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穿男之云漪月明》 正文 第1章 崇历二十八年,冬月初九傍晚,京郊乱葬岗。 几只血红着眼的野狗在僵硬的尸堆旁,夹着尾巴焦躁的转来转去,却始终不敢凑上前。马上要入夜,这尸体冻上一夜,怕是更不好下口。它们旁边还躺着两具口鼻流血的野狗尸体。 “姑娘,这边也没有。”丫鬟打扮的青衫女子将手里的尸体放下,又用手里的木棍挑起另一具。 小姐打扮的鹅黄色衫裙女子面色凝重的点点头,“继续找,一定在这里”。 两人动作极快,只寻女尸,那自如的模样像是在胭脂铺里挑选胭脂。 “姑娘,咱们要不还是明日再来吧。天快黑了。” 青黛翻开一具女尸,脸上已经高度腐烂,高耸的颧骨刺破青白的腐肉裸露在外面,看着甚是渗人。这具也不是她们要找的。 冬日气温低,尸臭发散的慢。但乱葬岗这种地方,常年尸体不断,就算是寒冬腊月,那股味道也很难让人忽略。 且她们今日出来的时间太长,就算有绛珠在太太跟前遮掩,怕是也容易惹人怀疑。 “不行,今日必须找到她”没有抬头,沈云漪眉头微皱。 她明明记得,就是今日。“只翻新鲜的”。 忽的,沈云漪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就是你,沈云芳。 地上的人重伤的只剩一口气,一身血衣躺在那里,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若是任她在这冰天雪地里躺上一晚,这最后一口气怕是也没了。 不过……她不就是为了断她这口气而来的吗? 沈云漪嘴角弯起一抹笑,飞快的从怀中取出一把弯刀,刀刃对准那女子的脖颈割去,却在最后关头猛地停下,她转头望向一旁。那是一具少年的尸体,此时正背对着她。 一直躺着装死的裴永昭此时心中不停的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谁家好人穿越直接穿到乱葬岗的,还真就让他碰上了。 一睁眼,满地的尸体不说,自己性别也由女变成了男,一惊又一惊还没惊完,又碰见这两个疯婆子在尸堆里乱翻。 上辈子当了十年保镖,什么变态没见过,就是没想到这么漂亮的两位古代姑娘,竟然有这样的癖好…… “姑娘?”发觉不对劲的青黛迅速来到沈云漪身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地上躺着的裴永昭。 装死的裴永昭如芒在背。 “公子既然已经醒了,何必躺在这里装死?” 女子清越的声音如珠玉落盘,但在裴永昭耳中仿佛鬼魅的低语。他‘噌’的起身,爬起来就往前跑,却被拿着软剑的青黛拦住。 “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你们继续。”虽然知道这样的解释很苍白,但如今,裴永昭眼睛只顾着那剑刃上还挂着血珠的软剑,双手举在身前,一脸无辜的看看沈云漪,又看看青黛。 刚刚他可是亲眼看见青黛一把软剑,轻轻松松将还欲挑衅的野狗变成地上冰冷的狗尸的。 “你说没看见,没听见,我不相信” 沈云漪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含笑盯着局促的裴永昭,嘴角也弯起一个甜美的笑。但她的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她眼底的冰冷,钉在裴永昭身上,让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 “那你要怎样?难不成还要杀人灭口?” “对啊,活人的嘴哪里有死人的严实,更何况,这里是乱葬岗,杀人弃尸什么的,不是更方便吗——舒郡王世子?” 她认得自己? 裴永昭愣住,他刚刚穿越过来,记忆还没有完全融合,但随着沈云漪话落,大段的记忆像潮水般向他脑袋涌来。 他双手抱住头,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 察觉到他的异样,沈云漪愣了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正欲开口,就在此时,两名黑衣人突至。 “姑娘!”青黛举起软剑,将沈云漪护在身后。 看到他们三人,两名黑衣人也是有一瞬的愣怔,但很快,两人便将手中的剑向裴永昭他们刺去。 黑衣人武功干脆利落,直击他们几人要害。 青黛面色沉重,她自小练武,武功造诣不低,但是一下子对上两人,还要护着她家姑娘,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小心!” 裴永昭拉起沈云漪转身,剑刃贴着他们衣边划过。再偏一点,他们俩就要被串糖葫芦了。 “姑娘——” 被另一名黑衣人缠住的青黛握着剑焦急的望着沈云漪。 “我没事”沈云漪面上波澜不惊,倒是让裴永昭多看了几眼。 这小丫头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看上去娇滴滴的,刚才的情形下,也不像是有功夫在身的。没想到胆量还不错。 “世子有功夫愣神,不如想想怎么脱身”。 发觉到裴永昭的心不在焉,沈云漪轻推了他一把,两人分别站立。对面的黑衣人看了看沈云漪,剑丝毫没有犹豫的冲着裴永昭刺来。 怪不得人常说,绝境是潜能的催化剂,此时的裴永昭就是已经被逼入了绝境。 上一世,他学了五年的散打,平时与两个成年男人对打都不成问题。但是如今这具身体,重伤未愈,逃跑都比人家姑娘跑地慢。 不过好在还是个男子的身体,爆发力还是有一些的。再加上他脑海中熟悉的招式动作,倒是与那黑衣人可以堪堪对上几招。 “快走” 一脚踹在那黑衣人胸口,裴云昭感觉鼻尖拂过一缕特殊的味道。 转过头想要催促沈云漪先逃,哪里还有沈云漪的半点影子。 就这一分神得功夫,黑衣人又向他追刺过来。他侧身一避,却牵拉到之前的伤口,动作迟缓下来。 裴永昭肩膀被刺中,发出一声痛呼。 好在青黛那边的黑衣人已经被解决,青黛持着软剑过来,黑衣人见同伴已死,下手更是不留情面。 几番打斗下来,青黛也受了伤,才勉强将那黑衣人解决掉。 “姑娘,时辰不早了,咱们得赶紧回府”不然让大太太秦氏知道了,怕是会生疑。青黛小心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待会再去马车上将衣服换了,应该就瞧不出异样。 沈云漪原本今日是来陪秦氏去寒山寺上香,她使了些小手段让秦氏同意她先回府,半路上又变道来的乱葬岗,若是耽搁的时间太长,定会引起别人怀疑。 “姑娘,那……那人不见了!” 青黛指着本来躺着人的地方,如今哪里还有人影。 沈云漪微眯起眼,眼神中闪过杀意。她们今日来,为得就是她沈云芳,没想到还是让她逃过一劫。难道真的是她的女主气运未绝? 不过那又如何,既然让她重来一次,不管沈云芳有什么女主气运,在她沈云漪的这一生里,她就是主角。她要让上辈子、这辈子那些想要害她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没事,总还有相见的机会” 今日秦氏,想必也不是单纯的来寒山寺上香祈福那么简单,她今晨起时心不在焉的模样,想必已经得到些消息。 “可是姑娘,他怎么办?” 青黛将软剑收好,为难的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裴永昭。“杀了?” 早就醒来的裴永昭心中一沉,仍旧闭着眼装死。 “不必” “可是姑娘,他今日撞见了我们,若是他胡说泄露出去,定是对她们不利的”。若是以后会惹出麻烦,不如今日就将人解决掉,反正是在乱葬岗,也省事。 “帮我一下”,沈云漪取出两枚药丸,一红一白,在青黛的协助下,直接塞入裴永昭的口中。这药丸遇水便化,还不待裴永昭吐出来,已经顺着喉咙流入腹中。 “这药丸,一枚是药,一枚是毒。药可以医治他身上的伤,算是报了刚才的相救之恩。这毒,下了肚后三日内毒发,毒发时肠穿毒烂……” “你!呸呸呸”沈云漪话还没说完,裴永昭猛地坐起身,一只手扣着喉咙,不停的干哕着。“你这小姑娘,年纪不大,怎么心肠这样毒辣……咳咳咳,呸呸呸……” 就知道他是在装神弄鬼,沈云漪冷笑一声,“世子殿下不用紧张,若是您能帮小女子守住今日的秘密,我便将解药给你。” “答应你便是,若是我把今日的事说出去,必天打雷劈!”说着裴永昭伸出一只手,“快把解药给我!” 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沈云漪扔给裴永昭,随即起身与青黛离开,“每半月服用一次解毒丸,连服一年,体内的毒才能清除干净。” 接过药,先吃了一粒,不知是药真的起效了还是他的心理作用,裴永昭感觉刚刚还发紧的喉咙,松缓了许多。 “对了裴世子,你手里的解毒丸是三个月的量”沈云漪的声音幽幽的传来。 “你……咳咳咳” ——— 寒山寺,正在禅房参悟佛法的净圆大师突然睁开眼睛。 “大师,外面来了一位小施主,说是您的故人,非要见您,我们实在是拦不住”小沙弥挠着光头,满脸为难的模样。 “哦?那便让他进来吧” 今日寺内倒是热闹的很,刚刚送走了沈家大太太,又来了他的一位小故人。净圆大师整理了下仪容,待看到推门进来的裴永昭时,脸色微变。 “贤侄为何如此狼狈?” 裴永昭脸色一红,“伯父,侄儿想要来寒山寺借宿几日。”说来也是倒霉,今日裴永昭原是去当铺当些随身的玉环玉佩之类的,换些银两,他想要去迁州投奔外祖蒋家。 舒郡王府被抄,爵位被夺,皇帝念裴永昭年幼,饶他一命,将其贬为庶人。 从小衣食无忧的裴永昭一下子没了依靠,只得变卖身上仅剩的值钱物什换取盘缠。 却不想今日刚出当铺便被宵小之人盯上,抢劫了他的银两,还将他截杀在了乱葬岗。 真的裴永昭其实早就死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已被洗劫一空。 如今换了芯子的裴永昭,身上受着重伤,还被那小姑娘下了毒,他只得凭借着原身的记忆,来寻这位他父王生前的好友,净圆大师相助。 净圆大师剃度前也是宗室子弟,却无心仕途,一心研究佛法,十五年前了断红尘,在寒山寺出家为僧。 舒郡王与净圆大师从小一起长大,交情深厚。裴永昭小时候,舒郡王也常带他来寒山寺拜访。 如今舒郡王府出事,旁人都躲避不及,若是还有谁能相助,恐怕只有身为方外之人的净圆大师了。 “开智,你去收拾一间禅房出来,天寒地冻,再添一炭盆。” “是” 开智双手合十,轻轻颔首。“请小施主随我来”。 “谢谢大师” 诚心道过谢,裴永昭被带到了后院的一间禅房,禅房不大,但是收拾的干净整洁,又添了炭盆,屋里顿时暖和起来。 “这是金疮药,你待会换上干净衣裳后自己擦上吧。”开智将一身干净的二衫放在床榻上。 “谢谢师傅”禅房里暖和,裴永昭本来冻僵的身体也暖过来,身上的伤口疼的更加明显,他便不再多加客气。 寒山寺坐落在冷泉山山顶,冷泉山以一眼冷泉闻名,相传这泉水冬暖夏凉,水质清甜甘冽,不少文人雅士都以取冷泉水泡茶为一雅事。 在寒山寺住了大半月,裴永昭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就在他准备去向净圆大师告别,准备动身去迁州外祖家时,却被告知,有人要接他回京。 正文 第2章 来的人裴永昭也认得,裴禛寿。不论是按辈分还是按血缘来算,他都要喊上一声伯父。 裴禛寿原是他父王裴禛远的庶兄,老舒郡王一共有两子,他还在世时将庶长子也就是裴禛寿过继给了同宗的一位表伯祖父。 也正是因为过继了,此次舒郡王府的灾祸才没有牵连到裴禛寿。 如今尘埃落定,皇上也已经绕过稚子性命,裴禛寿才多方打听裴永昭的下落,找到了寒山寺。 “这是你伯父”净圆大师看两人有些拘谨,率先开口道。 “伯父”裴永昭拱手行礼。他脑海中关于这位伯父的记忆也渐渐清晰起来。他出生时,伯父已经被过继出府。但是宗族里大大小小的节日聚会总会见面。每次见面,伯父都会送他些小玩意儿。 父王与伯父的关系也如常,并没有因为过继而疏远。 “哎——”裴禛寿听见这声伯父,眼眶有些泛红,他一开口,声音像裹着砂砾。“好孩子,你受苦了”。他小心将裴永昭拉过去,安抚似的拍了几下后背。“跟伯父回家吧?” “……好”顿了顿,裴永昭点头答应,如今的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虽然还有外祖家可以依靠,可从舒郡王府出事到现在,迁州距离京城再远,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若是真的上心,蒋家早就来人了。 他无家可归,可常住在寒山寺也不是长久之计。 最重要的是,上次在乱葬岗,他和那两位姑娘碰到的黑衣人,那两名黑衣人的架势,更像是冲他来的。 所以他脱困之后第一时间寻求父王生前的好友净圆大师帮助,借住在寒山寺。寒山寺僧众多,香火旺盛,若是还有贼人想对他动手,必要好好思量。 有人想要对他赶尽杀绝,必然是他身上还有什么秘密令人不安,或许是跟他父王有关? 但是这几日在寒山寺养伤,裴永昭努力在记忆中翻找了几遍,也没有再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以后想要安安稳稳的生活,必要将这些谜团先解开,不然,那么多人想要他的性命,他往后的日子,想要睡个安稳觉都是奢望。 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行李,简单收拾了下便随裴禛寿下了山。 寒山寺距离京城六十里路,考虑到裴永昭身上伤势未痊愈,裴禛寿还命人预备了马车。马车脚程慢,再快也要走上两个时辰。 一路上,裴禛寿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裴永昭阖眼休息,待到了府上再叫他。 马车晃晃悠悠,裴永昭很快便阖上了双眼。 好疼……裴永昭摸了下头上的伤,有些疑惑的抬起手。这手,纤细修长,明明是她原本的身体。 她不是穿越了?还是穿越到了一个叫裴永昭的少年身上。 可此时的她身上穿的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面印着京市中心医院的字样。 头上伤口的疼痛和周围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时刻在提醒她,那是场梦,梦醒了,这才是现实。 “16床情况怎么样?” “脑死亡,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只是时间问题了。” “家属呢,家属没来?” “听说是孤儿院的孤儿,当时受伤是同事送来的,根本没有家属。” 听到医生和护士的对话,一旁站着昭月脸色有些苍白,她想到了自己。 她是孤儿,又自小跟着孤儿院的师傅学习散打,所以成年离开孤儿院后她选择了私人保镖这个工作。 当初选择这个工作,并不是这个工作有多好,工资有多高,她电影看多了有什么特工梦。 纯粹是当时她应聘时,经理只说了一个要求:因为工作性质特殊,要求工作人员必须随时待命,也要减少不必要的社交。 平时服务的客户身份都是非富即贵,这样的要求也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能够理解。 不过这要求却正中昭月的下怀,她根本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社交。这样一来,就不会显得她怪异,格格不入。 待到医生和护士离开,她看清楚他们口中的16床后,猛然愣住。 那病床上躺着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不就是她吗? 她明明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为什么病床上还躺着一个她?而且刚刚听医生说,她已经脑死亡,没有救治的意义。 每个字她都听到了,怎么组合起来她又不懂了? 突然,警报器响起,病床上躺着的她脸色突然变得青灰。听到警报声的医生护士急忙展开抢救。 不过很遗憾,经过半小时的奋力抢救,她的心跳还是变成了一条直线。 她死了。 因为没有亲属,最后由民政部门牵头帮忙操办了她的后事。 她的生命截止在28岁生日这天,没错,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看见旁边日历上的数字,十一月初九。 巨大的悲痛感涌向心头,她眼睛酸涩得想哭。这个世界上,她最后的一点痕迹也被抹去了,就像她从未来过一样。 “醒醒,昭儿,咱们到了” 睁开眼,头顶是古色古香的装饰,裴禛寿满脸关切地望着他,裴永昭有些愣怔。 “孩子,你刚刚是不是被梦魇着了,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裴禛寿安慰道。 马车外的声音渐渐嘈杂,小贩的叫卖声,男人的责骂声,女人的抱怨声,孩子的哭喊声不绝于耳。 “你伯娘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你只管在府里安心住着,过几日我再帮你寻个骑射师傅,咱们宗室子弟尚武,这骑射武艺绝不能落下。” “好的,伯父”裴永昭点头应下,如果他记忆不差,自己这具身子的原主人好像不擅骑射,文理也不通。 因是舒郡王年纪而立之年才有了裴永昭,他又是独子。从小被母妃蒋氏娇惯着长大。 不仅是骑射功夫不佳,读书上裴永昭也从没下过多少力气,之前宗室里就传闻,他一年之内气跑了三位先生。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说得就是他这种人。 裴禛寿是三等宫廷宿卫,五品官职。平时宫里值守时间长,家里基本上都是妻子刘氏在操持。 他要去寒山寺接裴永昭回来这件事,刘氏是知晓的,不过因着舒郡王府才被抄了家,众人都觉得晦气,躲都来不及。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伯父却要往前凑,刘氏着实气的不轻。 “娘,爹还没回来?要不咱们先吃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这家都快成人家的了,还只长了一副吃心眼。”‘啪’的放下筷子,刘氏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大儿子裴永诚。 “哎呀娘,咱们不吃,清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得吃呢,这可是你亲孙子。”说着,不顾刘氏的眼刀,裴永诚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小刘氏的碗里,“这鱼凉了就腥了,你快吃。” 小刘氏羞红着双颊垂下头,复又抬头看了眼脸色漆黑的婆母,识眼色地将跟前的碗往前推了推。“还是再等等吧,我刚才喝了补汤,还不饿。” “那就再等等。”裴永诚憨笑着应声。看地一旁刘氏眼气。 早就知道自己大儿子老实,怕再找个厉害媳妇受气,寻思将娘家侄女嫁过来,知根知底的好拿捏,没想到自己儿子这副不值钱的样儿,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小女儿赶紧岔开话题,“娘,我爹怎么还不回来,三哥长什么样啊?”裴华姝眨着眼睛,努力回想之前小时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裴永昭的情形。但她当时年纪太小,根本记不起来。 “二哥,你当时不是跟三哥请的一位西席先生吗?” 裴华姝口中的二哥,是裴禛寿的次子裴永常。他身材单薄,与他大哥高壮结实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周围的人常说,他和他大哥一个随了父亲,一个随了母亲。 当时舒郡王为裴永昭请的西席先生是大名鼎鼎的汤老先生,汤老先生性格古怪,一般人家很难请到。 还是早年间他欠了舒郡王一个人情,才不得不答应去给裴永昭启蒙授课。这位汤老先生也是在裴永昭气走三位西席后,舒郡王府请的最后一位先生。 裴永常的年纪与裴永昭差不多,舒郡王便让他与裴永昭一起在舒郡王府上受先生教导。 按理说这样的同窗之谊,裴永常表现的不应该这样冷淡才对。 可是他跟没有听到裴华姝的问话一般,只是一味低头解着手里的九连环,不言语。 “太太,老爷回来了” 裴禛寿的马车刚停好,一只脚还未踏进前院,在门口候了许久的李妈妈就赶紧去内院送信。 “这是你伯娘,大哥二哥,小妹。” 裴禛寿帮裴永昭一一介绍,他们其实平常宗室里的大小聚会时也都见过,更何况裴永常还与他有过一段同窗之谊。 裴禛寿如今这样正式的介绍,也是为了缓解裴永昭的尴尬不自在。 “伯……娘,大哥,二哥,小妹”从小孤儿院长大,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的本事他还是有几分的。 很明显,伯娘刘氏不待见自己,从她脸上不加掩饰的厌恶就能看得出。 “三哥,以后你就住在我家了吗?太好了,我又多了个哥哥!” 裴华姝年纪小,只当自己又多了个哥哥,欣喜不已。 “都饿了吧,来来来,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谈其他”裴禛寿招呼裴永昭坐在他旁边,一旁候着的丫鬟婆子也将早已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来。 用过晚饭,丫鬟帮裴永昭把行礼拿到前院东客房。那是刘氏帮他收拾出来的住处。 裴永昭则是随着裴禛寿来到书房,显然,裴禛寿还有些话想要问他。 裴禛寿的书房陈设简单,一眼便能望到底。 临窗的地方摆着桌案,靠墙的几面书架,上面放满了各类书籍,书房里还放着屏风,屏风后大抵还放着一张罗汉床,供暂时休息用。 “你父亲最后可曾留下什么话?”‘噼啪’烛芯随着裴禛寿的话落忽然炸开火花。 裴禛寿不疾不徐地拿起剪刀靠近烛台,剪下灯花。 “……未曾”思量了一下,裴永昭微微皱起鼻子,回答道。 这书房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他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正文 第3章 那日在乱葬岗,他与黑衣人打斗时,曾经闻到过这个味道。 抬起头,裴永昭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伯父脸上的神情,威严又慈祥,却让他不由得心生警惕。 “这书房里的书籍有一半是你父王赠予我的,我学问不深,有些还是崭新的。你二哥常来翻阅,你若是用的到便来寻。” “好的伯父”躬身谢过,裴永昭眼睑微垂,长长的睫毛盖住眸子,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裴禛寿见他淡淡的,还只当是提起了舒郡王的缘故。 他记得这孩子小时候是个皮猴似的性子,没想到经他父王一事,沉稳了许多。 “你去休息吧,缺什么就跟你伯娘说,不要拘谨。” 再次谢过伯父,裴永昭随着下人来到前院。 刚刚家宴上刘氏说了,前院东客房她提前好几日便让人收拾。 房间不大,收拾的也算干净整洁,该有的东西都有。 伺候的丫鬟已经在澡桶里放好热水,准备伺候他沐浴。 “三爷,奴婢是小月,以后在您屋里伺候”。小丫鬟看到进来的裴永昭,有一瞬的愣怔,随即红着脸行了礼。 刘氏从内院十几个丫鬟里面选了她来前院伺候,本来她心底里还有些怨言。 大奶奶如今身怀六甲,刘氏起了几次话头想再寻个贴心的伺候大爷。 以她的姿色,此等好事必定轮不到她人,如今却要来伺候罪臣之子。 可现在看到这位三爷的模样,她心中只剩下庆幸,庆幸夫人选派了她来伺候。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俊秀的少年,墨玉般清透的眸子,长睫微垂,鼻梁高挺,面上不悲不喜,就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便让人移不开眼。 自称小月的丫鬟十六七岁的模样,身着水红色窄袖短衫,下身穿着一条珠白的褶裙,面容清秀,身材婀娜,看向裴永昭时还带着几分羞赧。 就算再迟钝,裴永昭也知道这明晃晃的将人安排到他房里是什么意思。 不过就不知是刘氏的意思,还是伯父的意思。 “奴婢伺候三爷” 小月上手要帮裴永昭解衣衫,却被裴永昭侧身躲了过去。 “不用了,你退下吧”。 “可是……” 看到裴永昭回过身去,不予理会的模样,小月哭丧着脸推门出去。 临关门时还眼神幽怨的看了裴永昭一眼。 “呼——”裴永昭听见关门声,长长的舒了口气,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坐在靠近圆桌的椅子上,四处打量着屋内。 地上铺的青砖,经过打磨也是平整光滑。屏风后面的卧房布置的也很简单,墙边的衣柜里放着衣柜,木质的衣柜上刻着简单的回字纹,推开柜门,里面还放着几套衣裳,也是给他准备的。 靠近墙的位置放了一张架子床,床头旁边开了扇窗,窗棂上也是跟衣柜一样,刻着简单的回字纹。 推开窗,外面是棵桂花树,此时寒冬腊月,桂花香是闻不到了,但是雪堆在上面,也别是一番景致。 关上窗户,裴永昭走到浴桶旁,解开衣衫准备沐浴。 相比起刚刚穿越来面对自己陌生的身体时的尴尬窘迫,现在的他已经可以渐渐接受,不再排斥。 说实话,他排斥不接受也没用,又不能换回去。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那他只能转变自己的思想。 他安慰自己,起码不用忍受每月那几日的痛苦。 遥想当年痛经痛得只能靠吃止疼药维持的日子,他情不自禁的摆了摆头,不想不想,现在也挺好。 不过,刘氏着急往他房里塞人他是没想到的。 以他浅薄的小说知识储备来看,古代男子成亲早,以他如今这个年纪,往房里放通房丫鬟确实也是寻常不过的事。 但是他父母双亡,丧期未满,若是现在他便跟房里的丫鬟不清不楚。怕是以后便要彻底的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即便是以后翻了身,旁人提起,这也是他的污点。 还有他罪臣之子的身份,虽然死罪已经免了,但舒郡王府没了,没有爵位的他现在与普通宗室子弟无异。甚至还不如老实清白人家的宗室子弟,亲事上本就困难,再传出跟丫鬟厮混的名声,这好人家的姑娘是不会和他议亲的,那他的亲事只能被刘氏这位名义上的长辈拿捏。 虽然他如今情况特殊,根本没有想过成亲的事,但是被人这样算计,还是名义上的亲人,裴永昭心底里还是不舒服。 就是不知道伯父是否清楚这些,还是刘氏的所作所为都是他默许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开始生根发芽。 盥洗完毕,裴永昭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属于原来裴永昭的记忆,都一股脑儿的向他涌来。 翌日清晨,裴永昭早早便起了。 他住的东客房外还有一所小院子,若是关上门,外面的人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那个叫小月的丫鬟去大厨房领早饭去了,小厮荣盛在一旁躬身伺候着,看到裴永昭在院子里压腿拉肩,做些怪异的动作,也没多嘴言语,只是赶忙将干净的汗巾递上。 “三爷,昨晚老爷派人来传信,说是今日要和您去宗学里拜见先生” “宗学?”伯父不是说这几日要给他请骑射师傅练习骑射吗? 他对这个朝代的武功还是很感兴趣的。 虽然不明白裴禛寿怎么突然改了主意,可如今他人在屋檐下,有些决定由不得他来做。 用过早饭,裴永昭回房换了身衣裳。 既然是去宗学,他便穿了身日常便服,浅蓝色直裰长衫,腰间系了条藏青色丝绦。头上用青玉小冠束起,最后外罩一件月白色毛领大氅御寒。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裴永昭有一瞬间的愣神。这精致又不失棱角的五官,比他当女人时还要白皙细腻的皮肤,个子不矮,目测得有个一米八左右。 而且自己现在这具身体才十六岁,多吃点鸡蛋牛肉,这个子说不得还得窜上一窜。 寒山寺里哪能有这样又大又清晰的铜镜,他是第一次这样清晰的直面自己穿越后的容貌。 裴永昭微眯起眼睛,摸着扬起的下巴满意的抿起唇。一旁帮忙整理衣裳的小月抬头看了一眼,又羞怯的垂下头。 “今日你就回内院去吧,我不用丫鬟伺候”裴永昭又整理了下衣襟,淡淡地道。 “三爷若是嫌弃奴婢哪里伺候的不好尽管和奴婢说,或是惩罚奴婢也好,求您千万不要赶奴婢出去”扑通跪下,小月惶恐道。 刘氏派她过来伺候不过一日,就被灰溜溜的赶回去,若是这样回去,往后她还有什么脸面在府里伺候。 再者说来,她已经生了其他的心思,怎么可能甘心就这样回去。 紧紧的抿着唇,小月楚楚可怜的跪在地上,“三爷您就可怜可怜……哎?” 这房内哪里还有什么三爷? 宗学里有专门的学官,被称为博士、学谕。平日里的课程也是与他之前在府里时候学的差不多,除了学习经史典籍,还得学习骑射功夫。当然,作为宗室子弟,各种礼仪规矩的学习也是必不可少的。 宗学里招收的都是宗室子弟,所以管教也颇为严格。 除了每日固定的课程学习,定期还有各种学业考核。考核不过还会*有相应的处罚。 之前他在郡王府请西席也不愿去宗学,便是蒋氏听说宗学先生们教学严苛,不忍教裴永昭去受苦。没想到这“苦”最后还是让他尝上了。 看着裴永昭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裴禛寿浓眉紧锁,耳边又响起昨夜刘氏的话来:“永昭这孩子从小就顽劣不受管教。原先舒郡王在世的时候就管不了他,如今你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伯父就能管教的了?还请西席,请骑射先生,之前郡王妃就没给请过?不都被气走了?咱们府上不若郡王府那般银钱宽裕,全家指望着你那点子俸禄过活,你还要去请西席,你都没给你亲儿子请过!老二在宗学里不照样学得好好的,好苗子怎么培养都能长成材,至于永昭,我劝你省省吧!” 因为刘氏这番话,他气的当天晚上睡在了书房。但是转念一想,其实那话里,也有几分道理。 之前舒郡王亲自教导,都能让裴永昭连着气走三位西席,他自认为不能比舒郡王管教得更好,请到的先生也不一定比之前的强。 但是宗学里不一样,朝廷对入宗学的学官都有一套严苛的选拔规矩,但凡是能进入宗学授课的,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 所以才有了如今让裴永昭入宗学学习的决定。 宗学设在宗室营的中心位置,方便宗室子弟就近入学。 宗室营是宗室聚居之地,居住在此便是身份显贵的象征,所以就算宗室营里的房屋不甚宽敞,但宗室们仍旧不愿搬离。但是有些受了封赏被赐了宅子的宗室例外,就像舒郡王府。 “泽州饧,卖泽州饧喽,酥脆香甜的泽州饧——” “先停一下”正在嘱咐裴永昭待会见到先生该怎么说话行礼的裴禛寿突然招呼车夫停车,待马车停下,起身下了车。 裴永昭稀奇,也跟着下了马车。 摆了摆手,裴禛寿阻止了正准备掏荷包的荣盛。“来一包”说着,他掏出银钱递给刚才叫卖的老叟, 老叟笑着接过,将包好的饧递给裴禛寿。今日的生意不错,刚刚是位漂亮的姑娘要了两包。如今这最后一包也卖完了,他也能够早早收摊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泽州饧,不知现在可还喜欢?” 裴禛寿将纸包递给身后的裴永昭,裴永昭愣怔着接过,没想到伯父下车是去给他买饧。难为他还想着自己小时候爱吃的吃食,就是不知他是真记得,还是装的样子。 “听说了吗,沈家出事了?” “你这话没头没尾的,这京城里姓沈的那么多,你说的哪家?” “还能哪家,当朝左都御史沈家呗”街边的酒肆里,两人一边饮着滚烫的热酒,一边议论着当朝的一些奇闻轶事。 “听说如今那位被沈夫人娇养了十几年的沈家大小姐是假的,真正的沈家大小姐昨日刚被寻回来”。 “嘶——”听的人被惊得猛咽下一口酒,辣的斯哈乱叫,“你可别胡侃,小心被打板子。” “嗨,这有啥好胡侃的,听说那位真沈小姐是从京郊乱葬岗被人救下的。当时就已经没了半条命,害她的就是那位冒牌货……” 上了马车,那酒肆里的说话声便越来越远了,裴永昭拿着那包泽州饧陷入沉思,连伯父一旁说的什么都没听清。 正文 第4章 “伯父,刚才那些人口中的沈御史,伯父可认识?” “自然认识,沈御史为人正直,敢在朝堂上直面权贵,下恤民情,是我大齐的肱骨之臣。” 提起沈柏舟,裴禛寿语气中满是敬佩。他只是个五品侍卫,品级不高,在这京城遍地贵人的地方并不起眼。但是像沈柏舟这样的人物,就连妇孺小儿都要竖大拇指赞上一句好官。 刚才那两人的对话裴禛寿也听到了,没想到沈大人家中竟然遭遇这样离奇之事,真是让人感慨万千。果真应了那句老话,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自己家的事。 真假千金? 难不成是那种家中奶娘将自己孩子与主家孩子调换,多年后真主儿回来认亲,打脸冒牌货的情节? 不过就那位的狠辣劲,倒是也挺符合恶毒女配的设定。 裴永昭许是想到了沈云漪吃瘪的模样,在心中已然笑出了声。 但是,猛地想起什么,裴永昭摸了摸衣袖里的东西。虽然说那丫头挺不讨人喜欢的,但是他给自己下了药,那解药还拿捏在人家手里。 得想办法再与她见一面,将全部的解药拿到手,省得到时候他们真假嫡女斗来斗去,把给他解毒的事给耽搁了。 与伯父两人说着话,宗学很快便到了。 大齐的宗学是在前朝宗学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历经几代修扩建,规模已经相当宏大,几乎占了宗室营三分之一的面积。 除了宗室子弟,京中官阶高些的官员们也被准许送孩子入宗学学习。 前朝哲宗皇帝下令将宗学分为小学、大学。八至十五岁宗室子弟入小学,十五岁以上宗室子弟经考核合格后升入大学。 当朝太祖开国后,延续了这一制度,并且修改了具体的考核科目,增添了算筹、骑射等科目。 太祖皇帝说过,大齐是在马背上夺的天下,作为他的后辈子孙不能连骑射都不会。 他们到时,已经有学官候在门口。 先领着裴永昭到至圣先师孔子的神位前叩拜,继而叩拜完先生,这拜师礼才算完成。 学官领着他来到讲堂,先来到小学讲堂,这间小学讲堂里的学生年纪基本上都在十四五岁左右,经过明年秋考,合格者便可进入大学讲堂学习。 讲堂是木质建筑,四面开窗,里面的先生正在讲着算筹,下面的学生都在聚精会神的听着。 看到是小学讲堂,裴禛寿眉头皱起,“先生,永昭已经年满十六岁,是不是应该去大学讲堂?”他记得他家老二前年来宗学入学时便是直接去的大学讲堂,怎么如今还把他们带到小学讲堂来了。 “大人稍安勿躁,公子虽然年纪够了,但还需要经过先生考核后才能晋入大学学习。在此之前还是先在小学这里适应一段时间。” 裴永昭新奇的打量着这里,就算是在原身的记忆里,也从未有过关于这宗学的印象,所以这一切对他来说是真实的陌生。 裴禛寿还欲开口,却被裴永昭劝下,“伯父,这位先生说的对,我的课业落下不少,还是先在这小学……讲堂适应一段时间,待考核后再入大学学习也不迟” 笑话,原身这不学无术的纨绔,脑子里一点墨水也没给他留下。若是直接让他跳级去大学,他只能睁着两眼干瞪着,到时候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他愿意留在这里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授课的这位先生正在讲算筹,相比起枯燥的四书五经,他对这个更感兴趣。 见裴永昭坚持,裴禛寿也只得点头答应。 与讲学的先生打好招呼,裴永昭便去后面找了个空位坐下。裴禛寿还有公事,便提前离开,将小厮荣盛留下,待会下学陪裴永昭一起回去。 “呦——这不是舒郡王世子吗?”说话的少年十五六岁,此时他环抱双臂坐靠在一旁的墙上,斜睨着刚刚坐下的裴永昭,脸上的不屑根本不加掩饰。 少年名唤裴承霄,也是宗室子弟。他爹裴永旻是护军营的护军参领,护军参领官居三品,又能时常在圣上跟前露脸,这也是他如此嚣张的理由。 他坐的位置和裴永昭相邻,两人都坐在讲堂最后面的位置。 看了他一眼,裴永昭不予理睬,这人明显想要找茬。 “怎么着,世子殿下贵人多忘事。”去年的中秋宴上,他裴永昭可没这么低调。 那次他可是差点被他爹打断腿,也被宗室里相熟的几个少年笑话了大半年。 这面子他是丢了,但是今日他要找回来。 皱起眉头淡淡地瞥了眼旁边一直聒噪不停的裴承霄,裴永昭又满脸认真的望向前面授课的先生。怪不得这小子一直在小学待着,原来是上课老说话,留级了。 算筹课的先生姓许,许先生此时手里拿着一卷关于漕运的算筹难题,“如今有大小货船共二十艘,五千石货品。大船可以载重三百石,小船可以载重一百石。如何分配这五千石货品,可以用这二十艘货船刚好装完?” 脑海中分析着先生刚才的抛出的问题,没有注意身下的椅子正在被人抽走,幸亏他反应快,及时扶着桌子站住,他转头怒瞪了那小子一眼,之前没搭理他,并不代表怕他。 他们这边闹出的动静不小,许先生有些不悦的往他们这边看来。 “许先生,您这个问题刚才裴永昭说他会,他想一试。”将椅子随手一推,推到墙角,裴承霄一脸坏笑地道。 “裴承霄,你胡说什么呢?这位前——舒郡王世子可是有名的草包。” “对啊,我听说他之前可是气跑了好几位先生。你让他解题,难不成你也想让他把许先生气跑不成?” 那人说完,讲堂内的众人都哄堂大笑。 看向裴永昭的眼神中也多是嘲弄之色。 许先生自是听说过裴永昭早先的“光辉事迹”,本来他跟学官提过,拒绝让裴永昭入他们讲堂,怕他一粒老鼠屎,坏了他的一锅好粥。 但是学官没有同意。 “哦?你会解?”许先生捋着胡须,惊讶的望向站着的裴永昭。他在等着裴永昭说不会,他也好给他找个台阶下,却没想到裴永昭竟然脸部红心不跳的点了点头。 这道题目昨日他在大学讲堂授课时,能解出的人也寥寥无几。今日他本想将其作为范例,直接讲授解题方法,没想到竟然有学生自告奋勇。 “这道题目对于刚刚接触算筹的人来说还颇有难度,裴永昭今日刚入学,今日还是由我来为大家讲解一下这道题目的解法。” 见裴永昭桌上空空如也,连套算筹都没准备,许先生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当他是在强撑面子。 课堂上时间宝贵,浪费的都是大家的时间,所以他也不欲再依着裴永昭胡闹。 裴永昭左右看了看,走到裴承霄桌旁,不待他作出反应,将他桌上的算筹拿过来,“借用一下”。 长筹当做大船,短筹则是小船,筹码代替货物,稍稍摆弄了几下,裴永昭将手中的算筹往前一推,抬头朗声道:“十五艘大船,五艘小船,可装完五千石货品。” 以为裴永昭故弄玄虚,竟然真让他胡诌出了答案,一旁翘着二郎腿的裴承霄有一瞬的愣怔,随即满脸不屑的冷哼道:“先生,他的答案定是错的吧?他一贯喜欢信口胡诌。” 他一个草包怎么可能算得出先生出的题目,而且还如此之快。 裴承霄期待的望向许先生,想得到许先生的应和,打裴永昭这小子的脸。 许先生脸上多了几分赞许之色,顿了顿道:“……他的答案是正确的。”随即将身前桌案上写着答案的卷轴打开,里面明明白白的写着“大船十五艘,小船五艘。” 裴承霄脸涨得通红,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盯着桌案上那长短不一的算筹,他到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憋住。 将桌上的算筹收好,裴永昭笑着放回裴承霄的桌案上,“谢谢你的算筹。” 裴承霄暗暗咬着牙看着他脸上的笑,他刚刚的所作所为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在许先生赞许的目光中,裴永昭心虚的坐下。 他哪里会什么算筹,只不过刚好学过一些初中数学而已。 刚才这道题只要带入初中的二元一次方程,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 沈府,兰馨园。 守门的婆子正倚在门槛上打瞌睡,看到沈云漪来了,赶忙上前行礼。“五……不对,六姑娘”自从沈云芳回来后,沈云漪便成了沈六姑娘。 “母亲午睡醒了吗?”今日天气一直阴沉沉的,沈云漪穿了件浅碧色的暗纹提花夹袄,领口跟下摆滚了雪白的兔毛边,下身穿了件牙白色织金马面裙,外面罩着薄荷绿的锦缎斗篷,头上只简单的梳了个单螺髻。 “醒了,刚醒,您……”那婆子张着手想要上前阻拦,却在沈云漪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后退了几步,“怎么?孟妈妈还想拦着我去拜见母亲不成?” “不是,五姑娘在里面”孟妈妈脸上堆着笑道。 没有再说什么,沈云漪与绛珠穿过月洞门,经过回廊往秦氏的正房走去。院子里圈出的一片天阴沉的更厉害了,像是要落雪。 “呸,一个冒牌货还这么嚣张”待沈云漪走远,孟婆子朝地上狠狠的啐了一口。 隔着很远,沈云漪便听见屋内传来秦氏与沈云芳的说笑声。 外面候着的丫鬟刚想开口,沈云漪已经自己掀开暖帘踏进了屋。 京城地处大齐北方,冬日长,春夏短。又因为秦氏与沈云漪素来怕冷,沈柏舟便命人在府内铺设了地龙。 是以现在虽然是寒冬腊月天,但屋内依旧温暖如春。 临窗大炕上,秦氏斜倚在迎枕上,正饶有兴趣地听沈云芳讲些小时候的乡下趣事。 许是说到兴头上了,沈云芳捏着帕子杏眼睁圆,双颊泛起绯色,“娘您不知道……”猛地抬头看到刚进屋的沈云漪,话音戛然而止。 “云漪,你也来了,快过来,你姐姐正在讲她在乡下时的趣儿事呢,你也来听听。”秦氏亲热的招呼沈云漪与她们一起坐到炕上,旁边候着的丫鬟已经开始忙着沏茶,端沈云漪平时爱吃的果子。 沈云芳虽然面上抿嘴笑着,但她攥紧的手帕和发白的指尖还是暴露出她此刻的复杂心情。虽然她是秦氏的亲生女儿,但秦氏明显更偏疼眼前这个娇养了十三年的冒牌货。 正文 第5章 “还……还以为妹妹今日不来了呢”沈云芳讪笑着与沈云漪眼神交汇,随即移开,语气吞吐,像是有话难言的样子。 没有立即接话,沈云漪先是接过丫鬟手里的茶水,揭开盖碗轻抿了一口,随后面带疑惑的抬起脸道:“噢?五姐何出此言?”,秦氏每日午睡醒后她都是要来请安的。 “你五姐这个傻孩子还以为你是被外面的流言蜚语所伤,恼了她,不愿意再理她了呢。”秦氏笑着拉过沈云漪与沈云芳的手,将她们俩的手交叠在一起,自己的手又覆上。“你们俩虽一个是我生的,一个是我养的,但芳儿回府那日我与你们父亲当着沈家祖宗牌位就已经说过。不论是不是我生的,你们俩往后都是我的孩子,不论外面说什么,我都是你们的母亲。你们也当如亲姐妹一般才好,莫要因为一些浑人的胡言乱语毁了你们姐妹情分。” 秦氏眼含期待地看看沈云芳,又看看沈云漪。 听着秦氏的话,沈云漪脸上的平淡转为惊讶,继而是满脸的惶恐。“母亲与姐姐多虑了,外面有什么流言蜚语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父亲母亲慈爱,姐姐宽厚,云漪是修了天大的福分才与你们成为一家人。”顿了顿,沈云漪拿起帕子按了按发红的眼角,又道:“我自知对不住姐姐,占了姐姐十三年的福气,让姐姐在外受了十三年的苦。外人愿意说些什么,便说些什么吧,只要姐姐愿意相信妹妹。” 说着,沈云漪站起身,有些无措的垂手站在那里,眼角的泪珠也适时的落下。 “原是我多想了,妹妹莫怪。”见沈云漪落泪,沈云芳赶忙起身,主动上前拉住她的手,献宝似的端起一旁的果子“你快尝尝这个。” “泽州饧?”沈云漪看着那盘果子,微微有些惊讶。 “可不就是,你五姐听说你喜欢吃这个,一大早便命人去买了,连着逛了好几条街市才找到。就是为了给你赔不是”秦氏也拈起一块,这泽州饧酥脆香甜,她也喜欢的紧。 “该赔不是的是妹妹,姐姐何罪之有?你再这样便是折煞妹妹了。”沈云漪反握住沈云芳的手,两人亲亲热热的坐在炕上,像是普通姐妹一般话起家常。 “好了,那些莫须有的事情咱就不提了”秦氏见两人嫌隙尽除,又宛若亲姐妹的模样,满意的点了点头,复又想起什么,脸色有些复杂的开口道:“靖远国公府下帖子要请你与你五姐过几日去赴宴,你五姐姐初到京城,有些事情上还要你多帮衬她,此次宴会你们俩一起去,母亲也能放心。”沈云芳从小长在乡下,没有念过书,只是识得几个字,京城贵女们的规矩更是一窍不通。秦氏担心她会在宴会上出丑,京城闺秀们的规矩都是从小培养的,就算现在找礼仪嬷嬷,也来不及了。 听到秦氏嘱咐沈云漪让她多提点自己,沈云芳有些卑怯地垂下头,脸也覆上一层暗影“母亲,我会跟六妹妹好好学的。” 撷芳斋 沈云芳拿起做了一半的抹额,仔细对比之前用的绣线颜色。 旁边的素蝶帮忙分线,脸上还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之色。 “你这是作甚,谁又惹你了?”瞥了眼,沈云芳淡淡的道。 素蝶是跟着沈云芳一同回府的,沈云芳于她有救命之恩。素蝶也是个知恩图报的,认沈云芳为主,不离不弃。 沈云芳回到沈府时身无长物,只有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裳和不离不弃的素蝶。秦氏见这丫头忠心,人又机灵能干,便由着沈云芳留在了身边,赐名素蝶,与素萤同为撷芳斋的大丫鬟。除了大丫鬟两名,这院里还有小丫鬟四名,粗使婆子一名,跟沈云漪院里一样。 “姑娘,靖远国公夫人命人送来的帖子上明明没写同邀六姑娘,您又何苦求夫人让六姑娘一块跟着?”本来六姑娘无论是容貌还是学识上都要胜她们姑娘一筹,若是只沈云芳独自一人还好,若是两人同时出现,众人势必会拿两人作比较,她怕到时候她们姑娘吃亏。 靖远国公身份显贵,老国公爷军功赫赫,府上的宴会自是难得,此次邀请沈云芳应该也是想要见识一下这位身世离奇的沈家真嫡女的庐山真面目。谁料沈云芳竟然亲自求到秦氏跟前,想邀沈云漪一同前去。 在沈云芳回来之前,沈云漪因其容貌出众,文采斐然,在京城诸多贵女中颇有名气,是众多世家大族太太们满意的议亲对象。可自从出了真假嫡女一事,本来预备与其议亲的人家都默契的闭声不言。 如今沈云漪的身份颇为尴尬。 “我从小在乡野之地长大,虽然有幸识得几个大字,但是与那些京中的闺阁小姐们是比不上的。无论是规矩礼仪,还是学识谈吐,若是没有六妹妹在一旁帮衬提点,怕是明日的宴会过后,京中又会盛传沈家嫡女粗鄙不识规矩。”选好丝线,沈云芳低着头,认真的做着手中的抹额,不再言语。 “可是……” “行了,你有这功夫不如与素萤一起去帮我选选那日赴宴穿的衣裳。” 无奈的看了眼自家小姐,素蝶去门外叫着素萤,一块去挑选要穿戴的衣裳首饰。 静雅轩 沈云漪看着桌上那盘泽州饧,陷入了沉思。 “姑娘,您说五姑娘还记得那日之事吗?”青黛口中的事自然是那日乱葬岗灭口未遂之事。可是这几日观察下来,沈云芳表现的好像没有此事一般。 没有直接回答青黛的问题,沈云漪捏起一块饧放入口中。 “查清楚是谁送她入京了吗?” “姑娘别吃!”青黛着急想要阻止,却见沈云芳摆了摆手,“直接下毒,她还蠢不至此”。 “没有”青黛摇了摇头,自那日从乱葬岗回来,五日后,沈云芳便被人直接送到了沈府门前。 