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先回去吧。”沈云漪侧过脸望向门外,压低了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恩人,恩人你先别走,还求恩人再帮我一帮,日日送饭的那娘们儿饭食里总是不见肉,您留下的银子怕是被她克扣了。要不然您还是直接把银钱放老婆子我这里吧。”
    双目已废,裴永昭还是能看出她那掩饰不住的贪婪,从那空洞的眼睛里漫出。
    没有继续搭话,裴永昭与沈云漪直接踏出了院子。
    “沈云芳不死心,曾经多次派人寻找她的下落,我将她安置在此处,暂时还未被发现,若是你想做些什么,我可以帮你。”
    沈云漪走在前面,裴永昭紧迈了几步跟上。
    她回头,目光复杂地望了他一眼,张口欲说什么,最后还是面带疲惫地笑了笑。“谢谢你为我做这些。”
    “我们之间不言谢。”抓起沈云漪的手,看出她的疲惫,裴永昭牵着她往马车走去。“日后不许跟我如此客气。”
    回到县城,天色已经不早。
    裴永昭几人早早用过晚饭后便歇下了。一大早,天还未亮,庆北侯府的信使便敲响了裴永昭的房门。
    “老侯爷让小的连夜送来,说是紧急要务。”那信使将封着朱红火漆印的信双手呈上,脸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风霜。
    见裴永昭接过信,那名信使便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下裴永昭与沈云漪两人。
    裴永昭展开信,不过是寥寥数语,他却来回看了两遍。
    沈云漪看见他神情有异,忙倒了盏茶递过去,“怎么了?”
    “裴世瞻联合皇后,要动手了。”他将信递给沈云漪,这些事他并没有要隐瞒她的意思。
    沈云漪微微一愣,随即大大方方地接过。她也知道裴永昭是想让她明白,夫妻同心,他信任她,让她安心。
    “时间提前了。”将整封信看完,沈云漪又递还到裴永昭手中,“不知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们提前动手了。”
    听见沈云漪的话,裴永昭有些错愕地抬头。
    沈云漪眼中则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她拉过裴永昭的手,两人坐在床沿旁:“没错,不管你会不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但是我还是想要告诉你。有些事情,我已经提前经历过。”
    “你是说,你是……”
    “重生的,我已经死过一次。”沈云漪说完,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重活这一世,这一刻才是她最放松的时候。
    裴永昭反握住她的手,并没有因为她惊世骇俗的话而害怕。惊讶过后,眼中反而是满满的心疼,他伸出一只手,慢慢拂过她的额角,“我猜到了。”
    听见他的话,沈云漪叹了口气,自嘲道:“你没有将我视作怪力乱神的妖怪?”
    见裴永昭依旧是满眼怜惜地摇摇头,沈云漪苦笑着:“上一世,我天真烂漫,从小到大一路顺遂,直到沈云芳出现。”
    刚开始,沈云漪是将沈云芳视作亲姐妹相待的。因为错占了属于她的十几年人生,从小性子纯良的沈云漪始终觉得对其有所亏欠。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想要暗中补偿,父亲母亲越是觉得她受了委屈,竟然开始偏向她这个养女。她自己作为被偏向的对象,曾经向秦氏他们央求过,求他们不要过分偏袒自己,沈云芳在外流落多年,才是需要偏爱的那一个。可是秦氏每次答应后,遇事时却又会一碗水端不平。
    她曾经不止一次在沈云芳脸上看到过黯然、羡慕、嫉恨。
    沈云芳只觉得是她这个冒牌货养女夺走了父亲母亲的所有关注,渐渐对身云漪冷淡起来。
    当时的沈云漪不知如何破局,一边是养育自己十几年的秦氏,一边是从小颠沛流离替她受苦的沈云芳,她一时之间陷入两难。
    但是因为当时的她已经与五王爷裴世瞻议亲,也只能将这些事情暂时搁置。
    可成亲之后,她发现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简单。
    她与裴世瞻从小便认识,五王爷从小聪慧,受皇帝喜爱,虽然没有正式下诏书,却已经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的太子人选。
    她嫁与裴世瞻时,是以沈家嫡女的身份嫁进王府的。
    当时的她天真的以为是父亲与母亲顾念与她十几年的养育之情,可事实证明,是她太过天真。在偶然一次机会下,她方才得知。当时有御史正要弹劾父亲,父亲沈柏州为了保住官位,想要嫁一位女儿入皇室,以求庇佑。
    沈云芳虽然是亲生嫡出,但她从小流落民间。无论是样貌还是才情都比不上被从小培养的沈云漪。而且当时五王爷相中的,是沈云漪,他们自然是极力促成这桩婚事。
    知道真相后,沈云漪虽然对沈柏州与秦氏心中起了隔阂,却还未因此撕破脸面,毕竟他们促成这桩婚事,也算是成全了她。
    嫁给裴世瞻已经是她最好的归宿,裴世瞻对她也极为体贴,给足了她这位王妃的体面。
