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几经辗转,曲凝终于查到沈檀的去向——不丹。
    那一刻,她心头骤然一紧,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
    几乎在她刚刚买好从远城飞往泰国,再转机前往不丹的机票时,闻斯臣也得知了消息。
    他竟就这样抽身离开了国内的一切,像是彻底断了所有牵挂般,决绝得让人心惊。
    曲凝落地帕罗机场时,已是傍晚。
    她提着行李走出机场,一身黑色风衣裹住细瘦的身形。
    薄雾缠绕山巅,寺庙高耸于山腰之间,恍若遗世独立。
    沈檀就是在这里吗?
    她坐上预定好的车,司机是个当地人,会讲简单的英文和汉语。
    他热情地问她要去哪里,她给出了一家山中的小旅馆地址,并请他当翻译。
    这是私家侦探给她的地址,说沈檀最后一次联系沈樱,是从那里打出的电话。
    山路蜿蜒而上,盘旋进云雾深处,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群山与雪顶,抵达时天已全黑。
    旅馆很安静,是木质结构的藏式建筑,店主人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妇,得知她要找沈檀,对视一眼,神情中多了几分凝重。
    “他住了一个星期,前几天一个人走了。”老妇人轻声说,“背了一个包,说要去悬崖寺里住几天。”
    “一个人?”曲凝问。
    老妇人点点头,“他来时看起来很疲惫,脸上有些伤口。”
    远山寂静,树枝摇曳,司机告诉她,山里比较危险,建议她白天再去悬崖寺。
    曲凝沉默了片刻,终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她都已经找来不丹了,当然不会冒这个险,急于一时。
    她拉好风衣领口,冷静道:“先回安缦酒店。”
    司机应声启动,车灯照亮夜色下蜿蜒的山道。
    曲凝坐在车后座,望着窗外群山,心里却越发沉得厉害。
    沈檀,别让我晚来一步。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山间寒气未退。
    司机开着车缓缓驶入山中,前方是通往悬崖寺的蜿蜒小路。山路陡峭,两侧尽是密林,偶尔有身披袈裟的僧人缓步而行。
    车才行至半山腰,司机忽然踩下刹车,目光落在路边不远处的僧人队伍。
    他指着前方,语气惊讶又小心:“小姐……好像不用去了,那不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他见过沈檀的照片,主要是男人长得高大俊雅,一眼就记住了。
    曲凝猛地抬头,透过挡风玻璃望去。
    晨雾缭绕间,一群僧人正缓步行于山道旁。
    末尾那人,身穿黄色僧袍,头发已剃尽,面容清瘦而平静,额角一道浅浅伤痕尚未完全褪去,尽管神情安然,却难掩内里压抑的沉寂。
    他低头随众而行,却在某一瞬间,仿佛察觉到什么,微微顿足。
    曲凝的指尖攥紧了车门边缘。
    那人抬起头来,目光与她在晨雾中隔空相撞。
    是沈檀。
    曲凝怔住,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眉目还是熟悉的,但一切仿佛隔着一层晨雾,隔着万水千山的重重过往。
    曲凝下意识推开车门,却在踏出第一步时,停住了。
    他看着她,没有惊讶,也没有闪避,只是平静地垂眸,再次合掌,随僧队缓缓而行。
    曲凝心跳陡然一紧。
    “沈檀!”她扬声喊他。
    她眼眶泛红,几步追了上去,声音几乎失控:“你到底在做什么!沈檀,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沈檀!我是曲凝,你在干什么!”
    “沈檀!”
    这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啊。
    是和她吵吵闹闹说说笑笑一起成长的少年,记忆里,他的热烈、他的骄傲、他的锋芒、他的清醒、他的温煦……
    他会耐心地教导她,安抚她,指点她,会在她躲起来哭泣的时候,笑着走来,轻声哄她的人。
    她见不得他这样。
    见不得那个意气风发,温文尔雅的沈檀,就这么安静地放下、退出尘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这些年,从未真切存在过。
    僧队缓缓向山路深处行去,沈檀始终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走在队伍最后,一步一印,沉稳如旧。
    曲凝不敢追,她怕,怕这样的沈檀,怕他眼中再无波澜,更害怕她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来劝说他。
    是用闻斯婧?用那个无辜的孩子?用沈樱?用沈氏?用金钱和地位?