从她被救,到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沈府门前,若说这一切没有幕后之人在操控,沈云漪绝对不信。 可是记得上一世,沈云芳是在乱葬岗被人搭救,而后孤身来的京城。到沈府的那一日,沈云漪只记得她瘦的皮包骨,面色蜡黄。 虽然她的到来会终结掉沈云漪原本的锦绣前程,但是看到这个可怜女孩的一刻,她心底里的柔软还是被触动。 再者虽然沈云芳认祖归宗,沈柏舟与秦氏对待沈云漪与从前并没有半分不同,沈云芳也对她这个妹妹亲厚。 只是不知为何,最后会变了模样。 不过不知是否因为乱葬岗之事的缘故,她有种感觉,沈云芳已经想要提前解决掉她。 今日在秦氏跟前,那真真假假的谣言,若是她不加辩驳,或者说错一句话,必会让秦氏与她生出嫌隙。从小受尽苦难好不容易相认的亲女儿,与从小享尽疼爱蜜罐里长大的养女。 从一开始,她就是偷走她人人生,被人厌恶的窃贼,沈云芳是惹人怜爱的受害者。 如果沈云漪没有记错,前世她便是在靖远国公府上,被沈云芳算计,背负上了蛇蝎女的名声,以前与她交好的世家小姐也都从此与她疏远,她以前辛苦经营的好名声,也渐渐转移到了沈云芳身上。 好像沈云芳回来后,所有人都开始围着她转,所有事情,只要是发生在沈云芳身上的,最后的结果也往往都是对她有利。 命运的齿轮又转到了同一的地方,只是不知道这次,是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姑娘,五爷回来了。” 小丫鬟在门外通报的功夫,沈书珩已经进了屋。 “满头的大汗,苏叶,快拿汗巾来,青黛,你去旁边鹿顶房子把绛珠做好的梅花汤饼端一碗过来。” “五……六姐,不用忙活,我歇一会就去给母亲问安。”摆了摆手,沈书珩接过苏叶递过来的汗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看到青黛端上来的状如梅花的汤饼,新奇的凑上前去。 院子里的白梅开了,绛珠采了白梅花瓣和面,将面饼制成梅花花瓣的模样,煮熟后再放入熬煮好的鸡汤中,鸡汤的醇香中暗含着梅花清冽的香气,沈书珩连着要了两碗才停。 “你倒是说说,这寒冬腊月的天,你怎么跑出的这满头汗”沈云漪无奈道。 沈书珩是苏姨娘所生,苏姨娘没有福气,生产时恰好碰上难产,用尽最后一口气生下沈书珩便走了。 沈书珩自小养在秦氏跟前,又因着沈府孩子少,他与沈云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也如同胞姐弟一般亲厚。 平日里下了学,也是先来静雅轩讨口吃的,将当日的新奇见闻与沈云漪说说。 “六姐,你知道舒郡王世子吗?”沈书珩一脸神秘的凑到沈云漪跟前。“就是前些日子被圣上下旨赦免的裴永昭。” 他这副表情,沈云漪再了解不过。 宠溺的将桌上的果子都推到他跟前“说吧,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话说回来,也不能再叫他舒郡王世子。”毕竟舒郡王府被抄,舒郡王也没了,他们家的爵位都没了。如今的裴永昭只是个普通宗室。 “这些你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到沈书珩手上,沈云漪笑着问道。 “我自是知道的,只不是不知裴永昭竟然不是传说中的草包” “哦?”本来没有几分兴趣听的沈云漪坐正了身子,有些好奇的看向沈书珩。“你今日见到他了?” “嗯,他今日入的宗学,学官将他分到了我们学舍。” “你们不是小学学舍吗?他年纪比你大上不少,不应该去大学?”看沈书珩手上的桂花糕没了,她又递过去一块酥琼叶。 虽然规定女子不能入宗学,但秦氏也是帮她请了女先生,沈云漪自小也是学过四书五经的。学问造诣上不比那些上过学的学子们差。 所以沈书珩喜欢跟他六姐姐说话,说什么她都能听得懂。 “嗐,或许学官也听说过他草包的名头,怕直接让他去大学,会丢人吧”,吃完手中的酥琼叶,沈云珩不客气的又拿起一块,上面涂着蜜糖,又用芝麻油炸过,酥甜焦香,他就知道六姐的院子里好吃的多。 “晌午算筹课上,裴承霄本想害他出丑,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解出了许先生出的难题。”许先生严苛,难得冲他们露出笑脸。 不仅是算筹课上让裴永昭露了脸,下午的骑射课上,裴永昭也展现出熟练的骑射功底,让想要看他笑话的人彻底闭上了嘴。 裴永昭前世曾经在外蒙执行过一年的任务,骑射也是在那时学的。 当时给他培训骑术的老师可是囊括过国内外各项大奖的专业选手。至于射箭,也是老师顺带手交了一下。 说来也是奇怪,若是让裴永昭背些文化常识,他就算念上十遍也记不住三句。但是在这各种冷热兵器的使用与搏斗技巧的学习上,他却表现出惊人的天赋。 “学官说了,今年与往年不同,开春之后还有一次考核,跟每年例行的秋考一样,考核合格者可以入大学学习,想必裴永昭过了年便可以入大学了。”说到这里,沈书珩明显有些失落。 他随了父亲沈柏舟,在文化礼仪学习上天赋极佳,但却不善武艺,至今还不敢上马。因着这事,没少被同窗笑话。 “考核又不单是只考骑射,你的算筹跟四书五经每次都是甲等,父亲不是说了吗,待天气暖和些,再单独给你请各骑射师傅。” 又与沈云漪聊了几句,沈云珩便去秦氏院子请安了,静雅轩又安静下来。 “姑娘,刚才夫人命制衣匠来府里,说是要给你和五姑娘再做几身出门的衣裳……”绛珠欲言又止。 “东府老太太刚才命人来接姑娘过去用晚饭,还让五姑娘一块过去”。 紧邻沈府旁边的府邸是沈柏舟伯父的。绛珠口中的东府老太太,便是沈柏舟的伯娘,也是沈云漪与沈云芳的伯祖母。 “伯祖母想必是想见见五姐姐,无妨,你去准备一下”。 正文 第6章 宗学也没有想象中枯燥无味,裴永昭回想起刚刚在马场上驰骋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但是这具身子无论是体力还是反应能力,还是太弱了。 “哎!裴永昭……” 回头看了眼,是裴承霄跟了上来。 只见他脸色涨得通红,脸上带着些许的别扭,他就跟在裴永昭后面走着,也不直说想要干什么。 已经猜出了几分他的意图,裴永昭也不点明,也是不紧不慢的在前面走着。 宗学门口,裴承霄家的仆从已经驾车来接。 眼看跟不下去了,裴承霄索性直说,反正他脸皮从小就厚。“那个……那个你能教我一下骑射吗?”声如蚊蚋,若是不仔细听,都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荣盛啊,奇了怪了,这大冬天的怎么还有蚊子?”裴永昭煞有其事地用手扇了扇空中并不存在的蚊子,果然看到一旁的裴承霄红着脸气急败坏的扭头上了马车。 噗嗤,一旁的荣盛笑出了声。 “你去跟宗学的门房说一声,就说咱们的马车来了让其直接回去就行。反正也没多远,咱们走回府吧。”回去之后他也得与伯父说一声,以后上下学,不用乘马车,走路也用不了多长时间,还能四处逛逛。 说锻炼就锻炼,先从最基本的身体素质开始。 正当年的小伙子,一步路也不走,出门就坐马车怎么能行? 正在马车里四仰八叉躺着的裴承霄感觉耳朵根儿一阵发热,奇怪,谁在念叨他呢? 回到前院,裴永昭先去换了身衣裳。裴禛寿还未回来,他先去内院拜见刘氏。 他是侄儿,伯娘也算是娘,就算刘氏不喜欢他。但他既然在人家住着,该有的礼道必须做足。 “夫人,三爷回来了,说是要来给您请安。”听到守门的婆子通传,正在院里的秋锦赶忙进屋向刘氏禀报。 “他来做什么?本来就碍眼,还来眼前晃” “夫人可千万慎言”一旁的岳妈妈赶忙递上茶水堵住刘氏的口,“老爷重情义,看重侄儿,若是让有心之人将这话传到老爷耳中,怕是会让他与您生了嫌隙。” “哼,我看谁敢多嘴!”刘氏眼神锐利的扫视了屋内伺候的几个丫鬟,几人俱都畏惧垂下了头。 “行了,让他进来吧。正好我还想问问他呢。”竟然将她安排的丫鬟赶了回来,刘氏想起这事就来气。 进了屋,裴永昭在丫鬟的带领下来到刘氏跟前,先是行礼问安,又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水用了。准备告退时却被刘氏叫住。 “你将小月赶回来,是因小月伺候的不周到?”刘氏脸上含笑的问道,只不过这笑意并未达眼底。 “侄儿房内不用丫鬟伺候。” “哦?你的起居饮食,单凭荣盛一个小子怎么能照顾周到,跟前还是得有个丫鬟的”刘氏苦口婆心的模样,倒是真像是为晚辈着想的样子。 “你大哥二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房内也是放了两个丫鬟的。” 眼看刘氏是铁了心不准备将小月收回去,裴永昭并未继续辩驳,只是躬身谢过。“既然伯娘好意,那侄儿便不好再推拒了。”顿了顿,看到刘氏脸上划过一丝得意,裴永昭继续道:“刚好伯父书房里也缺个添茶倒水的,就算侄儿用不到,平日里让她在伯父书房伺候也好,是侄儿思虑不周了。”裴禛寿嫌内院不如前院僻静,书房是设在前院的,与裴永昭的卧房离得也不远。 所以裴禛寿才让他不必拘束,随时可以去书房拿些书看。 “……”刘氏张了张嘴,满脸愕然,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待反应过来,她讪笑着道“若是实在嫌丫鬟聒噪,伯娘就再帮你寻摸个贴心的书童,还是先让小月回内院伺候*吧。” 恰好此时裴禛寿也散值回府,用晚饭时,他发觉刘氏阴沉着脸不时剐他一眼,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家一起在内院用了晚饭,又一起说了会子话。基本上都是裴禛寿在询问裴永昭课业是否跟的上,顺便嘱咐老二裴永常在宗学里多照看他一些。 裴永常对他一直淡淡的,除了必要的,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老大裴永诚则是用完晚饭早早就陪小刘氏回了房,这几日小刘氏胎相不稳,万事都小心。若不是大夫说还是要适当的活动一下,恐怕裴永诚已经让下人把饭端到卧房去了。 有父亲交代,他对裴永昭还算热络。 至于裴华姝,傍晚时果子花茶吃多了,已经吩咐人来传信,不用晚饭了。 上一世,裴永昭一直是独来独往,就算他面上性子洒脱,看起来温和好说话,但真实接触后才能体会,他其实对谁都淡淡的。 与其说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如说他恐惧与人接触,他不知道该怎么与人接触。 现如今要让他每天跟一群不太熟悉的人在一桌上吃饭,还真是有些不太适应。 “宗学明日休沐,让你二哥领着你出去转转。”看出裴永昭的拘束,叹了口气,裴禛寿道。 没想到刚开学就赶上放假,这学上的,裴永昭嘴角微微上扬。 翌日清晨,裴永常之前预定的一套文房四宝到了,今日他要亲自去灯市街取。裴禛寿又让他带着裴永昭四处转转,便派人来叫上他一同前去。 京城虽然位于大齐的北方,但仍属于中原腹地。 宫城位于京城的中轴线上,也是京城的中心,是皇帝与后妃们居住的地方。 宫城的外围便是京城的内城,内城由六部衙门、宗室营、太庙、高官显贵的府邸组成。 再往外走,便到了外城,外城有一条南北走向的街市,被称为灯市街,是京城最为繁华的地界。 沿着灯市街往四周蔓延着各类商铺,以及平民百姓居住的街巷。 一路上裴永常的步子迈的极快,根本没有要与裴永昭搭话的意思。 “二哥,听伯娘说你文采极佳,你为何不参加科考呢?” 裴永昭问出这话,裴永常的步子确实停下了。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裴永昭,随即扭过脸去,一路上再也没有理睬他。 一旁的荣盛见两人之间气氛尴尬,悄悄扯了扯裴永昭的衣袖,将其拉到一旁。“三爷,咱们宗室子弟是不能参加科考的。” “怪不得”原来是哪壶不开提了哪壶,裴永昭略显尴尬的咧了咧嘴。在他浅薄的古代文学常识里,还以为古代只要是读过书的男子,都要参加科举考试呢。 不过也好,幸亏没有资格参加,不然以他这狗爬字与贫瘠的文化水平,恐怕要丢当代穿越者们的脸了。 灯市街贯穿外城南北,连接外城的正阳门与内城的宣武门。这里混杂着三教九流,是最能展现大齐风貌的地方。 街市上除了沿街叫卖的摊贩,还有布置精美的各类商铺,看得人眼花缭乱。 裴永常去文萃阁取了东西,便要回府。可裴永昭还想再逛一会,便让裴永常先乘着马车回去。 “莫要闯祸。” 冷冰冰地留下这四个字,裴永常头也不回的登上马车。 闯祸?笑话。 十七八岁的小男孩,整天装得老成。 裴永昭撇撇嘴,招呼荣盛继续往前走。 灯市街他们才逛到一半,越往前走,离着内城越远,越是热闹。 食好饭庄外,几人正在吵吵嚷嚷,周围全是看热闹的百姓。 老板娘是个泼辣的中年女人,与她对仗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只见她一手拽着少年的胳膊,另一只手的指尖几乎戳到那少年的鼻尖:“前几日我便瞧见你鬼鬼祟祟在周围转悠,今日让我抓到了,竟然敢偷到老娘头上!走,跟我去衙门”。说着,老板娘便要扭送那少年去衙门。 那少年一身补丁,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听到要被扭送官府,并没有害怕求饶。只是将偷的东西往怀里仔细揣了揣,脸上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看来是惯犯了。 周围的百姓也都是指指点点,没有上前拉劝的。 本来也只是看热闹的裴永昭,见着稀奇,便多看了几眼那倔强的少年。 “他拿的东西值多少银子,我帮他付了。”裴永昭看了眼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荣盛,荣盛赶忙掏出钱袋。 得了银子,那老板娘也不再纠缠。 少年摸着怀中还热乎的包子,抬头警惕的瞪了裴永昭一眼,“你不要以为帮了我,我便会感谢你。”说着便头也不回的往城外方向跑去。 “你这小子!”听见这话,裴永昭没有反应,一旁的荣盛反倒替自家主子不值。把那包子扔给狗,狗还摇摇尾巴呢。 看着那倔强的背影,裴永昭仿佛看到了前世小时候的自己。 在进入孤儿院之前,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他也干过,若不是真的饿极,他不会选择偷。刚刚从那少年倔强但坦荡的眼神中便看得出来,他应该也是如此。 天色不早,再加上碰到这档子事,裴永昭也没有心情继续逛下去。 “泽州饧——卖泽州饧咧!” 隔着条巷子,便听见了老叟的叫卖声。 “爷,我去买两包?”看见裴永昭驻足,荣盛试探着问道。老爷说过,三爷喜欢甜食,尤其是钟爱这泽州饧。 就算灵魂变了,但这具身体的某些喜好还是保留了下来,想到那酥脆香甜的味道,裴永昭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看裴永昭点了头,荣盛进巷子去寻那老叟。 裴永昭站在巷子口等候。已经快到用午饭的时间,街市上弥漫着各种饭食的香气,还有嘈杂的人声。不过这次倒是没有听到那丫头的消息,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还是希望她暂时不要出事,毕竟自己的小命暂时还拿捏在人家手里。 一想到那解药的事,裴永昭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抬头望了望已经好久没有声响的巷子,荣盛还没出来。 回头看了眼人头攒动的街市,裴永昭往巷子深处走去。 若是可以重新选择,裴永昭绝对不会选择贸然的踏进那条巷子。 此时的他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股霉味冲头的布团,身下的颠簸与周围的寂静时刻提醒他,现在已经离灯市街越来越远。 “这次的年纪有些太大了吧?” “年纪大些是大些,但是这小子长了张俊脸,到时候好好调教调教送到……嘿嘿,想必那些夫人们肯定喜欢。” 外面猥琐的谈话声传入马车内,传到裴永昭的耳朵里,引得他一阵反胃。 此时他受制于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看看这群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马车走走停停出了城,外面只剩下虫鸣鸟叫声,和马匹偶尔发出的响鼻声。 终于停下,裴永昭眼前的马车车帘被撩开,映入视线的是一张满是疙瘩的胖脸。那肥腻的脸上钉了两粒绿豆大小的眼睛,肥厚的嘴唇弯起满意的弧度。“小雷子果然说得没错,这小子应该能卖上个好价钱。” 裴永昭个子虽然高,但是身材瘦削,那胖子自己一个人便轻松将他抬起。 这是座荒废已久的破庙,屋顶已经被积雪压塌。昔日香火旺盛的大殿上,此时杂草丛生。 随手将裴永昭扔在一根殿柱旁,那胖子便出了大殿。 就在裴永昭想办法挣脱手中的绳索时,那胖子又回到了大殿,手里还拿着件衣裳。 给裴永昭解了绑,将衣裳塞到裴永昭手里,推搡着他往内殿走去。 这破庙外面看上去像是待要坍塌一般,里面原来另有乾坤。 打开一间密室门,那胖子恶狠狠地将裴永昭一把推了进去。“自己把衣服换好,不要妄想耍什么花招,若是不想落得跟他们一样的下场,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待着!” 随着他的话落,裴永昭才看清楚,昏暗的灯光下,这小小的密室里竟然有十几名身着同样衣服的少年,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在密室最里面,还有一处水牢,几人半死不活的被吊绑在水里。水牢里散发的阵阵恶臭,弥漫在这狭小的密室中。 正文 第7章 密室的门被重重的关上,外面传来落锁声。 环视一圈,这被关的人里面并没有荣盛。裴永昭只寄希望于他是没有被绑来,亦或是在别处关着,只要性命无碍就好。 若是他们不回去,伯父应该会派人出来寻他。 裴禛寿对他,纵使是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了。可因为那股奇怪的香味,裴永昭心中的疑窦始终无法消除。 若是伯父与那黑衣人有牵扯,恐怕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变的难测。 密室只有一扇门与外界相连,并没有其他透气的门窗。墙壁上的凹槽里放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裴永昭就近拍了拍一名少年的肩膀,“哎,这位兄弟,你也是被绑来的吗?” 少年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并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裴永昭又换了个人询问,依旧是没有人接他的话。 裴永昭索性借着微弱的灯光走到里面的水牢旁。 水牢里的油灯放的足,足有三盏。这样做怕是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水里站着三人,那三人与其说站在水里,不如说是吊在水里。 双手俱都用绳索绑着,绳索的另一头固定在两边的墙上。 那水不知多久没有更换过,走近了,那水里的恶臭味道直冲眼睛。 是他…… 正是灯市街上那个偷包子的少年。 此时他正被吊在水中,那脏水没过他的胸口。他脑袋无力的垂在一旁的肩膀上,脸上又多了几处伤痕,应该是已经陷入昏迷。 “喂——” 裴永昭试图唤了几声,那人并没有反应。 还欲开口的裴永昭感觉自己衣袖被轻轻拽了下,扭头一看是刚刚没有搭理他的少年。 “你快小声些,是想把那些人都引来,害死大家吗?还有,你快听他们的把衣服换了吧,过会儿他们过来若是见你没有照办——呐……他们就是下场。”那少年哆哆嗦嗦地指着水牢里的几人,眼中的恐惧像是要溢出来。 “为什么要换衣服?”裴永昭拿起那身衣服,摸了摸,滑溜溜的,是好料子。 “哎,你别问了。”言尽于此,那少年见裴永昭不听劝,也不再多言,再次缩回墙角抱膝蹲着。 密室内再次安静下来,静的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这密室里暗无天日,时间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 裴永昭只感觉肚里已经饿得叫了又叫,那极度饥饿,乃至肠胃抽筋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那扇门被重新打开,外面的天应该是已经完全黑透了,并没有刺目的光照进来。 进来的人里打头的还是先前的胖子,他手里提着灯笼,身后又跟进几名身形壮硕的汉子。 他提着灯笼凑到几名少年跟前,那胖子捏住其中一名少年的下巴,脸色不虞道:“这个脸上怎么回事?” 借着那灯笼昏黄的光,裴永昭看清了那名少年的脸,少年清秀,但右侧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划了一道三寸左右的血痕。少年脸色白皙,血痕在脸上尤为显眼。 “这头废了,重新选一头。”胖子不悦的将那眼神呆滞的少年随手往前一推,人撞在墙上,直接昏了过去。 身后的人见胖子如此嚣张,也不敢多声言语,指着那昏迷的少年问道:“那这……” “年纪大,姿色一般。直接四肢敲断,割去舌头,弄瞎弄聋,跟之前的那几个一起送出京去,记地把容貌毁的彻底一点,身上的胎记也都清除了,别留下痕迹!” “是”都是做惯了这档子事的,其中一人直接上前提起那已经不省人事的少年,将其拖了出去。“呸,真是晦气,又失禁了……”随着那人拖着少年出去,密室内弥漫起一股难闻的腥臊味。 “求求你放过我!” 又一名少年被选中,他直接跪在胖子跟前,嘴里求饶的话一刻也不敢停。 “放过你?你也想跟他一样?”虽然没有指明,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胖子说的那个他,就是刚刚被拖出去的少年。 “我……我爹有很多钱,你只要放了我,我爹会给你许多银子……不……很多金子,求求你放了我!”那少年不停地叩拜,额头上磕出了血痕。一旁的壮汉看到赶忙将他拉住,刚刚拖出去的那小子就是因为脸毁了,这个可不能再毁了,不然到时候交货的时候不够数,又要受惩罚。 倚靠在墙角的裴永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愤怒的火苗。 双手缓缓攥成拳头,他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人贩子,他上辈子、这辈子,最为痛恨的就是人贩子。 他当初选择学习散打,也是为着有朝一日能找到当年拐卖自己的人贩子,让他血债血偿,但是上辈子活了那么多年,他人贩子没找到,父母也没寻到。 前世,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都是没人要的孤儿,都是拜这该死的人贩子所赐! “那……那个胖大哥” “该死的小子,你说谁胖?!”或许是“胖”字触动了胖子的敏感神经,他循声朝着角落里的裴永昭怒喝道。 “大哥,既然这位兄弟不愿意去,不如我替他?”扯出笑,裴永昭站起身试探着问道。 “你愿意去?”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那胖子肥硕的双颊笑得一颤一颤的。 “你怕不是想借着这个机会逃出去吧?”胖子摸了把脸上的胡子,“劝你还是不要动什么心思,喏,那小子,你今日在灯市街时也看到了,逃出去了又怎样,早晚不还是会被抓回来。” 果然不出裴永昭所料,他们在灯市街时便盯上了他。 “要不是你多管闲事出头,也引不起我们注意。都是你自找的!”说完,胖子扭过头,指了指刚才的少年“就那个了,把他带出去。” 临出去前,胖子似是想起什么,回过头一脸奸笑的冲着裴永昭的方向道:“那小子,你也不用着急,待你磨磨性子,挫挫锐气,很快便轮到你了。” 密室里时间过的混乱且漫长,那些人大概每隔十几个时辰送些饭食进来。不多,刚够里面的人饿不死,也没有力气反抗逃跑。 “那他们怎么办?”裴永昭手里拿着好不容易抢来的半块玉米面饼子,指着水牢里的几人问道。 “你还管他们?先顾着自己饿不死再说吧!你不吃?不吃给我……”回话的还是头一日与裴永昭搭话的那名少年,说着他便要来抢夺裴永昭手上的饼子,却在看到裴永昭举起的拳头时,讪讪地停下,扭头走到一旁的角落里小心地啃咬着手里的小块饼子。 抬头看了眼水牢里的少年,刚才裴永昭凑过去看了看,那样子像是只剩下一口气强撑着了。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子,裴永昭大口咬下。乱世先杀圣母,对不住了兄弟。 虽然刚刚那小子不地道,但是他说得对,这种时候,先保全自己再说。 饼子还没吃完,密室的门又被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被粗鲁扔了进来,正好撞到旁边的裴永昭身上,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扶,手里未吃完的玉米饼子不小心甩到一旁的地上。刚才的少年瞅准时机上前捡起,慌忙塞进了嘴里。 “你!” 裴永昭怒极,本来就没几口! 气得他将手里的人影随手扔在了地上,地上的人闷哼一声。 不对,这声音好像有些熟悉,裴永昭蹲下身,将那人翻过来,果然看到了那张让人气得牙根痒痒的脸。 正文 第8章 之前还想着该怎么找沈云漪这丫头算账,没想到今日竟然给他自动送上门来。不过,她怎么身着男装?还如此狼狈?算了,管她呢,先找到解药救命要紧。 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人注意他们,裴永昭将依旧紧闭着双目的沈云漪拖到一旁的墙角。 他拉过沈云漪的胳膊,顺着衣袖上下摸索着翻找了一遍,明明记得上次她就是从这里拿出的解药。那是在腰间的暗袋里? 突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猛地抓住裴永昭乱翻的手。 定睛一瞧,刚才还昏迷不醒的沈云漪此时正半靠在墙角,目光如刀的盯着自己。 一愣怔,裴永昭下意识的张着双手往后一退脸上有些尴尬,讪讪地道:“沈云漪,我的解药呢?” “……” 她嘴唇微张不语,只是双目瞪得浑圆怒视着裴永昭,脸上的神情是又惊又怒。白皙的脸上泛起绯色,眼角的朱红色泪痣愈加明显。 “我……我”看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是两把刀子扎在他身上。裴永昭一个激灵突然惊醒,糟了,自己现如今是男身,这里又是受封建礼教荼毒严重的古代,刚才他这番行为跟登徒子没有什么区别。“……我只是想找解药,忘,忘了……”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低,他都觉得自己不占理。 “你无耻!咳咳咳……” “对对我无耻……”现如今,裴永昭只有低头认错,确实是他趁人之危,没有顾忌男女大防。人家骂两句也是应该的,所以沈云漪骂一句,他便低头附和一句,只希望看在他态度良好的份上,赶紧把解药给他。 “解药的事你就不用想了” “对对对,我不想了……不是,沈姑娘,我招你惹你了,咱们就见了一面你便给我下毒。” 沈云漪闭上眼睛养神不再理他,身上的伤口此时疼的愈发明显。她感觉身子时冷时热,耳边裴永昭聒噪的辩解声也愈发的远,在意识再次陷入混沌之际,她猛然攥住裴永昭的手,干燥温暖,与周围的阴暗潮湿对比明显。“你救我,我便救你……”说完,她双目再次无力的阖上。 看见再次昏迷不醒的沈云漪,裴永昭叹了口气,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烫的吓人。 刚才她脸色就不对,他并没有觉得沈云漪是因为被他摸了,害羞脸红,他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刚才找解药的时候,他便发现,沈云漪的大腿上有一处刀伤,虽然已经绑住伤口止血,暂时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但若是长时间不接受医治,这里阴暗潮湿,伤口被感染,高烧不退也会要了她的性命。 这丫头,命都快没了,竟然还敢要挟他。果然是恶毒女配的人设,够毒,够恶。 裴永昭并不想多管她的闲事,但若是不管,任她死了,自己身上的毒解不了,到时候也是死路一条。 深吸一口气,裴永昭站起身,再次环顾了下四周。本来他还预备再待上几日,看看这群人贩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如今沈云漪病情危急,怕是等不了了。 他拿起先前换下的衣裳,用墙角的油灯点燃。 一件衣服的火势并不大,但是这密室里空间狭小,人又多,众人察觉到起火时,那件衣裳已经完全着了起来。 “你们想不想逃出去?”裴永昭站起身俯视着密室内惊恐万分的少年们,这段日子他们被折磨的已经是惊弓之鸟,如今看见火光,唯一的本能反应便是尖叫着往密室门口那边靠拢。 “你有什么办法?”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声音回答裴永昭,正是上次抢他玉米面饼子的少年,他名叫魏潜,已经被关在这里一月有余。 “放火。”裴永昭看着魏潜道。 这几日他能够明显感觉到,外面这些人对密室内这群少年的容貌极为看重。而且近日他们应该是急需一批人交差,容不得出错。 所以,他想赌一把。 “好,我帮你。” 魏潜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扔到快要燃尽的那团火堆里,有了新“柴”的加入,火苗又燃的旺盛起来。 “大家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不与这位兄弟一起一鼓作气逃出去,少不了被牵连处置,你们也清楚他们的手段。难道你们想被关在这里一辈子,还是容貌毁了后被敲断四肢送走? 魏潜的话刺激到了其他人,密室内麻木的少年们显然已经被其说动。有几个也将外袍脱下,扔到那火堆里。 “现在大家赶紧找块布,用水打湿捂在口鼻上!”幸好旁边就是水牢,虽然水脏点臭点,但总比没有好。 从身上扯了两块布条,打湿之后裴永昭先围在自己的口鼻上,那冲鼻的味道比沤发了的屎尿味道还甚,但如今也不是挑挑拣拣的时候了。 他将第二块布条绑在沈云漪的口鼻上。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他看见紧闭着双目的沈云漪眉头蹙了下。 “快来人啊,救火啊!”已经有人在拍打密室的门, 外面守门的贼人听见声音,急忙喊来同伙。 外面窸窸窣窣开门声传来,密室内已经浓烟密布。 外面亮,里面暗,那些贼人从外面往里面看,一时之间有些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裴永昭瞅准时机上前对准一个身影旋身踹去,正中那人的左胸,只听那人闷哼一声倒地。借着力气,裴永昭腾空一记鞭腿横扫过去,门口两人又被踹翻在地。 见同伴接连遇袭,一贼人拿着刀刃,向裴永昭劈砍过来。虽然这具身体反应慢些,耐力弱些,但好在他借着密室内的烟雾掩护,一个俯身,堪堪躲过那刀刃。紧接着他一个弓步,一记直拳砸在那举着刀刃的贼人脸上,耳边传来清脆的骨头碎裂声,那人的鼻梁骨怕是已经断了。 陆续还有贼人进来,但密室内的浓烟再加上众少年合力,那些贼人竟然出现溃败之势。 “快走,不要恋战!”裴永昭回头招呼了一声,背上沈云漪,看了眼同样背着人的魏潜,两人心照不宣的往密室门口冲去。 冲出密室,裴云昭才看见外面的破庙并没有贼人把手,他手里还握着刚刚抢来的刀。 有些蹊跷,事情不太对劲。 “快走!”陆续有少年从浓烟密布的密室里逃出来,裴永昭打着头阵,往庙外冲去。 连着跑出了几里地,回头看着那破庙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裴永昭才将沈云漪放下,自己靠在一旁的树荫下大口的喘着气。 这具身体应该是没有这样爆发式的使过力气,此时的他感觉肺像是要炸开一般。 回身看向逃出的方向,没有人再朝他们逃的方向过来。当时情况紧急,顾不上其他,大家都是四处逃散。 “咳咳咳……”沈云漪紧闭着双目,纤细的眉头皱起,脸上的红晕一直未退。 裴永昭站起身,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地上的沈云漪。“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正文 第9章 沈云漪的眼皮动了动,见确实满不过,索性睁开了眼。 虽然她现在身着男装,不施粉黛。可她眼角微微上扬,五官精致柔美,若是不说话,端是静静的坐在那里,旁人只会受迷惑,将她当做一朵娇俏无害的小白花。 但这对与她在乱葬岗初相识的裴永昭不起作用。 “既然醒了,你自己想办法回城去吧,我还有事,把解药给我。”裴永昭已经打定主意不再与这丫头有什么牵扯,这丫头诡计多端又神神秘秘的,与她接触两次,他总是吃亏。 “多谢裴世子相救” 身上有伤,沈云漪并未起身,但她脸上满是郑重之色。她这次死里逃生,确实是要感谢裴永昭。在被人丢进那暗室之前,她已经做好再次身死的准备,没想到造化弄人,让她恰好被丢在裴永昭身上。 “谢倒是不必,你把那解药尽快给我才是正事。”重获新生,裴永昭最不喜欢的便是自己的性命拿捏在旁人手里。 沈云漪苍白着脸摇了摇头:“没有解药”。 “你这坏丫头,我都按照你说的将你救出来了,你还想怎样……” “那日喂你吃的不是毒药,自然也就没有解药。”沈云漪看到裴永昭脸上的神色由晴转阴,又突然懵在那里,一时间不自觉得嘴角上扬,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 或许是上一世裴世子死得早,她竟然不知传言中的废物世子也是个有趣的人。 “你!”裴永昭自诩两世为人,他都算得上是个情绪稳定的人,毕竟情绪不稳定,也做不了他那一行。但是自从认识沈云漪,他怎么感觉自己从未平静过? “算了,你一个初中还毕业的小丫头,我跟你较个什么劲。” 小声嘟囔完,裴永昭认命地蹲下身子,背上沈云漪,往前走去。 “你这是?”沈云漪错愕地任其背上,身下的身子虽然瘦削,但是背着她却走得步步稳当,让她感觉不到一点颠簸。 青黛会武功,她也随着了解一些皮毛。 传言裴永昭文武不通,难道传言有假? 两人无言,裴永昭一边走,一边注意观察四周。 有些不太对劲。 这周围的环境怎么看着有些熟悉。 “这里是冷泉山后山?”停下步子,裴永昭没有让沈云漪下来,她身上的伤口感染,已经又烧起来了,此时意识不清的伏在裴永昭背上。 若是冷泉山的话,那便好说了,他可以去寒山寺找他父亲的旧识净圆大师帮忙。 “你要去哪儿?”感觉裴永昭调转了方向,沈云漪浑浑噩噩地问道。 借力将她往上推了推,裴永昭回道:“去寒山寺。” 寒山寺建在山上,庙里的僧人若是有个头疼脑热不便下山,便就地取材找些草药自行医治了。此时下山进城与上山进庙,裴永昭选择了后者。 一是此时他们距离寒山寺更近,以裴永昭的体力想要步行进城,身上还背着个人,他若是一刻不停的走,也得走到明日。二是若以他俩此时狼狈的模样进了城,风言风语还不一定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可他们上了山,却只见寒山寺寺门紧闭。 平常香火旺盛的庙宇显得异常沉寂。 没有直接推开大门进去,裴永昭思量了下,转到寺庙后门,从一处小门进了庙。寻常的香客根本不知道寒山寺还有这样一处小门,这个小门平时打柴挑水的僧人走的多。 裴永昭也是上次在这里住了半月,偶然乱逛时才发现的。 寺里还是静悄悄的,就在裴永昭觉察不太对劲,准备从小门出去下山时,旁边的青石板小路上传来鞋底摩擦石板的“沙沙声”。 来人步子极快,还不待裴永昭反应,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裴公子,你怎么在这?”来人正是身着灰色僧衣的开智。 他看见裴永昭狼狈地站在后院,身上还背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脸上满是讶然。 “我……我与朋友来冷泉山登山望远,不小心跌落山崖,想着这里离寒山寺近,就想着来求大师帮忙。我这位兄弟受了些伤。” 留了个心眼,裴永昭并没有说实话,事后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阿弥陀佛”小和尚凑上前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沈云漪,“裴公子请随我来。 开智将他领到先前他曾住过的那间客房,帮忙推开门后解释道:“裴公子,这间客房是你先前住过的,至于这位施主,就暂时委屈先与你挤一挤。寺内有高僧来访,其他客房已经都住满了。” “怪不得,刚才看见外面一个香客都没有,还以为寺里出了什么事。” 裴永昭的话刚落,开智手上规律拨转的佛珠微微一顿,随即重新开始转动,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高僧喜静,大师便命人今日关闭了寺门,待佛法讲授完毕,自会重开寺门,广迎香客。” 开智去而复反,又给裴永昭拿来了些伤药和饭食。 裴永昭感激地谢过,待将房门关上,一转身,沈云漪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榻边。“正好,你懂药理,看看这药有没有问题。” 沈云漪接过药,打开后放在鼻下闻了闻。 “没有问题,是最基础的伤药。”只不过里面的药材用的都是最普通常见的。虽然药效比不上沈云漪自己配制的金疮药,但如今的情况,有总比没有强。 “这里有清水,你自己把伤口处理下再上药,我去门口等你。” 听到药没事,裴永昭将一盆清水放到床榻边,递给沈云漪一条干净的布巾。 她伤的地方隐秘,他俩男女大防,还是忌讳些的好。 出了房门,裴永昭顺着石板小路往前院走去。 开智说寺里来了高僧,不知道是怎样的高僧,竟然让净圆大师如此郑重对待。要知道不仅是京中,乃至北方诸省内的寺庙,开智大师的佛法都是讲的最好的,也是名副其实的得道高僧。如今庙里竟然又来了一位,不禁引起了裴永昭的好奇。 前院,净圆大师的禅房外,房门紧闭,裴永昭背着手小心的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凑到禅房外的木窗下。他也想要见识一下这位得道高僧。 “长公主这次要三十,腊月十五之前交上。你如今告诉我人都跑了?”禅房内说话的是个声音低沉的中年男子,语气中带着几分狠厉与急切。 “阿弥陀佛,大人就算恼也无用,人已经跑了,至于原因,老衲已经派人去查,很快便能给大人交代。” 答话的人声音熟悉,正是净圆大师。 可是他与屋内那陌生男子的谈话内容,让本来有些模糊的东西在裴永昭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怪不得从那密室逃出来后不远处便是冷泉山后山。 哪里就如此巧了,原来是故意如此安排,好方便他们行事。 知道寒山寺与那些人贩子有所勾结,裴永昭小心的退到一旁,准备悄声离开,却又听见那男人开口。 “舒郡王世子手里真的没有那东西?” 净圆没有立即回答,思量了半瞬后回道:“那小子看*上去平庸憨直,其实内里奸猾,他住在寺里时,我明里暗里打探过几次,他都没有吐口。” “嗯,若是实在找不到,就直接料理了以绝后患。绝不能让舒郡王一脉再次起复。长公主那边我会回去如实禀报。你尽快重新凑够三十,长公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知道了” 听到他们轻飘飘几句便要决定自己的生死,裴永昭瞳孔微缩,悄声转身,疾步往内院方向走去。他必须要赶紧离开这里。 随着裴永昭无声离开,净圆大师猛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地朝着紧闭的木窗方向,轻声颂了句“阿弥陀佛”。 正文 第10章 门被推开,沈云漪赶紧拉过被子将腿上的伤盖住,红着脸愠道:“你为何不敲门!” “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你快收拾好,我们立即离开。”裴永昭看了眼桌上还剩半瓶的伤药,揣进怀里。只见他脸色凝重,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怎么了?”飞快的整理好衣裳,沈云漪略微艰难地扶着床沿站起。 “寒山寺的僧人恐怕与那些贼人有牵扯,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刚才在禅房外听到的谈话若是不假,寒山寺此次寺门大闭,并不是来了什么得道高僧宣讲佛法,而是与后山那处密室失守有关。 裴永昭他们也是幸运,放火之时,那密室外的破庙应该正有人正在与那伙贼人缠斗,才给了他们顺利逃脱的机会。 “你可有地方躲身?”裴永昭面色凝重地望向床边站着的沈云漪,凭直觉,他总觉得这丫头应该会留有后手。现在天色已经不早,入夜之后天寒地冻,他们俩若是露宿野外,就算不喂了野兽,也是冻死的下场。 回城更是不用想了,只能先离开寒山寺,重新找个安全的落脚地方,再从长计议。 低头略微思量了一会儿,沈云漪抬眼望向裴永昭:“京城东郊梅家庄,你送我去那。” “好”。确定好去哪,裴永昭先是去门外打探了一番,确定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转身回到房间,轻车熟路的再次将沈云漪背在背上。 沉吟了片刻,裴永昭没有回头,抿了抿唇盯着面前的房门道:“你放心,将你送到地方,我就将这些日子的事情忘了,不会影响你的声誉。” 沈云漪微愣,随即若有所思地扬起嘴角,伏下身抓紧他有些瘦削的肩膀,“好”。 —— “大师,刚才我去后院,后院小门开着,人应该是已经走了。” 禅房内,净圆大师正闭目盘坐在佛像前,轻声诵着佛经并无回应。 身后恭敬站着的开智见状,双手合十轻声退出了禅房。 —— 那梅家庄在东郊,寒山寺所在的冷泉山在京郊靠南的地方,两处相隔并不算近,更何况此时裴永昭身上还背着一人。 就算是锻炼身体了,他自己也明显感觉这段日子经过他有意无意的锻炼,身体素质比起刚刚穿越来时好了一些。 “你……为何会被绑?”尽管知道以沈云漪的性子,就算是他问了,她也不会跟他说实话,但不知为何,他还是问了出来。 “我想活命”背上的沈云漪说出这句话时不带一丝情绪,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也听说了,我并非沈大人沈夫人亲生,我占了别人的位置,自然要付出代价,但是……我觉得这代价不应该用我一条命尝。” “真的沈小姐要杀你?”裴永昭脚下的步子不停,两人说着话,他反而感觉下山的路更好走了些。 “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并没有直接回答裴永昭的话,沈云漪不着边际的来上这么一句,倒是让裴永昭脚下的步子顿了顿。 “我筹谋这么多,只是想……算了,跟你多说无益,反正你也活不了几年了。”沈云漪的小嘴总是跟淬了毒似的,这话一出,裴永昭沉着脸直接将她粗鲁地放在一旁的松树下,并没有要怜香惜玉的意思,幸好地上有雪,雪下还有一层厚厚的松针。“……你此话何意?” 可是看她脸上的神情,并不似是在与他说笑的模样,难道她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些什么?” “舒郡王府倾覆的真相”看到裴永昭听到这话时脸上并未起任何波澜,倒是让沈云漪有些惊讶。“你不想知道是何人害你家破人亡?” “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至于之前发生的事,我无力去追究。”裴永昭眼神暗了暗,说出这话,他心中的愧疚如杂草疯长。对原身愧疚,对原身的父母,已故的舒郡王、舒郡王妃也充满了歉意。 他穿越到这异世,并没有像人家主角那样的金手指,他如今能做的,只有好好活下去而已。多了,他也有心无力。 不顾裴永昭这副死气沉沉样子,沈云漪冷哼一声道:“好好活着?谁不想好好活着,但是你以为像你这样不争不抢便能好好活着?” 乱葬岗出现的黑衣人,她早已派人查探过,几乎可以确定便是冲着裴永昭来的。 还有他此次被那群贼人绑走关在密室,还真当时碰到了穷凶极恶的人贩子,有人正在暗处高价悬赏,要的就是他这颗项上人头。 “有人要杀我?”裴永昭错愕的指着自己,他以为自己已经被皇帝赦免,虽然没了世子的身份,但也能以一个普通宗室的身份小心生存下去,没想到这样谨小慎微还是碍了旁人的眼。 自嘲的弯起嘴角,裴永昭叹了口气也坐在沈云漪身旁。 “其实那日乱葬岗的黑衣人我也猜到了,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你。只是我不知道,我父王母妃已亡故,郡王府被抄,我孑然一身,他们就是想要取我性命解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裴永昭无力的靠在身后的松树干上。 当日辽北边关战事吃紧,舒郡王负责押送军饷至边关,却遭遇盗匪,所有饷银一夜之间不翼而飞,最近几年大齐天灾不断,战事四起,国库空虚。那三百万两白银是举国上下凑了又凑才凑出来的。却因舒郡王押送不当丢失,舒郡王因此畏罪自裁,舒郡王妃随后殉夫。 舒郡王府被抄检了个底朝天,可那三百万两饷银至今下落不明。 三百万两雪花银,足以让许多人眼红。 如今裴永昭无罪释放,作为舒郡王府唯一的血脉,他已经是很多人砧板上的肉。 “若是我能让你为父平反的同时,还能重获爵位呢?”沈云漪目光灼灼地看向一旁的裴永昭,“你如今身无长物,空有个闲散宗室的身份,护不了自己。若是你能为父平反,重获郡王爵位,那些想要你性命的人,下手的难度将会比现在难上百倍。保护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强大起来,强大到超越你的对手。” 沈云漪说到最后,扬起下巴,双目望向远处的天空,此时的天色渐晚,一抹残阳挂在远处陡峭的悬崖边。 “你凭什么如此肯定能帮我父王平反?” 裴永昭扭过头时,看到的沈云漪正沐浴在橘红色的夕辉里,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若是我知道此时那三百万两军饷藏在何处呢。” 瞳孔微缩,裴永昭微眯起双目盯着依旧一派怡然自得的沈云漪,“你为何要帮我?你想要什么?” 噗嗤,沈云漪笑出了声,“不用害怕,我若是想要害你,那日你吃的便真是肠穿肚烂的毒药了。