    “够了,不要说了。”裴永昭攥住她的手,他知道再次提及这些,无异于将她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开。
    “不,我要说。”
    尽管知道了父亲母亲对她好是带有目的地,让她感到失望,但是好在裴世瞻体贴,她以为自己可以这样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可一切并没有她想的这样简单。
    好像是在一夜之间,沈云芳突然在京中名声大燥。
    也是灾荒之年,她从南方商贩手里得到了红薯,育苗栽种后,在京畿几个州府试种都大获丰收,若是推广种植,可以极大的缓解朝中缺粮的压力。皇帝大喜,赞她虽为女子,却心怀万民,智谋不输男儿。
    从此,人人都知道沈府小姐有大谋,名唤云芳。
    沈云漪知道此事后,从小纯良的她并未心生嫉妒,反而替沈云芳由衷的高兴。高兴她终于苦尽甘来,高兴她终于可以凭借此事,赢得她一直渴望的父母青睐。
    此时的沈云漪已经明白,在沈家,血脉亲情并不重要,能为家族带来无上尊崇,带来绝对利益的才是可以让沈柏州与秦氏喜爱的女儿。
    自那以后,安于后宅的沈云漪时常能够听到有关于沈云芳的消息,她凭借智谋获得长公主欣赏,被性格古怪的长公主奉若座上宾;水患频发,她提出围堵不如疏通,成功解决蓟州水患。如此种种,多不可数,不过这些都与她沈云漪无关。
    好像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身世坎坷,却身怀大才的沈云芳身上。
    她被皇上破格封为县主,一时间风光无两。
    可不知谁提及的,说沈云芳才是沈家嫡女,应该嫁入王府的应该是她。却被心机深沉的冒牌货沈云漪抢走婚事。
    这样的传言愈演愈烈,以至于进宫朝拜时,其他宗妇们都在背后对沈云漪指指点点。
    尽管这些话让她心中有些不舒服,但是她相信裴世瞻不会被那些谣言所惑。两人青梅竹马,她是如何一个人,他再清楚不过的。
    可事实并非如此,中秋宫宴,已经身怀有孕大腹便便的沈云漪原本想去御花园透透风,却被她撞见最为不堪的一幕。沈云芳与裴世瞻在御花园的假山石下忘我的亲吻,仿佛他们才是夫妻,才是爱人。
    说到此处,沈云漪深呼了口气,她看向裴永昭的眼中带着些许愧疚,没错,在上一世,她嫁给了别人,还怀上了别人的孩子,尽管这是上一世的事,她还是难以释怀。
    “都过去了。”只是一眼,裴永昭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顾虑什么。伸手托住着她的脸颊,她的脸在颤抖,他放下手,直接将她揽进了怀中。
    御花园中,她没有当场拆穿两人,而是强忍着不适回到宴上。至今,那场宫宴都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宴会上,裴世瞻拉起沈云芳的手,请求皇帝赐婚。
    在场的众人看向她的目光中都是赤裸裸的戏谑,当着她这位五王妃的面,五王爷竟然要求娶她的姐姐。
    皇帝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当场询问了沈云芳的意思,看见她面带羞涩的点头,这桩婚事便成了。
    沈家嫡女,县主之尊,自然不能屈尊为妾,也不能为侧妃。如此一来,沈云芳由正妃降为侧妃,还要笑着跪谢隆恩。
    她至今想着那晚情景。
    不过比起再后来发生的事情,那晚的事仿佛已经不值一提。
    沈云芳进了王府,她沈云漪降为侧妃,但这还不够。她知道,她的存在便是隔阂沈云芳与裴世瞻的一根刺。
    府里原本还有几位姨娘侧妃,但她们都不是沈云芳的对手。在与她们的博弈中,反而推着沈云芳与裴世瞻的感情更加紧密。
    沈云漪,她虽为侧妃,但是为了腹中的孩子,她选择隐忍,选择蜷缩在自己的一方院落中,可尽管她退步如此,他们还是没有放过她。
    那是她生产之日,她暗中已经联系好相熟的稳婆,准备好一切。可那孩子还是没有顺利生下来,她见到那孩子时,那孩子浑身青紫,五官扭曲,生气全无。
    王府中都偷偷传,是她沈云漪做了缺德事,这罪责降到了孩子身上,可是后来经过她偷偷追查,发现在她查出有孕时,大夫给她开的安胎药中有一味药材便是致使孩子畸形、胎死腹中的罪魁祸首。而这副安胎药,是裴世瞻命那大夫开的,说她从小身子不硬朗,安胎药应从孕初开始服用,对她和孩子都好。
    裴世瞻从一开始,便没想让这个孩子出生,成为他与沈云芳的阻碍。
    想明白这一切后,沈云漪彻底疯魔,她要让这对狗男女付出应得的代价。
    她表面示弱,实则在暗中筹谋,不过老天始终没有选择站在她这一边,她最后这次孤注一掷,还是输了,输得连全尸都没留下。
    “所以,我们初见那日,你是算着沈云芳会在乱葬岗出现,所以想要去提前掐灭这个隐患?”
    “没想到被你搅合了”
    “怪我。”裴永昭将头埋在沈云漪瘦弱的肩头上,眼中酸涩难忍。
    “所以你这一世精学医术,就是为了不再不明不白地受旁人牵制陷害。”
    “是”
    沈云漪感觉被抱得更紧,她感觉自己将要被嵌进他的身体一般。
    “不会,不会再发生了,这一世有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绝对不会。”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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