    好像通通都不能够。
    膝盖无力,她跪倒在山道上,眼泪倏然涌出,砸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她想喊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哽咽着卡在胸腔,最终只剩下一声哽咽的唤:“沈檀……”
    她哭得毫无形象,泪水一滴滴打在地面上。
    山风簌簌,树叶轻响,苍茫的天地像在默哀。
    队伍继续前行,那抹熟悉的背影,渐渐隐入雾色深山。
    曲凝的肩膀剧烈起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是这些日子所有压抑、失控、愤怒、委屈、悔恨,全在这一刻,崩塌成汹涌的情绪洪流。
    她捂住脸,终于痛哭出声。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曲凝哭得几乎失了魂,没有注意到,一只修长的手伸出,为她披上一件外套,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闻斯臣站在她面前。
    他逆着晨光,他神情冷峻,眸色深沉。
    他看着她,唇角轻勾,语气却无半分调侃:“当年在瑞士,你看到我出事时,也是这样放声痛哭的吗?”
    曲凝怔住,唇瓣颤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闻斯臣便缓缓俯身,抬起手指,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曲凝狠狠一推他的手,眼眶通红:“你来干什么?”
    闻斯臣静静看着她,没有回话。
    曲凝咬紧牙,撑着身体站起身来,刚直起腰,脚下一软,身形一晃。
    闻斯臣眼疾手快,稳稳攥住她的手腕。
    “走开!”
    她甩开他的手,后退几步,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像是无力也像是恨意太深。
    他只是定定看着她,声音低哑:“你来找沈檀,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曲凝死死盯着他,声音发颤,“沈檀不会再回去了,你们的恩怨也结束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眼里的泪光与怨意,如潮水般涌来,让闻斯臣一时无言。
    他从不是擅长解释的人,更不习惯低头,更不知如何面对这样几乎崩溃的曲凝。
    此刻,她眼神破碎,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质问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如果我不需要你,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曲凝冷笑一声,眼中带着刺:“需要?呵,你这算什么需要?是利用,是算计?”
    她直视他的眼,哽咽道:“闻斯臣,现在一切回到原点了,以后没有沈檀了,你的世界以后也不需要我曲凝了。”
    闻斯臣眼神微沉,“或许你觉得是回到原点,但对我来说,曲凝,从来没有过不需要这一说。”
    他目光紧紧锁住她,“凝儿,我这辈子认定了你。”
    话落,曲凝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复杂:“真不知道,是我倒霉,还是幸运,居然在那时候去了瑞士,还遇上了你。
    “也许,如果没遇见你,沈檀就不会跟着我去港城,闻斯婧也不会认识沈檀,没有那个无辜的孩子,也许沈檀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不会来到不丹。”
    曲凝说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连力气都被抽干了。
    “所以啊,闻斯臣,我到底是救了谁,又害了谁?”
    她转过头,看着远山云雾缭绕的方向,眼神空茫。
    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计较这一切,又该拿什么去计较。
    闻斯臣步步靠近她,“你没有害任何人,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曲凝冷笑了一声:“选择?有时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吗?”
    她红着眼看向他,声音发哑:“闻斯臣,你永远高高在上,你就适合站在高处运筹帷幄,你永远不懂什么叫被命运推着走,什么叫没得选!”