哪里还能安生活到今日。” “……” 见裴永昭皱着眉头脸色严肃不再开口,沈云漪收起笑意,一脸正色道:“我帮你只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你爵位恢复,便去沈府提亲,娶我。” 正文 第11章 裴永昭只当是自己听错了,还在怔怔地看着沈云漪,等她说出自己真实的条件。 可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沈云漪都没再开口。 艰难地指了指自己,裴永昭不太自信的开口问道:“若是我刚才没听错的话,你是让我娶你?” “嗯”颔首完,沈云漪一脸真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无论是错愕、厌恶、惊喜,她都能理解,可她却在裴永昭的眼中看到了惊吓? “咳咳咳,我……我怎么能娶你,你可是女的……”脸涨成猪肝色,裴永昭神色不太自然地干咳几声扭过脸去。 眼见他蹙起眉头,一副极其为难的模样,还有那不着四六的话,沈云漪有些哭笑不得。照如今这个情形来看,怎么有种她在强嫁的感觉。 “你若是不愿意,倒不用找这些不靠谱的理由来拒我” “我……我不是”想要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说他也是女的?裴永昭低头恰好看见自己骨节分明的双手,以及一马平川的胸脯,好像现在来说,他所顾虑的那些理由,都不太成立。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一下,最迟明日晌午”。她还有需要事情要做,若他们不是同路人,那她便要早做打算。毕竟,他知道自己的不少事,可是想到另一个选择,沈云漪感觉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 因为刚刚的谈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 一路无话,可快到山脚下时,情况突变。 大队官兵驻扎在冷泉山脚下,俨然是将整座山围了起来。裴永昭两人若是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溜下山,除非肋下生双翅,飞过去。 裴永昭背着沈云漪躲在距离驻扎营地不远的灌木丛旁,现在这个时节树木凋零,幸亏有这些枯树枝为他们遮挡。 就在此时,两名兵卒轮值时间结束相约到一旁撒尿,其中一名看起来年轻些的边尿边骂“你说这寒冬腊月的,好好的大营不待,偏让咱们来这山沟里吹冷风。” “嗐,啥也别怨,怨就怨你没托生个好爹,这辈子就是个大头兵的命,还想去大帐里暖和,呸,下辈子吧哈哈哈哈……”另外一人扎着腰带,揶揄道。 “呸,托生的好了有什么用,那舒郡王世子可是托生了个好爹,如今不是照样掉到了地上。听说他伯父如今正到处托人打听他的下落,可哪里有人愿意伸手的?”舒郡王府如今就像地上的烂泥,可没人愿意上前凑,惹一身污。 “也是,听说是去五城兵马司衙门报了案,各司指挥大人都在踢皮球,没人愿意接手。” 听到他们谈论自己,裴永昭努力的侧耳想听到些什么,待听到伯父正在努力报官、托关系寻找自己时,心中说无触动是假的。 “嗐,可别说旁人了,咱们自己不也是倒霉催的,偏偏轮到咱们值守的时候碰到长公主遇刺,你说长公主也是的,这么冷的天不好好在公主府里待着,上的哪门子香啊……哎你打我干啥?” “不想掉脑袋就继续胡侃,你算个什么玩意儿,还敢议论长公主,给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年纪大些的眼见同伴越说越不着调,赶紧上前猛拍了下他脑袋,止住他那越来越危险的话头。 “说说怎么了……”不服气的捂着脑袋,年轻人不忿的往营地走去。 年纪大些的兵卒无奈的摇了摇头,赶紧跟上。 坐下身子,裴永昭与沈云漪背靠在灌木丛中,他们准备待天再晚些,等值守的兵卒困倦懈怠时再寻机会离开。裴永昭记得这里有处小路,刚刚他偷偷去看过,小路上铺满积雪与乱枝,已经完全掩盖住了原来的痕迹。那里又是处风口,冷风呼啸,负责值守的兵卒早就猫在一旁取暖去了。 沈云漪双手撑着地面,努力的坐正身子,身后的乱枝硌的她后背疼。 “你靠着我”背过身子,裴永昭将自己的后背亮出。不一会儿,他感觉到后背靠过来的温暖柔软,瞬间耳垂通红。 他不解,自己为何会有这样奇怪的反应,但想起正事,他还是开口道:“若是说,那群贼人的主人正是长公主呢?”他可没忘,在净圆大师的禅房外,他亲耳听到那神秘人与净圆大师提及过长公主。 “若是如此,事情便难办了。”沈云漪靠着他,身子有了支撑点,瞬间感觉舒服了许多,脑海中杂乱的思绪也渐渐被理清。 记忆中,长公主那张温蔼和善的脸也浮现在眼前,在大齐,人人都要道一声长公主菩萨心肠。长公主十七岁丧夫守寡,三十岁丧子,从那以后便关门闭户,专心茹素礼佛。 每月初一十五她还要亲自去寒山寺上香,风雨无阻。尽管只在重大宴会上见过几次面,但沈云漪却没有在她眼中看到过属于方外之人的慈悲,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长公主是在靖远国公府上,那双充满探究的眸子让她至今感觉后背发凉,那种感觉,就像是后脖颈上攀着一条冷滑黏腻的蛇。 她那日赴宴,京中其他闺秀见她也赴宴,纷纷露出惊讶神情。虽然她假嫡女身份已经被揭穿,但沈家夫妇愿意认她作义女,她也算得上沈家小姐,又是自小养在沈夫人跟前的,不论是出众的容貌还是举手投足间的世家女气度,只要她一现身,众人的目光便不自觉得向她聚集。 众人见她脸上始终淡淡的,并没有被那流言蜚语影响的样子,看热闹的兴致瞬间被熄了一半。众人又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那位真嫡女——沈云芳。 沈云芳自小被养在乡下,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就算她也是重活一世,她所拥有的也是在永宁乡下时的见识与记忆。她在宴会上表现的畏畏缩缩,不甚大气。至于她的容貌,若是单独择开来看,沈云芳眉眼都随了沈夫人,是小家碧玉,清秀耐看的。 可与沈云漪站在一起,就被显得有些普通。 世家女们凑在一起最喜欢玩的投壶、牙牌令,沈云芳都不会,只能在一旁干坐着喝茶,看个热闹。 而沈云漪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再次成为宴会的焦点,她将手中的骨牌放下,眼角轻瞥,刚好看见沈云芳眼中那稍纵即逝的恨意与嫉妒。 还以为她会像上一世一样,继续整出什么幺蛾子,可一直到开席,都是平平安安的。 在最后一个菜被端上桌时,不知是真无意还是有人故意安排,那上菜的丫鬟恰巧在沈云漪身旁手抖了下,将那盘浓油赤酱的菜尽数撒在了她的身上。 “奴婢该死!”那丫鬟跪的极快,又含泪欲泣的模样。今时不同往日,若是沈云漪真的出声呵斥几句,倒更让人笑话。 她道了句没事,便随着国公府的下人去一旁院子里的厢房换衣。临出门时,她还有意无意地回头望了一眼,并未从沈云芳脸上看出什么异样。 那日是绛珠随她赴宴,绛珠在厢房内打开随身携带的衣箧,里面早就准备好的干净衣裙上竟然破了个洞,那洞不大不小的,恰好破在了显眼的位置。 如此拙劣的手段,比起上一世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云漪冷眼盯着那破掉的裙衫,她上一世究竟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如此伎俩还让她着了道。 便是从这套衫裙开始,她一步步被毁掉名声,慌乱无措下被送与那人,她那荒诞悲惨的人生也从那时拉开帷幕。 不出所料,那院内误闯了外男,横冲直撞下进了厢房,不过,让人失望的是,那厢房内空无一人。沈云漪临时受长公主召见,彼时的她,正在靖远国公府老太太房内,接受召见。 同时接受召见的还有沈云芳,沈云漪换好衣裳进门时,沈云芳已经与长公主相谈甚欢,一旁的靖远国公老夫人娄氏与世子夫人崔氏也都在一旁笑着不时附和几句,气氛倒是融洽。 虽然长公主的面不常见到,可沈云漪从小到大随秦氏参加的宴会多,远远的也见到过几次。 可没想到初学规矩不久的沈云芳在长公主面前也表现的落落大方,跟刚才在宴会上仿佛两个人。 或许是因为沈云芳从小长于乡野,她身上那股子与世家小姐不同的憨直模样,倒是十分投长公主的脾气。 从小在深宫内院长大,什么样的勾心斗角、复杂人心没有见过,憨直真实,在他们这些权贵人眼里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怪不得上一世,沈云芳的靠山一个比一个大,而这位平常生人勿进的长公主,便是头一位。 见到沈云漪进门,虽然长公主的脸上依然挂着淡笑,但沈云漪有自知之明,长公主对她与刚刚对沈云芳的模样是不能相比的。 回到沈府后,沈云漪便病了,借口京郊庄子上幽静,求了秦氏去庄子上住几日。 秦氏听说亲生女儿受了长公主赏,忙着去教授沈云芳在世家大族间行走的一些隐秘规矩,也就顾不上她,让大夫去去瞧了确实是病了,便派了婆子丫鬟将沈云漪送去了沈家在京郊的一处庄子。 因此沈云漪也才得到机会遁身出来,查探长公主与沈云芳是否有其他接触。 她男扮女装是为了行事方便,没想到刚到冷泉山脚下,便被那些贼人敲晕绑了去。跟她一块的青黛如今也下落不明,想到青黛,沈云漪的眸子暗了暗,垂下脑袋。 青黛虽然是受了她的恩惠才愿意追随在身边保护她,可她从未将她与绛珠看作普通丫鬟。如今不管怎样,她都要想法子救她出来。 听完沈云漪的讲述,裴永昭陷入了沉思。“你是说,你是查到线索,才来冷泉山的?” “嗯”沈云漪点头。 “你的丫鬟还在他们手上?”感觉事情有些棘手,裴永昭为难地挠了挠头。“你想救她?单靠我们两人?” 沈云漪再次颔首,随后道:“我本来想先回庄子上再想办法来救青黛,但是照如今的情势来看,时不我待。” 长公主遇刺,已经命侍卫围了山,若她与那些贼人为同伙,此时围山势必为了掩盖痕迹追回出逃之人。 沈云漪与裴永昭如今还没被抓住,青黛若还在他们手里,他们势必会刑讯逼问青黛。 青黛的忠心她是不担心的,可是她不想让青黛为此失了性命。而且青黛是女身,他们轻易查验便可知,到时候她的身份也会面临暴露的危险。 “可是你的伤……”裴永昭指着她的腿。 “无妨,皮外伤,上过药已经好了许多。”这是实话,那伤药虽然都是最普通常见的草药配制,药效却出奇的好,沈云漪感觉腿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 见裴永昭还是有些犹豫,沈云漪抿了抿唇道:“若是我说,长公主与那三百万两饷银的下落有关,你会去吗?” 裴永昭看向一旁握着长矛昏昏欲睡的兵卒,并未回话。 —— 今日虽然天冷,但是天气晴好,就算是晚上,一轮明月高挂在半空中,映得地面上也如白昼一般。 夜浓了,各个哨点都有一名兵卒值守,此时又到了换人的时间。 刚刚撒尿的两人,此时睡眼惺忪的拿着长矛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他们各自负责的哨点走去。 “兄弟,待会早点来换我哈”年轻些的兵卒拍了拍裴永昭的肩膀,裴永昭身子一僵,随即恢复,头也未回道:“好”。 正文 第12章 换上这身装扮,行事果然方便许多。裴永昭回头望了望,他将沈云漪安置在了距离此地不远的一处山洞里,那山洞外面用石块树枝作掩饰,应该是轻易难发现的。 黑洞洞的大营,仿佛噬人的野兽,迫不及待地等着裴永昭入口。 按照沈云漪之前的推断,此事牵扯甚广,长公主应该还未回京,如今仍在营中休整的几率较大。而她身份尊贵,她住的营帐必然与中军大帐毗邻。 而裴永昭此行,不仅要救出青黛,还要找到另外一样重要的证物,那东西是能够证明舒郡王之案枉判的重要证据之一,它如今在长公主手上。东西如此重要,长公主必然随身携带。 提供这条线索也是沈云漪让裴永昭救青黛的交换条件。 冷泉山下这座大营是临时匆匆搭建,与边关正式行军打仗的兵营不能相比,不说营门少了许多,就是兵营周围的瓮城也未建几个,只在周围浅挖了几道壕沟,设了栅栏。不过也按规矩设了中军帐,周围一排排簇拥中军大帐搭建的则是士兵营帐。 营帐之间留有通道,是为了方便士兵通行也是为了发生紧急情况时能迅速作出反应。 裴永昭侧身站在暗影处,再次避过一队巡逻士兵。随即他颔首低眉,快速朝着中军大帐走去。刚刚他匆匆查探过几个帐篷,里面都没有他要找的人。 待那群人走远,裴永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刚才他便觉得哪里不对劲。之前只顾着找人,并没有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身上穿的甲胄与刚刚几队巡逻士兵身上穿的甲胄都不像是五城兵马司番役穿的。 这全套的制式甲胄,倒是有些像护卫营的禁军穿的。这些东西裴永昭原先也不懂,还是前些日子在寒山寺养伤时,无聊时翻阅寺内藏书阁的当朝杂学书籍了解到的,也是现学现卖。 按理说长公主遇刺,应该先是五城兵马司出动,若是情况复杂才会出动护卫营。看来此次情况确实复杂,就是不知除了他们还有什么人牵扯其中。 听说这位庆阳长公主在先皇在世时并不受宠,她母妃文太嫔的位份不高,她的容貌才学都不出挑。 不过也是她造化好,如今的崇历皇帝年幼时曾与其一同养在文太嫔宫中,两人有一同长大的兄妹情谊,崇历皇帝登基后,对她便比对其他几位公主多了几分优待。 其他公主不是被送去番邦和亲,便是未到成年便已夭折。崇历皇帝命人在京中建造了公主府,又亲自为其挑选驸马,不过命运弄人,经历接连丧夫丧子,庆阳长公主便整日礼佛,低调行事。倒不像是可以调动护卫营的模样。 若是那样,他身上的甲胄又如何解释?像一团乱麻,越是拆解越乱。 想到这,裴永昭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是被卷进风波里,沈云漪说的没错。他的身份特殊,他父王母后又死的蹊跷,若是想过安稳日子,便要有足够的实力。 沿着营帐小道越往中间走,值守的士兵人数渐渐增多。待看到中军大帐时,裴永昭不敢再贸然往前走。恰好此时一名年轻侍女从中军大帐旁边的白色营帐内出来,踅摸了下四周,随意指了几人进帐,裴永昭正欲转身另寻藏身处,也被叫住。 “还有你,也进来?” “是” “……是” 学着其他人的模样,将手中的兵器在营帐外安置好,裴永昭敛眉垂首地跟在其他几人后面进了营帐。 刚进营帐,一股子热腾腾酒气混杂着股子奇异味道扑面而来。裴永昭轻轻皱了皱鼻子,看见其他人并无异样,他也继续装作如常地跟着往里走。 正对着营帐的是座绘着山水的屏风,此时屏风后传来衣料的摩擦声与断断续续的女人轻笑声。 侍女领着他们直接绕过屏风,走到屏风后面的白色帷帐外,地上已经躺着几名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子,俱是眼球微突圆睁,嘴唇青紫的样子,下巴上还有未干的血痕。 看他们那个样子,已经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就在此时,白色帷帐内的床榻上传来男人急促的喘息声,空气中那股奇异的味道逐渐变得浓郁起来。 “将他们搬走”侍女旁若无人的指挥着裴永昭几人,处理地上的尸体。 “是” “是” “……是” 其他几人也像是干惯了这活计的,并没有多嘴,眼睛自进来后也未曾乱飘一眼。他们两人一组,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很快,地上便被收拾干净。 “等等,还有这个”帷帐内传来女声,那侍女看了眼只有裴永昭跟另外一名士兵手上闲着,便示意他们两人跟过来。 帷帐被掀开,那股味道更加浓郁。虽然裴永昭没有吃过猪肉,但是也见过猪跑,这股味道正是男女事后才会有的。 精美的雕花木床上,一衣衫清凉的中年美妇正眼神微眯,半靠在床头的锦缎靠枕上,陀红色的脸上,一副餍足的表情。床边还躺着一名脸色苍白,此时已经陷入昏迷的年轻男子。 看见那年轻男子熟悉的脸,裴永昭瞳孔微缩,魏潜。 魏潜便是与他一起从密室中逃出的少年,没想到他最后还是被抓回去了。 裴永昭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那中年美妇微眯的双眼蓦的睁开。 垂下头,并未与其对视,裴永昭配合另外一人将魏潜抬下床榻。 “绘春” “殿下,有何吩咐”绘春本欲示意裴永昭等人赶紧收拾完出去,听到吩咐赶紧回身。 领裴永昭他们进来的侍女名唤绘春,是庆阳长公主身边最为得力的侍女之一,至此可以判定,那床上的中年美妇正是庆阳长公主。 “给他喂些药,待好些了便留在府里伺候。”庆阳长公主看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魏潜,脸上带着玩味的笑,这少年与旁的不同,倒是让她多了几分兴趣。复又目光上移若有似无的打量了几眼正在搬“尸”的裴永昭。“你倒是看着面生。” 听到这话,裴永昭感觉手心里汗津津的,后背上也冒了一层薄汗,但面上还是强装镇定。 就在他思量如何回答能逃脱嫌疑时,绘春此时开了口:“回禀殿下,之前那名士兵身子不舒服换值,奴婢看见大人安排这人在营帐旁候着,刚才怕人手不够,便一同让他进来了,是奴婢思虑不周。”扑通一声跪下,绘春有些后怕,她竟然都没有多问一句便让裴永昭进来了,幸亏没发生什么变故。不然她万死难逃其咎。 这次也是让裴永昭撞上了,之前长公主下令,普通士兵不得靠近她的营帐半步,但凡是在营帐旁候着的,都已经被挑选过的。 裴永昭好巧不巧,在绘春出来的时候,恰巧靠在那群候着的士兵后面站着,让绘春误以为他是替换刚才肚子不舒服的士兵,便如此轻易让他进了营帐。 现下长公主问起了,她才惊觉不妥,赶紧认罪。 再度眯起眼睛,长公主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都退下。 临出去之前,裴永昭飞速的瞥了眼四周。 不出他所料,这样重要的东西,不可能放在明面上。 “你愣什么神,别以为你是新来的就可以偷懒。”与裴永昭一同抬着魏潜的那名士兵见其出工不出力,语气不算客气。 就算是千户大人家的亲戚又怎样。 每个人的甲胄上都有特殊的记号,军营中士兵众多,很多时候便是通过辨认这特殊的记号来判定对方是否自己人。 裴永昭身上穿的正是一位大人的侄子的,他听说长公主在营中,特意安排自己侄子过去伺候,没想到被裴永昭捡了漏。真主此时已经被他打晕绑在大营外的一棵大树下,想要醒来,怎么也得明日下午。 那几具尸体已经被抬出去处理,裴永昭抬着昏迷不醒的魏潜往旁边一座营帐走去,那人走在前头,正好省了裴永昭不认路的麻烦。 这座营帐与普通的士兵营帐并无不同,但是掀开门帘,里面还有一间间铁笼。 那铁笼是生铁制成,空间不大,仅能站立一人,蹲都蹲不下。没错,那铁笼里的人无论是吃喝拉撒睡,在里面只能站着。此时林林总总那些铁笼共关了十余人,几人昏迷不醒,几人看见裴永昭几人进来,赶紧惊恐地抱头转过身去。 时间长了,被困在这铁笼里的人不死也得疯。 他飞快的查看了一遍,这些铁笼中并无青黛。 找了个靠近边角还空着的铁笼将魏潜放进去,刚才与魏潜一同来送人的士兵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颐指气使地道:“这都到下半夜了,你守着我去睡会儿。”那人在营中也是个小官,正是他们几个人的头儿,县官不如现管,他说什么,裴永昭都得照办。 “是” 不过他这安排正好遂了裴永昭的意。他还有些事要做,这人在这里碍事不便说。 “你醒醒” 又等了一会,确保笼子里的其他人已经睡着,裴永昭走到角落的铁笼前小声唤了几声魏潜。 他眼皮抖了几下,缓缓睁开。 待看清楚裴永昭的脸后,魏潜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想要止住颤抖的下巴。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浓烈的惊恐在里面的翻涌。 裴永昭缓缓回过头,后面站着的是去而复返的那名士兵,他旁边站着的正是绘春。绘春身后两名士兵架着的人,他越看越眼熟,正是他这身衣服的原主人。 正文 第13章 “舒郡王世子,别来无恙啊?”营帐中间摆着张帅案,帅案后坐着一名人高马大身着甲胄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壮汉,那人此时正斜坐在帅椅上,他边开口边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高耸的眉骨暗影下掩不住那眼底的凶光。此时他就算没将目光放在裴永昭身上,也让裴永昭有种置身冰窖的感觉。 此人正是二品护军统领张虎,是护卫营的最高长官。裴承霄那小子在宗学里横着走,便是借了他父亲是护军参领的光。护军参领尚是三品官职,比起眼前这张虎,还是要低一品阶。 此时张虎坐在这里,只能说明护卫营与长公主已经沆瀣一气。 一个守寡多年的长公主,能暗地里与护军营勾结,只能说明这些年她掩饰的足够好,足够深,背后的实力也足够强劲。 保守多年的秘密此时暴露于他知晓,不是他裴永昭命不久矣,毕竟什么*人的嘴也不如死人的嘴严实;便是……她对自己有拉拢之意。 想到这里,裴永昭狂跳的心渐渐冷静下来。反正是捡来的一条命,能搏一搏便多活几日。 “说起来,你满月时本宫还抱过你。”庆阳长公主拇指规律地拨动着手里的红珊瑚佛珠,似笑非笑地看着下面站着的裴永昭。 此时的她换了身淡青色袄裙,外披白色瑞鹤祥云大氅,头发只是简单的挽了个圆髻,斜插着支碧玉簪子固定,并无过多的饰物。如此端庄出尘的模样,与她在帐中时判若两人。 若不是裴永昭此时被捆成了粽子,身后又被两名士兵押着肩膀动弹不得,这气氛倒是真有种长辈与晚辈话家常的感觉。 “虽然已经几年未见,可你与你母妃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刚才在白色营帐内看见裴永昭第一眼,庆阳长公主便已经将他认出。 “好了,在这里还怕他跑了不成,松开吧。”长公主一挥手,押着裴永昭的几名士兵闻令将其松开。见裴永昭一直未开口,庆阳长公主将手中的佛珠搭在手腕上,不再拨动。“我知道,你潜进这大营,便是想要从本宫这里拿走些什么,怎么,东西未到手,你便准备离开?” “千方百计引我进营,怕是长公主殿下想从在下手里拿走些什么吧?”裴永昭抬起头,目光扫过帅案后面的张虎,在他脸上看到了不屑。待光扫到长公主脸上时,见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仿佛早就已经料到裴永昭会如此说。 “哈哈哈哈,果然外面的传言当不得真,舒郡王的儿子,怎么可能是草包。”张虎笑着将扳指重新套在拇指上,身子也已坐正。 “舒郡王临终前可曾向你交代过什么,或许给了你什么信物?”张虎脸上的笑是硬扯出来的,他双手撑着帅案,一双三白眼直直地盯着裴永昭的眼睛。“你如实说,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那眼睛里的贪婪直白不加掩饰,裴永昭抿了抿唇,面上要表现的云淡风轻,其实心底里早已急得不行。此时此刻,裴永昭也十分好奇,他手里到底有什么底牌,能让人如此大费周章的算计。 他翻看过原身多次关于舒郡王临终之前那次见面的情景,除了勉励裴永昭好好活下去,照顾好舒郡王妃之外,其他并没有什么异样。 更别说什么信物。 但他又不能直说他们要的东西自己手里没有,若是他如实说了,怕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有。” “好,快给我!”听到裴永昭说有,张虎脸上的贪婪之色瞬间被欣喜取代。旁边的庆阳长公主见他如此模样,眸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丝厌恶,随即恢复如常。 “若是交给你们,你们能保证放我平安离开,以后不再纠缠?”说出自己的条件,裴永昭在赌。 “自然是能!”张虎急切的双手撑住帅案,“东西在何处?”。 裴永昭与长公主的眼神交汇,他喉结不安的滚动了一下,墨玉色的眸子微微左移。 “东西在一处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藏着,那地方只有我知晓,你们可以派心腹之人随我去拿。” 长公主那双杏眼看似波澜不惊,却将裴永昭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知道裴永昭并没有跟她交实底。 只见她抬起眸子,唇角噙着三分浅笑。“世子最好不要妄想耍花招,本宫与张统领可以保证,若是你有虚言半分,便无法囫囵着出去这冷泉山。” “况且舒郡王世子重情重义,应该不会想要沈姑娘受你牵连吧。”长公主话落,绘春与另外一名年轻侍女押出一人。 那人裴永昭认得,正是此时应该在营外山洞里藏身好等他消息的沈云漪。 此时的她有些狼狈,发髻散了,眼角微红,显然是哭过,此时就算身着男装,也能一眼辨认是位姑娘。 一旁的张虎眼神直勾勾的在沈云漪身上上下打量,眼中充满掠夺的意味。 “世子救我”沈云漪挣扎着望向一旁的裴永昭,又被一旁的绘春狠狠按住,那泫然欲泣的模样,两人之间又共同经历过生死难关,寻常男子必会于心不忍。 但是他们算漏了一拍,如今的裴永昭还真不能按常人来算,毕竟芯子换了。 “沈姑娘为何要害我?”无视她那梨花带雨的演技,裴永昭淡淡地开口。 沈云漪微愣,随后嘴角微微扬起,眼角的泪珠挂在那里不再下落,衣袖下的指尖已经攥的发白。“可恶,竟然被发现了。”收起眼泪,沈云漪直起身子接过旁边书夏递过来的帕子,轻轻沾了下眼角。刚刚那被那葱头熏的眼睛发酸,这罪算是白受了。 “本宫先前就说了,若是随了他那老奸巨猾的父王,这小子没那么好骗,你还偏要试。” 尽管已经猜到两人是一伙的,可看庆阳长公主与沈云漪说话的语气,两人像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一般,倒是让裴永昭没有料到。 很快便有人搬来椅子放在沈云漪身后,她坐下后才又将目光转移到依旧五花大绑的裴永昭身上。“裴世子不若将东西交出来,知道的实情说出来,毕竟都是身外之物,什么东西都不如性命重要不是?” 平静的看着沈云漪,裴永昭此时知道她再次诓骗自己后,对她并没有太多的恨意,更多的是好奇。到底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竟然如此兴师动众的演这样一出戏来诓他。 见裴永昭嘴硬,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帅案后坐着的张虎。他怒拍帅案道:“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啊,给我拖下去用刑。” “是!” “是!” 帐外又进来几人,将裴永昭拖了下去。 军营中的刑罚与大狱里的比起来,花样只会更多,下手的力道只会更重。 几样刑罚受下来,裴永昭已经丢了半条命。抬了抬已经没有知觉的胳膊,他心中不免苦笑,都让他说,让他把东西交出来。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东西没在他那,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吗? 他胡编乱造又轻易被识破,这事还真是难办。 靠在铁笼边艰难的站着,裴永昭也被关进了铁笼里。一旁的铁笼里关着的则是一直昏睡未醒的魏潜。 “哎,魏潜!” 试图叫醒他,裴永昭看见魏潜的眼皮滚动了几下,连忙接着喊了几声。 “唔……”艰难的睁开眼睛,魏潜循着声音用目光搜寻过去,看见是裴永昭,眼中瞬间满是黯然。“你竟也被抓回来了?” 密室里的少年如今已经全部被抓回,之前一直未见裴永昭,魏潜还庆幸,总算逃出去一个,只要有人能将他们如今的情况告知外面的人知晓,他们获救的可能性便大上几分。 如今,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被掐灭。 看见他黯然的模样,本来还欲多问几句的裴永昭识相的住了口。 第二日傍晚时分,外面进来几人将铁笼的门打开,笼中的少年都被驱赶出来,众人被困在那狭小的铁笼中,腿脚血脉不流通,走路跌跌撞撞,后面看押的士兵不耐烦的挥着鞭子驱赶。 笼中的少年被驱赶出来盥洗干净,重新换上统一的月白色衣袍,重新被关进铁笼中。 裴永昭受了刑,身上的伤碰了水,像是在被钝刀子割肉。可若是不听,迎头便是一鞭子。 他无力地倚靠在铁笼上,月白色衣袍下血水渗出,冷汗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砸在地上。 放置铁笼的营帐门再次被掀开,进来的是绘春,她身后还跟着几名壮汉。 先是查看了下魏潜的情况,绘春又将目光向裴永昭投来。“他身上的伤不碍事吧?” “回禀姑娘,这小子都是受的皮外伤,顶多疼上几日,无大碍的。”一直在帐内负责看管所有少年的士兵上前谄媚地小声道。 绘春点了点头,指着笼中的魏潜,“把他送去殿下帐里,记得先给他喂上汤药”。 “是” 她又指着另一铁笼中的裴永昭,“押上他,随我来。” 正在裴永昭疑惑时,两名壮汉打开关押他的铁笼,押着他跟在绘春身后来到一处稍小些的营帐。 “沈姑娘,是奴婢绘春。” “进来”。 沈云漪的声音从帐中传来,裴永昭的眉头皱起。 “殿下吩咐,舒郡王世子的容貌是诸位公子里最好的,此次沈姑娘又立了功,殿下将他赏给姑娘享用,解解乏。” “解解乏?”裴永昭将这几句话又反复咀嚼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似是想到什么他望向沈云漪,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接,他飞快的将脸挪到一旁。 “绘春姑娘,我……”沈云漪欲说什么,最后还是化作一句“谢过长公主殿下”。随即福身行礼。 “先把汤药喂上,免得行事时再伤到姑娘。”绘春一挥手,身后的壮汉捏住裴永昭的下巴,将一碗乌黑的汤药灌进他嘴里。 那药也不知道起什么作用,被灌下去后,裴永昭直觉得身子忽冷忽热,口干舌燥起来。 “好了,都下去。你们也都去帐外伺候着,随时听姑娘吩咐。”绘春吩咐帐内伺候的众人退下,此时的营帐内只剩下裴永昭与沈云漪大眼瞪小眼。 正文 第14章 裴永昭被安置在屏风后的床上,此时他身上捆着的绳索已经被解开,但他因为先前受刑受伤,就算给他解了绳子,他也出不了这营帐。 帐内慢慢静下来,静得裴永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胸膛里像是有团火要跳出来,他躺在那里,像离岸的鱼,张着嘴,大口地掠夺着空气中的氧气。 “他们喂我喝的什么?”眯起双目,喘着粗气将视线定焦在一旁一直未开口的沈云漪身上。 因着药效的作用,他的声音有些不自觉得喑哑颤抖。 “慎恤胶”沈云漪红唇微动,回道。 “那是什么?” 沈云漪的双颊泛起绯色,将脸扭向一旁“你不用知道”。 “那……那我现在”,他感觉胸膛里的那团火蹿到了小腹,那种感觉让他陌生又羞愧。但有一点也让他感到好奇。“长公主每次行事之前都给他们喂这个?” 怪不得那些人暴毙而亡,看来是喂了药。 不过都是正当年的青壮年,没想到还会被床帏之事折腾的丢了性命,这位庆阳长公主看来人不可貌相。 裴永昭如今倒是有些庆幸自己是被抬到了沈云漪的帐内,若是将他抬到长公主帐内…… 想想裴永昭就觉得后背一阵阵凉意。但按辈分来算,他还要喊庆阳长公主一声堂姐,她就算再□□,应该也不会行血脉□□之事吧。 站着的沈云漪感觉裴永昭没了动静,刚才杂乱粗重的呼吸声也平稳了许多,不禁有些好奇的转过脸。 这慎恤胶是她根据古籍上的方子加减调配出来的,药效怎么也得维持三四个时辰。初配得此药时长公主心情大悦,她献药有功,再加上此次行动,想必能成功顶替上一世的沈云芳,成为长公主身边的第一人。想到这里,她睫羽微垂,眼中多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对所有人都有效的药,不可能到了裴永昭这里就失了作用,俯身将手搭在裴永昭的手腕上,脉象平稳,那药效才一炷香的功夫就散掉了? 感觉到手腕上的丝丝凉意与柔软的触感,裴永昭刚刚平复下去的那股火又死灰复燃起来。他不受控的反手扣住沈云漪的手腕,俯身将其压在身下。 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裴永昭死死抓住床沿,他将脸撇向一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结上下滑动,墨玉色的眸子如今充满血丝。“我……我不可以”。 看见他痛苦隐忍的模样,沈云漪刚欲动作的手停在半空中。 “世子殿下,先前我提出的合作依然作数”微微仰起头附在裴永昭耳边说完,沈云漪手中早就备好的银针朝着裴永昭的后背刺去。 “呃!” 只感觉后背一下刺痛,裴永昭便彻底失去了直觉。 “出来吧,现在可以将人带走了。” —— 迁州,固安县。 深冬,地里已经封冻,忙活了一年的农户都躲在家里猫冬。 推开房门,裴永昭搓搓双手深呵了口气,一团白雾在手心里散开。 迁州地处西北,比起京城多了几分干冷。脱下身上的袄子,随手搭在一旁。裴永昭先是围着院子跑了几圈,待身子彻底暖和,手心微微出汗才停下。 将新学的招式又练习了几遍,裴永昭才回到屋里。此时魏叔已经将饭菜准备好,只等他吃饭了。 “魏叔” “快吃饭吧,快凉了。”魏叔面无表情的将手中的筷子递给裴永昭,自己也坐下端起碗。 桌上只是简单的粥饭小菜,裴永昭却埋头吃的香甜。 “待会用完饭,我去后山一趟,你若是无聊便自己看会儿书,午饭过后我会考校你昨日所学。”魏叔吃饭极快,几下将碗中的粥送入腹中,端起碗便去了灶房。 吃了一半的裴永昭听到待会要考校,眉心隆起褶皱。 魏叔做饭,他便刷碗,这是他自己揽下的活。 收拾完,裴永昭拿了本书坐在窗前的书案后,书上的文字晦涩难懂,他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又都不认识。 他承认,自己在这方面与原身一样草包。 看着这之乎者也的文言文,裴永昭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一月前的选择是否正确。 一月前,他在这小院醒来。 裴永昭在冷泉山山脚下的营帐里昏迷后便失去了意识,是魏叔救了他。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来到了千里之外的迁州。 他们如今居住的这座小院地处位置偏僻,邻山而建。山前还有一个村子,名为华山村,村子人不多,但是民风淳朴,因为村里只有魏叔一人识字,村里人敬重魏叔事读书人,便常常给魏叔送些家里的菜、蛋等。 但是他们来敲门时,魏叔叮嘱裴永昭必须在屋里待着。 魏叔说过,他现在还不宜贸然见生人,这是为他自己好,也是为其他人好。 虽然不解,但是裴永昭敬重魏叔,没有多问,只是照做。 他与魏叔就这样岁月静好的在这小山村里生活着,京城里发生的事像是一场梦。 魏叔的身份神秘,他只知道魏叔与自己的父王母妃是旧相识。 母妃蒋氏临终前给魏叔送信,求他照拂自己儿子。 魏叔便从里三层外三层的军营中将他救了出来。他醒来后,魏叔并未说其他,只是将一些东西推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个包袱,里面全是一些孩童的小玩意儿。东西都半新不旧,看起来有些眼熟,裴永昭拾起里面一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的拨浪鼓,晃动了几下,那是他母妃蒋氏在他五岁生辰时送给他的。底部的尖已经被磨钝的木陀螺,这是他八岁那年淘气将府里的西席先生气走,被父王责罚,蒋氏拿来哄他的。 桌上的东西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每拾起一件,一段回忆便从他脑海中醒来。 他两世为人,这是第一次感受到亲情是怎样的。 那种被爱着的感觉,真好啊。 裴永昭握着陀螺,贪婪的陷入回忆中。 “你父王母后,都是好人。你父王贤明,你母后淑良,可惜被奸人陷害殒命。” 魏叔只问了他一件事,愿意蛰伏搜集证据为父母报仇,光复舒郡王府,还是远远地离开京城,隐姓埋名做一个普通人。 思量了许多,裴永昭紧紧攥着手中的木陀螺,最后还是没有出息的选择了后者,听见他的选择后,魏叔并未再出言相劝。 日子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一个月,期间魏叔会教授裴永昭一些学问知识,还会在被裴永昭缠得实在无奈之下教他几招功夫。 魏叔平时白日里去邻村书院授课,他一般一日会有一到两节课,大概每节课一个时辰。无课时他都是去后山,不知道忙些什么。他不愿开口,裴永昭也不便多问。 已经来了这里一个月,却一直被困在院里不能出去,裴永昭看着外面澄澈的天空,不禁有些心痒痒。 今日天气好,不算很冷,裴永昭放下手中的书,想要出去转转。 平时魏叔出门都会从外面将院门锁上,所以他根本出不去,可是他昨日他抱柴的时候发现墙角一处墙头坍塌了些,比旁边的院墙要矮上许多,他若是踩着点东西,应该能行,正好试试这些日子苦练的轻身之法有没有长进。 只要在魏叔回来之前回来,应该不会被发现。 说干就干,裴永昭踩着柴堆,轻轻一跃便跳出了院子,倒是比想象中要简单的多。 本来想去村子里看看,但想起魏叔叮嘱过不能让外人看见他的样貌,他还是调转方向往后山走去。 此时气温回暖,山上的雪薄了许多,虽然踩上去还是咯吱作响。 不知是脚步声惊动了什么小动物,前面的灌木枝子抖动了一下,裴永昭停下步子。 地上有血。 一滴暗红色的血洇在裴永昭脚下踩的雪层里,他将脚步收回,蹲下身子查看。不知是属于什么动物的,但看颜色,应该不会太长时间。 裴永昭此时有些犹豫,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冬天的树林里野兽没有食物,比起寻常时候要凶狠许多。若是碰上,小型的还好,若是虎狼之类的,恐怕是有去无回。 可是……魏叔早上时说他要去后山。 若是这血渍是他的。 裴永昭的脚踩过那团血渍,往后山走去。 这里本没有路,应该是走的人多了,硬生生踩出来的,旁边的干硬的荆棘丛不时偷袭一下,裴永昭的腿上已经中了好几次昭。 地上有走动的痕迹,还有几道错乱的脚印。 裴永昭顺着小路上的痕迹一直往前走,不知不觉便走到看了树林深处。 手里握着从路边就地取材的木棍,裴永昭感觉心理踏实了许多。 想起以前,他也执行过原始森林的任务,像是这种山地越野,他能急行军两个小时不带停的。可是如今不行了,仅仅疾步行走了半个时辰,他便有些气喘。 扶着一旁的树干刚想歇息片刻,裴永昭听见前面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声。他紧走几步上前,看见不远处的一处空地上有处深坑,旁边正在一具一具往深坑中抛尸体的,正是他找了一路的魏叔。 正文 第15章 “先回去再说”将最后一具包裹严实的尸首扔进深坑,魏叔开始填土。 既然他如此说,裴永昭纵使心中多有疑问,也没有开口,而是走到深坑旁帮魏叔往深坑中填土。 这里面大概十余具尸体,都是身着黑衣,脸上也是黑色面巾蒙面,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基本上可以断定,这些人跟在乱葬岗想要取他性命的人看上去是同一伙人。 一路无话,回到他们暂住的小院,魏叔摸了下门栓上毫发无损的铜锁,并没有多说什么。 魏叔泡了盏热茶,两人坐在窗前。外面又下起了零星小雪,今日是小年,虽然他们住的距离村子远,但还是听到村里断断续续的鞭炮声。 “如你所见,那些人已经得到消息,相信不几日,咱们这里便要热闹起来了。”魏叔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将壶中的热麦茶给裴永昭倒了一杯。他蓄须只蓄了下巴上的胡须,上唇光秃秃的,看起来有些怪异。但是魏叔说了,上唇蓄须,吃饭喝水容易蹭到,不太干净。 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麦茶一下肚,魏叔舒服的舒了口气。“那些尸体是这些日子来打探消息的,三三两两的,我怕麻烦,便攒了攒一块收拾了。”魏叔说的云淡风轻,像是杀鸡宰鱼一般简单,裴永昭听得沉默不语。 “魏叔,我……不可能过上普通人的日子的”裴永昭端起茶,滚烫的茶水经过粗瓷杯子的缓冲,热意变得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端在手上,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你放心,我已经寻好下一处藏身的地方,咱们今日傍晚出发。”既然答应过他母亲,他便会竭力照顾好他。 听到魏叔的打算,裴永昭垂下头,情绪有些低沉。“沈云漪说的对,不争不抢并不能好好活着。”想好好活着就得先把失去的找回来,需强过敌人,才能真正的好好活着,安稳地活着! “哦?沈姑娘虽一介女流,但行事作风不输男儿,她的见解虽然直白,却也是事实。这个世道,吃人,想好好活着,才是最难的事。”魏叔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黯淡了几分,手中的茶已经用完了也不知,还往嘴边送。 “我要查出事情的真相,我要帮父王母妃平反,我要舒郡王府恢复往日荣光!”纠结了这些日子,说出这些话时,裴永昭感觉胸膛上一直郁结的那股子气才散了,此时心中无比畅快,眼神也渐渐清明起来。 将凉透的杯子放下,魏叔双手扶膝,满脸正色地看着裴永昭,“这条路不好走,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我命运如此,注定是过不上普通人安详稳定的日子,我想活着,便要一步一步往上走,若是我不往上,便要被人碾踩在泥里。”他算是看透了,根本容不得他选择。就算他选择不复仇,不寻求真相,那些做贼心虚的凶手也不会相信,不会留他在世上。他像一根梗在喉咙里的鱼刺,注定是要被清除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就算现在魏叔可以帮他暂时隔绝一些,那以后呢,既然无法避世,不如入世。 “那好,收拾东西吧。” “魏叔,咱们不是不用……” “既然想要与那些人对抗,仅凭现在的你,还太弱。” —— 在距离过年还有六日时,魏叔带着裴永昭住进了后山。 他们小院后面那座山,名为大华山,常年被云雾笼罩,山体由多座险峰错落相连而成,其中属主峰藏云峰最为险峻,藏云峰常年积雪,与外界仅有一座不知何年何月搭建的吊桥相连。 本以为上了山,魏叔会将他的绝学倾囊相授,他在山上无畏酷暑寒冬,勤学苦练,学成下山之日,便是他父母沉冤得雪,舒郡王府重复往日荣光之日……但一切都是他想太多。 魏叔武功高强,却只是扔给他一堆书,让他先通读。 书籍也并不是什么孤本秘籍,只是寻常读书都需学习的《论语》《孟子》《资治通鉴》等。 “你父王像你这么大时,才兼文武,已经继承郡王爵位,能够独当一面。”瞥了眼埋在书堆里正一脸愁容的裴永昭,魏叔无声的叹了口气,“虎父无犬子,你自己思量吧。”没有过多劝勉的话,魏叔又来回几趟,分别搬来了《孙子兵法》《六韬》等书籍。 这有些书籍,寻常人家也是难寻的。而且这书籍上的标注详细,让晦涩难懂的内容也变得不那么难读起来。 拿起一本《资治通鉴》裴永昭细细读起来,沉下心来时,时间便过的飞快。 转眼间来到山上已经大半月有余,今日是正月十五,依旧是在藏云峰上过。用了早饭,魏叔一大早便下了山,临走前嘱咐裴永昭温习昨日所学,不得乱走动。 山上此时冰雪封山,山里的野兽找不到食物,最是凶狂的时候,魏叔说了,就凭裴永昭那两下子,碰见个小型野兽还好,若是碰到虎豹之类的,便只有等死的份。 裴永昭也有自知之明,便在山洞里捧着书本烤火,倒也惬意的很。 临近午时,魏叔还没回来,裴永昭走到吊桥那里望了望,“若是没有意外的话,这个时辰应该是回来了,该不会出了什么事?”。 一直到傍晚,太阳即将西落,也没有见魏叔的影子。次日清晨,魏叔还是未归,裴永昭有些坐不住了,他准备下山寻找。 裴永昭顺着记忆中上山的路,往山下走去。 虽然已经过完年,天气也渐渐转暖,可山上的积雪还是冻得结实。一走一滑,下山的路要比上山的路难走。平时上山几个时辰的路,他同样的时间,只走了一半的路程。 一路上西风凛冽,刮在人脸上生疼,裴永昭紧了紧身上背的弓箭。他嗅到寒冽的空气中散过来一股血腥味。 仔细观察着地上的积雪,上面并没有大型动物的脚印,裴永昭惴惴的心放下去一些。 这样冷的天,野兽应该不会出来。 就在行至山腰时,一声狼嚎撕破这伪装的寂静。左右观察,裴云昭脚尖轻轻点地,退到一旁的桦树林里。这套步法还是他刚醒来时死缠烂打魏叔教的,有了这套步法加持,他脚上的反应迅捷了许多,脚步也轻快了。但总体来说比起人家武林高手动辄飞起几米高的轻功来说还差的远些。 狼群的速度极快,在裴永昭有所动作后,迅速出现在他视野里。 这个狼群大概有十五六头狼,为首的是头灰狼。灰狼一双锐利的眼睛里泛着幽绿色的冷光,它盯着裴永昭藏身的桦树林,回头望了一眼,狼群接收到头狼的命令后,迅速的呈半月状向桦树林包抄收紧。 ‘嗖——’弓弦骤响,一支羽箭将一只狼的前爪钉死在地上。那只狼顿时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凄厉的哀叫声响彻树林。 领头的灰狼见此,并没有被吓退,反而一双狼目中升腾起人类眼中才有的怒气。它仰头狼嚎,其余的狼迅速朝着桦树林扑咬过去。 裴永昭沉着的从后背上抽出三根羽箭,朝着狼群射去。三箭齐发,不一会儿便听到箭簇穿透狼喉的闷响声伴随着呜咽声在桦树林中此起彼伏。 那只灰色头狼右侧眼睛中箭,箭簇从后脑出来,它躺在雪地上抽搐,不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本来裴永昭是并没有准备要它们的性命。但看它们已经饿红了眼的模样,今日若是他饶了它们,自己便成了它们嘴里的食物。 看着满地的血。裴永昭眉头皱起,这里的血腥气恐怕很快便会引来更大的猛兽,他必须赶紧离开。 将羽箭拔下,裴永昭正准备重新放回后背的箭囊里,一阵腥风迎面冲来,他敏捷地侧身跳到一旁,一道银白色的庞大身影已经出现在刚刚的灰色头狼尸体旁。它抬起硕大的头颅回望向裴永昭,是一只白虎。只见它通体皮毛雪白,泛着绸缎般的光泽,琥珀色的瞳仁静静的凝视着裴永昭。 只是被盯住,裴永昭便感觉到了森林之王的震慑力。他站在原地不敢动弹,那家伙虽然体型庞大,但动作敏捷。刚刚一跃,便跃到他跟前,若不是他躲的快,恐怕那蒲扇一般的前爪便要将他拍死在一旁的山石上。 见裴永昭老实站在那没有动弹,白虎低下头放心的享用食物。 大雪封山,就像是它这样的巨型猛兽,想要每日都能找到食物也是不可能的。看它的样子,不知道已经饿了多少日。 看它吃低头吃的认真,裴永昭小心地后退,却一个不小心右脚踩空,他整个人向后翻滚掉落下去。原来这桦树林后面还隐藏着一处山崖,山崖陡峭,平时被桦树林里的枯枝烂叶与积雪堆盖着难以发现。