正文 第22章

    博物馆讲解的工作分为年前年后,志愿者排班不同,姜纪不是每次来都可以见到周迢。
    这天排到上午,姜纪一早起床,赶在开馆时间前到达展区。
    换好衣服出来,她看到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周迢。
    他眼皮也薄,紧密贴合到一起,该是闭上好一会儿,但身形不散。
    姜纪瞧着,伸出一根手指到她眼睫处,指腹沿弧度滑下去。
    体温比手温高,最先触到眼皮褶皱,而后是细密睫毛。
    轻到一触即忘的扎感。
    周迢的摸上去也会是这样吗?
    胡乱想着,他忽而睁眼,直直地看过来。
    慌乱收回的手指差点戳到眼角,姜纪尽力镇定地笑了下,指节尚未展开地朝他挥了挥手。
    周迢没有如平时一般对她展露浅弱笑意以示礼貌,反而一副倦怠神情,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动不动。
    本不自然的笑容顷刻间僵了两分。
    周迢肯定很不理解她的傻气行为。
    一大早看着别人的脸这样,很难不觉得奇怪吧。
    又在想溜走。
    迟疑间,周迢直起身,“早上好。”
    “请教你个问题。”
    接下来的五分钟,有五分之三的时间姜纪在盯地板,分辨他的音节与音色已然困难,如果还要看着脸的话,必然会使周迢怀疑自己—为何会想不开向她起请教的念头。
    所幸出口的英文短句连续清晰,没有磕磕绊绊。
    一起去展区的路上,周迢问她:“这几天感觉还好么?”
    “还可以。”
    姜纪大脑飞速运转,找出一个能够发展起来的话题:“那道题,怎么会想到来问我?”
    “昨天做题时想到你。”
    无比亲昵的语句。
    假如周迢不是因为和他相熟的人打招呼的话才这样断句的话。
    “想到你的英语成绩一直很出色,今天又来了博物馆。”周迢眉梢轻挑,像抱着“一问还一问的”的想法证明自己不是在白嫖,说:“当然,你有题不会的话也可以来问我。”
    “会的。”
    姜纪想,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的。
    张丽带上姜意来博物馆接姜纪,她们去商场买了不少年货,包括年后回云和带给外婆的营养品。
    上次姜意“离家出走”后,有段时间家里一直处在一种奇怪的氛围之中。
    即使那件事说开可以互相理解,但姜意的心结将近十年,一朝一夕很难解开。
    之前,张丽总觉得欠姜意太多,以至于一看到姜意没有的东西就要问,而因为不需要不喜欢,姜意大部分都会拒绝,可这次出来,张丽买给她的,她几乎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一个妈妈了解女儿所需的一切,姜纪知道她们的关系正在一天天好起来。
    正值新年,来商场的人多,去收银台结账,每队都排得长,张丽推着购物车,她俩跟在后面。
    打开手机,姜纪看到几条短信,大都是新年快乐的祝福,来自运营商和知道她号码的同学朋友,其中包括张亚冬。
    看到他的署名,姜纪有点吃惊。
    后来在学校碰面的次数不少,但张亚冬对她总有种爱答不理的感觉,她以为这位花花公子早把她忘了。
    一条条回复过去,突然想到整整一学期她也只误打误撞加上周迢的q.q,而他给她打过的那个电话号码,大概是家里的座机。
    “姐姐,爆米花好香。”
    姜纪回神,顺着姜意指的地方看过去,不远处的柜台里陈列各种正在制作的食物,烤肠,爆米花以及蛋挞。
    仔细一闻,空气中确实有股香甜的味道。
    爆米花白花花一片装了一大桶,姜纪买了一桶刚出炉的,递给姜意,小姑娘塞进嘴里一个,捧一大把出来,问她:“好甜,姐姐你不吃吗?”
    姜纪摇摇头。
    她不喜欢,因为它表面裹了一层糖,很甜。
    “哦。”
    姜意嚼完手心里的,又抓了一把出来。
    吃得很香。
    忽略掉粘腻的糖迹,姜纪笑了。
    她希望姜意吃什么都能这么香,好把她的那份补回来。
    “姜纪。”
    身后有人喊,姜纪从姜意身上移开眼,看到陈言站在她面前。
    “好巧。”姜纪脱口而出,看了看他空着的手,问道:“你也来买年货?”
    “算是吧。”
    陈言注意到一旁的姜意,姜纪先一步解释:“我妹妹。”
    陈言点点头,想起什么似地往口袋里摸,半晌,他神情有些尴尬:“不好意思,什么都没带。”
    姜纪一时没反应过来,明白他的意思后,她说:“没事,不用的。”
    这时,姜意非常有礼仪地问:“哥哥,我有爆米花,你吃吗?”