    她声音哽咽又坚定:“没关系,反正我们都不是无辜的。我们太天真、太愚蠢,不知天高地厚,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闻斯臣站在原地,面对她一层层剥开的愤怒与悲哀,胸口像是被什么钝器重重砸了一下。
    “凝儿,你说的对,是我狂妄自大,自以为能掌控一切。”
    他向前一步,伸手扣住的她肩膀,“凝儿,对不起。”
    曲凝抬眼看着他,轻轻推开他的手,“没关系,你不用和我道歉。”
    她继续后退,拉开和他的距离,站在他对面,直视他,“闻斯臣,离婚吧,我真的好累。”
    晨风拂过,她就站在他眼前,眼神依旧倔强,眼中一丝一缕的红意好像轻轻一碰就要碎。
    这样的眼神,让闻斯臣不敢,也舍不得开口拒绝。
    他心口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钝重。
    他知道,一旦他点头答应了,可能这辈子,再也追不回她了。
    闻斯臣喉结微动,却迟迟没能开口。
    他从未真正学会低头,更不懂如何挽留一个心碎至此的人。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眼里的光,一寸一寸熄灭。
    曲凝见他不说话,反倒笑了,笑得心酸极了:“你看,你又要这样拒绝我,折磨我,你还说对不起,有个屁用啊。”
    她深吸一口气,裹紧了风衣领口,转身要走,风吹乱她的发,她就像那一片被风卷走的落叶,没了方向,只剩下孤独和倔强。
    “曲凝。”他终于开口。
    她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说你累了,我信。”他缓缓朝她走去,“可凝儿,我也怕。怕我放你走,就真的再也没有你了。”
    她背对着他,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曲凝轻轻闭了闭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自己,她低声开口:“算了吧,闻斯臣……这些话,你留着哄哄你自己就够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步伐倔强又飘忽。
    她一夜未眠,又哭得昏天黑地,加上从早上起就没吃一口东西,这会儿强撑着走出几步,眼前便猛地一阵发黑,耳边的风声也仿佛被抽空了。
    脚底一软,她整个人失了重心,身形瞬间摇晃。
    “凝儿!”
    闻斯臣几乎是冲过去接住了她。
    她瘦得惊人,整个人倒在他怀里时,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没有一丝力气。
    他声音都在颤:“凝儿,曲凝!”
    酒店。
    夜色沉沉,庭院灯光晕黄,照不清风中的冷意。
    闻斯臣站在房间外的庭院里,指间的烟燃了一支又一支,烟雾在风里被吹散,却怎么也散不去他心头那团压抑的烦闷。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曲凝。
    她哭,她痛,她崩溃,可他一句安慰都说不好,连靠近她一步,都觉得自己是错的,是罪人。
    闻斯臣望着夜色沉沉的天幕。
    难道真的……就要这样放了她?
    离婚?
    他不敢想。
    不甘心。
    可又……无可奈何,这样撕心裂肺的溃败,他真的不甘愿。
    瑞士初见时,她是那样的明媚,俏生生地坐到他对面,眼里满是光,问他愿不愿意和她结婚。
    那天的她,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带着几分玩笑,几分任性,几分逃避现实。
    可他却应了。
    霍凛和赢清风都说,一切都是他自己活该。
    曲凝二十一岁遇见他,嫁给他,给他生了孩子。
    除去他昏迷的两年,这近两年里,他明明睁着眼,却始终没能真正走进她的心里。
    如今,曲凝二十五岁,越发沉静,也越发让人无法靠近,那份柔软和热烈,在一次次绝望中被磨平了棱角。
    闻斯臣低头掐灭烟,烟蒂落入水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
    他喉结微动,心里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或许……他真的该放了她了。
    她已经给了他太多,从二十一岁到二十五岁,青春、婚姻、孩子,甚至连眼泪都给得干净彻底。
    而他回馈的,却是猜忌、掌控、冷漠和迟来的悔意,还有她不接受的爱意。
    闻斯臣闭了闭眼,喉头泛酸。
    天,忽然落雪了。
    一片、两片,轻盈无声地落在他肩头,寒意渗入骨缝。
    庭院很静,雪一点点把地面、屋顶、雕栏、树枝染白,像是给这场无声的崩塌盖上了一层苍白的纱。
    他抬起头,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雪,眼底浮出一种说不清的荒凉。
    不丹的冬季,到底来得更早一些,更冰一些。
    似有心灵感应般,他回头看向房间。
    落地窗前,曲凝不知何时已经醒来,静静站着,脸色苍白,在玻璃后望着这漫天飞雪。
    她仰头看天,看着雪。
    他静静地看她,看着她眼中映出的整片冬。
    两人隔着一层玻璃,隔着越来越厚的雪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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