今日倒是被他给捡了个漏。 重重滚落,在彻底陷入昏迷之际,他没有等到魏叔,而是听到了那令人心悸的虎啸声。 正文 第16章 不知昏睡了多久,裴永昭醒来时只感觉脸上潮乎乎的,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自己手旁拱来拱去。 他动了动手脚,还好没有摔断,不然在这种地方,孤立无援,真有什么万一恐怕就得交代在这了。 坐直身子,捞起手旁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裴永昭好奇地将其举在眼前,通体雪白,身上间布着银色斑纹,好像是只白色的猫。 这小家伙见裴永昭如此无礼的提着自己的后脖颈子,正龇牙咧嘴的向裴永昭挥爪示威。 想起怀中还带着包鹿肉干,裴永昭将其放在地上,又掏出一些肉干放在手中,那小家伙闻到味道,也不呲牙吓唬人了。将鼻子凑到裴永昭手上,嗅了嗅,拱在他手上将肉干咬起,香甜的咀嚼起来。 不对劲,这种地方,就算是野猫也不可能长得如此胖乎壮实,这倒是有几分像……像刚才那只白虎的幼崽! 幼崽在这里,那白虎一定在附近。 想到这里,裴永昭腿脚麻利地站起身,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身上的摔伤疼痛,赶紧逃命要紧。这是真正的才出狼坑又入虎穴。 一手遮目,裴永昭抬头望了望太阳,又观察了下周围的环境,大体辨认了下,便往一个方向走去。 可是没走几步,脚下就多了一个白绒绒的毛团。那小家伙就挡在裴永昭脚前,一副坚决不让他离开的架势。裴永昭再次将它安置在一旁的草堆里,刚放下,他又钻到裴永昭的脚下。 “小东西,我是不可能带你走的。”以为它是贪图他的肉干,裴永昭无奈,又从怀中掏出一些,放在一旁的地上。 那小家伙并没有在裴永昭预料中去啃咬肉干,而是用嘴撕扯着裴永昭的衣角不松口。 “你想带我去哪里?”裴永昭看它的模样,好像是想带他去哪里,便不再抵抗,顺着它的力道往前走。 绕过一片灌木丛,裴永昭待看清地上躺着的是什么后,瞬间绷紧身子,他只想赶紧转身悄无声息的离开。 地上躺着一头白虎,那体型跟皮毛颜色,分明就是方才他消灭狼群后出来截胡的那头白虎。 此时白虎紧闭着双目,侧身躺在灌木丛后,并没有发现裴永昭。 赶紧借着这个机会逃,可是脚下还有阻碍,小白虎还在脚下*不停地撕扯他,竟是要将他撕扯到大白虎身边。裴永昭心理想,你这小家伙,我给你吃的,你竟不讲江湖道义把我当成吃的送人。 不顾小家伙的拉扯,裴永昭赶紧转身,却听到身后的白虎发出低沉的哀嚎声。 白虎半睁着眼睛,一双眼睛里早就没了属于森林之主的神气。 到此时,裴永昭才看清楚它身下好像有一滩暗红色血渍,已经将身下的雪地洇透。 白虎幼崽一直用头顶裴永昭,犹豫再三,裴永昭还是走到白虎身前。 它侧身躺着,后腹部靠近后腿的地方有一处伤口,鲜血正在汨汨地流着。 伤口不大,但若是任它这样流,这只白虎恐怕撑不到明日日出。 低头看了眼此时正乖巧站在一旁,充满期盼地看着自己的白虎幼崽,裴永昭深深的叹了口气。 “你们俩遇到我算是走运。”临下山之前,裴永昭也是做足了准备,食物、武器、基本的药品,他身上都带了些。 翻找了下,取出一枚青竹筒,将塞子取下,裴永昭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与那只白虎平视,语气平缓地道:“咱们之间没有恩怨,但是今日这小家伙求我救你,我也不好见死不救,你若是想活命,便收起獠牙,安生躺着便好。”虽然知道它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但裴永昭还是尽可能的表达出自己的善意,免得好事没做成,自己还成了人家最后的晚餐。 在他说完后,那只白虎依旧是半眯着一双眼睛,安静的躺在那里,并没有要攻击裴永昭的意思。 见状,裴永昭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小心的地将手中的止血散洒在白虎的伤口上。 那药散接触伤口后会有些刺激疼痛,他此时才看到那白虎微微呲牙。小虎崽看见白虎痛苦的模样,担忧的在一旁转来转去。 “放心吧,这止血散效果极好,只要血止住了,它会知道怎么救自己的。”森林里长大的动物,他们知道哪些东西可以帮助自己快速恢复元气。 将剩下的止血散收好,又将地上放了些鹿肉干,裴永昭摸了摸白虎幼崽的脑袋,“好了,我这次真的得走了。” 天色已晚,他若是继续耽搁下去,便要在这山上过夜。较今日白天山林里的热闹劲来看,他夜宿在山上并不是个明智之选,还是得尽快下山,寻到魏叔才是正经事。 或许这次是见目的已经达到,小家伙并没有继续阻拦,而是冲着裴永昭奶呼呼地“嗷呜”了一声,便转身依偎在白虎身旁。 凭借前世野外生存的经验,正确辨别方向后,裴永昭找到下山的大路,顺着大路一直走,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下了山。 他先是来到他们之前落脚的小院,小院的门锁已毁,门也是虚掩着。裴永昭预先将弓箭握在手里,心里的底气便多了几分。 推开门,裴永昭迅速藏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 待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动静从院内传来,裴永昭才踏进小院。 院内一片狼藉,地上杂乱的躺着一些原本陈列规整的农具、山货之类。推开堂屋的门,屋内更甚。 桌椅乱七八糟的躺了一地,桌上的茶具也都被碰碎在地。 东西都被翻找乱了,但是东西看起来倒是没少什么,不像是盗贼。 裴永昭皱着眉退出院子,魏叔不在这里。 出了院子,裴永昭有些踟蹰的望了眼远处的村落。之前他答应过魏叔不见外人,所以他虽然在这里已经住了一段时间,却并未与村里人接触过。 华山村虽然毗邻大华山,大华山上物产丰富,华山村村民却过的并不富裕。这与华山村道路崎岖,交通困难有着极大的关系。 平常去镇上赶集,就算赶着牛车,也要大半天才能到镇上,再从镇上回来,又是大半天的时间。所以这华山村村民基本上过着半隐居的生活。 思及此,裴永昭在心理安慰自己,应该没什么事。这里的人应该不会知道他的身份。 可走到村口时,裴永昭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就算这村里人少,但未免太过寂静了些。整个村里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动静。 如今傍晚时分,应该是各家各户做饭烧火的时辰,家家户户的烟囱上却没有烟冒出。这不太正常。 带着疑虑,裴永昭手握弓箭悄声进村。走在大路上,两旁的房屋空洞洞的,没有一个人。 这个村子房屋布局比较集中,各家各户的房屋都是比邻而建,相隔不远,村子有条大路直通村口与村中央的一处空地。 那处空地是平常村里有什么大事,集会议事时的场地。 待走到村子中央集会的重地,裴永昭才听到一些声响。 小心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裴永昭找了处空屋,能够观察到空地上的情况,还能藏身。 村中央的空地上此时绑着几十号人,有老有少,周围是十几名身着黑衣,黑巾蒙面的男子手握刀剑站在他们身后。 高台上坐着的是名同样身着黑衣的中年男子,但他的黑衣外面还罩着层黑色软甲,并未蒙面。 他将刀横握在手中,拇指擦着刀刃,脸上已经有了几分不耐,说话时只是盯着自己手中的刀刃,并未多看台下跪着的已经面如死灰的村民半眼。“还是那句话,若是老实交代,便饶你们一命,若是还嘴硬,那下场如他一般。” 顺着他刀尖指的方向,裴永昭看到垂着头跪在地上的一名老者,老者花白的胡须被黑红色的血液与泥土粘结在一起,他喘着粗气,随时要倾倒的模样。 旁边的中年妇人看见老人摇摇欲坠的模样,满脸心疼的劝道:“爹——您就给他们说实话吧,魏先生到底在哪儿,难道真的要将全村老少几十口人的性命都搭上才算完吗?” 老人瞪了她一眼,抬头望向高台上端坐的黑甲男人,冷哼一声撇过脸去,依然倔强的闭着嘴。 “这老不死的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来人,给我继续打,打到魏风来出现为止!” 听到那黑甲中年男子与那老者的对话,裴永昭精神一振,那人口中提及的魏风来便是魏叔,魏叔此时应该还是安全的。 只是那些无辜的村民。裴永昭原本舒展的眉头再次皱起,他不能不管。听那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应该也是被牵连。而牵连他们的极有可能便是魏叔与他。 待那老者身后的黑衣人再次扬起马鞭时,一尾羽箭破空而来,直接贯穿那黑衣人的手腕,那人哀嚎一声,扔下手中的马鞭,捂着右手侧身倒地。 紧接着又是几处暗箭来袭,几名黑衣人陆续倒地。裴永昭找的位置刁钻,专门照准他们的大腿小腿放箭,就算不死也会大大降低行动能力。 “大人!”周围的黑衣人见此异样,皆握紧手中的刀剑戒备地望向周围,扫视着周围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 比起普通的黑衣人,身着黑色软甲的中年男子倒是镇定许多,他右手一挥,不一会儿裴永昭便感觉头顶上的瓦片传来动静。 果然还有埋伏。 收起弓箭,裴永昭敛声屏气躲在一旁的墙角处,小心的往外挪。 就在他挪开不久,他刚刚藏身的墙壁处便被数枝羽箭插满。 他的行踪已经暴露。 提气轻身,裴永昭脚尖轻点地,跳出院子。尽管他已经足够小心,身后还是传来声响。他来不及回头看,只是在心中默念魏叔教他的口诀,屏气凝神,将所有的力气用在腿脚上竭力往村外奔去。 就在他听不到身后追赶的声音,刚要松一口气时,身后突然传来破空声,他暗道不好,想要侧身躲避,却已经来不及。 正文 第17章 冷箭直冲裴永昭后心处,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支羽箭及时出现,与其相撞,两支箭斜擦着裴永昭的手臂没入一旁的土墙中,那箭尾余力未散,还在剧烈地震颤着。 惊魂未定的裴永昭恍惚间感觉自己被一只手牢牢抓住,待他缓过神抬眼一看,正是他寻觅许久的魏叔。 魏叔同样一身黑衣,抬手示意他不要出声。两人纵身跃进一户人家的地窖里,待头顶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裴叔轻轻一提,连带着裴永昭一起跳出地窖。 “魏叔,这是怎么回事?” “救人要紧”,魏叔叮嘱裴永昭暂时先躲在这里,一切都等他回来后再说,转身便欲离开。 “魏叔,我与你一起去,不会给你添乱。”裴永昭自信地举了举手中的弓箭。 “……好!”拍了拍裴永昭的肩膀,魏叔展开笑道:“就当是你的首次实战历练,不过你得把面遮起来。”他递给裴永昭一条黑色遮面巾。“你的脸长得太过惹眼,还是暂时遮掩下比较好。” 将遮面巾围在脸上,裴永昭紧跟在魏叔身后。 魏叔伸手指了指前面,示意里面有两人,让裴永昭先进那条胡同,他在外面接应。裴永昭点点头,举起手中的弓箭小声迈着步子走进胡同。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几声‘噗嗤’,全中要害,连喊痛的机会都没给留。 见裴永昭动作利落地提着弓箭快步出来,在外面等着的魏叔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在山上总算有些长进。 刚刚经过裴永昭在空地上一扰,黑衣人已经在黑甲中年人的示意下四处分散在村里搜查,他们聚在一起人多不好下手,这样分散开了,正中裴永昭他们下怀。 魏叔在这村里住了许久,每条胡同都极为熟悉。他们发现黑衣人踪迹后,魏叔负责放哨,任裴永昭尽情发挥。如今的搜捕者与猎物的身份正好调了个个儿。 裴永昭也感觉这一次次的实战,让他这些日子在山上所学,与前世记忆中的某些东西开始融会贯通。他感觉自己手上弓箭的使用更加得心应手。 最后一个,裴永昭一摸身后,坏了,箭囊空了。 那黑衣人见裴永昭只是空拿着张弓站在那,狞笑着举起手中的刀,迅速向他劈砍过来。 举起弓格挡了几下,裴永昭旋身借力将那名黑衣人拉拽而起,撞到一旁的木门上,那木门年久朽烂,被一撞,整个从中间碎裂开来。 那黑衣人后脑勺被撞,站身不稳,手中的刀也掉在了地上,他俯身想要去捡,被裴永昭眼急手快将其一脚踢远。 那人不服,又攥紧拳头直冲裴永昭面门砸来,裴永昭矮身沉肩,借着那人的冲力抱住对方的腿重重的摔倒在地,紧跟着一记肘击砸向那人颈部,那人立即闷哼一声倒地。 站起身,长长的舒了口气,裴永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虽然他擅长骑射,但是近身肉搏才是他真正保命的本事,一直以来都没有几次机会让他施展实验一番。如今看来,只要体力耐力与敏捷度再稍加训练,他那已经刻印在脑子里的招式动作,便能借用这具身体再次发挥作用。 地上的黑衣人还有一口气,他这样也不是仁慈。这群人三番两次要来杀他,他只是想留个活口,问清楚这些人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如此执着于取他的性命。 将其绑好,裴永昭便出了胡同。但魏叔已经又不见了踪影。 想起什么,他往村中央的空地疾步走去。 果然,空地中央,魏叔与那名身着黑甲的中年男子你来我往,正在过招。 魏叔武功实力到底如何,裴永昭不得知,因为他从未见过他用过全力。可此时与那黑甲中年男子对战,裴永昭分明在魏叔脸上看到几分勉强,好像有些不太对。 “魏风来,短短几年未见,你功夫退步至此,我若是你便直接不再出手丢人。”那人或许也看出了魏叔的勉强,开始出言嘲讽。 魏叔沉默不语,只是继续出招应对。 “你若是识相将那小子交出来,我便做主饶你一命,若是不然……你——魏风来你这个卑鄙小人竟然用暗器!”那黑衣人肩部中镖,出招慢了一步,被魏叔抓住时机一脚踢在下颌上,直接将人仰头踢晕在地。 “看见了吗?与人对战,一定要掐准时机出手,若是时机一直不来,便自己想办法”。那镖上没有淬毒,却沾了大量的迷药,那药见血便起效,这是平常魏叔在山上打猎时,给大型猎物用的。 站在不远处看得认真的裴永昭满脸敬佩地点头。 “好了,将这几个活口用绳子捆起来,分别关押。”魏叔将手中的刀重新插回刀鞘,冲着裴永昭吩咐道。 虽然他嘴上说的轻巧,但裴永昭知道,此次魏叔应该也是用了全力,他那把刀应对普通敌人时不会轻易出鞘的。 魏叔上前,先为受了鞭刑的老者解绑,那名老者在看到魏叔出现时,一张满是褶皱的脸上便已经露出舒展的笑。 “魏先生,老夫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丢下大家的。”老者是华山村的村长,他受了刑,又跪在这里大半日,已经有些虚脱,待看到赶来救人的魏叔后,才放心的任儿子儿媳扶回家医治。 空地上的村民也被全部松绑,在对魏叔表达完感激之情后,都各自回家。 “魏叔,他们怎么……”没有多嘴打听事的,也没有抱怨被裴永昭他们牵连受累的,好像跟想象中的反应不太一样。 “先回院子,我细细与你说来。”魏叔说完,嘱咐村里几名信得过的青壮年将那些已经咽了气的黑衣人从村里一一寻出,都统一到后山挖坑埋了。至于留下的活口,则是统一绑到裴永昭他们暂居的小院,进行下一步审问。 小院里面还是一片狼藉,裴永昭与魏叔简单收拾了下,暂时能有个坐的地方。 “昨日我下山,是因为收到村长的信鸽,信里说是有外人闯进。”若是一般人,村长不会贸然用信鸽,肯定是已经别无他法。 魏叔接到信便赶下山,可还是晚了一步。那些人将村里所有的活口抓起来,严加拷问,就是为了问出魏叔与裴永昭的藏身之地。 先前那些黑衣人有去无回,虽然没能给他们带回去什么有用的信息。可派到这个方向来的探子俱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便已经足以引起那些人的怀疑。 “他们是长公主的人?”想起在京郊外的情景,裴永昭眼前浮现出一张娇艳的脸,那人总是表现出一副与年龄不符的老谋深算。那次,他已经差点相信她了,没想到那丫头又是骗他的。 尽管已经提前发觉,但裴永昭还是觉得心理堵着一口气纾解不出来。 “刚开始我也以为是长公主派来的人,可是连着几波黑衣人,他们尽管在打扮上与京城那伙极为相似,但出手招式上与京城来人还是有些差别的。真正让我确定不是的,便是此人。说着,魏叔用脚踢了一下早已昏死过去的黑甲中年男人。 “此人是谁?”听到魏叔如此说,裴永昭也跟着拧起眉头,看向地上的两人。 除了长公主,还有人如此迫切的想要他的性命。 “蒋铭”魏叔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名字,他望向裴永昭,看到裴永昭脸上的疑惑之色,继续解释道:“你舅舅手下有一员得力悍将,亦唤蒋铭。” “舅舅?”他母亲蒋氏出身迁州庆北侯府蒋家,魏叔口中的舅舅,便是如今的蒋家家主、庆北侯蒋彦铮。 难道魏叔的意思,那些黑衣人,是他舅舅所派?裴永昭关于舅舅的记忆不多。关于迁州外祖蒋家的记忆更是少的可怜。 自从蒋氏嫁入京中,便极少与迁州娘家联系,除了逢年过节派人往迁州送些节礼,并无过多接触。 裴永昭每年都是在外祖父与舅舅入京朝觐时才能与之见上一面。外祖父与舅舅待他不错,素来都是给他备上几大马车的玩意儿送到郡王府里。 外祖母虽然一直未曾谋面,但逢年过节也是常常着人给他送不少迁州的特产。听说她老人家头风病严重,出不得远门,这些年一直在迁州待着,从未来过京城。 这样回想起来,好像记事以来母亲对外祖一家一直都是淡淡的,可是外祖一家待他们却一切如常,就是见面少些。 都是至亲血缘,不至于对他痛下杀手吧? 思及此,裴永昭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魏叔可知舅舅为何派人杀我?” “这便要亲自去问问他了。”魏叔抬起头,望向远处,此时一轮明月高高挂起,皎洁的月光倾撒下来,将魏叔整个人笼罩起来。 “蒋家既然有人要取你的性命,那与你父母的事恐怕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你现下心里要有个准备。”魏叔看向裴永昭道。 此时的裴永昭背光站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被阴影覆盖着,他的嘴角弯起一抹苦笑,还真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前世孤儿,这一世父母双亡。仅剩的血亲还有可能是害他父母双亡的幕后凶手,此时也三番两次要取他的性命。 “魏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将人关押起来,要留蒋铭的活口。”魏叔指着地上躺着的两人说完,随即抬头看向裴永昭,我们如今要先去趟迁州城。 “这个时候进城?”裴永昭有些惊讶,若真的是蒋家派人来杀他,那他此时进城,不就是羊入虎口……不对!“裴永昭与魏叔对视的眼神逐渐澄明,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渐渐清晰“魏叔是想借蒋家的势?” “不错”魏叔看向裴永昭,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你外祖父蒋老侯爷年前几次传出病重的消息,你此时上门探望,正是时候。” 正文 第18章 迁州不若京城繁华,但因地处西北部,与西域诸国相隔不远,城中货品种类比起京中商铺还要繁多。 当裴永昭再次盯着一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连看好几眼后,魏叔终于有些沉不住气,攥拳轻咳了一声提醒,裴永昭才收回略显冒昧的眼神。 “魏叔,这些西域客商与我们语言交流上无碍吗?” “他们这种人,从小便要学习各国语言,这些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他们的大齐官话可能比我们迁州本地人说的还要顺溜。”魏叔说的倒是不差,迁州人的官话比起京中盛行的官话在平翘舌发音上有些不同,所以一路上裴永昭与人问路时,还需要加上打手势才勉强交流。 “哎?前边怎么了?”听到前面传来吵嚷声,裴永昭往前凑去,若是放在以前,他是不爱看这种热闹的,但或许受原身的影响,裴永昭感觉自己原本的天性渐渐被释放。社恐什么的,统统都抛到脑后,生死经历过的人,什么恐都能放下。 “你说这小子真是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竟然还敢拦蒋公子的马” “咱们还是别看这热闹了,待会若倒霉,那鞭子落在咱们身上可就得不偿失了。”旁边看热闹的人小声议论着,裴永昭站在人群外不远的地方,疑惑的看着地上那个瘦弱的人影。 有些眼熟,可是在哪里见过? “臭小子,你还嘴硬!赶快躲开,本公子今日心情好,饶你一条贱命。”蒋公子手中的马鞭重重的落在那人瘦弱的脊背上,留下一道鲜艳的血痕。 “我爹是蒋彦铮,我要见我爹。”那人双手撑地,并没有就此倒下,他抬起头,艰难的一字一句将刚刚的话再次重复一遍。 尽管他脸上已经瘦脱了相,裴永昭还是认出了他。 他是灯市街偷东西的小贼,也是在密室中被绑在水牢里震慑众人的少年。 竟然在这里遇见,倒也是缘分。 “你胡说,迁州城人人都知道,我爹庆北侯只有我一个儿子,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也敢胡乱攀附?”蒋敬文扬起马鞭,又欲挥下,鞭子却被人一把抓住。他想将鞭子挣回,力气却又不如对方大。恼羞成怒的蒋敬文想要回头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自量力,竟然敢跟他对着干。 猛地回头,看到裴永昭正似笑非笑的握着他的鞭子,蒋敬文脸上的表情由愤怒变为疑惑,他试探着开口:“裴……裴”。 “表哥,别来无恙。”将鞭子松开,裴永昭悄悄咧嘴,在不显眼的地方捏了捏喇疼的手掌心。面上的样子还是要做足的。 “谁是你表哥,你个破落户,到迁州来做甚?”裴永昭的样貌七八分随了他娘蒋氏,蒋敬文随父进京时与之也见过几次,他自然认得裴永昭。 “表哥这个兄弟不认,那个兄弟也不认,难道要六亲不认不成?”裴永昭疑惑的开口问道 旁边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站在人群中的魏叔也是无奈的抱臂看着热闹,并没有要上前阻拦的意思。任裴永昭胡闹,反正有他在旁边兜着,出不了什么乱子。 “呵呵,你这废物,如今也就是这嘴皮子还利落,我不与你这废物逞口舌长短。” 蒋敬文冷哼一声,一双三白眼将裴永昭从头打量到脚。从前他巴结裴永昭这位表弟,不过是看在他郡王世子的身份上,如今他什么也没了,他还捧着这个废物做甚? “表哥可别忘了,从前每每入京,你可都是屁颠屁颠地跟在我这废物身后表弟长表弟短,怎么如今我家道中落,你便要看人下菜碟,不认亲戚了不成?” “你……”说着,那刚刚挣脱的鞭子便要向裴永昭脸上挥去。 那鞭子还没落到裴永昭身上便再次被人截住,见自己教训人屡次不成,蒋敬文对着那阻拦他的人刚欲开骂,一抬头,看到的竟然是庆北侯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吓得他赶紧将手中的鞭子扔到了一旁的地上。 “爹,您怎么来了?” 心虚的低下头看向一旁,只是被瞪了一眼,蒋敬文的气焰顿时灭了个干净。 “我再不来,咱们蒋家便要沦为整个迁州城的笑柄了。” 庆北侯气的将鞭子扔到地上,正好砸到蒋敬文的脚,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吱声。 “爹,我这不是看您公务繁忙,想着这些小事便不劳烦您操心,想着帮您解忧……”讪笑着凑到庆北侯身旁,蒋敬文心虚的解释道。 冷哼一声没有再搭理蒋敬文,庆北侯转身望向裴永昭时,脸上已经挂满了慈爱,“昭儿什么时候到的迁州,怎么没派到府上通传一声,舅舅派人去接你。”但是对地上那奄奄一息的少年,却未曾多看一眼。 “多谢舅舅,永昭听闻外祖父身子抱恙,特来看望,昨日到的迁州。”裴永昭老老实实向庆北侯行礼,被其一把拉住。 “一家人不用行此虚礼,一起回府吧,你外祖父外祖母若是知道你来迁州了,必定欣喜。”说着便要拉着裴永昭上马。 “爹,您忘了,这个废物不会骑马,他前年元宵佳节从马上摔下来后,舒郡王府的马匹便都被他送人了。”从那以后别说马,便是看见马具,裴永昭都要皱上半日眉头。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的裴永昭哪里还有这样的烦恼。 他接过一旁下人手中的缰绳,动作利落的脚踩马镫翻身上马。便是极擅骑射的庆北侯看了都要夸赞一句动作潇洒。 刚刚一口一句废物的蒋敬文,瞅了瞅周围人指指点点的样子,感觉脸上有些火辣辣的挂不住。 “舅舅,那人……”裴永昭指着地上那瘦弱的少年,冲蒋彦铮问道。 “一并带走!”蒋彦铮自始至终都没有对那少年多说一句话,他一挥手,便有人上前将其架起。 回头望了眼人群中魏叔的方向,裴永昭微微颔首。魏叔亦是笑着点了点头。 一明一暗,若是有什么变故,魏叔能够在暗处给予他接应。 蒋家自大齐开国以来便被授予统管迁州、峰州、辽州、牧州西北四州军政事务的权利。这四州属于大齐西北边陲,民风彪悍,对于当地百姓来说,蒋家屡次带领他们抵御外敌,威信极高。 老侯爷更是被当地百姓奉为战神,如今的庆北侯蒋彦铮虽然也骁勇善战,屡破外敌,可是比起当年的老侯爷来说,还是要差上一截。 庆北侯府坐落于迁州城城中央的位置,院落占地极大,单单是从外院院门进到内院的这段距离,裴永昭他们便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老侯爷与老夫人居住的院子名为松柏居,裴永昭站在院外,仔细打量着院子,院子坐北朝南,由正房、东西厢房、耳房合围组成,庭院四周设有抄手回廊,连结各个房间。这房屋布局倒是与京中房屋布局无二。 “已经派人通传,我们直接进去即可。”舅舅蒋彦铮走在前面带路,裴永昭跟在后面。进了院门,蒋彦铮领着裴永昭来到东厢房,并没有直接进正房。 掀开挂帘,进了屋,屋内光线昏暗,紧接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直冲鼻尖,让裴永昭忍不住眉头一皱。 屋内的窗户上也被挂上了厚重的棉帘,白日里一点光也透不进,只能点蜡。屋内蜡烛燃烧产生的烟熏味掺杂着药味,这屋内的气味太过浑浊。 “是昭儿来了?”说话人应该是裴永昭的外祖母苏氏,只听她声音沙哑迟缓,像是刚刚哭过。 果然,绕过屏风,裴永昭终于见到了从未谋面的外祖母。 此时苏氏正半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旁边的中年妇人正在伺候茶水。见来人,俱都停下手上的动作。 “外祖母”裴永昭躬身行了晚辈礼,便被苏氏唤到跟前坐着。 苏氏看了眼裴永昭,怕是想起了伤心事,转过脸去,“你娘命苦啊……” “母亲,咱们刚刚不是说好,守着孩子不提这伤心事了吗,您这一落泪,儿媳也……”说话劝阻的正是庆北侯夫人,裴永昭的舅母陆氏。她从丫鬟手中接过帕子,仔细的帮外祖母擦了擦眼角。 屋内众人俱都是一副悲戚的模样。 裴永昭脑海中浮现出蒋氏往日里照顾他的模样,尽管照顾的是原身,但裴永昭还是能够从回忆里感受到那份属于母亲的温暖。眼眶也微微泛红。 “好了好了,都是外祖母不好,又提起这些事。”苏氏拍了拍裴永昭的手,脸上满是慈爱。“迁州距京城路途遥远,你孤身前来,路上可受了苦?” “孙儿随着商队,一路上倒也没吃什么苦。”早就想好的说辞,裴永昭张口就来。 进来许久,并没有见到外祖父,裴永昭有些疑惑的开口:“外祖父……” “哦,你外祖父刚刚服了安神的药睡下,如今在内室里,咱们先不去扰他,待他睡够了,自然会见你。”陆氏指了指内室,里面灯光昏暗,又有屏风遮挡,让人看不清楚。 “今日你来的正巧,前两日你舅舅猎了头野猪,今日便让厨房里做来与你尝尝鲜。” 虽然与陆氏是第一次相见,但她待裴永昭极为亲热,相处起来也如同寻常人家的祖孙一般。 除了那瞪着三白眼的表哥蒋敬文一直冲他横眉冷对,舅舅与舅母也待他极为亲近,至此,裴永昭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想起华山村小院地窖里关押着的蒋铭,裴永昭始终不敢放松警惕。 晚饭是给裴永昭的接风宴,虽然是临时准备,却也极为丰盛。 用过晚饭,裴永昭回到自己的卧房,由着仆从伺候盥洗完毕,早早便打着哈欠吹了蜡。 伺候的仆从见裴永昭灭了灯,又在门外候了会,才进了旁边的耳房休息。 听见外面没了动静,床榻上的裴永昭倏地睁开眼。 正文 第19章 夜色如墨,厚重的云层几乎将月亮完全遮住。屋檐下虽然挂着灯笼,但烛火微弱。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从廊下经过,根本没有发觉半蹲在假山石旁的裴永昭。 纵身一跃,裴永昭跳上屋檐,魏叔早已等候多时。 “人我已经带走,随我来。” 魏叔在前面领路,裴永昭紧跟其后。 几个跳跃间,庆北侯府的房顶上便已无两人的踪影。 “轻功进步很多,但是气息还不够稳定,还需继续勤加练习。”魏叔背手站在城郊的一处院落里,冲着正喘着粗气面带绯色的裴永昭微微颔首道。 对于一个从未研习过轻功的人来说,他短短时间取得如此进步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但后面这句,魏叔为了不至于让裴永昭尾巴翘到天上去,并没有说出口。 “人就在里面,你进去吧。” “好”。 推门进屋,屋内灯光明亮,白日里拦蒋敬文马的那名少年,正惴惴不安地坐在屋内。听见推门声,警觉的站起身,看见裴永昭进来,脸上的惊疑不定才褪去一些。 他俯身,恭恭敬敬的给裴永昭行礼。“世子,多谢您三番两次出手相助。” “你知道我是谁?”多看了他两眼,裴永昭招呼他继续坐下说,他也寻了个椅子坐下。 “其实早在灯市街初遇时,我便知道您是舒郡王世子。”少年垂下头,“那些人许诺我在灯市街上引起你的注意,协助他们将你掳走,便……放了我。”说到最后,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 微微眯起眼,裴永昭眸底闪过一抹锐利,继而开口道:“可他们食言了?” “没错,他们将我重新抓回,像条死狗一样锁在水牢里,我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那密室里。没想到又是借世子的光得以逃脱。 “那日背你出来的少年,你可知道如今身处何地?”想起铁笼中的昏迷不醒的魏潜,微叹了口气,裴永昭语气有了起伏。 “那日魏公子将我安置在一处隐蔽地方,他说去引开追兵,我再次醒来后等了许久也未见他回来,便……便离开了。”说*着,蒋敬安有些无措的再次垂下头。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便是与背信弃义的小人无异。 可是多年在底层摸爬滚打,造就了他凉薄自利的性子,他心中最迫切的愿望便是活下去。旁人的安危对他来说都是次要考虑的问题。 “他又被抓了回去,受尽折磨,我离开时他还未脱身”。说起来,裴永昭心中也有几分愧意,他被魏叔救走时已经陷入昏迷,醒来时已经远在迁州,对于魏潜,他有心无力,只能盼他自求多福。 “你是舅舅的庶子?”转回正题,裴永昭问出心中疑惑。 世人盛传庆北侯与夫人感情甚笃,从未传出过纳妾庶子的消息。 当年蒋彦铮承袭庆北侯爵位,迎娶陆氏进门第三日便被派遣至边关御敌,这一走便是五年。 这五年陆氏尽心尽力照料公婆,执掌侯府中馈,将庆北侯府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条。 蒋彦铮回来后,心中原本就有愧,见陆氏贤惠,便将先前的通房、妾室遣散出府,两人琴瑟和鸣,被奉为佳话。 这是裴永昭来到迁州后听说的,在京中时也偶有耳闻。 如今突然又冒出这么大个庶子,不是狠狠的打了陆氏的脸? “我不知道什么庶子不庶子的,我只知道母亲是父亲的妻子,我是他的儿子。”提及嫡庶,蒋敬安皱起眉头,他不喜欢别人称呼他母亲为妾。 “听你话的意思,舅舅知道你的存在?” “自然知道。每年父亲进京都要来我与母亲居住的小院住上十几日。” 据蒋敬安所说,他名字是舅舅蒋彦铮亲自取的,他脖间还挂着一枚佛莲金牌,金牌中央刻着‘安’字,便是出生时他父亲给他挂上的。 蒋彦铮借着每年进京朝觐时与蒋敬安母子相聚,这些是瞒着陆氏的。 多年来也是相安无事,且他既然有意隐瞒,如今蒋敬安为何要违背他父亲的意思,强行来迁州认亲。这不是陷他爹入两难境地吗? 或许是看透裴永昭心中疑惑,蒋敬安接着道:“母亲半年前急病去世,临终前叮嘱我一定要见到父亲,可父亲去年也未曾进京”。一直没有蒋彦铮的消息,蒋敬安给母亲办完丧事,本想在京中等待时机与父亲相见。可好巧不巧,他与母亲居住的小院半夜突然走水,将家当烧了个一干二净。幸好蒋敬安夜里睡得不沉,侥幸捡了条命。 家当尽毁,蒋敬安无银钱交付书院束脩,被赶出书院。他找了几份活计,都被以各种理由辞退。 他想起母亲生前曾经提及,父亲是迁州人氏,便想着来迁州投靠父亲。 说来也巧了,他筹措了些盘缠刚出城,便被那群人贩子抓了去,受尽折磨。 听到此处,裴永昭眉头微挑“像是有人故意为之,推着你来迁州,却又有另一股力量与其相悖,阻止你来迁州”。 蒋敬安微微颔首,经历如此之多,他就算再迟钝,也能察觉有人在幕后操控。 包括他母亲突发急症,他想要寻到父亲,查寻真相。没想到来到迁州后才得知,原来他父亲竟是堂堂庆北侯,而他与母亲的身份如此尴尬且不可说。 蒋敬安半月前便已到达迁州,在侯府门外徘徊多日,门口守卫将他当做坑蒙拐骗的乞丐,不许他靠近侯府半步。他一直未曾见到庆北侯的面,别无他法,他只能做出当街拦马的事,好将事情闹大,让庆北侯主动见他。 可是事情好像并没有向蒋敬安预期的方向发展,今日白天在街市上,他爹庆北侯看到他时的眼神与看陌生人无异。让他感到十分挫败。 “你可知,今夜若不是将你提前带出来,你便要跟柴房里那堆柴火一块化为灰烬。”说罢,裴永昭回身望向庆北侯府的方向。 魏叔这处地方选的极妙,站在院外往北看,刚好能够看到庆北侯府的方向。 此时的庆北侯府因为柴房走水,仆从们正在忙着扑火。 “什么?!”蒋敬安满脸不信的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往庆北侯府的方向看去,能够看到清晰的火光。 “有人想要你的命,而且那个人如今就在庆北侯府。”裴永昭站在其身后,凉凉地道。 “为什么?” “这个需要去问那个害你的人。” 还没出正月,这天还是冷的时候,只是在院外站了一会儿,裴永昭便感觉手脚冻得有些僵硬,任蒋敬安在院外出神,他先回了屋。 屋内魏叔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炭盆,正围在炭盆旁烤火,看到裴永昭进来,从怀里掏出样东西往他那随手扔去。 幸亏裴永昭反应快,及时接住,“叔,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魏叔从炭盆旁边的桌子上掏了把花生,放在炭盆旁,慢慢的熥着。 “舅兄亲启: 某奉旨押送饷银三百万两至辽北大营,自京城起行,已历十日。原定于三日后抵幽岚关,然行至伏虎山南麓时,忽有蒙面人夜探饷银车,虽被亲卫格杀,然其所用兵器,形制竟与辽北蛮族惯用之物无二。某所部虽有千余精兵,然饷银车驾沉重,且据探报,前方幽岚关地形险要,若遭伏击,道路必断。辽北蛮子在我大齐境内畅行无阻,沿途布防竟如此松懈,某更疑朝中有人通敌。 某深知兄麾下迁州军日行三百里,若此刻自迁州起兵,可于后日未时前抵幽岚关西侧山谷。某已暗令亲卫分两路:一路携密信疾驰回京禀明圣上,一路随某佯装不知,按原道缓行,以诱敌现身。 迟则生变!望兄念及辽北边关十万将士,速发援兵,截击伏敌,护我饷银周全!某当于幽岚关北峰以烽火为号,见烟则战,不胜不休! 临书仓促,言不尽意,望兄速发铁骑,星夜驰援! 裴禛远书 “这是……我父王给庆北侯的求救信?”看着泛黄的纸张上遒劲有力的字,裴永昭沉默半晌,声音喑哑而凝重地开口。 “当日你父王押送饷银被劫,并没有任何援军相助。”魏叔翻了翻炭盆沿上摆着的花生,抬头望向站着的裴永昭。 “若真如信上所说,当时父王察觉不对后,分别给舅舅与京中去信,请求援兵。就算当时舅舅援兵未到,若那封送往京中的信成功送达,父王当时的处境也会好上许多。不至于落得个畏罪惨死的下场。”所以说,送往京中的那封信,压根儿没有顺利送到皇上手中。 “这封信是从你舅舅的书房内找到的,在墙壁的暗格中放着。”魏叔偷听到庆北侯吩咐手下偷偷处理掉魏敬安这个庶子,恰好看到他将什么重要的东西放进暗格。便一并将其截了胡。 背靠着门框,裴永昭抱臂看向已经完全被团团乌云压住的夜空,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道:“叔的意思是当时蒋彦铮接到了父王的信,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魏叔点头,用火钳翻动着炭盆里的炭火,“蒋彦铮当时与你父王并未反目,他之所以不肯出兵,必是受人指点。而指点他的人,便是布局之人。我们现在要查清,那人到底是谁,他为何要这样做。只有抓住那幕后之人,才能为你父王平反,你的处境也才能彻底安全。” “会不会是长公主?”裴永昭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人,便是庆阳长公主。 魏叔将手中的火钳放下,面色认真地回道:“如今还不能确定”。 虽然长公主在冷泉山的所作所为,很难不让人怀疑。可如今疑雾重重,一切还都不能太早下结论。 “你父王骁勇善战,我大齐武将凋零,他正值壮年,战功赫赫,极受当今圣上看重。许多人对你父王拉拢,均未成功。你父王是位真正忠君爱国的直臣,他效忠的只有当今圣上。”那幕后之人设局害这样一位忠臣良将,一是嫉妒舒郡王受圣上看重,前途无量,还有一个可能,那人想动摇大齐的根基。 那想要找出那幕后设局之人,便先要将庆北侯府查探清楚。按常理说,庆北侯府与舒郡王府是结实的姻亲关系,没有道理会为了外人来陷害他父王。 “对了,外面那个小子你准备怎么办?” “他?”目光移转,望向院门外蒋敬安瘦削的背影,裴永昭右手的拇指有节律地敲击着食指,他眼睫微垂,眸色渐暗,缓缓开口道:“自然是帮他一把。” 正文 第20章 “还望世子……再帮我一把。”蒋敬安尽力将身子躬的更低些。 闻言,蹲在炭盆旁的裴永昭抬头暼向在房门前站着的蒋敬安,“如今你已无性命之忧,还想让我怎么帮你?”说罢,他接过魏叔递过来的烤花生,轻轻剥开,里面的花生仁饱满,扔进嘴里,一股花生烤熟后特有的香味在口齿间弥散开来。 蒋敬安住了声,只是眼神闪烁地多看了一旁坐着的魏叔几眼。 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裴永昭心中一片了然:“今夜若不是魏叔,单单我自己,是救不了你的。” 魏叔见谈论对象是自己,只是稍微挪了下有些僵住的脚,重新抓了把生花生放在炭盆旁边继续烤着,并没有要开口介入这场谈话的意思。 见裴永昭也只是继续悠闲地剥着花生,并没有要答应他的意思,蒋敬安额头上渐渐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想认祖归宗,回到蒋家,如今只有世子可以帮我。”他始终躬身站着,他如今没有可以交换的资本,浑身上下只有这诚意还能打动人。 搓了搓手上的花生碎屑,裴永昭站起身,漫声道:“说实话吧,你回蒋府想要做什么?” 见裴永昭根本不信他早已准备好的那套说辞,蒋敬安顿了顿,他抬眸,目光沉静一字一顿地缓缓道:“为母报仇。” “先前你说你母亲是突发急症去世。” 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裴永昭示意其坐下说,他自己也坐下,端起茶盏。 “是急症,但是是中毒后毒发引起急症而亡。”蒋敬安没有坐,他还是拘谨地站在门口处,双拳紧攥,脸上一派凄然。 既然是中毒,必然有人下毒,看蒋敬安的神情,他好似已经知道了下毒之人是谁。 “是陆燕回” “陆氏?”虽然裴永昭有些惊讶,但仔细思量后,不再言语。 “父亲去年未入京,只是托人送来了些东西,其中就有几大盒配好的补药,来人说是给母亲补身子用的。”蒋敬安的母亲孙氏不疑有他,只当是蒋彦铮挂念他们母子俩,还安抚了沮丧的蒋敬安许久。 蒋彦铮在来信中说,待孙氏将身子养好,来年开春后便将他们母子接到迁州相聚,一家人再也不用相隔两地。 一家人团聚,是孙氏长久以来的愿望,尽管她已经猜到,自己可能是被偷偷养在外面的外室,但是既然蒋彦铮敢给她承诺,要接她入府,想必是已经平扫了所有的障碍。 那补药是大半年的量,当时恰逢孙氏伤寒未愈,身子还有些亏损,便日日吃了起来。 那药吃了两月有余,孙氏的身子确实强健了许多,脸色也渐渐红润。原本蒋敬安因为父亲食言,未进京与他们母子相见,心中还颇有怨言。见母亲身子日日变好,心中的怨怼也就散了。 孙氏感觉身子日日见好了,便私自停了药,可是停药半月后,她突然开始咳血,陆陆续续不到十日时间,便药石无医,病故了。 突遭此变,本来在书院念书的蒋敬安也被迫辍学回家。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母亲的身子明明看着无碍,为何会突发如此要命的急症。 偶然一次,收拾母亲遗物时,看到还剩半盒未煎完的药材,他也忘了当时如何想的,鬼使神差之下捧着药材来到药铺。 药铺的伙计将所有的药材一一查看了,都是上等的补身子的药,寻常人家不易得的。 蒋敬安捧着药盒回到家,他愣怔了许久,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关节出了错。 “那最后你为何笃定你母亲是中毒而亡?”裴永昭放下手中的茶盏,望向蒋敬安。 蒋敬安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多了几分激动,接着道:“还不是他们太过心急,我母亲刚刚过世,他们便想斩草除根,在我们住的小院放了把火,我险些被烧死。” 顿了顿,蒋敬安眼中的仇恨之色稍退,“好在母亲保佑我,让我得恩人相救,恩人还提点我补药中有几味药材相克,若是单独服用都是大补功效,但若是合在一起,便是毒人的毒药。” “恩人?”眉头轻挑,裴永昭感觉这位恩人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敢问这位恩人是何人,你可知他身份?” 蒋敬安摇了摇头,“当时两位恩人带着幕篱,姓甚名谁我没敢多问,我只知她们是两位年轻姑娘。她们其中一位武功了得,将我从火海里救出来,另一位姑娘听我说了几味那补药中的药材名,便分析出了其中的不对之处。” 越听,裴永昭眉头皱的越深,一个猜测在心中成型,“可是一名个子高些,穿着青色衫裙,另一名个子矮些,穿着鹅黄色衫裙?” “不是。” 看见蒋敬安摇了摇头,裴永昭不知为何悄悄松了口气。 待努力回想了下,蒋敬安复又开口道:“矮些的穿的淡紫色衫裙。” 听到他如此说,虽然没有完全的把握,但裴永昭基本上可以确定那两人应该是沈云漪主仆。 她们主仆两人能够及时出现救下蒋敬安,还故意透漏孙氏的死可能跟那补药有关,必定是又揣着什么算计。 难不成这古代人就是成熟的早,沈云漪看起来就是十三四岁是模样,怎么能够筹谋如此多,裴永昭实在想不明白。他只记得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只想着怎么能吃饱,从来没有多余的心眼子想其他的。 可是……裴永昭想到一种可能,若是他都能穿越,那……沈云漪会不会已经重生了?! 如此想来,很多东西便能说得通了。为何她小小年纪便表现的如此成熟老练,若不是看她的脸还是小姑娘,多番与她接触下来,裴永昭感觉她完全是个满心城府的成年人。 压下心中的猜测,裴永昭继续将注意力收回到眼前。“是她们让你来迁州的?” “没有。”蒋敬安摇摇头,“她们给了我一些盘缠,让我小心过活,不要在追查下去,不然恐怕性命不保,她们是好人。”他虽然接过了盘缠,却没有按照那两位恩人的善意提醒隐姓埋名躲起来,他选择拿着那些盘缠出了京,他想来迁州问问,问问他爹为何让他娘吃那些有毒的药。 “她们会如此好心?” “世子认识两位恩人?”听见裴永昭小声嘀咕,蒋敬安有些惊讶。 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裴永昭下意识地提高些音量反驳道:“不认识,只是奇怪无缘无故的,她们出手救你也就罢了,还给你银钱劝你躲避起来,她们好似知道什么一样。” 疑惑的摇摇头,蒋敬安当时已经无暇思量那么多。 “你又为何会笃定是陆氏所为?” “刚开始我也不确定,其实我还曾经怀疑过父亲……”蒋敬安低下头,顿了顿道:“直到我打听出早在大半年之前,父亲曾经与陆氏闹过一次不小的矛盾,而且陆氏当时也命人采购了许多名贵药材。” 若是知道一直与自己举案齐眉的丈夫其实早在外面养了外室,还生了庶子,陆氏就算再贤惠,恐怕也会愤怒。这是人之常情,换作是谁也会动怒。 再将一切与孙氏的死联系起来,陆氏的嫌疑便呼之欲出。 裴永昭眼神复杂的开口:“我若是帮你,我可以得到什么?” 没有无本的买卖,裴永昭也不是冤大头。蒋敬安是聪明人,心下也放松下来。裴永昭有所求,说明他愿意帮他,只要他蒋敬安能够拿出足够与之交换的条件。 “世子想要什么,只要我力所能及的,若是我力所不能及的,便用我这条命来偿还。”蒋敬安看向裴永昭的眼神坚定,不似作伪。 裴永昭拇指与食指轻轻揉捻着,思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你这条性命,我要来无用。若是有朝一日,庆北侯府尽在你掌握中时,你需无条件地站在我身后。” 显然没想到裴永昭对自己有如此大的信心,蒋敬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你先在此处待上两日,几日之后我会安排你入侯府。” “多谢世子” —— “你为何会觉得他往后可以在庆北侯府立足?”魏叔有些疑惑的开口问向正在与其在月光下并肩踱步的裴永昭。 “我也不知道。”裴永昭抬头望向夜空,那乌云渐渐散开,一束月光偷偷洒下。“帮他入府,可以搅乱庆北侯府的一池春水,我们可趁机查出我们想要的真相。若是他真的能够抓住时机,在庆北侯府立足,往后我们便多了个助力。”庆北侯与京中其他没有实权的侯爵不同,他不仅可以统辖西北边境的四座州城,还可自行招募士兵,拥有调遣四州军队的权利。对当地的赋税,县郡官员的任免,都有绝对的统辖权。 其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裴永昭没有说。若是沈云漪真的是重生之人,她又费尽心力救了蒋敬安,只能说明蒋敬安在未来绝对是有过人之处的。既然如此,这个好人不能只让那丫头一人当了。 