    姜纪和陈言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陈言弯腰,轻轻地摸了摸姜意的头,“谢谢你,哥哥不吃。”
    “下次见到,哥哥可以请你吃别的。”
    姜意笑,“谢谢哥哥。”
    不远处,张丽正在挥手,姜纪看到,拉起姜意的手,对他道别:“那你再逛,我们先走了。”
    一高一低两个身影远去,姜纪的头发已经足够扎一个高马尾出来。
    “姜纪。”
    再回头,陈言看到她脸上是“又怎么啦”的表情,她轻轻扬眉,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祝你新年快乐。”
    她愣了下,似是没料想到。
    “谢谢,你也是。”
    她唇角翘起,脸上白皙素净,未施粉黛。
    是笑着的,陈言却觉得她总给人一种柔和又难以亲近的感觉。
    见到张丽,姜纪顺手接过她提着的一袋东西。
    “那是谁啊,你同学?”
    姜纪嗯了声,“班里一个同学。”
    张丽没来由地评价一句:“现在高中的男生还蛮高的。”
    “有吗?”
    她这么一说,姜纪便转身看了一眼。
    陈言在往她们的反方向走,这样看他个子的确不算低,好像也不胖了,刚刚和他说那几句话,倒是没注意到。
    除夕夜,一家人聚在饭桌前,姜纪帮着张丽在厨房忙来忙去。
    张丽随口问道:“明天回去,东西收拾好了没?”
    “好了。”
    这次过年是搬走后全家第一次整整齐齐回云和,姜林远和张丽商量后准备初一一早开车回云和,待到初三再回来,这样的安排也有奶奶三周年忌日的原因在。
    “带好合适的衣服了吗?”
    “嗯。”
    姜纪的回答利落又简短,她不愿在这话题上逗留很久。
    即使回到云和等同于能够回到久违的外婆家。
    对于守岁这种习俗,姜家向来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年夜饭后一家人围在客厅看春晚,如果感到困了,就会和平时一样回房间睡觉。
    十一点过半,姜纪上楼回房间,姜意仍然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因为小品笑的不亦乐乎。
    打开电脑,登上q.q,看到柳明月发过来的新年祝福。
    柳明月转学之前,特地和姜纪交换了联系方式和q.q号,前段时间她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一直没联系过。
    姜纪看她还在线,回了消息。
    —你也是,新年快乐。
    新学校还适应吗?天气呢?
    临川靠海近,平时会不会很湿?
    —是有点啦,但都还适应。
    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带你看看大海。
    你呢?竞赛班看不上,实验班总进了吧。
    姜纪回复说年后开学才知道结果,换别的话题和柳明月闲聊了几句。
    想来想去,姜纪最后还是没告诉她学校里那些流言蜚语,只约好有时间两个人要再见面。
    紧接着又收到几条消息,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送新年祝福,大家似乎都在这个时间点活跃起来。
    张亚冬发过来的两条消息间隔好几分钟。
    —新年好。
    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新年好,为什么这么问?
    姜纪发自内心希望他不要再突发其想生出别的念头。
    —真想知道那个性格既好又比我长得帅的人会是谁。
    这句话成功把姜纪逗笑了。
    沉默片刻,她回给他一个滴汗的表情。
    她竟然能想象到张亚冬撩拨头发自以为帅气的样子。
    四个字形容:张牙舞爪。
    张亚冬发来一串省略号。
    张亚冬这个人,仿佛天生自带一股诙谐气质。第一次见面时,姜纪不喜欢他,之后因为他的行为乃至进展到讨厌的地步,现在却奇妙,不仅不讨厌,还能笑着和他聊几句天。
    最终,姜纪乖乖地撒了谎:好,我记住了,找到会告诉你的,张大红娘。
    姜纪找到联系人那列的黄头发小人。
    上次听郝怡涵说周迢父母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就离婚了,不知道今天晚上他们会不会团聚,他有没有吃上一顿像样的年夜饭。
    和z的对话框弹出来,聊天记录停在两个月前。
    交流过博物馆志愿者的事后,周迢发出来的最后一句话是“好”。
    准确来说,是个字。
    除此之外,再没交流。
    一来姜纪没什么正经理由找他,二来他上次说过自己不常用q.q,回消息可能会不及时,她便不想多给他增加负担。
    十一点五十五分,姜纪开始打字编辑,屏幕上“新年快乐”反反复复出现,加上“万事如意”,“事事顺心”,又删掉。
    好像群发的消息。
    姜纪心里纠结着,却不想只发一句单纯的“新年快乐”。
    周迢在苦恼什么吗?
    竞赛班?
    四下安静得出奇,甚至听得到楼下电视机里的倒数声,余光瞥到屏幕下方的时间,还有十秒就整点了。
    按下回车键那刻,远处似乎传来微弱的烟花声,时间变成00:00。
    卡着点,姜纪发出了那句“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和那些她不满意的字句似乎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但姜纪觉得不一样。
    这是她最简单的祝福,也是她最真挚的私心。
    希望他快乐,希望他不要烦心,希望他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新的一年。
    搬到林泽的第三年。
    认识周迢的第三年。
    越来越多认识的人正向姜纪发来祝福,何彤彤去香港玩也没忘记给她送上一句新年快乐。
    她有了那么多可以记好久好久的人和事。
    新年伊始。
    姜纪发了第一条动态。
    新的一年,我们都再顺利一点。
    祝你,也祝我。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