至于蒋敬安,已经暂时被安置在那所小院,安全问题上可以暂时放心,接下来要操心的便是怎么可以让他顺理成章的进入庆北侯府。 正文 第21章 翌日清晨,裴永昭睁开眼,外面的天已经是蒙蒙亮。 守夜的小厮早就端着水在门外候着多时。 洗了把脸,裴永昭先来到松柏居给外祖母苏氏请安。 见裴永昭来了,苏氏忙招呼他坐下,随即命人摆上早饭。 苏氏始终脸上笑呵呵的,不住的命旁边伺候的丫鬟给裴永昭布菜。“咱们迁州的饭食跟京城有些不同,昭儿尝尝这粳米粥可还合口?”桌上摆着两炖盅的粳米粥,一盅是桂圆莲子甜口的,一盅是鸡丝粳米粥咸口的。裴永昭碗中的则是桂圆莲子的。 他舀了一勺送进口中,微微颔首,面带赞许道:“香甜可口。”几样精致的应季小菜也都做的味道极好,裴永昭忍不住各尝了一筷,佐粥刚刚好。 “合口就好,我记得你母亲信中提及过,你喜欢甜食,就是不知道长大了口味可曾变了,合口就好。” 一顿早饭用完,也算是其乐融融。 刚撤下,便有丫鬟在外面通报,是舅母陆氏与表嫂杨氏来了。 杨氏是蒋敬文的妻子,昨日她忙着照顾生病的女儿,家宴她并未出席。今日也算是与裴永昭第一次见面。 苏氏笑着指着杨氏介绍道:“这是你敬文嫂子。” 裴永昭躬身问好,“嫂子。” 杨氏脸圆圆的,五官清秀,可能是刚刚出了月子的缘故,身子还有些丰腴。她微笑着颔首,“昨日便听闻永昭表弟来了,孩子哭闹,也未得见,今日一见,果然是仪表堂堂。” 杨氏未曾进过京,此次也是第一次见到裴永昭。只是瞧了一眼,她便脸颊微微泛红,早就听闻姑母绝色,表弟又随了其容貌的七八分,再加上他个子高挑,身形修挺,就算放眼整个迁州城也寻不出第二位如此芝兰玉树的少年。 真是可惜了,若是这样的容貌再加上郡王世子的身份加持,不知道会惹得多少京城闺秀春心暗动。如今裴永昭家产尽数充公,爵位又被夺了,恐怕以后娶妻便难了许多。只是打了个照面,杨氏便在心中思量了许多。 一旁坐着的陆氏想起今日来的主要目的,放下茶盏带点讨好地笑着道:“母亲,再过七日便是您的寿诞,侯爷说今年要大办,去去晦气,虽说半月前就已经开始筹备了,但是昨夜侯爷吩咐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尽管派人和儿媳说,儿媳再派人添置。” 阖上茶盏,老夫人淡淡地看了眼还欲开口的陆氏道:“哪里有什么晦气需要除,而且我老婆子年纪大了喜静,不用大办,一家人一块儿坐下吃吃饭即可。” 听老夫人话中提点的意思,陆氏才惊觉自己失言,看看老夫人,又望向对面正在端坐着的裴永昭,好像并没有听出什么来,她才舒了口气。 好在她是长辈,裴永昭现在也不过是个闲散宗室的身份,倒也不用过分惊惧。她思及此,微笑颔首,并没有再开口。 屋内静下来,无人说话,老夫人似突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陆氏:“一大早便听洒扫的婆子丫鬟说昨夜前院走水,可查清楚了?” 丫鬟递茶,裴永昭接过,见苏氏开始盘问起昨夜前院柴房走水之事,便静静竖起耳朵听着。 蒋府虽然大,苏氏常年不出院门,但前院走水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过。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当着裴永昭的面过问此事。 陆氏闻声,脸色变了几遍,但很快调整好,回道:“回母亲,昨夜之事系守夜的小厮不小心将灯笼碰倒,致使前院柴房走水,好在发现及时,只是烧毁了几跺柴火。” “只要人没事便好,只是烧毁了几跺柴火是小事。”苏氏声音幽幽的,让人听不出深浅。 陆氏心虚,赶忙站起身,“昨日还有个当街闹事的小子被侯爷关在了里面,等到小厮扑灭火后,那小子也不见了踪影,儿媳猜测会不会是那小子蓄意纵火。” 瞥了陆氏一眼,苏氏垂目掀起手中的茶盖,啜饮着杯中茶水,久久没有说话。 “你先回去吧。” 陆氏闻言暗自舒了口气,与杨氏赶紧退了出去。 杨氏扶着婆母,两人出了松柏居,在花园里慢慢走着。“母亲,尽管表弟是亲戚,但毕竟是外人,祖母为何要在外人面前过问这些事,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我是绝不会让那贱人生的孩子进府的,除非我死。”陆氏狠狠的攥起手中的帕子,恨不能将其揉碎以泄心中愤恨。 陆氏平时看起来温婉,可提起蒋敬安母子,眼中突然迸发的恨意,让一旁的杨氏也吓了一跳,她鲜少见婆母如此激动。 “父亲并未将其放在心上,不然怎么会将人随意往柴房一扔便算完,都没有过问一句,也未曾在祖母跟前提起过。想必是不放在眼里,任婆母处置的。”杨氏只得顺着陆氏的心意说,果然她说完,看到陆氏脸上的怒气稍减了些。 杨氏扶着她到花园中的凉亭里坐下,将一众仆从遣的远远的。陆氏才开口道:“哼,他敢认试试!我们陆家也不是好相与的。当年我与他刚一成亲,他便披甲出征。好几次都传信说回不来了,可我呢?我尽心竭力照顾婆母,照料整个侯府等他回来。整整五年,我独守侯府五年!”陆氏越说越气,往日的种种她恨不能全扒出来数算一遍。 一旁站着安慰的杨氏眉头蹙起,她嫁过来三年,听婆母讲述当初独守侯府等待公爹回来的事没有十遍也已有八遍。就是她一个旁观者,听了几遍心中都不免起了厌烦,这二十几年间,公爹还不知已经听过多少遍,怪不得公爹会受不了在府外偷养外室。 昨夜前院走水之事,杨氏知道应该没有她婆母说得那样简单,但是她也不会去戳破,毕竟这个家里若是多上些庶子庶女,危及的是她夫君的庆北侯世子之位。 “你与尽管敬文放心,我便是拼着这条性命,也不会让那个野种进府,与你们争抢爵位。”陆氏拉过儿媳的手,拍了拍,安抚道。 “儿媳自然知道母亲向着我们。” 凉亭外的假山后,裴永昭悄悄动了动,保持一个姿势太长时间,容易僵住。刚刚见陆氏离开,他也寻了个由头离开了松柏居。虽然偷听墙角不太道德,但裴永昭安慰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看来外面关于庆北侯与夫人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传闻里,还掺杂着许多的水分。不过是世家大族粉饰太平的手段,来赢得一些好名声罢了。 既然如此,难道蒋敬安的猜测是真的,他娘孙氏之死,当真是蒋氏的手笔? 还真是越来越乱了,裴永昭见陆氏婆媳两人终于离开,才从假山后面出来。 想起刚刚外祖母若有似无地打探那日街市上起冲突之事,他心中便有了思量。 —— 这几日天气渐渐暖了,道路上已经看不见积雪的踪影,枝梢头上也星星点点着冒出了些绿意。 庆北侯府外,几名脚夫正蹲坐在角门旁的大柳树下歇息,过几日是侯府老夫人的寿诞,侯府里上上下下要重新布置,还要搭戏台子请戏班子来唱戏热闹,便遣他们运了几块假山石入府,还有一些搭建戏台的大件物什。 “哎,你们听说了吗?庆北侯府还真有个庶子流落在外。”一名粗壮汉子捞起肩膀上搭的汗巾抹了把脸,他那憨厚的五官与此时脸上八卦的神情实在有些不符。 另一名看起来瘦弱些的老汉从怀中掏出一张干硬的粗面饼子往嘴里塞了一口,边嚼着边冲刚刚引起话头的男子竖眉道喝道:“牛二,你活腻歪了是吧,竟然敢背后议论侯府的事。” “这有什么,你们还没听说呢,早就传开了,说是年纪还不小了,从京中来的。”另外一人拔开水囊塞子,猛灌了几口浑不在意地道。 “可之前不是听说庆北侯与夫人几十年如一日,府中从来没有过妾氏庶子吗?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大个庶子?”旁人听见他们闲扯,也都凑过来听个热闹。 “嗐,我要是侯爷,我也娶上一后院,男人吗,就他妈没有不偷腥的。咱们守着家里的丑婆娘,不还是因为没本事吗?”另一人沉不住气,也胡侃起来。 好事不出门,坏事千里行。这才短短几日的功夫,庆北侯庶子的事便成了迁州城中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午间,蒋彦铮用过午饭,并没有回陆氏院子歇午觉,而是派人唤了裴永昭去他书房。 蒋彦铮的书房设在第二进院子里,裴永昭到时,蒋敬安正耷拉着脑袋在里面受训。 外面的小厮噤若寒蝉,看见裴永昭来了,俱都悄悄松了口气。 刚刚侯爷怒气滔天的模样,他们还以为世子会逃不脱一顿打,如今表公子来了,侯爷应该会顾忌世子的面子,手下留情。 “侯爷,表公子来了。” 门口小厮通传之后,裴永昭才进了书房。 看见进来的裴永昭,蒋彦铮的脸色才好看一些。“你回去好好反思,若是再犯,你便脱了盔甲,在府里待着吧!” 庆北侯是武将,世子蒋敬文也是从小习武,从小跟随其出入军营。 听到自己父亲如此说,还真是比军棍打在他身上还要难受。而且此话还是当着裴永昭的面说出的,他更觉得颜面扫地。羞愤交加之下,他突然想起昨夜在歌坊听那些酒肉朋友胡侃,他爹是不是要把这庆北侯的爵位留给他那庶弟。 “父亲,您如今看儿子种种不顺眼,其实是盼着那野种回府,好替代儿子的世子之位吧。可是您别忘了,当年您出征在外,可是母亲一人苦苦支撑起整个侯府,照顾祖父祖母!”况且,前几日前院柴房大火,那野种也死不见人活不见尸,可能早就烧成一堆灰烬了也未可知。思及此,蒋敬文感觉胸膛中沸腾的怒意消下去几分。 “混账东西!”一个砚台四分五裂碎在蒋敬文脚旁,惊得他一个跳脚。 “舅舅息怒,表兄也是护母心切。”裴永昭悄悄挪了挪脚,他刚换的衣服,可不能沾上了。 “护母心切,你这逆子,我何曾薄待过你母亲,用你在此为她恃功矜能?”说着,蒋彦铮又从手旁摸了把茶盏朝蒋敬文扔去。 蒋敬文躲闪不及,被破了一身上好的普洱。 蒋彦铮看那逆子还梗着脖子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拂袖指着门外喝道:“滚出去!” 待蒋敬文出去,小厮又重新端上茶水,蒋彦铮的脸色才恢复正常,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裴永昭先坐。 “还有几日便是你外祖母的寿辰,我前些日子寻了块寿山石,专门请的雕刻名匠就地雕刻,制了一尊观音像。今日那工匠派人来说已经完工,可最近公务繁忙我脱不开身,本想让你表兄带人去将观音像运回来,谁知他昨日又捅了篓子。便想着你无事,可以替舅舅去走一遭。” 昨日蒋敬文心情不畅,便叫了几个酒肉朋友去歌坊喝花酒,没想到酒过三巡与人起了争执,不仅将对方打伤,还派人去对方家里打砸了一番,对方托人告到了蒋彦铮跟前。 堂堂侯爷教子不严,还被人拱到了眼前,再加上平日里蒋敬文荒唐无度早就在迁州城不算新鲜事,今日是新仇旧怨一起结算了一通。 本来他也不想用裴永昭,可心腹蒋铭自从上次出去执行任务便一直未曾回来,逆子刚刚惹了祸又不便抛头露面,只能先派裴永昭前去。 想到失踪的蒋铭,蒋彦铮看向裴永昭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深色。裴永昭他再了解不过,空有一副皮囊的草包一个,他是不会相信蒋铭已经栽到裴永昭手上的,只会以为是蒋铭办事不利,不敢回来复命。 “舅舅客气。”躬身应下这趟差事,裴永昭才看到蒋彦铮脸上重新挂上笑。 —— “去运送雕像?”魏叔捏了粒盐炒黄豆扔进嘴里,有些讶异道。 “说是在固安县”看魏叔嘴*里嚼的嘎嘣响,裴永昭也有些嘴馋,从桌上抓起一把,学着魏叔的模样一个一个往嘴里扔。 “固安县?” “对,是固安县。”这黄豆盐浸的不均匀,裴永昭一咬开嘴里这粒,便被咸的直找水。 “这是凑巧,还是故意为之?”拍了拍手,魏叔淡淡道:“华山村便是在固安县。” 灌下一盏茶水,裴永昭哑然的望向魏叔,这迁州怎么如此小。 “无妨,让你去,去便是了,也正好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放下手中的茶盏,裴永昭凑到魏叔跟前,咧开嘴,带点讨好地问道“叔,您一块去吗?” “我还有些其他的事需要处理,你先带人去,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便将这个放了,我看见了便来寻你。” 魏叔不知从何处掏出三根白翎羽箭,放到桌上。 “这个?”有些嫌弃的拿起一根,裴永昭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这根羽箭与他平日里用的有何不同。 “这是鸣镝,箭杆上装有一根空心竹管,射出后可以发出声响。”魏叔耐心的拿起一根,解释其用法。 这东西虽好,但若是距离远了,还是无济于事。可能是猜出裴永昭的想法,魏叔瞥了他一眼,接着道。“我会在你们出发后派人远远跟着,这信号是给他发的,他接到信后会及时通知我。” “叔,您还有人呢,我怎么没见过”说着,裴永昭推开窗户在院子里四处张望了一遭,除了几只燕雀被他突然推窗吓得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哪里有什么人影。 “若是轻易被你发现……”后半句魏叔脸带揶揄没有说完,但是裴永昭也知道什么意思。 关上窗户有些挫败的坐在桌案前。 看他颓丧的模样,魏叔又有些不忍,清了清喉咙道:“他们都是自小便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苦,才取得今日成绩,你自小被你娘娇养着长大,没受过什么苦。能够进步如此之快,已经是天赋极佳了。”说着还安慰般地拍了拍裴永昭的肩膀。 听到魏叔安慰自己,裴永昭在心里苦笑,哪里是什么天赋使然,他那是比旁人多活了一世,再加上上一世十几年的底子,才刚刚能摸到人家的门槛。 “退一步说,你往后并不需要在武功上有多深的造诣,你的建树不在此。只要能关键时刻保住自己的性命即可。” 魏叔的话,让裴永昭突然明白,为何他这些日子教自己的武功都是轻功之类的,原来是为了关键时刻逃命用的。 “输赢不挣一时,往后也是,你须记住,只要能够先活下去,其他的可以都暂且放到一旁。你爹娘便是没有参透这个道理,中了旁人的奸计。”提到舒郡王夫妇,魏叔可能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黯然。 “叔,您和我父王母妃是怎么认识的?”这个问题裴永昭早就想问了,却一直没有机会。 “自小便认识。”魏叔只说了这一句,便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待到合适时机,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的。但现在不是时候。”魏叔话落,便推门离开。 对于魏叔能够在庆北侯府来去自如这件事,裴永昭已经见怪不怪。 因着寿宴将至,翌日清晨,裴永昭便启程前往固安县。 固安县距离迁州府城并不算远,若是快马三个时辰便能到。可到了县城之后,还需转道去小王庄。 县城去往小王庄的路途便要难走上许多,运送观音雕像的马车在村道上行驶缓慢,晃晃悠悠走了三个半时辰才到。 待到抵达小王庄村头时,天已经大黑。 先前接到信的村长早就侯在村口,见到裴永昭一行人,忙上前恭迎。“大人们可是庆北侯府派来的?” “正是”裴永昭一抱拳,算是回了礼。 “诸位大人,天色已晚,还是先到寒舍用些晚饭,明日一早再启程回返吧。”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色和善,他招呼众人先去用饭,裴永昭也无异议,只是他提出自己带着几人先去工匠那里看看雕像。 毕竟此行前来的目的是运送雕像,得先确保出不了差错。 “好,老伴,你先招呼其余几位大人回去用饭,我带着这几位大人去张石匠那里去一趟!”村长冲着身后的老妇人摆了摆手,吩咐完毕,才领着裴永昭与两名小厮往村内走去。 “张石匠家住在村子西北边,靠近蒴溪,地方比较偏僻。”一边走,村长还不时回头冲裴永昭介绍。或许是看裴永昭年轻,又是来人中能做主的,将他认作了世子蒋敬文,分外恭敬。 点点头,裴永昭没有开口解释。 张石匠家的院子不小,房院建在了一条溪流上游的空地上。前后也没什么邻居,他自己独门独院。 此时院门紧锁,院子里面也未点灯。村长上前敲了敲门,喃喃道:“不应该啊,傍晚的时候我还来过,知道大人们要过来,张石匠不可能临时不声不响地外出。” 一阵风拂过,裴永昭嗅出空气中一股子铁锈味,他皱眉上前,推了推紧闭的院门。 “你们两个过来,把院门踹开。” “大……大人,这样不好吧”村长有心阻拦,又畏惧裴永昭等人身份。 “无妨,若是无事,他这院门价值几何,我赔给他便是。”说罢,裴永昭扭头看了眼那两个小厮,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裴永昭是认真的,只能遵从命令上前踹门。 两人轻松便将院门踹开,踹开后,那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完全跑了出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待村长看清楚眼前的惨像,不禁吓得连连后退,被身后的裴永昭扶了一下,才堪堪站住。 正文 第22章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据村长上前辨认后,确定正是张石匠一家。 “哎,造孽啊!”村长转过身去,捂着脸叹息道。 裴永昭回头看了眼与他一同前来的两名仆从,他们脸上也都是惊疑不定的模样,好像事先并不知道此事的模样。 蹲下仔细查看了一番尸体,看上去应该是刚刚遇害不久。裴永昭站起身环顾了下这所院子。并没有看到那尊观音像的踪影,裴永昭站起身问道:“村长可知那观音像放在何处?” 可能没想到裴永昭看到这满院的尸体,还能淡定的问他观音雕像在何处,村长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回道:“呃……在西屋里,您请随我来。” 可能是为了随时存放雕像方便,张石匠家的房梁比村里其他人家要架的更高些,每间房屋的房门也要开的更大些。 推门进屋,村长指着西屋空地中间被用红色绸布蒙着,九尺高的雕像道:“大人,这便是侯爷要的那尊观音像。” 他说着,裴永昭上前将绸布揭下。 正准备继续介绍的村长哑然怔住。 这绸布后面哪里有什么观音雕像,分明是个空的木头架子。 村长看裴永昭疑惑的目光向他投来,顿时慌了。“小……小人也不知啊。”真是活见鬼了,今日傍晚他来张石匠家时,明明来西屋看了。九尺高的观音像就立在这里,怎么如今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今日天色已晚,又遭逢此变,大人不若去寒舍休息一晚,明日天亮再说?”从西屋出来,村长看向裴永昭试探着说道。 “也好”思索片刻,裴永昭认可的点了点头。 “公子,那这些……”随裴永昭来的两人指着院子里的一地血腥,问询道。 皱眉重新环视四周,裴永昭不顾两人满脸的抗拒之色,安排道:“你们两人今夜暂时守在这里,一切等明日官府来人再说。” 原本的计划是连夜赶路押送雕像回县城,在县城歇脚一晚后,第二日一早启程回迁州城。可是如今人不明不白的死了,雕像也不翼而飞,只能暂时去村长家暂住一宿,一切等明日天亮再说。 村长家坐落在村子中央的位置,是青砖瓦房。 这村子不小,但田地不多,应该也不是什么富裕的村子,这一路走过来,村中其他人家鲜有盖砖瓦房的。 “老婆子,快把饭菜拿过来。” 村长热情的招呼裴永昭来到堂屋的炕上坐下,炕桌上已经摆上茶,虽然被称为茶叶,但也只能闻到寡淡的茶味,粗瓷茶杯上零星飘着几根茶叶棒。裴永昭接过村长递过来的茶,试探着问道:“观音像是刚刚完工?” 村长闻言,也盘腿坐在炕上,端起一杯热茶喝了口,长长的舒了口气才点点头道:“是啊大人,昨日刚完工,完工的时候我还在一旁看着。”张石匠的手艺真的没得说,别说是固安县,就是放眼整个迁州城,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他手艺这般好的。那观音菩萨雕刻的,像是活过来一般。村长媳妇见了,当场便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说着,村长媳妇带着儿媳将饭菜端了上来。 桌上有炖鸡,白面馍,还有几道清炒小菜,都是山里的野味。“乡野之地没什么好吃的,大人凑活吃点,凑活吃点……”村长招呼裴永昭动筷子。 庄户人家的鸡都是养来下蛋的,轻易哪舍得杀来吃,村长媳妇心疼的看着桌上的鸡,但是想起老伴的叮嘱,还是笑着拉着儿媳妇出了屋。 “娘,今日可是杀了两只鸡,两只鸡啊,咱们寻常过年都才杀一只。而且咱们也没捞着吃上一口。”儿媳王氏肉疼的不停往堂屋里瞅,被村长媳妇拉着去了灶房。 “你爹说了,舍不得兔子套不着狼,若是得了这州城来的大人们赏识,往后这鸡啊,你一天一只咱们都吃得起。” 村长媳妇说着,掀开锅盖,拿出一个碗,碗里面是大块的鸡肉,上面盖着两个白面馍。 “谢谢娘!”王氏欣喜的接过,结果婆母的下一句话,直接让她丧下了脸。 “这可不是给你吃的,是给俺儿吃的,他一直忙活到现在,怕是一口水也没来得及喝。快,给他送了去。” 可能是今日奔波劳累,裴永昭用完晚饭,便觉得困乏的很,对面的村长还在滔滔不绝的给他讲述雕刻那尊雕像的寿山石是如何从山上运下,以及张石匠雕刻的过程如何艰难,他已经听不进去。 “其他人呢?” 裴永昭突然想起,跟他一同前来的人除了留在张石匠家的,还有十余人,好像进了村长家后,并没有看到他们。 “其他几位大人已经被安排到周围房子宽敞些的村户家歇脚了,大人您尽管放心。” 点了点头,裴永昭扶着头晃了晃道:“好。” “大人,今晚您就宿在这里,这屋里我那老婆子跟儿媳都已经打扫干净,重新换了被褥。”说着,村长见裴永昭不再回应,便敛声退了出去。 村长来到西厢房,里面是儿子跟他家老婆子。 “老头子,怎么样了?” “成了。” “柱子,那几个呢?”村长看了眼正埋头吃饭的儿子,问道。 “都放倒了,在二胜家关着呢。” “老头子,你确定堂屋里那个是庆北侯世子?”村长媳妇倒了杯水递给他“你咋看出来的?” 接过茶水,村长坐下道:“应该不会错,张石匠说过,这雕像重要,庆北侯派人来传过信,到时候会让世子亲自来押送回城。 “蒋彦铮那奸贼,没想到歹竹出了好笋,这儿子倒是仪表不凡,可惜了,生在了这样一户人家。” 村长略有些惋惜的道。 “快别说那些没用的,柱子,你爹说那尊观音像没了,你们把它放哪了?”村长媳妇瞥了村长一眼,随即望向狼吞虎咽的儿子。 柱子嘴里塞的满满的,抬头疑惑的看向他娘,等他艰难的咽下去,才开口道:“娘,我们没动那观音像。” 他没说谎,那尊观音像光是高就九尺,就是几个年轻的劳力能合力将其运出来,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安放它。 “哎?奇了怪了,那么大的雕像,怎么可能不翼而飞,明明我傍晚的时候还亲自去看过。”村长疑惑的挠着头顶。 “会不会是蒋彦铮的人?”柱子已经放下筷子,不假思索道。 “不会,这些时日张石匠家周围一直有咱们的人看着,来往通信咱们都知道。”而今日来的人,刚到村头便被他们拦下,还没来得及到张石匠家。村长摇了摇头,否定了柱子的猜测。 “那会不会是那个叛徒早就有所准备?”柱子顿了片刻,猜测道。 “那些都是后话,目前最为重要的,便是救出少主要紧。” “老头子,你有几分把握,那可是迁州城,不是咱们固安县。”村长媳妇忐忑的问道。 村长呷了一口茶水,叹气道:“也就五分吧,可就算是拼上性命,也得将少主救出来。不然咱们怎么对得起主子的在天之灵?” 柱子想起什么,指着堂屋方向道:“爹,你说咱们若是以那老贼的儿子作筹码要挟他将少主放了,可不可行?” 村长凝思片刻,顺着柱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就怕那老贼不搭茬,听说前几日他又冒出来个儿子,这个儿子便不值钱了。” 蒋敬文不学无术,虽然他常常嘲讽裴永昭是文武不通的废物,可事实上他与之前的裴永昭也是半斤对八两罢了。至少之前的裴永昭不会流连烟花之地,作风上没有什么值得诟病的。 “要不先留那小子一条狗命,试试能不能换回少主,若是能成,也是那小子的造化,到时候就给他个痛快的。”村长最后还是决定暂时留裴永昭一命,看看他到时候还能不能废物利用一下。 裴永昭睡梦中打了个喷嚏,紧了紧身上的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正文 第23章 “爹,那小子睡得还挺香,到现在还没醒呢。”天没亮,村长儿子柱子与几名青壮年跟在村长身后,一起来到堂屋前。 村长脸上哪里还有昨日的和蔼,他阴沉着脸指着面前落锁的堂屋门道:“去把他带出来。” “是”柱子将门锁打开,又一脸震惊地从堂屋里跑出来:“爹,人跑了!” “怎么可能?”村长不相信,自己进屋里一看,折叠整齐放在炕头的被褥,仿佛在嘲笑他昨夜自觉得手的自信。 村长微微眯起眼睛,眸底划过一丝锐色,冷冷地开口道:“柱子,你带几个人骑上马赶紧去追,他们的马都在我们手里,单靠他两条腿,想必也跑不了多远。” 柱子带人骑马去追,待到鸡鸣天亮时才空手而归。 在家里等消息的村长见他们并没有将人带回来,满脸怒色不加掩饰。 突然想到什么,村长猛然站起身:“难道是昨夜……不好,我们赶快回去!” 时间回到昨夜子时。 待观察到村长歇息的西厢房也灭了灯后,裴永昭背上弓箭,推开房门,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困倦之色。且他别的本事没有,这小小的门锁还真是关不住他。 从甫一进村子,就透着股子蹊跷,裴永昭便留了个心眼。 还以为他们会在张石匠家里动手,他们却没有动作,裴永昭便故意将那两名仆从留在张石匠家,想引他们动手,好观察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可没想到村长给他来了个文的,只是在饭菜里下了迷药。 如今他的轻功虽然没有到飞檐走壁的程度,但是隐匿脚步声,还是能够做到的。 出了村长院子,裴永昭先是轻身一跃跳进旁边一座院子,院子黑洞洞的,并没有点灯。裴永昭借着月光四处打量了一番,这里尽管收拾得干净,但是一看那灶坑里一点草灰都没有,就不像是住过人的模样。 又推门进了旁边另外一户人家,依旧如此,这里根本没有住人。 傍晚他们进村的时候,尽管村长与村长媳妇远远便在村口迎接,到张石匠家的那段路上也碰到了几个下地晚归的村民。但让裴永昭察觉到不对劲的是,一路走来见到的村民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男子,且他们打量人的眼神也不像是普通农夫该有的警惕与犀利。 更让人感觉不对劲的是,这个村子里没有孩子的哭闹声,也没有见到一位老人。 这个村子,仿佛没有老弱妇孺。 若是一个正常的村子,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反推之,那这一定不是一个正常的村子。 随裴永昭一同来运送雕像的侯府家丁,也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裴永昭沿着记忆中的路,来到那条名叫蒴溪的小河,沿着河沿往上游走,很快便来到了张石匠的家。 院门紧闭,那两名本该在门口守着的家丁也都不见了踪影。 凝思片刻后,裴永昭推开院门,果然如他猜测的那样,院内空空如也。 前几个时辰还横七竖八的尸首已经消失,地上的血迹也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人命案。 裴永昭推开西屋的房门,红色的绸布还在地上躺着,原本空荡荡的木架子上,一尊观音雕像赫然出现。 他围着那雕像查看了一番,这个应该便是他们此次要运回迁州城的那尊。 这尊观音雕像高达九尺,又是石料雕刻而成,就算两三个青壮年也不能随意挪动。 又怎么可能无故消失,又这样随意出现。 裴永昭不死心,又在雕像周围的地板上轻轻拍了拍。 “咚咚——”待敲了几处后,终于在观音像底座后缘的地方听出声音好像不对,这处地方是空的。 裴永昭起身查探了下周围一切可能是机关的地方,都不是。 就在他有些挫败的依靠在身后的墙上,继续思量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时,“咔——”的一声响后,观音像下的地板突然开始慢慢挪动,观音雕像缓缓下沉,雕像后面也露出一截步梯,步梯很陡,直通地下。 顺着步梯往下走,裴永昭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折子,微弱的灯光在这幽暗的步梯上显得尤为脆弱。 虽然在这敌我不明的情况下,用火折子有暴露的风险,但是越往下走,而且是密闭的空间,裴永昭只能用火焰来确定下去的地方是不是氧气充足。 观音雕像已经完全沉入地底,裴永昭走的步梯高度也基本上与观音雕像的高度差不多,待走完最后一阶后,裴永昭背朝着一脸肃穆的雕像,面前则是一条常常的甬道。甬道的两侧隔着几米便燃着一盏油灯,这条甬道极长,裴永昭几乎看不到尽头。 回头看了眼步梯,又看了眼头顶的洞口,裴永昭吹灭手中的火折子。来都来了,他选择沿着甬道继续往前走。 此处极静,静到裴永昭能够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紧了紧背上的弓箭,又摸了下怀中的匕首。 越往里面走,甬道愈加开阔,裴永昭心里却越来越没底,这里没有计时的工具,裴永昭也无法判断到底走了多长时间。 两边的油灯不停的后退,裴永昭刚开始还数着沿路的油灯打发时间,越往后他数得愈加烦躁,直到前面出现了一道拦路的石壁他才止住步子。 石壁摸着比起两边墙壁上的纹路要粗糙些,那些粗糙的凸起一直延展到与裴永昭额头齐平的高度。 借着周围昏暗的光亮,裴永昭又四处查看了一番,并没有其他出口。 方才走了许久,裴永昭也感觉腿脚有些发酸,便找了块地方蹲下歇歇脚。 背倚着凹凸不平的石壁,裴永昭猛然察觉何处好像有些不太对。他侧身又多看了几眼那墙壁上的凸起。 那凸起的纹路不像是自己形成的,倒像是故意雕刻的,而且有些奇怪的是,那石壁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地方是光滑没有凸起的,除了高处,便只有那一块方方正正。 “若是这样看来……”裴永昭往后退了几步,待站远一些,他掏出火折子,眼前的视线亮度高了些。沉思良久,他走到那快光滑的石板前,用手碰了下旁边带有凸起的石板,果然,那块石板是能够活动的! 这石板上的凸起并非杂乱分布的,这些凸起的分布都有特殊的规律。裴永昭将火折子收好,双手开始挪动面前的石壁。 每块凸起的石壁都被切割的方方正正,永手触摸,能够摸到那些细微的缝隙,裴永昭凭着脑海中的记忆,尝试着将其排列到正确的位置。 石壁上的图案虽然是活动的,但是挪动起来非常费力。待最后一块挪动完成,裴永昭站在那里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这怎么可能?” 这是一个国家的地图! 虽然没有写名字,但是那熟悉的大公鸡形状,裴永昭绝对不可能记错。 随着那图案被排列正确,裴永昭听见石壁后面传来熟悉的“咔咔”声,跟刚才地板上机关被打开,雕像下陷时一模一样。 果然,石壁开始缓慢的向两边分开移动,刺目的光亮顿时侵入昏暗的甬道,刺得人睁不开眼。 待石壁不再移动后,裴永昭定睛往前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条波光粼粼的溪流,溪流源头是村落后面那些连绵不绝的山峦。 清晨的山雾慢慢悠悠的从远处山坳里弥散开来,青黑色瓦顶的房屋错落有致的分布在溪畔两旁。虫鸣鸟叫声不绝于耳,太阳也已经从田埂边露出头,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里的气候较外面更加温暖舒适,平整的田地里油绿的小麦已经及成人小腿高。 如今这节气,别说小麦,就是地里的杂草也才刚刚冒头,这里却是一派初夏的景象。 沿着脚下的小路,裴永昭一路行至那村落中央。 清晨时分最好眠,村落里家家户户应该还在睡梦中,裴永昭步子轻,倒也不容易被发现。 脚下的小路沿着溪流铺建,与小溪将这座漫散的村落一分为二,溪流上方有石桥相连。 沿着眼前的小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待裴永昭回过神来时,眼前出现了一座古朴的建筑,红墙碧瓦在这略显朴素的小村庄里显得有些不搭调。看起来像是某个家族的宗祠,但那门楣上方却空空的,并没有悬挂任何表明身份的匾额。 鬼使神差地推开那扇朱红色大门,门的里面是座宏伟的大殿,殿内点着长明灯,层层帷幔悬垂。 一直往里走,一方供桌出现在眼前,供桌上满满当当的牌位整齐摆放,一尘不染,牌位前水果供食新鲜,香炉上方青烟袅袅,一看这地方便是有人悉心看顾着。 最中央的位置摆放的牌位上金晃晃地写着: 大梁追尊承元昭献显德定功文皇帝摄政王闵应之神主 “闵应?”裴永昭努力搜寻记忆中有关这位摄政王的记忆:生于大梁,辅佐大梁瑞启皇帝继位,是传说中三国公会的第一任会长,是当年大梁朝瑞启盛世的开创者。 据民间野史记载,当时大梁的百姓家里几乎都供奉着这位摄政王的长生牌位。尽管如此得民心,闵应却不迷恋权利,在辅佐瑞启皇帝成年后便将政权交还,甚得瑞启皇帝敬重。 前朝摄政王的牌位怎么会供奉在这里? 裴永昭不解,却也没放在心上,可直到他在众多牌位中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先女蒋氏若姮之灵位——母明华郡主闵氏立。 若是记忆没错,他母妃蒋氏名唤若姮。 那这位明华郡主又是何人? 母妃的亲娘不是苏氏,而是这位明华郡主?那这个神秘村落与母亲有何关系,与这位明华郡主、与前朝那位功高盖世的摄政王又有何关系? 裴永昭有一种脑子不够用的感觉。 但还没待他理清楚这其中的关系,便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正文 第24章 “何人在内,速速出来!” 裴永昭听到外面传来轻喝,听着像是个嗓音稚嫩的少年。思量了片刻,他走上前去自己推开门。 门口一名看起来比裴永昭小些的白袍少年,看到出来的裴永昭,满脸新奇的回过头:“嬷嬷,闯祠堂的还真是个生人!” 嬷嬷锐利的目光投向裴永昭,但在看清楚裴永昭的脸后,眼中分明闪过几丝复杂,她没有出声。 “你是怎么进来的?”白袍少年满脸警惕的上前打量,见裴永昭身后并无他人,一挥手,他身后几名身着蓝灰色窄袖短打的年轻男子便迅速上前将裴永昭制住。 少年看裴永昭如此顺从,竟然一句反抗的话都没有,禁不住奇道:“嬷嬷,他怎么不怕?” 就算已经被擒住,裴永昭也目光坦荡地打量着眼前几人。他们的口音听起来有些奇怪,个别字的发音跟如今的大齐官话不太相同,但是他们的五官样貌与衣着打扮跟中原百姓的穿着又差不多,不像是番邦人。 “嬷嬷问你呢,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说话吗?”少年有些不耐烦的走上前,威胁地捏起裴永昭的下巴。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进来了,进来之后便找不到出去的路了,我来到这座祠堂也是为了寻找出去的路,若是有所冒犯,还望见谅。”听起来礼貌又真诚,不过他的话里真假参半,找不到回去的路倒是真的。他跨过那道石壁出来之后,再回身,身后只剩下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上没有任何凸起图案,周围也没有任何可以重新开启石壁的机关。 “不要打搅先人清净,将人带回去再说。” 嬷嬷转身离开,白袍少年恭敬的跟在其身后,裴永昭则是被押着跟在后面。 此时的天已经完全大亮,有些人已经在田间地头劳作,看见裴永昭等人路过,俱都稀奇的盯着小声议论。 裴永昭倒是走得不疾不徐,没有丝毫慌乱,引得那少年连连打量。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院落,院子里一座二层竹楼,院中收拾的干净整洁,靠近竹楼的地方设了两处花圃,此时花圃里各色花草争奇斗艳。 整个竹楼一层建的极其宽敞,应该是个专门的议事厅之类的。 进了门,正对着门口的地方摆着两张太师椅,下首两侧分别各放了一排圈椅,圈椅之间用案机相连。那位嬷嬷并没有直接坐在议事厅中央的太师椅上,而是坐在了一旁的圈椅上,“说吧,是谁将你带进来的?或者说,谁将进入此地的方法告诉你的?”嬷嬷衣着朴素,容貌普通,但是一举一动间,周遭的气场却强的让人无法忽视。 裴永昭被捆着双手站在离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都能感受到那强烈的压迫感。 “我……”裴永昭刚欲开口解释,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掺杂着男子的说话声。 很快,那些人便出现在议事厅中。来人正是小王庄村的村长与他儿子柱子等人。 看见被捆住双手的裴永昭,村长气急败坏的上前,“你这贼子,果然是随了你那奸贼爹,竟然骗我,还敢闯进秘境,原本还想留你一条狗命将功赎罪,看来如今是没有必要了。”说着村长拿过旁边儿子手中的刀。极快的向裴永昭劈砍过来,那动作一气呵成,哪里还有初见时的老态龙钟,全是发现被戏弄后的愤怒。 裴永昭看到那刀光向自己袭来,皱眉刚想开口,却被旁边的白袍少年抢了先:“秦叔,进出秘境的方法只有你们秦家知道,是不是你们泄露了进出秘境的方法?若是如此,怕是你们也要同罪吧”少年说着冲嬷嬷眨了眨眼,随即一脸挑衅的看向村长等人。他平时早就看不惯秦家仗着掌握进出秘境的法子目中无人的样子,如今看他们吃瘪,也是极好的。 少年脸上的幸灾乐祸不加掩饰,一旁的柱子满脸怒气,就要耐不住火气上前,被村长一个眼神止住。 “嬷嬷,我秦家对秘境向来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对没有将进出秘境的方法泄露出去,这是无知小儿往我们头上泼脏水了,还望您明鉴。” 那位嬷嬷一双眼睛古井无波地望向村长等人,闻言冷肃道:“上百年了,我壶天秘境从未进过外人,你秦家身为守护者有失职之罪,待查清楚后你身为秦家家主,自去领罚。”目光再次落到裴永昭身上时,嬷嬷脸上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她很快便调整好,若是旁人恐怕很难看清楚其中的变化。 “你是蒋家人?”这话是问向裴永昭的。 但是还不待他张口,村长秦安便抢先答道:“嬷嬷,他是蒋彦铮之子,我本想将其抓住去换少主,想必那蒋贼不会不同意。没想到竟被这小儿戏耍了……” 嬷嬷没有开口,只是一个眼神横过去,便让秦安住了口。 一旁的秦放,也就是柱子,看见自己爹如此憋屈。年轻气盛的他沉不住气,抱拳躬身道:“嬷嬷,我爹也是为了少主安危,您不能揪住他的一点错处不放,我们秦家这么些年为秘境出力不少,还望您明察。” “好了柱子,住声!”秦安摇头示意儿子不要再说,随即转身抱拳冲着嬷嬷躬身道:“如今少主身处蒋家虎狼窝,我等想出此法子也是考虑到我方在人数上不占优势,若是硬来,怕会惹得他们狗急跳墙,再者,也是怕会暴露秘境秘密。” 厅内众人除了端坐在上首的嬷嬷,其他众人听到裴永昭的身份后,俱都眼神不善的地打量起他。 “他就是蒋贼的儿子?” “听说蒋贼的儿子不学无术,是个花花公子,这小子一看便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废物,我看不走眼的。” 几人嘁嘁喳喳,奈何裴永昭听力极佳,这些话一字不落都进了他的耳朵里。 裴永昭感觉脸皮微微发热,虽说这话都是留给蒋敬文的,但此时说在他脸上,感觉也不是很突兀。 “救少主的话暂时先搁置不谈,*我想问你秦家主一句,你确定所有外人都已被你控制住?” 秦安抱拳慢慢悠悠地回答道:“回嬷嬷,他们一行加上这小子共二十五人,除了他以外,其他人此时都已被捆在秘境外的村子里。”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这差事是他儿子带头去办的。 虽然出了些小差错,让裴永昭跑了,但是如今人已抓到,也算没有酿成大祸,想必嬷嬷念在这上面,能给他算个功过相抵。 可谁知,听完他的回禀,嬷嬷一拍旁边的茶几,满脸怒色。“岚岚,去传我命令,将今天早上抓到的那些人带上来。” “是!”那白袍少年幸灾乐祸地瞥了眼秦安与其儿子秦放,领命下去带人。 不一会儿,三四名黑衣男子被押进议事厅。 那些黑衣人的衣服,裴永昭看着有些眼熟,跟之前他在华山村遇到的蒋家派出的那伙黑衣人的衣着有些相似,衣领袖口上都用黑色丝线秀了花纹,若是不仔细看,只能看出他们身着黑衣。 这些人今日早上也进入了秘境,他们是如何进入的?此时的裴永昭闯了祸还不自知。 嬷嬷一挥手,其中一人嘴上的塞嘴抹布被扯下,他迫不及待地上前跪下,表示要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看他身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但看他乖顺的开始讲述自己与同伙是怎样进入壶天秘境时,裴永昭感觉自己后背上有些凉飕飕的,这该是受了什么样的私刑,竟然让他如此痛快便开始吐口。 “我们几人在半月前便已经悄悄潜入小王庄村,当时张石匠的观音雕像的雕刻进度已经接近尾声。我们受侯爷之命躲入雕像内,待时机成熟便……便找寻机会潜入此处。” “你的意思是,那座观音雕像中间其实是中空的?”秦安不可置信的问道。 待看到那人点了点头,之前的一切在秦安脑海中陆续回放。 张石匠不是本村人,是在发现石料后才被蒋彦铮安排进村雕刻观音雕像的。 寿山石原本是雕刻印章的珍贵石料,一般很难形成如此大的一块。不知怎的被一名误入小王庄后山的猎户发现,风声传到了蒋彦铮耳朵里,便遣了迁州著名的石料雕刻师傅——张石匠来就地雕刻。 当时秦安并未想到此举可能是故意有人将人安插在村里打探虚实,只当是蒋彦铮真的是贪图这块寿山石料。 “那你们是如何进入此地的?” 秦放突然想到什么,眼神灼灼地望向那几名黑衣人。若他们是随着蒋家那小子进入的,那大可暂时将所有的罪责先退给他。想必嬷嬷念在他们秦家忠心耿耿的份上,不会多加为难他与父亲。 “是这小子,他将那石壁排列成一副图案,那石壁便开了。我们是将那图案记住,待那小子离开后,又重新排列石壁上的图案,进入此地的。”那黑衣男子像是竹筒倒豆子,问了一句便全说了出来,识时务的很。 裴永昭看着眼前突变的情况,原来在那幽深的甬道里,还有他人,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嬷嬷,看来都是这小子的缘故,还请您将他交给我们,定会给嬷嬷个满意的交代。”秦放再次躬身抱拳,满是自信地道。 嬷嬷接过白袍少年递过来的茶,轻抿了口问道:“你准备如何处置他?” “他们既然已经知道进入秘境的方法,为了以绝后患,自然是跟这些黑衣探子一起灭口。”秦放语气狠厉。 一旁的秦安也满意的看着儿子,附声道:“嬷嬷,您放心,就算没有这小子做人质,我们也能将少主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嬷嬷自始至终看向秦家人的眼神都有些怪异,在听完他们信誓旦旦的保证之后,深深的舒了口气,看向仿佛置身事外的裴永昭道:“小伙子,你和他们说说,你爹娘到底是谁。” “啊?我爹裴禛远,我娘是蒋……蒋若姮。”突然那被叫到,裴永昭略有些磕绊地回答道。 “嬷嬷,您看他就是蒋家人,我们没抓错,她娘是蒋……”秦安猛地想起什么,随即不可思议地望向裴永昭。 正文 第25章 “嬷嬷我……”秦安支支吾吾,一张脸涨得通红。 嬷嬷肃声道:“虽然你们未能守护好秘境入口的秘密,但念在你们也算是间接促成了少主回来,算是功过相抵。” “爹,就这小子能是少主?别是跟那张石匠似的佯装进来刺探秘密的吧?”秦放睁大眼睛上下将裴永昭打量了好几遍,仍旧是不愿意相信他跟他爹走了眼。 “你闭嘴吧!”秦安喝声止住儿子继续胡言乱语,转而脸上堆上略显刻意的笑,冲着嬷嬷与裴永昭的方向。“多谢嬷嬷。还望少主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在下一般见识。”说完,他恭敬的弯腰拱手。 “论起来你要喊声秦伯,他也是心系你的安危,才好心办了坏事。”见裴永昭未作声,嬷嬷沉声出面调停道。 尽管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裴永昭心中还有些怔然,待嬷嬷提醒后便也拱手回礼“秦伯言重,你与令郎好吃好喝待我,我并未受苛待,而且你们也是为了救我,无妨。” 听见裴永昭语气真诚,确实没有怪罪的意思,秦伯才满脸愧疚的直起身。 “好了,你们先下去,至于这几人,先关押起来,容后发落。”嬷嬷一挥手,秦伯等人躬身告退,那几名黑衣人也如获大赦般被押了下去。 一干闲杂人等均已离开,厅内只剩下裴永昭与嬷嬷,还有那名白袍少年。 “岚岚,你也先下去,我与少主单独有几句话要说。”嬷嬷对那名白袍少年的态度便温和上许多,像是普通长辈对待晚辈般。 “是,嬷嬷。” 尽管万般不愿,那名唤岚岚的白袍少年还是一步三回头的退出了议事厅。 “坐吧。”嬷嬷指了指她旁边的圈椅,示意裴永昭坐下。 裴永昭活动了下刚才被绑的有些麻木的手臂,也没有客气,听话地坐了过去。 “你心中多有疑惑,却不知从何处问起。”嬷嬷后背挺得笔直,端坐在椅子上,本来面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她,对着裴永昭倒是和蔼上许多。 “……”没有出声,裴永昭点了点头。他心中确实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处说起,从何处问起。 “那你先随我来吧。” 嬷嬷起身往门外走去,裴永昭赶紧起身跟上。 出了院门,外面聚集了些听到消息的人,他们好奇的看向裴永昭,都在小声议论。不过那议论的内容跟刚刚裴永昭听到的已经截然不相同。 “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嬷嬷回头看了眼一块跟上来的岚岚,他立即领会,赶忙挥手驱散围观的众人。 众人心不甘情不愿的散开,裴永昭也终于放松地打量起周围来。 道路两旁除了垂柳,最多的便是桃树。桃树枝梢上挂着青涩的小果子,还并未成熟。若是春日里来,漫山遍野的粉色,还真有几分桃花源的意境。 嬷嬷的步子极快,那腿脚利落的模样,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裴永昭跟在后面,也是加快步子才能刚刚跟上,他还是练过几日轻功的。 那名白袍少年一直在他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倒像是已经习惯了。 几人停在一处小院外,“嬷嬷,这不是……”白袍少年看清楚眼前的小院后,惊讶地刚想说什么,便被嬷嬷打断。 “你在外面,我与少主进去。记住,我们出来前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嬷嬷正色吩咐道。 “是” “少主请”嬷嬷说完,率先走上前去带路。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四合院,与秘境中其他建筑并无不一样的地方,唯一让人感觉些许奇怪的是,秘境中的其他建筑大都是比邻而建,这坐小院却跟那竹楼似的单独矗立在此处。 进了院子,院子内的地上都铺了青石板,地上洁净无尘。院子中央的大缸里养了几株荷花,墨绿色的荷叶将缸口盖的严实,一高一矮的荷花花苞从荷叶缝隙中艰难站立着。 裴永昭随着嬷嬷进了主屋,屋内点了檀香,香雾缭绕。正对着门口的地方立了张寒梅傲雪的屏风,屏风后,不时有咳嗽声传来。 “郡主殿下,少主找到了。”嬷嬷躬身冲着屏风方向行礼,语气中满是谦卑恭敬,与刚才在竹楼面对秦家等人时又是不同。 “咳咳咳……咳咳,快,快带进来”一道喑哑的年老女声从屏风后面传出,或许血脉亲情就是如此神奇,裴永昭只是听见那声音,便倍感亲切。 “是” 待绕过屏风,映入裴永昭眼帘的是位风烛残年的老妇,她应该就是那位明华郡主了。只见她满头白发,双颊凹陷,一双眸子却极亮。她躺在铺满锦被的床榻上,枯瘦的肩膀随着每次咳嗽不可控的剧烈颤抖着。 “郡主,您又让伺候的人退下了?您自己一人在屋里……老奴不放心啊。”嬷嬷心疼的上前帮其掖了掖被角,这里已经是初夏的气温,可这屋里还点着炭盆。 床上的明华郡主摇摇头,“我自己待着好,她们在这待着……我不自在,快,昭儿过来,让外祖母看看。” 裴永昭闻声上前,半屈身跪坐在床榻前,刚好让躺着的明华郡主能够看到他。 但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却无任何聚焦,依旧是眼神漫散地盯着床顶的方向。她伸出枯瘦的双手,小心摩挲着裴永昭的脸。 “是了是了,与她母亲长得极像。咳咳咳……这鼻子眼的,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她凹陷的脸颊上泛起病态的潮红,语气中满是惊喜之色。“咳咳,外祖母没想到临终之前还能见到你,多谢你来送外祖母最后一程。” “听到你父亲母亲的噩耗后,咳咳咳,我便派人出去,想要将你接回来,咳咳咳……” “郡主”嬷嬷将备好的帕子递到明华郡主手中,又去倒了杯温水。 待那阵咳嗽下去后,明华郡主已经无力的瘫在床上,大口的喘着粗气,“小桃,咳咳咳……还是你来说吧。” “是”嬷嬷应声,转脸看向裴永昭,继续道:“接到小姐与姑爷薨世的消息后,虽然知道是苏氏故意放出消息,但郡主心系少主安危,多次派人想要将少主接回。但那时秘境外满是苏氏与蒋彦铮的人,他们仗着人数上占上风,多次堵截我方人马。”苏氏与蒋彦铮放出消息一方面是引诱明华郡主出现,另一方面是觊觎壶天秘境,多年来他们多番打探,想要强行闯入,却一直不得其法。 他们抓到明华郡主派出的人,但那些人都是忠心耿耿的死士,自然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如今俗世里唯一能够让明华郡主牵肠挂肚的便是裴永昭,蒋彦铮便想借着裴永昭,伺机打探进入秘境之法。所以才三番两次派人前去捉拿他。 “他们为何执着于进入秘境?”裴永昭问出心中疑问。 “为了……长生之法。”嬷嬷顿了顿,脸色复杂的回道。 看了看病榻上油尽灯枯的明华郡主,裴永昭惊诧地回望向嬷嬷。 仿佛是看透了他心中的疑惑,嬷嬷接着道:“想必少主是想问,若是真有此秘法,为何郡主还至此……唉,当年毒妇苏氏给郡主下了穿心蛊,那蛊分为子蛊、母蛊。子母蛊生死同受,也就是说若是被种了母蛊的人死亡,那被种了子蛊的人也会渐渐衰竭而亡。” 当年大梁覆灭,闵氏皇族后人携部分残兵藏身此处。此处秘境乃是那位著名的贤王闵应在世时着人秘密修建,进出秘境的石壁图案旁人无法破解,再加上秦家人在入口处世世代代守护,百年来倒也安稳度日。 直到三十多年前,不知是何人传出壶天秘境的传闻。 相传壶天秘境避世而存在,秘境中四季如春,不仅藏有前朝宝藏,更有甚者传出秘境中人不老不死,掌握长生秘术。 此传言一出,引得无数人争相探访,却因入口处机关相隔,并未有人真正寻到过。 驻守迁州的老庆北侯当初年轻气盛,只身闯入山中,想要寻得长生之术。却在山中遭遇猛虎袭击,重伤昏迷。机缘巧合下,被偷跑出秘境的明华郡主救下。 接下来便是俊朗不凡的年轻侯爷在养伤时与不谙世事的神秘绝色少女相互吸引,两人情愫暗生的故事。 听到此处,裴永昭已经大致明白。 当初老庆北侯初遇明华郡主时,已经与苏氏成亲,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生了与郡主在一起的心思。 老庆北侯顶着多方压力将她带回侯府后,苏氏明面上宽容大度,却在暗地里使小手段离间两人。 那几年侯府后宅的勾心斗角、蝇营狗苟,已经耗尽了天真少女心中所有的期待,恰逢秘境传信命其速归,她便狠心抛下了刚出生不久的女儿,独自黯然离去。 也就是在那时,苏氏暗中给明华郡主和蒋氏双双种下了穿心蛊,蒋氏身上的是母蛊,明华郡主身上的是子蛊。原本苏氏留着这手就是怕她会改变主意回来,到时候便可以拿蒋氏相要挟。 蒋氏在庆北侯府的庇佑下平安长大,并且与心爱之人成亲,婚后不久便生下裴永昭。 明华郡主在暗处看着女儿幸福美满,也算是了解了她的一桩心愿。可谁知变故突生,舒郡王府一朝倾覆,蒋氏身死,竟然又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蒋氏去世,母蛊已死,明华郡主身体里的子蛊发作,她也将会不久于人世。 听完这些,裴永昭陷入沉默。 床榻上病入膏肓的明华郡主,满脸关切地望向他。 “所幸你还无事。” 听见这话,裴永昭眼角酸涩难忍,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其实真正的裴永昭已经死在了京郊乱葬岗。 “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救外祖母?”裴永昭望向嬷嬷,一定还有什么办法“嬷嬷,秘境之中若是真的有长生之术,能否能用到外祖母身上?” 传言不可能空穴来风,总归得有那么点影儿的事,旁人才会传的如此之快。 嬷嬷摇摇头,“从未有过什么长生之法,就因为这个传言,上一任秘境之主为了守护秘境的安危丢了性命。” 就在裴永昭与嬷嬷谈话时,明华郡主眼睛半睁半闭,显然已经是弥留之际。 “您说吧。老奴都听着呢。”嬷嬷凑上前,听到明华郡主轻声呢喃。一旁的裴永昭略显无措的站起身。 “嗯嗯,好的,老奴明白了,您安心去吧。坚持了如此长时间,您已经很累了。” 再起身,嬷嬷眼中已经蓄满泪水,她刚刚已经感觉到郡主的生机在慢慢流逝。 “嬷嬷?”裴永昭再上前时,明华郡主已经双目紧闭,一张原本蜡黄枯瘦的脸上又添了灰白之色。 人已经去了。 嬷嬷擦了擦脸上的泪,上前帮明华郡主整理了下遗容,将其拇指上黑色的扳指摘下,双手呈到裴永昭面前。“少主,遵照主人遗命,往后您便是新的壶天秘境之主。” 正文 第26章 秘境中如今现存三大家族,分别是前朝皇室闵氏一族,当初护卫皇室出逃的杨大将军一族,最后便是负责在秘境外行守护之责的秦氏一族。秘境中除了三大家族,还有一些旁姓之人,就像那名白袍少年便姓温,不过他们都是依附三大家族势力生存,并不能参与秘境中的势力角逐。 三大家族中,以闵家为首,历任境主皆是闵家的当家人。闵家血脉至裴永昭这一辈,独他一人,按理说,他便是正统的继承人。可因为他父王的身份,他身体里还流淌着当朝皇室的血液。秘境中不少人并不愿意推举他为新的秘境之主。可这是明华郡主的遗愿,众人就算心中有自己的算计,也不敢明面上多说什么。 现如今重中之重的便是明华郡主的薨礼,若是按照前朝大梁的规章仪制,郡主的薨礼从小殓、大殓、发丧、奔丧到下葬至少需要三十日。但如今梁朝覆灭,一切从简。 遵照明华郡主遗愿,在薨礼结束后,在嬷嬷与其他两大家族的当家人一起见证下,裴永昭继任仪式完成,他正式成为秘境之主。 杨家 “哼,黄口小儿,怎堪当此重任。” 杨培渊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旁边伺候的丫鬟小厮见状皆垂下脑袋,不敢出声。 “爹,郡主弥留之际头脑昏沉,想必也未曾考虑周全,便将境主之位给了那小子。若是她清醒时,绝对不会作如此糊涂决定。”说着,杨希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新茶,恭敬地递到杨培渊手边。 “之前就说过,女人主事,必生祸患!如今竟然还让有齐贼血脉的小子成为境主,这不是胡闹吗?”虽然他们身在秘境多年,对外界的事情了解的不多,但对于裴永昭大齐废物的名头还是知晓一些的。杨培渊抬头看见自己出类拔萃的长子,与裴永昭两厢一对比,竟然要拥护那样一个废物为主,心里更觉窝囊。 杨家那边不痛快,秦家这边也是愁云笼罩。 秘境外,小王庄村,秦安盘腿坐在炕头上,哪里还有在秘境中秦家家主的气派,俨然一个乡下村长的模样。 “爹,咱们已经把境主得罪了,他会不会……” 秦放也换回了一身青灰色的短褐,父子俩在炕头上俱是满脸肃色。 “无妨,我们是不知者无罪,想必境主不会怪罪。”秦安倒不担心,他愁的是另外一件事,但此时又不便与儿子说,只能先压在心里。 “爹,我媳妇有身子了,不若下次将她带回秘境安胎吧,这外面总归危险,她一个妇人……” “行了,你娘不也在外面陪着她吗,这件事容后再议。”秦安摆摆手,脸上带了几分不耐,显然不想提及这件事。 见如此,秦放也不再坚持,只当是父亲还在为新境主的事烦忧:“是。” 秘境中,裴永昭已经与嬷嬷商量好,他要带着那尊观音雕像回去。他的计划还未完成,如今又多了一项,便是让苏氏与她儿子付出应有的代价。 苏氏恶毒,她的儿子蒋彦铮伪善。若是让他们得势,裴永昭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就算不为旁人,就单单站在他的立场上,他也只能选择与其斗到底。 所以他现在更加坚信自己原来的计划是正确的。 不过,这一切都有一个变数,那便是外祖父。但他自从来到迁州,苏氏与蒋彦铮一直以他外祖父病重不宜见人为由,并未让他们祖孙相见。 迁州城,庆北侯府后院。 是夜,松柏居东厢房内只在寝房里点了盏灯。昏暗的光线加上屋内浓重的药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咳咳咳……”那阵阵咳嗽声像是将肺脏咳出来才算舒坦,久久咳嗽声稍住,才传来一声苍老的的叹息。 东厢房门外,老夫人苏氏示意随侍的下人等在门外,她独自进了门。 昏暗的光线穿过屏风,映在一张瘦削苍老的脸上。灰白的发丝被汗打湿黏在额角,高耸的眉骨此时显得深陷的眼窝更加苍老无神,浑浊的双目无力的半睁着。谁能想到当年叱咤西北边境,让敌军闻风丧胆的庆北侯蒋崇岳,如今竟如此狼狈地躺在这里。 苏氏穿过屏风,看见床榻上半死不活躺着的蒋崇岳,眼中浓重的恨意根本不加掩饰。 她随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半碗鸡汤,走到床榻前。“老爷,饿了吧,妾身伺候您用饭。” 说着,她舀起一勺鸡汤,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往蒋崇岳嘴边送过去。 蒋崇岳听到她的声音后,身子条件反射般的开始剧烈抖动。他本来半睁的眼睛倏地瞪圆,眼中的恐惧像是要溢出来。 “毒……毒妇!” “老爷,您忘了吗?说错话可是要受惩罚的。”说完,苏氏用手中的汤匙撬开老侯爷紧闭的嘴,把那半碗凉透的鸡汤硬生生灌进了他的肚里。 这粗鲁的动作让老侯爷咳得愈加厉害,他艰难的摇着头,却摆脱不了苏氏的钳制,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像只破败的风箱。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一两次,自从老侯爷旧伤复发,苏氏借势在其汤药中加了几味让人日渐虚弱的药,他便成了苏氏发泄的工具。 只要苏氏稍不如意,便来到东厢房对老侯爷施虐。此事蒋彦铮其实也知晓一二,但为了让母亲高兴,已经成功继承庆北侯爵位的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每次施虐完成后,苏氏都会命心腹丫鬟进去收拾残局。她之所以还吊着他一口气,就是想让他用余生还债。 这都是他蒋崇岳与闵青芸那贱人欠她的,闵青芸那贱人想必已经咽气,但蒋崇岳还得活着。她得让他眼睁睁看着,她是怎么把那贱人的孩子,那贱人在乎的东西都一步步摧毁。 苏氏离去后,一道黑影在窗外闪过。 翌日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庆北侯府阖府上下便忙活起来了。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诞,今年侯爷说了要大办,去去晦气。 到了晌午时分,宾客们差不多都到了,蒋彦铮客套了两句,便宣布开席。 可是刚开席不久,侯府门外便来了不速之客。 “侯爷,门外有位公子,自称……自称是咱们侯府的二公子。”门房有些慌张的前来向蒋彦铮禀告,席间众人闻言,皆好奇的低头耳语,不时还朝蒋家人那边打量几眼。 早就听说这阵子庆北后府后院不太安宁,可入府之后看起来与往年并无不一样,主母陆氏脸色如常,众人还以为都是谣传。 一旁的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但众人的注意力早就被台下的这出大戏吸引。表面上都在推杯换盏,但暗地里都在关注着蒋家人的反应。此次来贺寿的不光是与蒋家相交甚笃的,还有些只是面子情,只是畏惧蒋家势力,想来攀附一二的。 鱼龙混杂,想要看蒋家出丑的大有人在。 如今除了蒋家人,脸色最难看的恐怕是陆氏的娘家人,若传言是真,他们陆家才是被狠狠打脸。 “将人轰出去,什么阿猫阿狗的便敢来认亲。”陆氏脸色不虞的冲着门房低声喝道,她本就不是特别会掩饰脸色的人,这样的突变让她更是无暇粉饰太平。她如今已经恨死蒋彦铮了,老侯爷如此,他也如此,他们蒋家男人就没有一个好的。 “可是夫人,那位公子将此物交给小的,说您和侯爷必是认得的。”那小厮说完,不顾苏氏与蒋彦铮杀人的目光,将手中的玉牌亮出。上面清晰的刻着蒋彦铮三字,他们蒋家男人,只要成年之后便要制一块刻着姓名的玉牌随身带着。他们是武将出身,随身带着也是取了保平安的吉兆。 但这块玉牌是绝对不会交于他人之手的,蒋彦铮的玉牌,陆氏都未曾摸过,更何曾交于她保管。 此时的她看到那枚玉牌,浓烈的妒忌涌上心头,再加上积攒多年的怒气陡然爆发,她眼角通红地扬起脸,怒视着蒋彦铮,任凭他如何挤眉弄眼使眼色,示意她先不要守着宾客失态,她也顾不上了。 “将那位‘二公子’请进府来。”她倒要看看,今日他蒋彦铮是选那贱人生的野种,还是选他们母子。 门房为难的看了看陆氏,又看了看侯爷,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怀中的银票,心一横,赶忙回身小跑向院门,叫人去了。 宴会摆在了花厅,老夫人苏氏喜静,单独在她院子里摆了两桌,都是与她相交甚好的老太太。待花厅发生的事传到松柏居时,蒋敬安已经被请进了府。 正文 第27章 蒋彦铮看着眼前的蒋敬安,只感觉周边席上的宾客都在窃笑他,区区后宅之事,竟然也闹到如此地步。他堂堂庆北侯,何曾受过此辱。 蒋敬文的妻子杨氏原本在后院待女客,听到消息后到前面花厅查看了一番后,便悄声往松柏居走去。 蒋敬安只是双手握拳垂在身侧,不卑不亢的站在那里,任人打量,他记住裴永昭说过的话,一切都是为了能顺利回到蒋家。 事发突然,但为了尽量避丑,陆氏与蒋彦铮是在花厅旁边的水榭见的蒋敬安。这是蒋敬安要求的,他进门前让那门房传过话,他要在众位宾客的见证下与他爹相认。 那门房受了人重金的缘故,也是原话不改的传进来的,众位宾客都听到了,蒋彦铮也不好像上次那样直接将人从大街上绑回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关起来。 “你这小子可知这是哪里,竟然敢三番两次前来攀附!”蒋彦铮负手站立,下巴高高扬起,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若是你肯说实话,是受何人指使,本侯姑且饶你一命。”话里话外的冰冷,与他在京中的慈父形象截然不同。 蒋敬安早有准备,但看见这样的父亲,心尖还是狠狠颤抖了一下。他母亲临死之前还在念叨的父亲,心里早就没了他们娘俩。 “父亲若是不认孩儿,那这个也不认了吗?”蒋敬安将脖子上挂的信物摘下,双手捧到蒋彦铮跟前,但蒋彦铮根本不屑一顾。 刚刚由那门房呈递上的玉牌还在陆氏手中攥着,如今又从取下一件信物,陆氏俨然已经怒极,但还要顾及旁边花厅内的客人能够听到他们吵嚷,还要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不过好在看见侯爷根本没有相认的意思,陆氏心底里也有了底。她娘家势大,就算他再喜欢那狐媚子有什么用,如今这样紧要关头,正是他蒋彦铮求到她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不会为了眼前的野小子得罪她,得罪陆家。 想起那件事,陆氏彻底将心放进了肚子里。她走上前,眼神轻蔑的上下打量了蒋敬安一番。这小子眉眼跟蒋彦铮长得一模一样,甚至比她儿子蒋敬文长得还像他爹。 深吸一口气,陆氏端起假笑,“这位公子,我们不知你是受了谁的指使。今日是我婆母的寿诞,你若是执意要闹,我们便只能将你押送到州衙。我看你年纪轻轻的,没有必要为了一些没有影的事情,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虽然语气客气,但陆氏这话里的意思可一点都不客气。 “我没有闹,我千里迢迢从京城来迁州,不是为了闹的,是为了帮我娘挣回她该有的名分。我爹将那枚刻着他名字的玉牌交给我娘时,便许诺她,他蒋彦铮一辈子只有我娘一位妻子。”蒋敬安说得信誓旦旦,若不是那枚玉牌是魏先生交给他的,他自己差点都信了自己这番说辞。 “蒋彦铮,你将我置于何地!?”陆氏满眼不可置信,她竟然不知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夫君,竟然跟旁人夫妻相称,那她算什么?一个笑话? “不是,夫人你听我解释。”蒋彦铮见陆氏反应,一心想着自己的计划不能被破坏,只能放软身段安慰。 “你解释什么?这还不够清楚吗?”陆氏虽然不太精明,但有些事上她还是能够分辨的。 见陆氏油盐不进,蒋彦铮也心中许多不耐烦。若不是为了哄她高兴,他至于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推着往外不敢相认。若不是为了那件事……还是大局为重。 “好,我这就将人送到府衙。”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旁人看笑话便看笑话吧,他如今需要陆家的支持。 就在府里的杂役上前准备押解蒋敬安去州衙时,门房又来通秉了。“侯爷,夫人,表公子回来了,还将给老夫人的寿礼带回来了。” 蒋彦铮眼皮狠狠一跳,这小子竟然还回来了? 当初派他去,便是抱着让他有命去,无命回的意思。既然他回来了,那雕像的秘密不知他发现没有。 蒋彦铮分神思量的功夫,裴永昭已经先行带着雕像进了府。 男席摆在花厅,府里的小厮便将其引至花厅。 花厅中诸位宾客原本还在竖着耳朵听水榭里的蒋彦铮等人在看到小厮又领进来一位年轻公子,只当是又有热闹要看。 裴永昭目不斜视跟在领路小厮后面,他身后又有十几名壮士抬着尊雕像样的物什。 “这是庆北侯的家事,我看我等还是先行离开的好。”宾客中不乏有蒋彦铮交好之人,忙开口打圆场。 “记得前些日子世子便因强娶民女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原来这蒋家后宅不宁,是随了根儿。” “你可住声吧,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花厅中嘁嘁喳喳声不绝,不远处的水榭里陆氏与蒋彦铮听的清楚,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祖母来了”杨氏扶着蒋老夫人苏氏来到花厅。 听到蒋老夫人来了,蒋彦铮明显松了口气。这些年蒋老夫人一直在其身后帮其筹谋,她便是蒋彦铮的主心骨。 “吵嚷到母亲了,是儿子的不是。”蒋彦铮上前搀扶,从杨氏手中将蒋老夫人的手接过。 “道是什么大事。” 蒋老夫人神态慈祥的看向在那局促站着的蒋敬安。“好孩子,过来让祖母看看。当年你身子弱,你一出生便将你送去了庙里,只盼望着在佛祖跟前能保佑你平安长大。如今一晃多年,祖母都不知你已经长得都如此高了。” 蒋老夫人缓缓说出这番话,倒是让原本看热闹的众位宾客摸不着头脑。 不过也有那些头脑灵光的,看出老夫人是在遮丑,可事到如今,这孩子已经不得不认,可到底怎么认,关乎侯府对外的面子。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还是很重要的。 “……是,母亲。”反应过来的蒋彦铮立即换*了副慈父的嘴脸,“敬安啊,这么多年你都未曾回来,如今自己下山回来,我与你母亲一时没有认出来,你该不会怪我们俩吧。” “不……不会”蒋敬安谨记魏先生与裴公子的话,见好就收,看了眼一旁远观的裴永昭脸上无任何表情后,便没有再多加纠缠。 “今日照顾不周,还请诸位开怀畅饮,尽兴而归才好。”蒋老夫人说完,深深地看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蒋彦铮与陆氏,便扶着孙媳杨氏的手转身往内院走去。 蒋彦铮看看陆氏,陆氏看看蒋彦铮,两人脸上皆是疑惑。蒋老夫人突然出现并将蒋敬安认下,还帮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出身,这是什么缘由? 正文 第28章 经此一闹,这寿宴早已没了一开始的气氛,宾客们也识时务,宴席早早便散了。 蒋彦铮与陆氏送完宾客,夫妻俩默契的一起来到松柏院。 他们总感觉蒋老夫人欲言又止,不知是还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如今宾客散了,他们要去问个究竟。 蒋彦铮刚进松柏院,便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院中伺候的丫鬟婆子俱都垂着头,还有几张生面孔,他看向与他一同进院的陆氏。陆氏也是一脸迷茫的摇了摇头,这些都不是她安排的。 进了院门,蒋彦铮夫妇习惯性的往东厢房走去,却被一名面生的婆子拦住。“侯爷、夫人,请到正房。” “正房?”陆氏狐疑的抬头看向那名婆子。自从公爹病了,整日吃喝拉撒都在床榻上,婆母便让人将公爹挪出正房,搬到了东厢房。 平日里婆母为了装出夫妻和顺的样子,白天都是在东厢房里待着,只有到晚上时,才会回到正房就寝。 虽然这些事没有拿到明面上说,但是陆氏是掌管蒋家中馈的主母,这些事情她自然清楚。 踏进正房,蒋彦铮眉头一皱,裴永昭这小子也在这。看向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屋里人不多,但是上首坐着的人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是他母亲苏氏。 “父亲,您……您醒了?” 陆氏也反应过来,忙福身行礼。一旁的蒋彦铮也心虚地躬身行礼“父亲”。 “好个孝顺儿子,孝顺儿媳,原来你们眼中还有我这个父亲。”老侯爷蒋崇岳说话间,还不住的咳嗽,他浑浊却锐利的眸子扫过蒋彦铮夫妇,“你们好!你们真好啊!” “老侯爷,您如今还不能过于激动。”说话的是个面容清秀的丫头,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中等,说话不紧不慢,却是个从未在侯府出现过的生面孔。 “好好,老夫听姑娘的,不激动,不激动。”面对那丫头突然插话提醒,老侯爷非但没有怪罪,态度上反而和蔼有加,与对待蒋彦铮夫妇时完全是两幅面孔。 “父亲,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不光是迁州四城,就是京城的名医咱们府上也请过不少,您旧疾难愈,我们也实在是回天乏力。”蒋彦铮还想嘴硬争抢几句,却被老侯爷一眼便将剩下的话都瞪了回去。 “父亲,母亲人呢?”陆氏踅摸了一周,也没有看到苏氏的踪影,不禁有些慌乱。只要婆母苏氏在,她心中便安定许多。可今日苏氏来到前院,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将那野种认下,这跟当初他们议定的根本不一样。 “你母亲心中妄念太多,自请去家庙带发修行,我准了。”老侯爷说话时,手上还握着封信,他大病初愈,脸上还覆着层淡淡的青灰之气,再加上他冷然的语气,让下首站着的蒋彦铮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可是母亲身子……”蒋彦铮嗫嚅的争辩道,只要在老侯爷跟前,他那身为庆北侯的气势便泄的一干二净。 “你母亲身子好得很,你不用担心。”不容置哙的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将手中那封信扔到其脚下。“倒是你,贻误军机,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你妹婿蒙受不白之冤。你真是你母亲的好儿子啊!” 地上那封信,蒋彦铮自然认得。是当初裴永昭他父王裴禛远察觉不对,向他求救的书信。 他现在后悔,只后悔当初事成之后没有将这东西立即销毁了,留下了把柄。不过也无妨,事已成定局,谁都翻不了的案子,就算有这封信又能奈他何? 蒋彦铮后背挺直,他抬头打量起房间内其他人,老爷子,裴永昭,陆氏,再有便是那个面生的丫头。他摸了摸鼻尖低笑出声,从小被老爷子训斥惯了,竟然忘了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老爷子已经老了,不中用了,他也已经羽翼丰满,不需要战战兢兢地仰人鼻息。 他一挥衣袖,脸上慢慢爬上不屑。“父亲息怒,当时舒郡王是押送饷银不力,才畏罪自戕。与儿子有什么干系?” “我父亲察觉不对,已经提前与你通信知会。你不仅视而不见,还派出手下将他送往京城禀明圣上的奏折全部拦下。我喊你一声舅舅,不知舅舅是和居心?”裴永昭看他毫不将他人性命放在眼里的模样,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无名火。 “能有何居心?”他抱起双臂,浑不在意地扭头冲裴永昭笑道:“你既然平安回来,应该已经知道那个秘密了吧。”他顿了顿,继续皮笑肉不笑道:“那个妖女蛊惑父亲,让父亲母亲离心,害得我不得父亲喜爱。若不是母亲为我筹谋,这侯爷之位恐怕已经不是我的。我有和居心?我只是想让有关那个妖女的一切都消失!让母亲开心!” “你应该问问你母亲当年都干了什么……”老侯爷声音沙哑,话还未说完,便再次咳嗽不停。 “老侯爷,先将这个吞下。”那名面生的丫头从袖筒中掏出一白瓷小瓶,大开口倒出一枚黄豆大小的丸药,递到老侯爷手上。 蒋崇岳不疑有他,把手中的丸药放入口中吞下。 “父亲,我不知道你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明明我们才是一家人,您却疏远妻子,苛待儿子。你愧做一名父亲!”蒋彦铮怒指着老侯爷。 老侯爷刚才因剧烈咳嗽,如今靠扶着椅子扶手才勉强坐稳,待看见蒋彦铮这幅模样,他突然讥诮地笑出声道:“我当年与你一样,新婚当日连你母亲盖头都未掀开,便因边关战事催紧上了战场。我在边关征战三年,回来时你母亲已经怀上了你。” 寥寥几句话,让本来已经重拾信心的蒋彦铮身子晃了几晃,险些站不住。“不……不可能。” “你若是不信,自可去淇水问你母亲。” 蒋彦铮浑浑噩噩夺门而出,一路上撞上洒扫的下人,怒吼着将人踹倒。“狗东西,没长眼吗!往本侯身上撞!” 陆氏见蒋彦铮走了,也赶忙告退了。 他们出去后,一直强撑着口气的蒋崇岳瘫坐在椅子上,鹤氅下的身形单薄得似一阵风便能吹倒。 “外祖父”裴永昭倒了盏茶递过去。 “祖父这次多亏了你。”接过茶,蒋崇岳苦涩笑道。想他峥嵘一生,没死到敌军手里,却被身边从不设防的亲近之人折磨的痛不欲生。“你……外祖母她。” 虽然没有明说,但裴永昭也知道外祖父口中的外祖母指的是明华郡主,他的亲外祖母。 张口几次,裴永昭都感觉喉咙里堵塞的难受,“……外祖母几日前已经去世。外祖母与母亲当年分别被苏氏下了穿心蛊,子蛊在外祖母身上,母蛊在母亲身上。只要被种下母蛊的人死亡,种了子蛊的人也会在不久后衰竭而亡。” 话音落下,裴永昭小心观察着外祖父的反应。他大病初愈,不能情绪过于激动。刚刚面对蒋彦铮夫妇已经情绪波动过大,如今听到外祖母过世的消息,只怕会不好。 蒋崇岳已经无力再坐直身子,就那样瘫坐着,灰白色的发丝不知何时又散落出几缕,杂乱的覆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半响,才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是我,是我害了她……” 看见外祖父悲痛至此,裴永昭身为小辈,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转身将房门阖上,裴永昭怔怔的看着屋檐旁缓缓下沉的夕阳。其实刚开始知道外祖母与外祖父相识之前苏氏便已经是侯府正妻时,他心中其实比现在复杂万分。 尽管明华郡主是他的亲外祖母,但是两人相遇相爱的时机不对,这是不争的事实。可如今知晓事情的全貌后,裴永昭再次陷入沉默。有些人坏,是用多少善良都填补不满的,比如说苏氏。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出来的正是刚刚那名面生的丫头。“裴公子,我家姑娘让我代她向您问好。” “你家姑娘?”裴永昭狐疑的打量着她,他好像并不认识她家姑娘。 “我家姑娘姓沈。” “沈云漪?”那丫头点了点头,又是她?裴永昭有种感觉,怎么自从他穿越之后,事事都能与这位沈家姑娘有交集。 不过这次他外祖父的病,也多亏了眼前这位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公子客气,奴婢名唤绛珠。”绛珠福身行了个礼,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微笑。 之前裴永昭与魏叔夜探侯府时,不小心发现了受虐后奄奄一息的外祖父。他们将他救下,却无法让他恢复得像常人一般开口说话。 庆北侯府乌烟瘴气,整个西北边关四城都被蒋彦铮管辖的毫无当年西北四虎的风光。 老侯爷知道后心中一直憋着股气,魏叔便提议寻求名医相助,医治好老侯爷,帮其重新执掌庆北侯府,庆北后府拨乱反正,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当时魏叔拍胸脯打包票,寻访名医的事情就交给他。没想到他竟是求到了沈云漪那里。 沈云漪也是让人捉摸不透,竟然愿意千里迢迢将手下心腹送过来帮他外祖父医治,看来关于魏叔,有些事情还是他不够了解的。 迁州,淇水县,蒋家家庙。 “母亲,如今我们要怎么办?”蒋彦铮站在苏氏身后,看见自己母亲都这种时候了还安安稳稳地跪在菩萨前的蒲团上,不紧不慢的拨着念珠。脸上急色更甚,“母亲这种时候念经有什么用,还不若去跟父亲认错,说您当年是一时糊涂……” ‘啪——’蒋彦铮还未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娘,你打我做甚?” “我还轮不到你来怪罪。”苏氏此时阴沉着脸,脸上已经不复往日和蔼。“你此行是自己来的?” “是啊。父亲已经将我手里的兵权全部收走,我手下如今只有几个心腹幕僚……” “我不是说这个,陆氏呢,她可与你一同来了淇水?” “来了,不过我怕母亲看她生气,就让她在外面候着,没让她进来。”蒋彦铮讨好地笑道,还以为自己终于做得称苏氏心了一次。 “胡闹,快让她进来。我们之前议定的事,如今必须要提前开始,我们等不及了。”苏氏眯起双目,那双浑浊的三角眼亮得渗人。 正文 第29章 “死了?” 蒋崇岳眉头深皱,下首站着的是侯府原来的老管家蒋福。自从老侯爷身子好转后,家中原先伺候的仆从也被陆续召回,其中就有管家蒋福。他从年轻时便跟随老侯爷出生入死,没想到年纪大了,被陆氏寻了个由头撵回了乡下老家。 “是的侯爷,听原先看守的人说,前些日子蒋敬文惹出了些祸事,蒋彦铮为了平息此事,不顾苏氏等人求情,将其禁足,那日寿诞都没让他出来见客。今日晌午下人进去送饭,发现人已经没了。”蒋福自从看清楚苏氏母子的真面目后,已经直呼其名。他恨当初自己没有拼死留在老侯爷身边,也不至于让老侯爷这几年受如此非人折磨。 “派人去淇水送个信。”老侯爷已经不想再听到关于苏氏母子相关的任何消息。 他还没有杀他们,并不是妇人之仁。他要用他们的性命,帮枉死的女儿女婿平反。 “外祖父,这些便是全部搜集到的证据。”裴永昭将魏叔这些日子暗地里搜集到的证据一并呈到蒋崇岳的桌案前。 看着眼前确凿的证据,蒋崇岳心中不住地后悔。“昭儿,外祖父糊涂啊,竟然不识他们的豺狼之心!” 当初他原本是想与苏氏和离后再迎娶明华郡主进门,但是苏氏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后,以死相逼。与她通奸的那名族中兄长也自刎谢罪,只是为了能让苏氏留在蒋府。 苏氏也多番保证,她绝对不会干涉他与明华郡主之事。 不过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是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使用奸计逼走明华郡主,让他以为明华郡主为了她族中之事抛夫弃女,两人也因此生了龃龉。 如今水落石出,但是也时过境迁,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他只能解决当下之事。 当下亟需解决的便是舒郡王夫妇含冤而亡,如何平反之事。老侯爷看着眼前将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外孙,他心中已经下定决心,别的事他管不了,这件事他一定要竭尽全力。不然日后九泉之下,他无颜面面对妻女。 “我会派人,连同我的奏折一同呈递给圣上,相信圣上清楚原委后,会重新审理此案。”当年饷银被劫,其实是蒋彦铮联合外贼所为。为得便是给舒郡王戴上顶通敌的帽子,没想到舒郡王早已察觉,没有着他们的道。但他却没想到这害他的人便是他写信求助的人,到了还是被他们所害。 裴永昭低头沉默,老侯爷看他这幅模样,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开口宽慰道:“你放心,圣上英明,自有决断。若是真的牵连到庆北侯府,也无妨,如今只有你是值得我牵挂的。” 从前,便是他顾虑太多,害了自己最爱的人。 闻言,裴永昭抬头看向老侯爷,“孙儿知道了。不过这奏折与证物,孙儿想亲自去送。”有先前蒋彦铮派人拦截之事在前,裴永昭如今最信任的还是他自己。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旁人他也不放心。 见裴永昭坚持,老侯爷也只能点头答应。 忽的想起什么,裴永昭指了指门外道:“外祖父,蒋敬安在院外,想要求见您。” “哦?他来作甚?”老侯爷听到来人,满是沟壑的眉头再次皱起,思量片刻后道:“让他进来吧。” 蒋敬安进了门,先是给老侯爷躬身行礼,再向裴永昭颔首示意。 “多谢祖父、表兄。”蒋敬安不笨,相反,他还有些小聪明。这几日侯府变化他就算是旁观着,也是能窥探一二。自然明白蒋老夫人当日突然出现,将他认下是老侯爷授意。而老侯爷为何要救他这个素未谋面的孙子,自然是裴永昭在其中斡旋的结果。 若是之前裴永昭说会帮他,他对其还只有六七分的信服,如今已经是十分了。 苏氏的事,蒋敬安还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府里其他人也只当是苏氏信佛,自己求着老侯爷去淇水家庙带发修行。 “听说你在京中时是在白鹭书院念书?”老侯爷靠在椅背上,柔软的靠垫让他能够稍稍舒服些,他面容也和缓了许多。 “是的,祖父。”蒋敬安有些惶恐的躬身回答。 “咱们自家爷们儿说话,不用如此拘束。”老侯爷随意一摆手,指着下首的椅子道:“你们兄弟俩都站着作甚,自己找地方坐下。” 裴永昭看了眼不敢动弹的蒋敬安,先坐了下去。看他坐下,蒋敬安才敢坐下,但屁股也只敢挨着座椅前端。 “你既然能考上白鹭书院,说明是个聪慧的,你父亲与母亲去淇水给你祖母尽孝,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侯府上上下下的事务,我一个老头子也操不了多少心,你就跟着福伯多学学,争取早日为你父亲分忧。” 老侯爷缓缓说出这番话,话毕,裴永昭有些惊讶的看向他,但是碍于蒋敬安在此,有些话他不好明着问。 “……祖父,您……多谢祖父信任,孙儿定不辱命!”到底还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就算再聪慧,心机再深沉,目的得逞之后的喜悦是掩饰不住的。 “我先前已经吩咐过福伯,他在前院书房等着你,你直接去找他即可。”说完,老侯爷挥挥手,示意蒋敬安可以去了,蒋敬安也识趣,知道他们还有话要单独说,便有眼色地起身退下。 “祖父,您是想培养蒋敬安接手侯府?”裴永昭看得明白,因为之前他也动过这样的念头,但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苏氏的事。 如今知道了,还让苏氏的子孙留在侯府掌权,这不是在外祖父心上扎刺吗? “嗯”老侯爷点了点头,“只要他是个秉性端正的好孩子,别像他父亲、祖母一样,将侯府交给他也未尝不可。”老侯爷话说的风轻云淡,其实自从明华郡主不告而别,独留下他与女儿,他对权力爵位已经没了执念。 若不是苏氏步步紧逼,设计害死裴永昭父母,老侯爷也不会起了要夺蒋彦铮庆北侯爵位的想法,被他俩下药控制折磨。 还有一点,如今他的外孙在京中未能立稳脚跟,此番回京为父母平反,想必还会多有阻挠。他已经是轻弩之末,没有多少时日可活,更无法给裴永昭提供什么有用的助力。为今之计,便是帮他寻找新的助力。 蒋敬安无依无靠,他相依为命的母亲是在蒋彦铮与苏氏的默许下被陆氏毒害而死,这已经是解不开的仇怨。 如今他能够回到庆北侯府,又是因为受裴永昭多番相助。如此一来,若是他能够继承侯府爵位,对裴永昭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裴永昭如今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只有靠他这个外祖父来为他筹谋。 不过就算是蒋敬安可信,但不得不防,有些人权力只要到手,什么仁义礼信都可抛弃。老侯爷不敢赌,因为他已经赌输过一次。所以他还留了后手,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如今第一等重要的事,便是进京将迁州的事尽快禀明圣上,不然迟则生变。不知苏氏母子狗急跳墙会做出什么事。 “咳咳咳……”老侯爷急咳了几声,本来灰白的脸涨得紫红。趁着裴永昭转身倒茶的功夫,他将捂着嘴的帕子折好塞进了袖中,那帕子隐隐约约洇出星星点点的红色。“之前你说是魏风来带你来的迁州?” 裴永昭将茶水递给老侯爷,待看他饮下,不再咳了,才回道:“是的,当初孙儿被困,多亏魏叔相救。” 对于魏叔,裴永昭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他有大才,只是时运不济,你若有事便多寻求他的指点。他与你母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必会帮你。”老侯爷说到此,不知想起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顿了顿,继续道::“此次去京城,有他沿路陪着,我也放心。” “外祖父,孙儿此行前去,您在迁州一定要听绛珠姑娘的,好好吃药,待孙儿带好消息回来。”裴永昭穿越过来之后也是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如今有了外祖父,他也明白了书中所说的孺慕之情是何意思。 “你放心,军中旧部皆是随我征战沙场的老人,当初蒋彦铮为稳军心,还不敢将所有将领全部换成他的人。至于府里的,这几日已经换的换,遣散的遣散。我这老头子的身子,想必还能撑上几日。” 老侯爷笑着安慰,裴永昭虽然满是担忧,却为了让其不挂心,也点了点头应下。 迁州城外,裴永昭骑在马上,背着箭囊。如今他趁手的兵器是弓箭,他便习惯性的随身背着,重些便重些,只当是锻炼身体。 “魏叔,您说此次能成功吗?”骑在马上,裴永昭忧心忡忡地看向京城的方向。 魏叔的马与裴永昭的马并行而立,看裴永昭眼角微微下垂,满腹心事的模样,他佯装举起手中的马鞭便要打他:“成与不成,如今都还未定,你便开始担忧,大丈夫行事无愧于天、无愧于地,若是尽力未成,也非遗憾。” “尽力未成,也非遗憾……”裴永昭细细揣摩魏叔这句话,突然心中豁然开朗。待他抬头,魏叔已经骑马走远,裴永昭赶紧夹紧马腹追去。“叔,等等我!” 正文 第30章 离开京城时,还是春寒料峭,如今已是草长莺飞一派生机勃勃的模样。 两人的马在距离城门口还有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如今时辰尚早,进城的多是些周围村庄的农户,进城卖些自家种的小菜,养的鸡鸭等。 “叔,您真不欲与我一同进城?”裴永昭转头看向一旁的魏叔,再次确认。 “我不便在京中露脸,进城之后我会在暗处助你,你自己行事要多加小心。”魏叔看着不远处城门口的门卒,嘱咐一旁的裴永昭道。 “好。”既然魏叔没有明说,裴永昭也不便多问。魏叔既然答应在暗处助他,那他就做好他该做的。 京畿重地,进城出城都要接受查验。 裴永昭牵着马,身后背着弓箭,吸引了门卒的注意。便多翻看了他的行李一会儿,并没有翻出什么来,便放裴永昭进了城。 待裴永昭进城后,那名刚刚检验过他的门卒突然向一旁的另一名门卒说了些什么,脚步急促的也进了城。 再次走在灯市街上,裴永昭看着周围来往热闹的人群,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慢慢适应了这个世界。 进城之后,来不及做其他,他便疾步往通政司去。外祖父在他临行之前嘱咐过,所有要呈给皇上的奏折,都需要先交到通政司。通政司对奏折进行初步审查和分类后,再将奏折转交给相关的衙门进行进一步核验,才能呈到皇上的御案前。 通政司有名曹姓小吏与外祖父相识多年,若是能将奏折直接递到他手里,想必后续之事会简单许多。 好在门口的守卫通传后,裴永昭在通政司内见到了外祖父口中之人。 时间紧迫,裴永昭向其说明大致情况。“这是老庆北侯蒋崇岳的奏本,劳烦大人了。” 那名小吏态度倒是极好,接过奏本后答应尽快核验上报。这件大事办完,裴永昭也总算暂时松了口气。已经过了晌午,他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了碗面。 吃完面,他牵着马,想起自己当初被掳走,想必大伯父一直挂心,如今回京了,该去大伯父那里报个平安。 此时伯父家门口的地上,还散落着鞭炮的碎屑,门口显眼的地方悬着红布条。 今日是好日子,裴府双喜临门,一喜是贺裴禛寿长子喜添一子,二喜是贺裴禛寿在猎场上获圣上赏识,被提拔为二等侍卫。已经过了晌午,宴席也已经散了,门房在门口招呼着送客。 裴永昭往里张望了几眼,被门房注意到,待看清楚来人是裴永昭后,门房欣喜地上前给裴永昭拱手行礼“您是三公子?您可回来了!” “哎——等等!”不待裴永昭反应,他已经转身往府内跑去。 “老爷,夫人,三公子回来了!”门房是个憨厚老实的中年人,他谨遵裴禛寿吩咐,知道男主子这些日子为了三公子失踪之事忧心,如今人回来了,门房也跟着高兴起来。 之前因为裴永昭失踪,裴禛寿动用了手上为数不多的人脉关系,找也找了,查也查了,却依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想到裴永昭今日竟自己回来了,裴禛寿听到门房通报的消息先是楞了一下,随即疾步像大门处走去。今日他高兴便多饮了几杯,走快了脚下像踩在棉花上一般。 “昭儿!”看见裴永昭略显局促的牵着马站在门口,裴禛寿几步上前扶住其肩膀,或许是饮酒了的缘故,他竟呜咽一声,红了眼眶。“你这小子,这么多天,一点消息也没有,可急死大伯父了!” 看到裴禛寿真情流露不似作假,裴永昭也感觉心中一股暖流淌过,面容舒展开。“让大伯父挂心了。”这些日子的事情,还不能都跟裴禛寿说,裴永昭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平安回来便好,平安回来便好,咱们就回家慢慢说。”说着,裴禛寿便拉着裴永昭往家里走去。 “三公子,您把缰绳给小的吧,小的会把您的马照顾好的。”门房极有眼色的上前从裴永昭手中接过缰绳,“三公子这马浑身皮毛油亮,真是神骏。” 听到门房恭维的话,裴禛寿才发现裴永昭周身的气质跟之前好像不太一样了。那双眼睛好像愈加明亮有神,身量也挺拔了许多,整个人哪里还有先前纨绔公子的半点模样。 “都来看看,是谁回来了!”裴禛寿确实喝多了,平时他稳重自持,在小辈面前从来都不苟言笑。今日在裴永昭面前红了眼眶,现在在裴永诚等人面前又因侄儿回来开怀大笑。好在客人都走了,现在都是家里人。 “行了,回来便回来了,你也是在御前当差的,如此不稳重,也不怕儿女下人们看见笑话。”刘氏怀中还抱着大孙子,看着自己夫君因为裴永昭回来便高兴至此,面上露出不悦。 刘氏一直不待见他,裴永昭也知晓,并未因为她的态度气恼,反而恭敬的喊了句大伯娘。 “三哥,这些日子你到底去哪儿了?”小妹裴华姝好奇的凑上前,旁人都说她三哥大概是死在外面了。就连她娘也私底下说过几次,被她爹碰见后训斥过几次,便没敢再提。她却是不信三哥能轻易死了的。 听到裴华姝的话,裴永诚、裴永常、小刘氏也都看向裴永昭。毕竟他这次是个大活人在京中最热闹的街市失踪,旁人也都想听听事情的原委。 裴永昭见此,便掐头去尾的将整件事简略的说了一遍。 “你说你醒来时,人已经在迁州?”裴禛寿坐在桌旁喝着解酒茶,此时酒已经醒了些。 “迁州是你外祖家,你怎么不就此留下,有你亲舅舅照应,总比我们这儿强。”刘氏听说裴永昭千里迢迢又从迁州回京,心中不禁又急又气,原本可以摆脱这个累赘,没想到这个累赘自己千里迢迢又回来了。 “永昭想着京中大伯父大伯母牵挂,便想着先行回京了。” “对,回来才好,回来才好。外祖家再好,也是外祖家,你就在大伯家住着,这里就是你的家。”听出刘氏话里有话,裴禛寿狠狠瞪了她一眼。刘氏并不怕他,直接白眼还了他个白眼。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裴永诚等小辈也不好置哙父母之事,只能选择沉默。 “哇哇哇——”好在刘氏怀中的那小娃娃及时的哭出声解了围。 众人都回了自己的住处,裴禛寿则是带着裴永昭去了前院。 前院他的住处还一直有人打扫收拾着,正是裴禛寿派给裴永昭的小厮荣盛。 荣盛正在洒扫院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裴永昭,扔下笤帚揉了揉眼,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看裴永昭并没是真的回来了,荣盛哭丧着脸上前,“三公子,是荣盛蠢笨无用,害您被奸人掳走。” 当初若不是那些人拿他当饵,裴永昭还真不一定能上当。 看荣盛惶恐的模样,裴永昭笑着抬手拍了怕他的肩膀,“你无事就好。” 看见裴永昭真的没有追究他的意思,荣盛惴惴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虽然三公子没有怪他,但他自己心中还是愧疚不已,并在心中暗暗发誓,往后就算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护三公子周全。 见两人应该是有要事详谈,荣盛识时务的退了出去。 待只剩下裴永昭与裴禛寿两人,裴禛寿再次提及,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便跟他说,他能够帮忙的尽量帮忙。 “大伯父,您说,我父王之事,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故意陷害他?还有没有翻案的可能”思量片刻,裴永昭试探着开口问道。 “自然也有这种可能,但是你父王的案子是三法司共审定案,若不是有确凿的证据,很难翻案。”裴禛寿沉吟片刻皱眉回道。翻案之事他不是没有想过,可一他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二他只是名侍卫,官职不高人微言轻。 “那如果是皇上下旨彻查呢?”裴永昭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炬的盯着裴禛寿的眼睛,他并没有闪躲。若不是因为先前书房里那香味让他心中一直有根刺扎着,裴永昭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了? 他倒*是希望自己判断错了,裴永昭将目光从裴禛寿脸上挪开。 “你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裴禛寿感觉自己侄儿这次回来,好像哪里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具体哪里不同了,他又说不上来。 “没有,就是想父王母妃死得冤枉。”双睫微垂,在眼下映出黑色剪影,裴永昭的眼神晦暗不明。 “你有如此孝心,你父王母妃在天之灵知晓了,也会高兴。”看裴永昭挺拔如松的站在那里,那修长清瘦的身影看上去如此熟悉,裴禛寿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自己兄弟。“你父王在世时常在我跟前念叨你,说你虽然不精文通武,但待人接物拥有一颗赤子之心,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这是难能可贵的。” 听到自己父王母后对自己的评价,裴永昭原来伤感的情绪一下消散了许多。所以说,自己的孩子无论多么平庸,作为父母总能找到他的长处。在他父王母后眼中,他不是世人口中的废物世子,而是性格纯良的好孩子。 思及此,裴永昭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裴禛寿说得没错,他如今虽然二等侍卫,但也只是四品官职,在京中,随便扔个石头,都能砸到好几个四、五品的官儿。 裴永昭现如今还无法完全信任他,试探了两句便岔开了话题。 落脚的地方有了,还是住在大伯父家里,虽然要遭受大伯母白眼,但裴永昭自诩脸皮已经磨炼的够厚,根本无碍。 大伯父家除了大伯母跟那位二哥裴永常一直对他冷淡些,其他人待他都还好。 已经回京三日,自从第一日将外祖父的奏折送到通政司后,裴永昭便一直在等消息。 晨起时一只灰色鸽子落在了裴永昭的窗沿旁,鸽子咕咕声将他唤醒,他推开窗,鸽子只是扑棱了两下翅膀,又重新落在窗沿上。 他看见鸽子腿上绑着枚竹筒,上前将其解下,竹筒里面果然有张纸条。“奏折被毁,小心。” 虽然没有署名,但那字迹裴永昭认识,是魏叔。 眉头深锁,裴永昭只是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字条。他在想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圣上重新彻查此案。 外祖父那边危机还未完全解除,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正文 第31章 沈府,静雅轩 “姑娘,您真的要去赴约?”青黛帮沈云漪整理衣带,她与绛珠性子不同,她性子直、口也快,心中想到什么便直接问出了口。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身后站着的青黛,沈云漪噗嗤笑出了声,这丫头的眉头都能夹死只苍蝇了。 “姑娘笑什么,奴婢这是担忧,毕竟男女大防,您与裴世子,不对,裴公子这样私下相见,若是让有心之人加以利用,怕对您名声不好。”青黛的担忧不无道理,自从真嫡女回府,她这位假嫡女虽然表面上吃穿用度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到底还是不同的。 就单单这婚嫁大事上,原本属意沈云漪的夫人们,不是直接打消了与沈府联姻的念头,便是将目标重新转移到了沈云芳身上。 虽然沈云芳长在乡野之地,没有像正统京中贵女一样被从小严苛教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她勤勉好学,秦氏又花重金帮其寻了原先在宫中当差的嬷嬷悉心教导。 这些日子在嬷嬷的教导下已经初见成效,再加上她容貌也不算差,在京中贵女们里也算是中上之姿。又有身份加持,如今在京中已经渐渐取代沈云漪,跻身京中贵女的圈子。 “早知道那日在乱葬岗,奴婢就应该手起剑落,直接了解了她,也不至于让姑娘如今忧心。”青黛说着,还双指比作剑,恨恨的在空中比划了两下。 青黛见沈云漪日日愁眉不展,还以为是被沈云芳抢走了这些东西的缘故。 其实不然,沈云漪对于这些改变一直淡淡的,对沈云芳的这些小动作也并没有什么反应。这些虚名她不在乎,因为她知道,沈云芳要的也绝对不仅仅是这些虚名,后面的那些才会让她被抽骨扒皮,受尽痛苦。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走一步看一步,一切都还有变数。”沈云漪看向窗外,天气暖了,燕雀们也喜欢出来,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她也得去见见她的变数了。 灯市街,八珍楼今日高朋满座。 春日里正是吃鲈鱼的好时节,八珍楼的招牌菜便是鲈脍。将鲈鱼鱼肉切成薄片,蘸上调配好的调料生食。 这做法虽然简单,但是每家店的味道却不同,这不同之处便在这蘸料上。 八珍楼的鲈脍讲究一个鲜,必须是活鱼现杀现片现吃。蘸料也是独门秘方,旁人轻易仿制不出那个味道。店里的规矩,不能外带。京中不少老饕,等的便是春季这几日能上八珍楼来过过瘾。 裴永昭已经在二楼看了会儿热闹,一楼大堂里正在现场宰鱼,众位食客将做鱼的师傅团团围住,生怕这鲜嫩的鱼脍,没有自己的一盘,场面好不热闹。 人群中好像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裴永昭来了精神,他凭栏往下仔细张望了一会。他所在的包间本来位置就偏僻,他站的地方也不太显眼,想必那人并没有看到他。 “裴永常?”裴永昭摸着下巴念叨着,刚刚那个熟悉的人影正是大伯父家的二哥,裴永常。 今日不是宗学休沐的日子,这个时辰他怎么在八珍楼? 虽然疑惑,但眼看约定的时辰已到,裴永昭便回了包间。 小二将茶水重新换了一壶,沈云漪主仆才戴着幕篱现身。 “我外祖父的病,多亏了沈姑娘出手相助。”虽然知道是冲着魏叔的面子,但裴永昭还是诚心道谢。若不是绛珠及时赶到,他外祖父的病恢复的不可能那么好,迁州的事情也不会进行的那般顺利。 “裴公子客气”。沈云漪弯起嘴角,眼尾微微上挑,眉若远山含黛。天气暖了,她今日穿了件淡蓝色对襟直领褙子,下配白色褶裙。她本就肤白,穿这些淡色衣衫更显得清新淡雅。头上梳的单螺髻,发髻上簪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摆。若是单单这样看,这丫头倒是一派和顺娴静的模样。 但裴永昭早就见识过她的另一面,自然不会被她蒙蔽。不过说实话,她确实长了一张让人挑不出错处的脸,裴永昭干咳了两声,移开目光,看向窗户。 “青黛,去把窗户打开。”沈云漪还以为他是想要看窗外的景色。 “不用了,这样就挺好。”挥手阻止想要开窗的青黛,裴永昭屈指抵住唇,又闷声咳了两下,想要缓解下尴尬。 “不知裴公子今日约我在此处见面所为何事?”端起桌上的茶,沈云漪不急不慢的抬头看向裴永昭。 想起此行目的,裴永昭也恢复正色道:“沈姑娘可有办法将一些东西呈到御前?” 沈云漪自嘲一笑道:“裴公子高看了,我若是有如此能耐,也不会落得现在这样的地步了。” 对于她的事,裴永昭虽然了解的不全,但也大致知道她如今的日子不如之前好过。不过她暗地里还是长公主的座上宾,应该不会像传言中那样艰难。 她如此说,只是还想拿捏一下他而已。 可他没有时间与她在此打哑谜:“想必有些事情魏叔也与你说了,迁州如今的情形不容乐观。此次进京不仅仅是为我父母之事翻案,还牵扯到西北边境战事。若是迁州动荡,西北四州皆不安稳。如今辽北战事吃紧,若是西北再生动乱,大齐的百姓恐怕又要忍受战乱之苦。” 这些话不是裴永昭为了达到目的故意说的场面话,是他这些日子真切见识过百姓生活艰难后的想法。 上位者的一句话,底层的百姓便要妻离子散,若是能用极小的条件避免这些祸乱,挽救的便不仅仅是几条性命那么简单。 “没想到裴公子如此大义。”沈云漪没想到裴永昭会用黎明百姓为引来劝她。她只当他是怕死,想要为父母翻案后,重新得到爵位,保全自身才来求她。 当时她也是用这个理由来引他入局。没想到一趟迁州之行,倒让他心境改变了许多。 “黎民百姓的安危该是当今圣上要管的,我一介女子哪里管的过来。”沈云漪想起前世种种,自嘲道。 “女子怎么了?男女本来就是一样的,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也能做得,甚至可能做的更好。”听到沈云漪的话,裴永昭习惯性的反驳道。他最讨厌那套男强女弱的理论,前世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听到这稍显惊世骇俗的言论,沈云漪面上先是一愣,随后闪过惊讶,但那些话经仔细咀嚼后并非没有道理,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裴永昭提醒道:“裴公子慎言。” “无妨,这些就算我不说,慢慢地也会有更多的人察觉到,意识到。”一切都是发展的,裴永昭相信应该不会就他自己一人这样想。起码眼前的小丫头脑袋里也是这样想的,不然她也不会坐在这与他饮茶了。 “直说吧,你有没有法子?”裴永昭不欲再和她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 “有。”沈云漪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庆阳长公主。” “她?”裴永昭满脸怀疑,“姑娘可是在和在下说笑?” 笑话,庆阳长公主,刚从她手底下逃出来不久,如今去求她,他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想要成事,便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共同的利益。”沈云漪语气轻缓,但看向裴永昭的眼神却灼灼让人不容忽视。 她若是真的只有十三四岁,裴永昭便把眼前这张桌子给吃了。 裴永昭自觉面对旁人时尚能够镇定自若,但面对她时,她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能将他一眼看穿。 “还是需要你自己思量。”见裴永昭不语,沈云漪也住了声,两人便这样无声坐着,品着眼前的茶。 青黛看着两人这样不说话,也在旁边静静的伺候茶水。 “姑娘有几成把握?”没有沉住气,裴永昭还是先开了口。 “两成。” “才两成?” 叹了口气,裴永昭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简单的商议了一下,裴永昭先行离开。 “青黛,你去将临街的窗户推开。”青黛推开窗,沈云漪看着裴永昭瘦削挺拔的身影快速从街上消失,她眼中神色晦涩不明。 “姑娘,其实奴婢一直不明白,您为何一直倾力帮裴公子,他原本和咱们并无交集,就算帮了他,对咱们也没有什么好处。他如今只是个身无官职的闲散宗室而已。”青黛看着自家姑娘怔怔看着裴永昭远去背影出神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偏偏选择这出了名的废物世子。 “没错,帮他确实没有什么好处,他如今的身份暂时也无法助我出泥淖。但是我别无选择。”沈云漪依旧出神地看着窗外。 天气暖了,燕雀都陆续北飞,在京中各户人家的屋檐下忙碌筑巢。她的命运便像这燕雀,看似自由,却一直有根无形的绳子栓着她往既定好的命运走去。 明明她已经逆天重生,但是她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再次重新走向死亡。 直到遇见裴永昭。 在裴永昭之前,她也尝试着用自己重生一次的先知条件帮助过一些人。或者让他们避免受伤,或者避免让他们死亡。 但他们也只是短暂的偏离原先的命运,在不久后的几日、或者十几日后,他们便会以新的方式迎接属于他们既定的结局。 裴永昭是意外。 当初选择救他是一时兴起,没想到他不仅活了,而且属于他的结局并没有发生。反而他改变了许多原先她熟悉的事情。 比如迁州的事,绛珠就在那里,她们也随时通着信。绛珠信中提及过,老庆北侯的身体按理说根本不可能支撑到她去帮她医治。他当前的情况也是在渐渐好转,若是能坚持用药,不再刺激发病,再活上两年也不成问题。 可在前世这个时候,她记得清楚,老庆北侯已经逝世,他裴永昭也早就随他父王母后化作京郊乱葬岗的一堆枯骨。 沈云漪敏锐的察觉到,这一切的变化都是与裴永昭有关。因为从乱葬岗后,她明里暗里以各种名义都帮助过他几次,他都随着她的帮助转危为安,没有按照原本的命运命丧黄泉。 那她重生时,那个声音提及的变数,应该便是裴永昭了。 那她又该如何做,才能让裴永昭这个变数真的成为她的变数,帮助她摆脱既定的命运,她还不知道。 正文 第32章 裴永昭出了八珍楼,并没有立即回裴府,而是穿过灯市街,来到隔壁的隆巷径直走进了一家米店,牌匾上四个大字“京西米店”。 米店老板是个中年男子,察觉到裴永昭进来,抬了抬眼皮见是张生面孔,便没有要上前招呼的意思。 裴永昭的穿着,一看便不像寻常人家,也不像官宦人家的小厮。或许是哪家的公子错入店内看个稀奇,老板心中暗忖着,摇摇头一边继续翻看手中的账本。 “老板你这瓷杯雅致,不知从何处购得?”裴永昭笑着指向一旁的矮桌,这里应该是平常老板休息饮茶的地方。上面放了一套素白瓷杯。 老板皱眉,不知道裴永昭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桌上还有一摞茶饼,裴永昭拿起茶壶往杯中倒了半盏水,茶壶里倒出的水清澈无味,正是清水。他又拿起一块茶饼盖在瓷杯上。口中念道:“无墨染壶天,有渊藏境玄。” 听到他的话,那米店老板明显瞳孔一缩,脸上的神情蓦然变得恭敬起来。只见他快步躬身上前,低声问道:“不知公子是杨家人还是秦家人?” “闵家” 听到裴永昭的回答,那老板脸上恭敬之色愈深。“在下秦庆,是在京中据点的负责人,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你帮我查个人。” “公子请说” “庆阳长公主。” 裴永昭目前手底下能动用的力量不多,这家京西米店是壶天秘境在京中的据点,负责收集一些消息情报。但是再往上,比如说将手伸到宫中,便力不从心了。 当初秘境中便有规定,不得插手朝廷之事,这据点的存在只是为了收集情报,不做他用,这是壶天秘境与大齐朝廷没有言说的默契。 裴永昭虽然已经是境主,但为了保全秘境安危,他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动用这边的力量,避免暴露后,给密境引来灾祸。 可无论是敌是友,都应该充分了解对方。 对于裴永昭,长公主的手中肯定已经从他穿开裆裤时候的资料也齐全了,但是对于这位长公主,他目前了解的还是她想让世人了解的表象,与这样一个危险人物打交道,还是知己知彼的好。 沈云漪为何会跟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如此熟稔?让裴永昭有些想不通。 不去想她,裴永昭出了米店往裴府方向走去。 裴府所在的巷子不大,除了裴府之外,太仆寺少卿章天的府邸也在此。 太仆寺掌管马政,章天这个少卿之位是从五品。 若不是裴禛寿有宗室身份的加持,以他的官职,不可能住在三进院落的府邸里。像旁边的章家,便是只有一个四合院,家中伺候的也只有两个丫鬟,一个粗使婆子。 路过章家时,裴永昭多看了几眼。 虽然他住在裴家的时间不长,但是他印象中,这章家日子应该过的挺困窘的,平日里见章大人上衙下衙都是独自一人步行,也没见他乘过马车。 今日章家门口的拴马桩倒是热闹,好几匹马悠闲的打着响鼻。 进了门,裴永昭直接去了自己在前院的住处。 荣盛见他回来,赶忙上前,“三公子,您可回来了,刚才夫人派人来请了好几趟,小的说您去宗学了。” 撒谎这事,宗盛也不太会,只能扯了个自己嘴边现成的。 “找我?” “对,是夫人派身边的秋锦姐姐来的,错不了。”荣盛挠着头,刘氏突然派人来,也未说要干什么。 “知道了。”虽然不知刘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既然派人来叫了,他怎么也得去一趟。 刘氏房内,一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神情倨傲的端起茶,眼神挑剔地打量着刘氏屋内的陈设。 “啧啧啧,要我说啊裴夫人,您家老爷都高升了,这屋里的摆设你也不换换。如今京中都流行琉璃,您这屋里摆的全是青花。”那妇人似笑非笑道。 被如此奚落,刘氏也只是暗中恨恨地瞥了那妇人一眼。但是一扭脸,刘氏脸上立即爬满恭维,“钱夫人说的是。唉,您不知道,我家老爷虽然如今官居四品,但是这俸禄并没有涨多少。如今这一大家子张口等着吃饭,哪里还有那闲钱添置这些物件。”说着刘氏还用帕子按了按鼻尖,眼角耷拉着,一副愁苦模样。 “这有什么?这钱财吗,都是身外之物。你若是喜欢,明日我派人给你送两尊琉璃摆件来,都是如今京里最时兴的。”钱夫人说着,转了转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扬眉一笑。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刘氏一听有东西,脸上的愁苦顿时烟消云散。亲热的拉起钱夫人的手,趁机摸了几下那翡翠镯子,果然是好东西,水头足,摸着也温润。 “你跟我客气什么?对了,你那侄子呢?”钱夫人有些不耐烦,这茶盏里的茶都换了好几次了,人还没见到。“你把你那侄子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可别是在虚话吧?”钱夫人将手缓缓从刘氏手中抽出。 “这怎么可能?”刘氏转身给一旁站着的秋锦使眼色,“你再去前院看看,看看三公子回来了吗?若是回来了让他立即过来。” “夫人,三公子来了!”门口候着的秋寒掀开门帘,探进屋低声道。 “让他进来吧。” 裴永昭站在门外,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好像不只是刘氏自己。 若是有女客在,刘氏让他来作甚? 秋寒帮忙打着门帘,裴永昭稍稍低头进了屋。 他如今个子又窜了些,已经比大哥裴永诚要高了,但是他只长个子,肉倒是没长多少,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有些清瘦,好在他一直坚持练武,也并非真的弱不禁风。 兹裴永昭一进屋,钱夫人便觉得眼前亮堂了许多,目光一直粘在他身上打量。她心中不禁感叹,果然是个俊秀少年郎,刘氏确实没有诓骗她。 裴永昭常穿的都是窄袖袍服,方便他穿戴箭袖。今日为了出门不惹眼,特地换了身石青色直裰,显得他更加清俊贵气。 裴永昭看刘氏和那位一直打量他的钱夫人,好像没有憋着什么好事。 但是裴永昭如今寄人篱下,又是晚辈也不好直接这样出去,只能站在那里任其打量。 “钱夫人您瞧,我这侄儿是不是一表人才?”刘氏招呼裴永昭上前站,好让钱夫人看得更清楚些。 “嗯,不错,不错。”那位钱夫人赞许的点点头,再次抬眼看向刘氏时,刘氏便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是成了。 “你家那外甥女多大了?” 见对方满意了,刘氏才开口问对方的消息。 钱氏也不瞒着“过了六月就满十四了。” 刘氏点了点头,“年纪倒是相当。” “她母亲说了,不求什么世家大族的公子,只想找个性情相投的,家世出身都无所谓,就图个人。嫁妆也都准备好了。最好是今年便把亲事给定下,你这侄儿一除服便把亲事办了。” “这么急?”刘氏蹙眉,她就算到时候准备的再简陋,这时间上也有些赶。 “你放心,那边都准备好了,已在老家置办了庄子田地,到时候小两口一成亲便搬过去。”知道刘氏在顾虑什么,裴府虽然说是三进院子,但家里两个儿子,到时候二儿子成亲也得占一所院子。若是裴永昭先成亲,以裴禛寿的性子,这院子不得先让给他成亲用?刘氏自然是不肯的。 一听女方家将住处都准备好了,刘氏瞬时双眼一眯,“行,孩子也到年纪了,咱们就好事快办,越快越好。” 越听越不对,裴永昭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卖了。“大伯母?” “你先回去吧,待到用晚膳时,大伯母再细细与你说。”刘氏鲜少对裴永昭如此和颜悦色,此时一和蔼,反而让裴永昭感觉浑身汗毛立竖起来。 “……好。”外人在,裴永昭也不好不给刘氏面子,只得先回去再想办法。 “那嫁妆是我们之前谈好的?” “自然,你放心,一抬都少不了你的!” 听着屋内的声音,深感不妙的裴永昭转身大步向前院走去。他得先去找到大伯父,告诉他自己不同意这门莫名其妙的婚事! “议亲?”饭桌上,裴禛寿听到刘氏说正在给裴永昭相看人家,脸色一滞。他刚当值回来,裴永昭便在前院将他截住,将今日他大伯娘院中的事都与他说了。 也言明了,他如今一无所成,还不想议亲。 裴禛寿自然是尊重他的意愿,如今听自家夫人又在饭桌上提及此事,刚想说作罢,看见刘氏一下子耷拉下脸。想着在小辈面前不好不给她当家主母的面子,便敷衍道:“昭儿年纪还小,常儿还未议亲,他急什么?” 听见这话,正埋头吃饭的裴永昭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不作声。一旁的裴永常则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看向刘氏:“娘,我不议亲,我要考科举。” “考什么科举,宗室子弟不能科举入仕,你忘了?”裴永诚给小刘氏盛了碗鱼汤,笑着反驳道。 裴永常本就是寡言内向的性子,被反驳了便没再继续言语。 “要喝汤就自己盛,你瞎勤快个什么劲。”见众人都不顺着自己心意说,刘氏只能从这些小事上寻话把撒气。 小刘氏眼眶微红,到底也没说什么。裴永诚没有出声,只是和媳妇继续吃饭。 家里一直是刘氏做主,裴禛寿也很少插手。刘氏已经习惯了家里大小事她做主,就是裴永诚与小刘氏的婚事也是她一手促成的。 可是如今看裴永诚事事以小刘氏为先,就算是自己的亲侄女,她这个做婆母的心里也不爽利,总是时不时的挑刺。 “母亲,三哥的爹娘刚去世时间不长,这议亲的事……要不还是缓缓?”见气氛有些尴尬,小妹裴华姝笑着道。 “你懂什么?这成亲繁琐着呢,现在开始议亲,等到成亲的时候也就除服了,一点都不耽搁。” “还是有些着急。”裴禛寿说完,便起身去了书房。 用完晚饭,刘氏在内室由岳妈妈伺候着梳理头发,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角的皱纹用再多的妆粉也掩盖不住,每次梳头头顶上不小心便漏出白发丝,“我老了,老爷也厌弃我了。” “夫人不可这样说,老爷与公子们只是不知道您的良苦用心。”岳妈妈用檀木梳子小心的梳理着刘氏的头发,帮她把碍眼的白发藏到下面。 “是啊,他们只知道做好人,我是贪财吝啬爱算计的那个,可这操持着一个家,哪项不得靠银钱撑着?”刘氏扶额,老大如今成亲了,可二儿子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小女儿也是。可这彩礼嫁妆要从何处攒?单单是靠裴禛寿的俸禄,那得等到何年何月,况且如今家里又多了个累赘。 “到时候裴永昭议亲,肯定要用掉永常跟华姝的那份。我这不是想了个两全的法子,结果他们都在怪我!”刘氏恨恨的一拍桌子,下定决心道:“这裴家如今的当家主母还是我,自然便要听我的,这门亲事我是必定要做成的!若是老爷有其他想法,便让他去想法子淘换那嫁妆彩礼去!” 正文 第33章 “春蒐?”裴永昭展开手中的字条,上面就只有这两个字。“你家姑娘没有别的话?” “我家姑娘说公子看见这个便会明白。”青黛也不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只是将她家姑娘的原话传过来了。 “你家姑娘还真瞧得起我。”裴永昭小声嘀咕,便将字条收起。“好了,你回去吧。” 大齐皇室是在马背上夺得天下,当今圣上当年也是因骑射出色得先皇器重。所以大齐每年的春蒐秋狩都极其重视,是皇上检阅宗室武备,训诫后辈尚武的重要皇室活动。 若是从春蒐入局,倒是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裴永昭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枚黑色扳指,他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如今只要思考事情,便要摸摸它才能静下心来。 他最先接触的拉弓方法是‘蒙古式射法’,习惯用拇指拉弓弦,与如今盛行的三指拉弦法有所不同,当初嬷嬷给他戴上的这枚扳指正好帮他抵住弓弦,避免勒伤,比起单纯的信物,这东西的实用性也挺强的。 大伯父裴禛寿身为二等守卫,若是举行春蒐,他必定是要随驾护卫的。 这些事情向他打听是最合适不过的。 不过这些日子裴禛寿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好几次晚饭都没来得及吃。裴永昭已经连着两日没有见过他的面。 不知是那次在饭桌上受阻的缘故还是什么,刘氏这些日子也消停了许多。裴永昭暂时不用分心其他,可以静下心来计划自己的事情。 “春蒐?” 裴禛寿正在前院练武,听到一旁裴永昭的话,将手中的横刀放到一旁的刀架上,才转过身正色道:“你想参加今年的春蒐?” 看见裴永昭坚定的点了点头,裴禛寿欲言又止,“可是……” “大伯父,我如今只是个普通宗室,若是想要重耀门楣,只能走这条路。”裴永昭没有遮掩,直接道出心中所想。大齐律法规定,宗室子弟不得参加科举,那科举这条路便走不通,他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只能另辟蹊径,以武入仕这也是他如今能够想到的唯一出路。 这件事就算他不说,裴禛寿也能猜出他的目的,还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 裴禛寿开口劝道:“你可要想清楚,功名利禄不是那么好追逐的,每年想要在猎场上博得圣上赏识的青年才俊很多,但是真正成功的,能数上名字的朝中才几人?昭儿你就算什么都不做,大伯父也能养得起你。” “大伯父,我想清楚了。与其这样浑浑噩噩的度过一生,还不如放手一搏,为自己搏个前程。” 见裴永昭眼神坚定,并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裴禛寿没有说话,良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我会帮你问问,但是在猎场上大伯父帮不了你,在那里便要全凭你自己的本事了。” “多谢大伯父。”裴永昭躬身行谢礼,被裴禛寿双手扶住。 时间已经非常紧迫,此次春蒐的地点选在了距离京郊三百里的枫岭围场。 枫岭围场是京郊最大的一所围场,位于京城东北方向。围场中动物种类繁多,除了常见的野兔山鸡,还有野猪獐子。若是运气好,还能碰到棕熊与老虎等猛兽。 每年皇室的春蒐与秋狩基本上都是在此举行。 钦天监早在半月前便查看了日子,定于三月初二启程,便是后日。 大伯父见裴永昭真的下定决心,便也不再耽搁。他将自己知道的细节仔细叮嘱,“听闻此次参与春蒐的宗室子弟很多,皇上也是准备从中挑选优秀的进行培养调教,若是能抓住机会,说不定……但也一定要量力而行。 “知道了,大伯父。”裴永昭点头答应道。 —— 裴永昭早就将东西收拾好,当初在迁州搜集到的那些证据也都被他妥善放置好,一同带着。此次他只带着荣盛一名小厮伺候日常起居。魏叔这阵子也没了消息,裴永昭已经两三日联络不上他。在决定参加此次春蒐时,他们曾经碰过一次面。魏叔也认为这不失为一个好机会,说不定他们的转机便在此。而且此次参加的青年才俊众多,也可以顺便让裴永昭历练一番,了解一下自己如今在京中众子弟中是个什么水平,省得他稍稍进步,便觉得自己已经是武功高手。 皇帝出行,队伍庞大,仪仗众多,这速度上必然快不了,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将近五日,终于抵达枫岭。 春日里*天气不冷不热,放眼望去地上一片青绿。裴永昭跟在队伍里,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心中早就急得不行。迁州那边的消息虽然还通畅,但也不容乐观。 自从苏氏母子被夺权后去了淇水,迁州局势便有种风雨欲来的意思。外祖父还在强撑着等他,这次就算不成也得成! 如此想着,裴永昭脸上的神情便严峻了许多,一旁同样骑着马的其他宗室子弟见状,还以为他是惧怕在围场上出丑。 “要我说啊,某人就别逞强了,别到时候出了丑。这在圣上面前出丑可不是小事,别以为像以前一样随便糊弄便能过去的,别再把这条好不容易捡来的小命给丢了。”一旁马上的裴承霄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 自从上次裴永昭在宗学大放异彩,让他丢了面子后,他便一直想再找个机会好好奚落一番。后来听说他在热闹的大街上都能被拍花子的给拐走了,更觉得裴永昭之前在宗学里是故弄玄虚,根本不是真本事。 他还是固执的认为一个废物,不可能短短时间内变得如此厉害,肯定是裴永昭打肿脸充胖子。看他这次春蒐还怎么装,他非要揭露他裴永昭的废物真面目不可。 裴永昭心中思绪万千,没有空跟这群整天没事找事的纨绔子弟扯闲话,夹紧马腹让马快走了几步,与那些奚落他的人拉开了距离。身后的荣盛也打马追上,此次他可要跟紧他家公子,不能再出差错了。 围场内,先行人员已经将营帐等都布置好。众人抵达后,稍事修整便要开始今日的重头戏:由皇帝进行首射。 皇帝开射后,其他随行人员才能开始狩猎。 御前太监李公公宣布此次春蒐规矩,此次跟以往有所不同,不再是单独行猎,而是对所有参与行猎人员进行分组。先是在组内胜出者,才能继续与其他组的魁主进行比较,评选出此次春蒐的最佳猎手。 此次跟裴永昭同组的除了靖远国公府的萧明澈,还有其他几位宗室子弟,其中便有他最不想看见的裴承霄。 裴永昭倒不是怕这小子,只是这小子话太多,嘴又碎,在一旁影响他心情。 察觉到裴永昭的目光,正在与萧明澈寒暄的裴承霄恶狠狠的回瞪了一眼。 “算了,打铁还需自身硬,荣盛,咱们走!”先打到猎物才是目前最重要的。踩紧马镫,裴永昭在听到李公公出发的指令后,似箭弦般窜进林中。 枫岭猎场不仅有大片的草原,还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林中树木参天,一看这里面便有大货。 “公子,您等等小的,小的跟不上啊!”荣盛只感觉前面他家公子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苦着脸赶紧甩了几下马鞭尽力跟上。 “前面的便是前舒郡王世子?”萧明澈看着裴永昭已经钻进树林的背影,淡淡的问道。 他这个“前”用的巧妙,裴承霄也是一愣。 “是他。不过萧公子放心,咱们这组的魁首肯定是你的,京中谁人不知,国公爷年轻时骑射功夫便鲜出其右。你的骑射功夫是国公爷亲自教授的,肯定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 萧明澈今年十九岁,是靖远国公世子的嫡长子,如今国公爷萧秉元年事已高,不日待萧明澈父亲即国公爵位后,他便是新的靖远国公府世子爷。 这次春蒐,便是为他往后仕途顺利铺路。 此次他在围场上大放异彩,得皇帝赏识后,也方便日后他父亲继承爵位后为他请封世子。 “裴公子说笑,早就听说前段时日裴世子在宗学大放异彩,骑射功夫也是突飞猛进,想必此次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说罢,他也不再理会他人,驾马往围场腹地奔去。 “真是怪了,此处人迹罕至,就算没有大型猎物,也该有几只野鸡野兔子之类的。”但这林中却干净的出奇。裴永昭与荣盛骑马在林中缓行,树荫打在他与荣盛身上,林中寂静的仿佛只有他们主仆两人。 “是不是还在树林里面藏着?”荣盛没有打过猎,也不知道其中的门道,猜测道。 裴永昭摇摇头,看来还得往里走。 不过他们带的家伙——裴永昭摸了摸身后的箭囊,还好,都是满的。 荣盛身后还背着满满两箭囊。 再往里面走走也无妨,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 “公子!你看,野猪!” 荣盛激动的指着眼前一头獠牙翻卷的野猪。 “小点声。”裴永昭早就看见了,这家伙正在用鬃毛蹭着一旁的树干,看见裴永昭主仆两人,喉咙间发出威胁的低嚎。 他紧紧盯着这到嘴边的猎物,裴永昭的嘴角渐渐扬起,有了这个,他应该便不是他们这组垫底的了。他反手去摸箭囊,指腹却摸到一截光滑的箭杆,箭簇都没了! 冷汗瞬间将裴永昭的后颈湿透。那只野猪见裴永昭并没有出手,浑浊的一双小眼中透出凶光。它四只蹄子刨动地面扬起尘土,飞快的朝着裴永昭主仆两人冲来。 正文 第34章 那头畜生粗重的喘息声已经越来越近,裴永昭皱眉打量着四周,此处树木参天,一看就是处鲜少有人迹的地方。树林里每棵树之间的距离极短,马根本跑不起来。 他们的位置已经位于围场森林腹地,他们已经出来一个时辰,可朝廷安排护卫的猎师人还未到。靠旁人是不可能了,既然有人想要设计陷害,那便不会给他留什么后路,为今之计只能靠自己拼一把。 “公……公子,我们现在逃还来得及吗?”荣盛抓住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这野猪与家里吃肉的猪可不同,不光是这体型是上便比家养的猪要大上不少,这战力上也不是一个级别的。成年野猪可以轻松虐杀落单的狼、花豹。眼前这头野猪看上去已经成年,虽然比不上老虎黑熊,却也可以算得上战力极高的凶兽。 “来不及了。”抛下这句话,裴永昭猛地一推荣盛,主仆两人瞬时从马背坠落,分别滚进两侧的灌木丛。马匹受惊扬起蹄子往前方密林跑去,刚跑几步便被林中密不透风的树木困住,发出惊恐的嘶鸣声。 灌木丛中站起,裴永昭用先前准备用来捆绑猎物的麻绳缠住一棵大树的底部,另一端抛给荣盛:“待会听我吩咐再行动!先藏好别出来!” 电光火石间,裴永昭又翻身跃起,不知何时手中多了截断木。他提气轻身,在野猪冲过来时踩着灌木借力跃至那野猪头顶的树上。 野猪见他逃脱,也灵活地调转了方向再次向他冲来。“拉紧!”裴永昭大喝。荣盛双手用尽力气拉紧麻绳,树干上的麻绳瞬间如弓弦般绷直,野猪被突然出现的绳索绊倒。趁此机会,裴永昭甩出绑着断木的绳索,精准套住野猪后腿。他将绳索另一端挂在树杈上,随着他跳下树,那头野猪也以头朝下的姿势被吊在了树杈上。成了!垂死挣扎的野猪在半空中无助的挣扎,发出凄厉的嚎叫声。 裴永昭站在树下的空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盯着灌木丛里散落的没有箭簇的箭杆扬起嘴角冷笑。 “公子,您没事吧?”荣盛惊魂未定,连滚带爬的奔向裴永昭。他虽然是下人,但也一直在裴府过的安稳日子,何曾见识过这样惊险的场面。 “我没事。”裴永昭掏出水囊喝了口水,抬头看了看还在挣扎的野猪,嗯,还挺有劲的。“再等会儿,待它力竭我们便走。” 裴永昭坐在地上,看向前方的密林,努力地在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原本的计划是在春蒐首日便能够博得皇上关注,能够获得面圣的机会,那他有些话便有机会开口了。可是如今箭被做了手脚,他只得先离开这猛兽出没的区域,先保住性命再说。 回去的途中,裴永昭隐约看见前方一个人影正在拼命奔跑,待驾马走近,是一名少年,也就是十岁出头的样子,裴永昭见他没命地狼狈逃窜,往其身后一看,是条浑身布满赤红色花纹的毒蛇。察觉到裴永昭在看它,那条小孩手臂粗的毒蛇停下滑行的身子,直起头,吐着芯子,挑衅的看着裴永昭。裴永昭往怀中一掏,一把雄黄粉尽数洒在那家伙头上。 “快上来!”裴永昭朝着那名少年疾喝道。 少年闻声回头,看见骑马弯腰向他伸出手的裴永昭。他心一横,也伸出手,尽力抓住。 裴永昭将那少年拉至马上,便飞快的扬鞭,此处已经在森林边缘,外面便是广袤的草原。身后的荣盛也紧跟上,终于出了这片凶险地。 那毒蛇森森的吐着芯子,一双眼睛满是嫉恨的望着裴永昭等人的背影。 确定已经远远甩开那毒蛇,裴永昭也放慢了速度,此处已经离着他们的营地不远,裴永昭下马,那名少年也跟着下马。 “多……多谢!”那名少年惊魂未定的向裴永昭道谢,“在下沈书珩,多谢裴世子相救。” “哦?你认得我?” “认得,我也在宗学的学生。”沈书珩还以为今日便要死在这围场里,收野兽啃食,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遇见了裴世子。庆幸之余,这心中的感激之情实在是无法言表。 “我已经不是世子了。” “……不好意思裴公子,是我思虑不周,还望包含。”沈书珩躬身道歉,他一经提醒,才想起,自己如今称呼裴永昭为世子,多有讽刺的意味,赶紧补救。 “无妨,以后记住了就行。”这小子姓沈,裴永昭在心中嘀咕了一下,又不是整个大齐就那么一家姓沈的,怎么可能这么巧。 “前面便是营地,我这马载不了两个人,你自己走回去吧。”裴永昭救他也是顺带手的,他没有送佛送到西的习惯,再说这路途也不远。 裴永昭主仆两人耽搁的时间较长,待他们回去时,其他组的人基本上已经都回来,不过大都是打的野兔野鸡,好些的能猎到鹿,睿亲王世子那组还打了两匹狼。 见裴永昭主仆两人回来,早就在营地等候的众人都议论纷纷。 认识裴永昭父王的人不少,知道裴永昭废物世子名头的人也不少,但是真正见过他的却不是很多。裴永昭将那头五花大绑已经力竭野猪交到猎师手中时,众人看他的眼神多了些敬佩之色。 就算是老猎师,在独自面对成年雄性野猪时,也得费上许多功夫。看裴永昭年纪轻轻又面生的紧,不认识他的人纷纷都在打听,到底谁谁家的公子,如此出色。 刚刚轮值休息的裴禛寿在人群中看到全须全尾回来的裴永昭,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挂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 虽说皇上与众位年纪大些的王公大臣也会参加狩猎,但因为他们身份贵重,而且当今皇上年事已高,安危容不得丝毫闪失。一般情况下都是围场的猎师提前将猎物驱赶到特定区域,供其狩猎周围也会有侍卫守着,随时准备护驾。 临近午时,日头高了,皇上与众位年纪大些的王公大臣已经提前回营帐休息,待所有人都回来后,才会对所有猎物进行“献禽”。 裴永昭在休息区域等候,听到旁边传来愤愤不平的抱怨声,那人裴永昭也认识,正是三番两次挑衅他的裴承霄。 “要不是我这马突然便溺不止,怎么可能只猎到这只野鸡!定是有人怕我胜了,故意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裴承霄说完,扭脸恰好与裴永昭的目光对上,他恶狠狠的瞪向裴永昭。 这傻小子应该会以为是他干的,裴永昭浑不在意地抓起一枚桌上摆放精致的糕饼,咬了一口,无奈的摇头。 不过如此说来,并不是只有他自己遭了算计?垂眼瞟下桌下箭囊里那没有箭簇的羽箭,裴永昭没有说话。 嘴里的糕饼香甜,还有一股淡淡的玫瑰花味道。他拿起两枚塞给一旁站着的荣盛,“快吃”。 待会皇上与众位大臣们出来,可容不得这样放肆了。 惶恐的接过,荣盛看看周围人,已经打听清楚裴永昭身份的众人,看向他们主仆两人的眼神都有些奇怪,那糕饼他抓在手里不敢往嘴里放。 “来了来了!”众人再次齐刷刷地往远处看去,此次回来的是靖远国公府的萧明澈。他身后跟着两名仆从。“萧公子猎到了一头熊!” 众人倒吸了口凉气,黑熊是公认的凶兽,与寻常的猎物不同。在围场上,但凡猎到熊和虎,不用多加评选,便已经是头等。 “这枫岭围场已经多年不见熊的踪迹了,没想到今日竟然被萧公子猎到了!这份胆魄,不愧是将门虎孙!”一名文官扶着山羊胡子,满脸激动地赞赏道。 相比较于已经家世没落的裴永昭,很显然,众人对于眼前这位年轻有为,还极有可能继承未来靖远国公爵位的萧明澈更加抱有期待。见他果然如所有人所料大放异彩,众人更加不吝惜夸赞之语。 萧明澈回来,那所有参加此次围猎的人员便算是全都回来了。 在营地前的演武场上,龙旗烈烈,金甲侍卫开道,崇历皇帝身着玄色龙袍现身。他目光扫过阶下跪拜的群臣。“平身吧。” 众人谢恩过后才敢起身。 李公公展开明黄色圣旨,“今日春蒐大阅,按功行赏——”随着李公公话落,获赏者依次上前领赏。 裴永昭虽然没有拔得头筹,但他今日猎得野猪一头,也算是不错的。他上前谢恩接过赏赐,是一把乌木镶金的弓,弓弦已经上好。 这件赏赐倒恰好赏到了他的心坎里,裴永昭扬起嘴角摩挲着盒中的弓。 萧明澈因为猎得黑熊,得到近前面圣的机会,让裴永昭好生羡慕。 “某些人啊,就不要不自量力。这黑熊可不像野猪那样好寻。再说了,就算给你头黑熊,你也是被一掌拍死的下场。” 裴永昭只是淡淡的瞥了裴承霄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的往圣驾方向看去,在心中思量着接下来几日该怎么办,才能得到面见圣颜的机会。 他正出神,破空声突然传来,御前护卫的几名金甲侍卫捂着不断往外涌着血的脖颈倒地。 “护驾!快护驾!”李公公尖锐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炸起,众人反应过来立即搜寻刺客的踪迹,剩余的金甲侍卫围在崇历皇帝跟前,想要帮其挡住刺客的暗箭。 又是‘嗖嗖’几声,几名侍卫应声倒地。 裴永昭起身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刺客在暗处放箭,他们暂时根本无法确定他们藏身何处。 又是几道破空声响起,裴永昭一直观察着崇历皇帝那边的情况,刚刚三名侍卫倒下,出现了一处空隙,其中一枚箭正是冲着那处空隙来的! 千钧一发之际,裴永昭拿起那把新赐的乌木镶金弓,将那无箭簇的箭杆卡入弦中,箭杆迅速与那枚钻向皇帝后背的箭矢相撞,被那箭杆一撞,箭矢顿时失了方向,嵌入一旁的桌案上。 崇历皇帝察觉到时,那枚暗箭已经被挡下,侍卫也重新将他护在中央。 好在护军营反应及时,已经迅速将演武场合围起来,那躲在暗处的弓箭手见不好得手,也停止放冷箭,场面已经被暂时控制。 护军参领张虎已经重重跪俯在地,甲胄撞在地上发出闷响:“护军营护佑不力,还请陛下降罪!” 崇历皇帝脸色不虞,这铁桶一般的围场上竟然能够混进刺客,是护卫营懈怠了。 他刚欲发怒,忽地看见地上有支没有箭簇的箭杆,旁边的侍卫见状赶紧捡起将其递到皇帝手上。 正文 第35章 裴永昭没想到这场突发的变故竟然成了他的转机。 他拿起自己的箭囊,走上前去跪下:“箭是臣放的,惊扰圣驾,还望陛下恕罪。”裴永昭跪在远处,看不清皇帝此时的表情。 “地上所跪何人?” “回陛下,是原舒郡王世子,裴永昭。”李公公低声提醒道。 皇帝听到舒郡王,微微挑眉,看向裴永昭的眸色愈深“让他上前来说话。” “请裴公子上前来说话。”李公公握着拂尘轻甩,站在裴永昭不远处道。 裴永昭站起身,越过层层侍卫,走到御座前,再次跪下。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裴永昭缓缓抬起头,与皇帝的目光交汇。他看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心中才稍定。 “这箭是你射的?”皇帝指着桌案上的箭杆,语气并无起伏道。 “是” “不错,不愧是我裴氏子孙。”皇帝捋着胡须点头道。“你救了朕的命,想要什么赏赐?” 裴永昭微微皱眉,此处喧嚣,人多眼杂,有些话还不能说。他犹豫片刻后说道:“陛下,臣不敢居功,若陛下一定要赏赐,臣只求能继续留在陛下身边,为陛下效力。” 皇帝闻言,并未说话,就在裴永昭感觉手心微微潮湿时,才缓缓开口道:“好,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护卫营。” 一同跪地的护军参领张虎闻言,扭头看了一旁俯首谢恩的裴永昭一眼。 不远处,刚刚准备面圣谢赏的萧明澈捂着刚刚被暗箭误伤的手臂,神色晦暗不明的盯着远处裴永昭挺直的脊背。 “公子,咱们还上前去谢赏吗?”一旁扶着他的小厮见自家公子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明澈没有说话,他看见了那枚被去了箭簇的羽箭,心中一凛,“去善后。” 小厮机灵,听见他这样说,立即心领神会的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趁着混乱,悄悄隐入人群中。 皇帝遇刺,便为此次春蒐之行蒙上了层阴翳,原本的庆祝仪式也草草收场。 回到营帐,裴永昭看着手中空空的箭囊,那些被动了手脚的羽箭已经被护军营的人收走。 不仅仅是刺客,竟然有人在春蒐猎场上动手脚,以皇帝多疑的性子肯定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公子,今日可真是吓死小的了。”荣盛一边帮裴永昭铺着被褥,一边念叨着。 “本公子还要跟旁人共住?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也不知道我爹是谁,竟然敢如此慢待于我!”外面传来吵嚷声,坐在一旁休息的裴永昭皱起眉,不会又这么巧吧。 这营地中,除了皇帝与那些皇子、王公大臣可以有自己单独的帐篷,像裴永昭他们都是三人共用一顶帐篷。 好在这帐篷也够大,别说住三个人,就是再来三个也是够住的。 只是这些世家子弟娇贵惯了的,恐怕会住不惯。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进来的果然是顶着张臭脸的裴承霄与他那鼻孔朝天的小厮。 也是奇了,裴永昭原本以为这小子看见帐篷里的是他,会再闹腾上一番,没想到这小子看见他在帐篷里,竟然立即住了声,偃旗息鼓的找了张床榻坐下,看都不往裴永昭这边看。 这样也好,省得与他掰扯还白费口舌。 “公子,要不然小的帮您把其他人赶出去?”裴承霄的小厮见同住的是他家公子奚落惯了的裴永昭主仆两人,便蛮横的指着裴永昭主仆扭脸问道。 “闭嘴,铺床!”裴承霄看了眼裴永昭并无反应,怒瞪了小厮一眼低声喝道。 听到身后的动静,裴永昭无奈一笑准备躺下。 “公子,您先躺着,小的去给您领吃的。”荣盛将行李收拾好,也到了用晚饭的时间。 “嗯。”裴永昭点了头,便阖上眼,今日着实累着了。 裴永昭刚准备眯一会儿,便听见裴承霄嚣张的声音又再耳边响起。“你去别处帐篷,这么小的帐篷怎么可能住这么多人?” “裴公子,我们也是听从吩咐。” “去去去,你一个下人,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快带着你家公子出去。” 裴承霄的小厮嫌恶的摆摆手,冲着沈书珩主仆两人道。 至于裴承霄,早就舒舒服服枕臂躺下,装作没有听见。 沈书珩红着脸,想要反驳,但是裴承霄根本连正脸都不屑瞧他一眼。 “他是下人,那你是什么?” “啊?” 裴永昭突然起身回头,冷冷地发问,一下子把裴承霄那小厮给问愣了。 “既然安排三人住,若是谁有意见,便去寻护卫营找张统领。”裴永昭说完,又翻身躺下。 往年各家公子都是与家中长辈住在一起,今年也不知当今圣上是如何思量的,要求每家参加春蒐的皇子公子们都要统一住在一起。 可能也是为了让这些从小养尊处优的皇子公子们儿尝尝真正行军打仗的滋味,忆苦思甜,好更加上进也未可知。 “多谢裴公子。” “是你?” 说话声像是藏在嗓子眼,声音有些耳熟,裴永昭打眼仔细一看,是白天从围场树林边救下的那个少年,沈书珩。 沈书珩走到裴永昭床榻旁边道谢,看见是裴永昭与他一个帐篷,沈书珩原本哭丧着的脸一下子转晴了。 在他眼中,裴永昭从人人嘲笑的废物,到在宗学中大放光彩,狠狠的打了那些看笑话人的脸。如今又在围场上救驾有功。已经完全符合他心目中少年英雄的形象,往后谁在笑话裴永昭是废物,他沈书珩第一个站出来反驳! “今日我在围场上马儿突然失控跑了,小厮也与我走散,又遇到那条毒蛇,若不是碰到裴公子,恐怕……”沈书珩年纪还小,这也是头一次参加春蒐,他们文臣出身的人家,本就不擅骑射。再加上与父亲分开狩猎他心中本就没底,还遭遇这些变故。所以他是真心感激裴永昭。 “你的马失控?”裴永昭抓住重点,疑惑问道。“可是围猎开始之后才如此的?” “是的,围猎开始之后,马儿突然便溺不止。继而躁狂不止,我拉不住他的缰绳,不小心便让它挣脱跑了。”沈书珩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回忆道。 一旁本来满脸不耐烦躺着的裴承霄听到这,突然起身,“你的马匹也是便溺不止,然后发狂?” “……是是的。”沈书珩点点头。 “怎么?又在怀疑是我干的?我若是有那么大的能耐,箭就不会被人把箭簇都截了去。”裴永昭抱着双臂望向裴承霄,淡淡道。 “那是有人要陷害我们?”裴承霄皱眉起身站起。“那会是谁呢?” “谁是最终的受益着,谁的嫌疑便是最大喽。”裴永昭眼睫微垂,脑中划过一个人的名字,萧明澈。 “你是说萧……”抬头满脸不可置信的望向裴永昭,裴承霄差点脱口而出。 “公子,外面有位李公公说要见您。”荣盛掀开门帘进来,看见帐篷内的气氛有些奇怪,众人都满脸震惊但是都静悄悄没人说话,他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的低了下来。 出了帐篷,裴永昭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李公公。 “裴公子,陛下要见你。”敛下眸子,李公公脸上挂笑道。 御幄内,裴永昭恭敬的跪在地上,皇上已经换了件明黄色常服,他打量着裴永昭,眼中神色让人琢磨不透。 “你费尽心机参加此次春蒐,在朕面前露脸,可是为了你父亲的事?” 手中茶盏里的茶香蜿蜒而出,皇帝口中的话却让裴永昭的神经陡然绷紧。 “陛下圣明。”裴永昭伏下身子,“臣确实有事想要禀报,与臣父有关,但更多的是事关大齐江山社稷安危。”早就听闻皇帝多疑,裴永昭绷紧浑身的神经回道。 “哦?”皇帝眯起眼,“那你说说。” “臣要告庆北侯蒋彦铮欺上瞒下,与外敌勾连,陷害忠良,有不臣之心!这是臣外祖父蒋崇岳亲笔所书奏折,还望陛下明察。”裴永昭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当初为了以防万一,奏折一共准备了两份,送进通政司的那份已经被销毁了,如今手里的是另外一份。 一旁站着的李公公上前接下奏折,简单检查之后,恭敬的奉到皇帝手中。 皇帝翻开奏折,眉头渐渐蹙紧,看到最后,‘啪’的一声,直接将那奏折摔在了身前的御案上。 “真是胆大包天!”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李公公见皇帝动怒,迅速上前半跪着劝慰道。 御幄内的侍卫和其他侍候的小太监见状俱都吓地跪下俯首。 “李德全” “奴婢在”李公公闻声应道。 “宣靖远国公觐见。” 靖远国公来之前,裴永昭便被请出了御幄,他转身回望,眼中神色复杂。 —— 沈府 秦氏院中灯火通明,府里的爷们儿都随皇上去了围场,秦氏便让下人将饭摆在了她的院里。 “姨母,这盅百合莲子羹煨的火候好,您尝尝。”沈云芳起身帮着秦氏与姨母布菜,秦氏满意的冲着一旁的钱姨母点点头。 钱姨母笑着接过,“难为你短短时间便能将这规矩学得如此好。” 沈云芳闻言,慌忙低头盯着自己裙裾上的绣花,连带着说话都有些磕绊:“姨母谬赞了” “芳儿这些时日确实下了苦功夫,看着都比初入京时消瘦了不少。”秦氏语气中满是心疼,但眼中的笑意掩盖不住。 “是啊,过段时日这选秀便要开始,咱们云芳样貌不差,只要这礼仪上再下下功夫,这与那位的婚事……便成了。”钱姨母笑着揶揄道。 沈云芳听见议论她的婚事,顿时脸上漫上红霞,躲在了秦氏身后。 “你看你姨母,都这么大的人了,也没个正形,当着孩子的面口无遮拦的。”虽然是训斥的话,但秦氏看起来并没有训斥的意思,反而脸上的笑意还深了几分。 “行了,你今日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与你姨母还有些话要说。”秦氏拍了怕沈云芳的手,笑着道。 “好的母亲。” 沈云芳出了门,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即离开,门口伺候的婆子丫鬟也装作没有看见。 因为沈云漪的选择与上世不同,她故意躲避其锋芒,事事不与沈云芳争先,让上一世处处受挫,惹人怜爱的沈云芳今世顺风顺水。上一世嚣张跋扈,心机深沉的骂名也暂时没有落到她头上。 没有沈云漪在前面挡路,如今沈云芳在沈府的地位已经直线上升,丫鬟婆子也都看明白,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那件事……怎么样了?”秦氏端起茶盏,轻抿了口问道。 “八九不离十,那边父母双亡,家中是他伯母掌事。听说咱们嫁妆给的多,他那伯母的嘴就一直咧着未合上过。”钱姨母捻起帕子按了按嘴角,脸上扬起一副势在必得的笑。 “只是……我怕委屈了云漪。”秦氏叹了口气,“毕竟是从小养大的孩子。” “表姐,关键时候你可千万别糊涂,如今这亲生的找回来了,你还顾念着她,不是寒了芳儿的心吗?”钱姨母见秦氏又犹豫,继续开口劝道:“此次选秀机遇难得,若是让云漪也参加,芳儿还能有几成机会?你自己思量吧。” “我……好,听你的。你尽快安排,我会多为云漪准备些嫁妆,保证她后半辈子吃喝无忧。”秦氏如此说,仿佛也在安慰自己。 门外,沈云芳唇角微勾,眼尾扬起一抹冷笑。 正文 第36章 青黛鬼鬼祟祟关上门,转身看见自家姑娘身着白色里衣,正散着头发在坐书案前看书,满脸急切地上前道:“姑娘,打听过了,钱姨母这段时间三番两次入府,是为了小姐您的亲事。” “哦”沈云漪翻了页书,继续认真地看着,脸上神情并为青黛的话所动。 “姑娘——您怎么不着急啊!要不然奴婢去跟五王爷送个信,让他想想办法?” “不用”沈云漪脸上还是淡淡地,好像马上要议亲的人不是她一般。 “姑娘,您为何要故意疏远五王爷?奴婢不明白,如今您在府中被那位处处排挤,老爷与夫人也渐渐都偏向她,如今五王爷愿意帮您,您为何不……” 沈云漪将书放下,目光冰冷地抬头看向青黛:“青黛。” 青黛赶忙住声认错,“是奴婢逾矩了。” 叹了口气,沈云漪推开书案旁的窗户,外面一轮明月高悬。天气阴沉了几日,终于要放晴了。 “你可打听到对方是谁?” “是……姑娘您也认得”青黛的神色有些奇怪,她欲言又止。 “我认识?”沈云漪也不恼青黛与她卖关子。 “是裴公子。”青黛说完,意识到这个‘裴公子’指代的对象有些太过宽泛,毕竟整个大齐皇室都姓裴,只要是年轻的宗室子弟*都能被称得上裴公子。 “该不会是裴永昭?”沈云漪有些惊讶,看向一旁的青黛。 “正是裴永昭公子。”青黛颔首。虽然与裴永昭接触过几次,她家姑娘也与其相熟,但是如今他爵位被夺,连个府邸都没有。听说如今还住在被过继出去的大伯父家。这样的人家,怎么算得上良配。青黛在心中暗暗替自家姑娘盘算。 “姑娘?” “你先下去吧。” 沈云漪没有再开口,她眸色深深不知在思量什么。 迁州的事若是皇帝想查也容易,当初蒋彦铮等人仗着迁州天高皇帝远,有些事做的并不干净。如今又是老侯爷亲自告发,许多线索证物都是现成的。 将剩下的证物都交上,接下来的事情便不是裴永昭能够过问的了。 今年的春蒐因为皇帝遇刺,又出了迁州的事,比往年结束的时间要早。裴永昭等人随着御驾回京后,便各自回府。 裴禛寿因为当夜值宿,并没有与裴永昭等人一同回府。 待第二日裴永寿也回府后,刘氏才命人在后院的花厅里摆了场家宴,算是给裴禛寿等接风洗尘。 此次围猎,大公子裴永诚与五王爷分到了一组,也打到了几只野鸡野兔。二公子裴永常则是因为从小便有喘疾,不能参见这种活动。 “三哥,听说你这次在围场上救驾有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裴华姝看见裴永昭进了花厅,便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姝儿,先让你三哥入席。”刘氏见裴华姝跟裴永昭如同亲兄妹一般,心中涌起一股不快。这死丫头分不清亲疏远近,一点都不随她。 裴华姝年纪小,也是在裴家与裴永昭关系最好的一个,裴永昭见她如此,只是无奈地笑笑,安抚道:“用完饭我仔细跟你说。” “好!”裴华姝松开胳膊,高兴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永昭,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路上人多眼杂,我也没来得及多问你。”裴禛寿想起那日皇帝在围场上承诺让裴永昭去护卫营的事,但是事后这件事便没有人再提起过。 皇帝一言九鼎,应该不会胡乱允诺,可是一直到回京,也没有圣旨下来,裴禛寿不免替裴永昭有些着急。 “大伯父,不用着急,陛下有自己的考量,我们安心等着便是。” 见裴永昭不急,裴禛寿也心中稍定,也是,皇帝的决定他们也左右不了,安心等着便是。 刘氏静静听着,突然开口道:“既然永昭得陛下赏识,不日便能去护卫营任职,那不若一块把亲事给定下来吧,这成家立业,也算是双喜临门。你父母在天有灵,也算是让他们放心。” 对于刘氏再次提及自己的婚事,裴永昭心中厌烦,却又不想表现出来。 “你大伯母说得是,等除了服,你年纪也不小了。” 裴禛寿竟然与刘氏一起劝说他,裴永昭有些疑惑。 “先前你大伯父是担忧你前程还未定,如今既然已经有了眉目,这婚事自然也要提上议程。”刘氏满意地看了眼裴禛寿,继续道。 “可是大伯母……” “你放心,大伯母必定不会委屈了你。”刘氏装作看不见裴永昭的满脸抗拒,不容置疑道。 一场家宴吃得裴永昭心中憋屈,回到前院,推开房门,魏叔已经端着茶盏坐在桌前等他。 “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看见魏叔回来,裴永昭才露出笑脸,他回身迅速将门阖上。 “随着你们一同回来的。”魏叔将手中的已经空了的茶盏放下。 “您也去了围场?”裴永昭猛然想起什么,惊讶道:“这么说,那些刺客是您安排的?” “我若是有此能耐,便好了,我也只是做了顺水推舟的事。正好用蒋彦铮的人帮你铺铺路。”魏叔语气轻快,浑不在意裴永昭脸上的惊讶。 “蒋彦铮欲图造反?”裴永昭还以为他的目标是迁州,没想到胃口更大,竟然想直接谋反。 “呵,如今东北边境战火未熄,大齐国库空虚,内外艰难。蒋彦铮也已经是穷途末路,以他的心思,肯定是想着趁此机会搏上一搏。” 回京的第五日,裴永昭没有等来敕封他入护军营的圣旨,反而是接到了命他跟随靖远国公爷前往迁州平叛的圣旨。 谢过恩,裴禛寿夫妇去恭送御使出门,裴永昭捧着圣旨在院中陷入沉思。 “庆北侯反了?”裴禛寿回来,看见还在院中发愣的裴永昭,面色凝重的上前问道。一旁的刘氏还欲开口,被裴禛寿一瞪,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内院。 裴永昭未回答,裴禛寿叹了口气,自问自答道:“若真是如此,你此去前线恐怕凶险万分。陛下的意思我们琢磨不透,但是关键时候你不要犯糊涂。”裴禛寿还不知道苏氏与蒋彦铮的事,还怕裴永昭到时候顾念舅甥之情,会下不去手,失了圣心。 裴永昭点头,他也明白。他父母之事若是冤枉的,那崇历皇帝便有失察之过。就算到时候水落石出,还他父王母后清白,这命是还不回来的。它像是一根刺,横亘在皇帝心中。就算在围场上裴永昭出手救了他,以皇帝多疑的性子,想必也无法对他完全信任。 如今他舅舅又反了,皇帝派他前去一同平叛,便是存了试探的意思。 如此也好,与其在京中被皇帝疑心揣测只能在护军营没有出头之日,不若去前线拼上一把。而且谁说这不是给他的一个名正言顺建功立业的机会呢?裴永昭摸着圣旨下那封刚刚传旨太监悄悄递给他的密旨,在心中暗忖道。 正文 第37章 四州节度使庆北侯蒋彦铮勾结西域藩国,挟迁州、峰州、辽州、牧州四府州谋反,欲自立为王的消息在京中不胫而走,辽北军情稍稳几日,西北又生变故,一时间大齐百姓人心惶惶。 皇帝下旨,派靖远国公萧秉元携世子萧翎前往平叛,五王爷为监军。 晨雾还未完全消散,京外的校场上已经挤满整装待发的将士,裴永昭低头摸着腕上崭新的箭袖,针脚倒是挺密实,他与荣盛都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一旁看起来年长些的老兵们见他长得白白净净,一身簇新的盔甲惹眼,还带着随身伺候的小厮,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来营中来历练历练,好到时候回京讨封赏能够名正言顺些,想到这里,旁边的人再看他时眼中便带了轻视之色。 “看……” “嘘……你小点声。” 身后的城门在慢慢合拢,裴永昭忽略掉身旁的议论声、与不太友善的眼神。他转身回望时,好像看到望城楼上一抹有些眼熟的人影,再仔细看时就没了,应该是他看错了。 两年光阴飞逝,期间五次捷报传回京城,当最后一战的战鼓声落下,裴永昭摸了摸身后空了的箭囊,脸上终于扬起如释重负的笑。 这七百多个日夜,他崭新的盔甲在一场场对战中被血渍反复浸染,他双手上的茧子长了裂,裂了长。每每深夜在篝火旁,他摩挲着手中已经连成整片的茧子,心中总是会恍惚,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吗?那他还是不是她? —— 崇历三十年,京城。 又是暮春时节,柳絮翻飞似雪。 “到城门口了!” “娘,听说此次五王爷跟靖远国公彻底将西北叛贼剿灭,辽北战事也已解决,这天下是彻底太平了吧?” “阿弥陀佛,老天爷保佑,终于太平了!” 众人站在街市两旁,将中间宽阔的大道让出,都翘首以待平叛大军胜利归来。 裴永昭勒住马,身上的银色铠甲已经布满伤痕,斑驳不堪,但今日却被擦的极亮。他抬头望向那熟悉的城楼,依旧俊美无俦的一张脸上少了几分少年气,多了些沉稳与英武之气。 大军被留在城外修整,裴永昭等人则随主将进城。 灯市街两侧,百姓摩肩接踵,欢呼声此起彼伏。靖远国公父子与五王爷走在进城的队伍前端,已经过去。裴永昭随着其他部将才驾马缓行进城,身后背着那把御赐的乌木镶金弓,一身银甲让他在清一色的黑甲将士中显得尤为惹眼。街边百姓的目光不由自主被他吸引,窃窃私语声中,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那戏文中的少年战神,说的就是那位将军的模样吧。” “胡说,那位将军可比戏文里的还要俊上三分。” 一名少女羞得满脸通红的反驳道。 听到耳边的议论声,裴永昭脸色并无变化,但是走到八珍楼时,他无意间抬头,恰好与那窗内的一双眼睛对上。 “公子”身后的荣盛出声提醒,裴永昭愣怔片刻便迅速回神,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便头也不回的随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去。 “绛珠,刚刚裴公子应该看见我们了吧?”青黛拉住绛珠的衣袖,略显激动的问道。 绛珠笑着摇头“我又不是裴公子。”随即拿起披风,帮窗前坐着的沈云漪披上。“姑娘仔细风凉,您这风寒这几日刚有好转,可不能再吹风了。” “好”沈云漪任绛珠给她披上,双目一直随着那道身影远去。 “姑娘,您原来是来迎裴公子的啊,奴婢还以为是迎五王爷呢。”青黛说完便后悔了,果然看见刚刚还心情不错的自家姑娘,敛起了脸上的笑,虽然未出言责怪,但青黛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不知为何,自从三年前开始,她家姑娘好像便有意地跟五王爷疏远。这些年五王爷派人从边关送回的新奇玩意和书信,她家姑娘一概未收。 “你啊,以后说话要留神,五王爷已经定了张大学士家的姑娘为正妃,那位可是皇后娘娘的侄女。”绛珠沉稳,有些事情上看得比青黛要透彻。 自从沈家嫡女不是她家姑娘那一刻时,她家姑娘与五王爷的事便要注定无疾而终了。况且,她发现自家姑娘的心思也早已不在五王爷那里,只是不知道她家姑娘自己是否已经发觉。 “好了,回府吧。”沈云漪起身,这两年过去,她个子窜高不少,却还是身量纤纤。一袭鹅黄襦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双颊褪去圆润,露出小巧的下颌。眉眼更加舒展,眼尾依旧微微上挑。 两年前的选秀在秦氏的暗中操作下,她并未参加,但沈云芳也未中选。 自那以后沈云漪便极少参加各种宴会,两年间几乎未在人前露过面。旁人只道她这两年体弱多病,性格也变得孤僻。并不知道年幼时便被称赞‘灵秀天成’的沈家姑娘,如今已经出落的越发楚楚动人。 金銮殿内香雾袅袅,但是以裴永昭如今的品级,并没有面圣的资格。 他同其他部将一起,跪在大殿外,等候皇帝封赏。 良久,裴永昭感觉跪着的腿脚都有些麻木的时候,殿内突传圣上口谕,宣他觐见。 意料之中,裴永昭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怀中那封迷信,神态自若地随着那名内侍进殿。 裴家,裴禛寿原本今日当值,因为裴永昭要回来,与旁人换了换班次。 “老爷,你不要走来走去的,永昭该回来便回来了,你急也没用。”后院花厅里,刘氏用帕子按了按额角,裴禛寿从一大早便背着手在她眼前踱来踱去,晃得她眼花。 “我就说让你再等等,再等等,那亲事等昭儿回来再说,你非得急着把聘礼下了。如今昭儿回来,我看你怎么跟他解释!”裴禛寿看见刘氏,便想起那桩让人头疼的婚事。 当初裴永昭无官职傍身,如今他在边关两年,得胜而归,必定是要受圣上封赏的。 这亲事便要在仔细思忖一下,虽说对方是书香门第,但是那身份着实有些尴尬。每每想到这,裴禛寿便忍不住瞪上刘氏两眼。 不理会裴禛寿,刘氏心中有自己的思量。她知道她家老爷在担忧什么,不就是担心裴永昭若是因为此次战功恢复了爵位,女方的身份相配不上。 不是她瞧不起裴永昭,当年他爹的案子若是真的能因为他这两年的战功就抹了,那他爹也不会畏罪自裁了。 当初舒郡王立下的功劳可不比这战功小。 裴永昭从宫中出来,裴家的人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 荣盛是家生子,他爹是裴府的管家,今日来迎的便是荣盛他爹。 熟悉的路,熟悉的巷子,只是此次归来,有些东西已经变了。裴永昭骑着马路过巷子口时,看见路旁的四合院大门紧闭,有些疑惑的向荣管家问道:“此处不是太仆寺少卿章天的府邸吗?” “是的三公子,章天犯了事,两年前被判削去官职,全家被流徙三千里,不得归京,旁人嫌晦气,房牙卖不出去,此处院落也便暂时搁置了。” 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裴永昭没有再说话,看来那年春蒐之事,章天做了替死鬼。 今日裴家花厅里热闹的很,裴家大公子,大少夫人,四姑娘都在,还有得胜归京的三公子。大家围坐在一起,若是不知道的,只当是和乐美满的一大家子。 从裴永昭坐下,裴禛寿脸上的笑便一直没下去过。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三哥,听说你在边关一箭射死三个敌将,快给我讲讲!”裴华姝还是原本欢脱的性子,从裴永昭一回来,一张小嘴便未停过。 “华姝,你都快议亲的年纪了,还整天跟个疯丫头似的。”裴永诚蓄了须,看着稳重了许多。他笑着奚落裴华姝,也冲着裴永昭善意一笑。 至于裴永常,并没有看见他的影子,如此行径倒是也符合他怪异内向的性格。 “娘,您听听大哥在说什么!”裴华姝听到议亲两字,脸刷地一下红了,扑向刘氏怀里撒娇道。 “行了,赶紧先上菜,你三哥奔波了一天,肯定是饿了。”刘氏这次倒是没有给裴永昭脸子看,还出奇的热情。 裴永昭猜测大抵刘氏是看在院中那几大箱赏赐的面子上。 桌上的菜也都是裴永昭喜欢的。 “娘,我三哥既然回来了,那什么时候迎娶三嫂进门啊?”裴华姝话一落,桌上其他人都噤了声。 ‘啪’的一声,裴永昭停箸看向刘氏,裴华姝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刘氏的帕子绞的发皱:“你如今已经除服,年纪也不小了,婚事总不能一直……” “糊涂!”见裴永昭黑着脸不出声,裴禛寿怒拍了下桌子瞪向刘氏,“之前便与你说过,这沈家如今情况复杂,沈家那位姑娘身份尴尬,与她结亲,你是怎么想的!” “那如今已经过了大定,就等着商定婚期了,还能退亲不成!”刘氏也不甘示弱,将手中的帕子拍在桌上,呛声回去。 “沈家?”裴永昭脸色有些奇怪地望向刘氏“哪个沈家?” 正文 第38章 “还能是哪个沈家,你大伯母我自然是给你相看的好人家的姑娘,是当朝左都御史沈家。”听裴永昭问起,刘氏瞬间气焰又涨了上来。“那位沈家姑娘虽然不是嫡女,但是从小也是被沈夫人按照大家闺秀的规矩教养长大的。容貌听说也是不差,如今你虽然有军功在身,毕竟爵位被夺……干什么?我难道说的不是实话?” 其他人一起看向裴禛寿,他干咳着转过脸。 刘氏见裴永昭不语,便继续自顾自的说起来。“你如今在京中无房产也无爵位的,这出身再高些的人家怕是看不上咱的。这嫁娶吗,自古以来讲究一个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这沈家二姑娘我看着不错。” 刘氏说完,大家都等着裴永昭表态,倒是把他看得不自在了。“……那既然已经过了大定,我也不好拂了长辈的安排,这婚事……”喉结滚动,裴永昭咽下后半句,脸色有些不太自然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碗碟上的花纹,“就依大伯母所言。”余光瞥见大伯父和其他人有些错愕的表情,他忙拿起手旁的酒杯往嘴里一倒,辛辣的味道让他瞬间清醒,整张脸也瞬间变得通红。 “老爷,宫里来人了!” 花厅内略显尴尬的气氛被荣管家的通传声打破,众人慌忙起身往前院去。 “舒郡王一脉冤屈尽雪,特复其郡王爵位,由世子裴永昭承袭。另裴永昭屡立战功,特授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掌京城巡防——”宣旨的内侍话音一落,在场的众人皆噤声跪着,只有裴永昭上前接过圣旨,谢恩。 送走传旨的内侍,裴永昭双手捧着圣旨,盯着圣旨上的朱批,三年前父王与母妃相继离世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虽然那是曾经的裴永昭经历的,但对如今的他来说,那就是他的记忆。想起金殿内皇帝那句句试探的模样,高高在上的皇帝终究还是承认自己错了。 “陛下竟然加封昭儿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裴禛寿捋须笑道,“看来陛下是看重咱们昭儿的。” “只是个六品小官而已……”刘氏不屑地撇了撇嘴,她最看不惯裴禛寿的这副嘴脸。 “无知妇人!,这可是京畿要职。况且咱们大齐一直以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爵禄不兼,就算是睿亲王与五王爷也没获封过实职!”想到什么,裴禛寿郑重地看向裴永昭嘱咐道:“陛下这是看重你,你不可再因你父王母妃之事与陛下心生龃龉。” 裴永昭怔怔的点头,其实若是裴禛寿不说,他与刘氏的想法是一样的。 “好了,昭儿,你随我来趟书房。”裴禛寿环视了下其他人,冲着裴永昭道。 前院书房内,裴永昭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鼻尖若有似无的,还是当初那股让他曾经心生疑窦的香气。 他眼前突然浮现起裴禛寿为他做的种种,倏地鼓起勇气抬头望向裴禛寿“大伯父,您书房里的香倒是特别。” “哦,这香呐,”裴禛寿倒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香,“是你二哥给的,我在他房里闻过一次后,觉得味道不错,怎么,你也喜欢?”说着,裴禛寿便在一旁的博古架上翻找起来,他明明记得还有半盒的。 “二哥?”这香是裴永常的? 裴永昭相信裴禛寿没有说谎骗他。 从他来到裴府,再到他去迁州这三年,裴永昭因为那股奇怪的香气曾经怀疑过大伯父。两年前从迁州回来后,他手中握了壶天秘境的力量,也曾经派人暗中观察过大伯父一段时间。但他得到的结果都是大伯父并无异样。 这其实也是裴永昭想要得到的结果,毕竟大伯父对他如此好。这个世上真心实意待他好的人不多。 “呐,还有半盒,你若喜欢便拿回去。赶明儿我再问你二哥要上两盒。”裴禛寿将那精致的小盒递到裴永昭手上,裴永昭也没有跟他客气,这香,说不定是条线索。 “说说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裴禛寿也与裴永昭相对而坐,他突然开口,倒是把裴永昭问蒙了。 “不知大伯父说的是……” “沈家的那桩婚事,你不必顾念我的面子。婚姻大事,不得马虎。你若是还有其他想法,便与大伯父说,大伯父自会帮你解决。”裴永昭只当他之前是不好拂长辈的面子,可是如今他身份已变,若是有其他想法也是无可厚非。 “咳咳……大伯父,沈家的婚事,侄儿没有意见” 原先舒郡王府的牌匾被重新描金挂上,仆从们进进出出的修缮打扫,裴永昭承袭郡王爵位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某些有心人的耳朵里。 沈家后院,秦氏房中,沈云芳正在帮秦氏按摩着腰背。 秦氏脸色恹恹地靠在松软的大迎枕上,虽然衣着宽松,但腹部的隆起已经非常明显。 年初的时候大夫请脉,竟然把出了喜脉。她今年三十有二,若是放在现代,这个年纪怀孕倒也正常,但是在大齐,便要被戏谑上一句老蚌生珠了。 “母亲,大夫上次把脉的时候不是说了,让您不要劳心神,您又忘了?”见秦氏面色凝重的不说话,沈云芳手里按摩的动作未停。 “唉,母亲这是……”秦氏欲言又止,刚刚钱氏临走时的话还在她耳边萦绕。 “母亲?” “其实也无它事,原本是想给你二妹妹找个寻常人家嫁了,谁知那位竟然恢复了郡王爵位。你二妹妹身份略有些尴尬,虽然我与你父亲已经将她认作义女,可嫁作寻常宗室妇已经是她的造化,如今一跃成为郡王妃,不知对方会不会寻了由头悔婚。”秦氏是担心刘氏那边蓦然身份涨了,便悔亲。 “郡王?” 沈云芳按摩的手一顿,再继续时手里的力道突然变了,疼得秦氏哎吆一声。 “母亲,是我走神了。您无碍吧?” “……没事”秦氏奇怪的看了沈云芳一眼,便没让她再继续按。 “若对方是郡王身份,倒是真有可能看不上二妹妹,毕竟如今二妹妹深居简出的,大小宴会也不喜欢露面……”沈云芳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忙住口。她平常可不会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得如此直白。 但是今日不知怎么了,或许是自己的婚事还没着落,听到沈云漪竟然要成为郡王妃,心中那压抑不住的嫉妒再次露头的缘故。 “已经过了大定,就等着看日子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对了,你二妹妹还是不愿意嫁?”秦氏想起沈云漪抗拒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烦忧。 “还是那样,嫁妆也不愿意绣,听说都是房里的丫鬟在做。”沈云芳坐在一旁,帮秦氏倒了杯茶。她们娘俩说体己话,便让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出去了。 “你若是有空便去帮忙劝劝,如今这裴永昭可是郡王,容不得她胡来。”秦氏拍拍沈云芳的手,并没有看到她眼中还未来得及掩藏好的妒色。 回到自己住处,沈云芳将自己关在房内,让心腹丫鬟守在门外,将房内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个遍。 “为什么她沈云漪如此幸运!”她恨恨地坐在妆台前,铜镜中的她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温婉,只有疯狂的狰狞。“明明我才是真正的沈家嫡女。之前的五王爷如此,如今又来了个舒郡王。她沈云漪凭什么这么好命!” 正文 第39章 “姑娘,这嫁衣领口上用龙凤呈祥的纹样可好?”绛珠将绣样在绣绷上比划着,选了几种,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姑娘,听说陛下复了裴公子的郡王爵位!还特命工部修缮原先的舒郡王府,择吉日裴……郡王爷便能搬回郡王府了!”青黛急匆匆地说完,发现自家姑娘的注意力还在那绣样上,根本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沈云漪接过绛珠手中的绣样,摇摇头,“用缠枝牡丹纹便好。”龙凤呈祥过于招摇。 “姑娘——”知道沈云漪是故意不搭理自己,青黛撅着嘴上前将一大早去买的一大包泽州饧放在桌上,她是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突然想起刚刚回来时苏叶拉着她悄悄耳语的那些话,心情顿时又畅快了。“姑娘您可不知道,那边院子里可都收拾出去好几套茶具了,听说将人都赶了出来,自己在内室里发疯呢。” “我的小祖宗,你可小点声!”绛珠闻言赶紧放下绣绷看了看门外,将门合上,才转过身来示意青黛噤声。 “怕什么?咱们姑娘可是未来的郡王妃,还怕外面那几个老虔婆不成!”青黛想起往日里自家姑娘受的委屈,情不自禁放大音量,冲着窗户外恨恨道。青黛只是沈云漪身边的丫鬟,她都觉得这几年过得极其委屈,可想而知沈府里的人拜高踩底到了何种程度。 自从沈云芳回来后,沈云漪便极少与其争锋,可是那位还是不满,总是有意无意的诉说自己这些年在乡下受过的苦,惹得秦氏与沈父对她愧疚更甚,至于对沈云漪这个名义上的义女,便日益忽视起来。 虽说沈云漪与长公主交往甚密,但长公主也不可能明面上帮她太多,不然会惹人怀疑。 如今的沈云芳境遇与前世略有些不同,沈云漪猜测是她态度的转变有关。她明面上避其锋芒,不与沈云芳争竞过多,沈云芳反而愈加慌乱,猜测她是计划着什么更大的阴谋。 如今是她沈云芳做得越多,反而错的越多。就像此次选秀落选。 说来沈云漪觉得可笑,她只不过想好好活着,能有什么阴谋呢。 上一世也是如此,她只是想保住周围爱自己的人,和自己所爱的人,结果他们在沈云芳出现之后都选择了背叛她。 后来沈云漪想不通,索性不去想,她天真地想着只要自己足够强大,站的足够高,总能够把沈云芳从自己身边夺走的一切都夺回来。但是当她真的都夺回来时,他们却已经都变了。 母亲秦氏咬牙切齿咒骂她怎么不去死,父亲则是满脸失望的一个眼神都不屑给她,至于当初口口声声要护她一生一世的男人,最后都为了沈云芳亲手将利剑刺向她。 沈云漪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她不愿去想那些。 每每想起那些,她总感觉眼前的重活一世是她临死前的臆想。 臆想也好,这一世她总要随着自己心意而活,再也不要做谁的陪衬。 “行了,咱们姑娘好不容易让阖府都相信她不想嫁,你这样一宣扬,咱们姑娘的心思就白费了。” 听见绛珠如此说,青黛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她总是这样,什么事一冲动做完了,经绛珠提醒才回过神。 “可是姑娘,奴婢到如今也不明白。明明您想促成这桩婚事,为何又要放出话去不满意这桩婚事?”这样不是容易让郡王爷误会吗?青黛刚刚做错了事,拿起笸箩里的绣线,有眼色地帮忙分起绣线来。 沈云漪将绣样放下,目光平静的看向青黛,“你觉得若是我对这桩婚事但凡是表现出一分的满意,这桩婚事还能成吗?” “不能!”青黛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分着绣线的手也停住,仔细咂摸着自家姑娘的话。不过想起沈云芳在听到郡王爷爵位恢复后的反应,她有些担忧起自家姑娘这桩得来不易的婚事来。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沈云漪拿起刚刚绛珠放下的绣绷,对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太阳光。这一次或许是她唯一的生机,她一分一毫也不会相让。 五城兵马司衙门,裴永昭上一次与这里有牵扯,还是三年前他失踪,他大伯父来五城兵马司报案,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这五城兵马司共设有一位指挥使,下设五名副指挥使,分辖京城东、西、南、北、中五部辖区内事务。每部还设有吏目一名,吏员和士兵若干。 如今战事已定,裴永昭每日需去衙署点卯,听取各部衙门副指挥们使汇报昨日辖区内治安等情况。 听完副指挥使张浩的介绍,裴永昭突然明白,自己这是被封了个首都公安局局长的职位。 说大不大,像刘氏说的,只是个扔到京中这汪水里都听不到声响的六品小官。说小吧,牵扯治安、户籍等,还要配合顺天府衙门、刑部、督察院、户部等其他官所处理日常政务,也算是要职。 副指挥使如今有五位,今日是裴永昭任职后第一日点卯,大家伙自然是都早早在衙署候着。 张副指挥使年过五旬,是五位当中最为年长的,但是精气神足,自从裴永昭坐下,他便认真的为其介绍这衙中大小事务,事无巨细。 原先的指挥使卸任后,本是要在他们五位中挑选一位德才兼备者担任新的指挥使,可圣上临时起意加封裴永昭,谁也不敢置喙圣意。 其他几位副指挥使虽然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裴永昭也能感觉出来,对于他这个指挥使,其他几位打心底里还是不服气的。 不过对于如今的裴永昭来说,他们服不服气,干他何事? 听张副指挥使介绍完,这时间已经到了晌午。 裴永昭准备回去用完饭,下晌便去趟舒郡王府,看一下修的进度。在成亲之前裴永昭需先行搬回郡王府,到时候大礼需在舒郡王府完成。 民间讲究个“聘礼下毕,勿过新年”,刘氏是在春末帮裴永昭下的聘,便想着将婚期定在当年秋天,但是具体哪一日,还未确定。 出了*五城兵马司的大门,裴永昭刚欲上马,一名男子突然向他走来,两人距离不远,那人步子又急,不过那人并没有其他动作,只是经轻轻撞了他一下便立即离开。 “郡王,我去抓他回来!”荣盛这几年跟着他在边关磨炼的性子也变了许多,说着便要去捉拿那无理之人。 “等等。”裴永昭止住荣盛,他抬起手,左手里多了封信。 这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舒郡王亲启。 将信收起,裴永昭没有言语,只是不急不慢地将另一只手上的匕首重新收回腰间。幸亏刚刚那人没有轻举妄动,如今他可不光箭快。 荣盛刚刚牵马过来的时候,裴永昭便注意到那人一直往他们这边乱瞟,还以为是仇家寻仇。 那封信裴永昭并没有急着拆开,而是晚上回到裴府后,临睡前才想起那封信还未拆开。 “我知道三百万两军饷在何处。”落款处依然没有写名字,但是写了处地点与时间。 裴永昭不禁哭笑不得,这丫头每次拿捏他都用这句话。若是想要见他,派人来直接跟他说即可,还用如此故弄玄虚吗? 第二日午时刚过,裴永昭便如约来到东城一所茶楼,刚一进门,便有人引他到一处包间。 让荣盛在门口候着,他推开门,裴永昭看见一女子背对着她,但是那身影看着好像不是沈云漪。正当他疑惑时,那女子转过身,裴永昭眉头一皱。“你是谁?” 沈云芳垂眸浅笑出声,“郡王爷好像有些失望?” 裴永昭不知为何,虽然眼前这女子样貌不如沈云漪,可她比起沈云漪那张永远冷冰冰且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更加笑容亲和、语气温柔,极让人心生好感。 但裴永昭却有些抗拒这份莫名其妙生出的好感,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 “郡王爷现在不认识妾身不要紧,待您与妾身妹妹的婚事成了,便认识了。” “你妹妹?”裴永昭不记得沈云漪说过自己有什么姐姐,不对,他看向她略带惊讶道:“你是沈云芳?” 沈云芳微微颔首,福身行礼,“妾身沈氏云芳,见过舒郡王。” “起身吧。”裴永昭摆手让其起身,他皱眉坐下。“你有何事?” “听闻郡王爷与妾身妹妹的婚事,是裴夫人一手操办,郡王爷应该还未见过妾身妹妹吧。” 沈云芳说话慢慢悠悠,她声音极好听,又带着股子似有若无让人怜惜的柔弱感,让人不自觉地想卸下防备听她说话:“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这婚姻大事并非儿戏,还望郡王爷再思量思量。” “你什么意思?”裴永昭眯起眼睛,危险地看向眼前怀揣着不明心思的少女。他之前也是女人,有些直觉,他还没有完全退化。“有话直说。” ‘扑腾’沈云芳突然跪下,脸上的表情也蓦然变得悲伤,“还求郡王爷成全云漪妹妹,也是放她一条生路。” 裴永昭伸手拿起桌上的空茶盏把玩,脸上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放她一条生路?”当初不是那丫头使尽手段逼着自己娶她吗?怎么如今马上便如她意了,她这是…… “想必郡王爷也知晓,妾身与妹妹因机缘巧合,身份错位十几年。在这十几年时间,妾身父母一直将她作为嫡女教养,她也被各世家大族争相作为议亲对象。我父亲官居二品,作为沈家嫡女,当年的她就算嫁作王妃也是可以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裴永昭不知道她牵扯这些,到底想跟他说什么。 沈云芳被打断,顿了顿继续道:“五王爷与云漪妹妹有自小长大的情谊,若不是妾身与妹妹身份之事暴露,恐怕云漪妹妹已经嫁作五王妃也未可知。” “五王爷?”裴永昭微怔,手中的茶盏轻磕在桌上他都没发现。 “这桩亲事伊始,云漪妹妹便拼死拼活的不同意。如今婚期将定,妾身作为长姐,虽然没有与她一同长大的情谊,但也与她做了几年的姐妹,实在不忍心看她继续郁郁寡欢下去。”沈云芳说着垂下头,忙用帕子捂住嘴,豆粒大,晶莹剔透的泪珠听话地从眼角滴下,‘啪’的砸在地上。 正文 第40章 “你那信中的三百万两军饷下落是何意?”煞风景地出声打断,裴永昭看她哭哭啼啼的小白兔做派,心中没有怜惜,只有看透套路之后的厌恶。 明明以沈云芳如今的出身地位,她往后的日子不会过的比沈云漪差。秦氏必定不会让她低嫁了,为何她就一定要去破坏别人的幸福呢?裴永昭想不通。 虽然目前来看,沈云漪嫁给他,也不一定幸福,毕竟他……还有些难言之隐。 但是这在旁人看来,以沈云漪沈家义女的身份,嫁给裴永昭,这已经是沈云漪最好的归宿。 “啊?”沈云芳梨花带雨的抬起头,她临出门前精心装扮,特地将妆化的淡了些,胭脂也是涂上之后又用帕子擦去后留下淡淡一层粉色,给人一种不施粉黛的娇弱感。 她就不信眼前这位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少年郡王,看见她这幅模样不会心生怜惜。 可惜她这次真的猜错了,裴永昭若是个纯种男人,可能会上当,可惜他不是纯种的。 “你可知私传谣言是何罪?”裴永昭冷笑,嗓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 沈云芳还不死心,她颤抖着声音哽咽道:“妾身只是想救救云漪妹妹,所以才谎称知道……” “本王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以后若是再拿那军饷与沈云漪为由戏弄本王,犹如此盏!”说着,裴永昭手中的空茶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惊得沈云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怎么好像事情并没有按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刘氏派人相看了日子,裴永昭与沈云漪的婚期便定在了崇历三十年的八月初六。 已经是夏初,婚礼筹备本就繁琐,宗室嫁娶规矩更多。时间并不算宽裕。 五月初八,今日是裴永昭搬回舒郡王府的日子。 当初舒郡王府被封,里面的东西都被清点后封存运入太府寺。如今裴永昭爵位恢复,陛下也下令命太府寺清点后将所有东西运送回来。 至于府中伺候的下人,当年流放的流放,遣散的遣散,留在京中的已经不多。 这些天大伯父已经命刘氏从人牙那里再采买些,好尽快将郡王府打扫归置好,不要耽搁裴永昭搬府的吉日。 刘氏数着钱箱中的银锭,整整两千两崭新的官银,她脸上的笑从裴永昭进门后便没落下去过。 “都是自家人,你还掏什么银子?” “大伯母此言差矣,大伯父的俸禄需要供养全家,想必也是不宽裕的,况且这是为了操办侄儿的婚礼,哪里有让大伯父大伯母出钱又出力的道理。”裴永昭语气诚恳,他知道不用他劝,刘氏也肯定会收的。 之前的裴永昭确实没钱,但是如今皇帝已经将舒郡王府的东西都命人送还了回来,还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他如今也算是穷人乍富了,他知道大伯父这些日子因为筹备他的婚事手头紧张,刘氏总是明里暗里磋磨大伯父,此次出手阔绰也是为大伯父解了围。 “若是大伯母还有需要用银钱的地方,只管和侄儿说。” “好好。”刘氏连忙点头答应。 前两日她还动了心思,左右舒郡王府那么大,裴永昭自己住也是空荡荡的。他们家宅院小,如今儿女都陆续的成亲,老大家也已生子,便显得更加逼仄。还不如一大家都搬过去,也热闹。 可她刚一开口,便被自家老爷给骂得狗血淋头。 裴禛寿说了,自己已经被过继出去,就算对侄儿有教养之恩,也不能挟恩求报,全家再搬到郡王府去。这不是让旁人笑话吗?他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刘氏已经不知道明里暗里骂了他多少句迂腐守旧,顽固不变通,可还是没有用。裴禛寿就是要绝了她的心思。 好在裴永昭临走前及时送来银子,倒让刘氏心里舒坦了许多。他们裴家,总算是还有长良心的。 “郡王” 荣盛脸上带了几分急色,裴永昭看到,便也不再与刘氏闲扯多言。“郡王府如今百废待兴,还得劳烦大伯母多操心。” “你既叫我一声大伯母,便不用再说这些客套话,你去忙吧。”看在银子的面子上,刘氏也变得通情达理起来。 “什么事?”裴永昭走在前,荣盛快步跟在后面。他家郡王腿长,一步顶上他两步,只能快步才能跟上。 “五王爷来了,在郡王府。” “他来了?”想起那日沈云芳的话,裴永昭此时再次听到‘五王爷’三个字,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摇摇头,裴永昭轻点马镫借力,一个翻身上马,往舒郡王府方向疾驰而去。 荣盛赶忙上马跟上。 舒郡王府,前院。 “十四叔。”五王爷裴世瞻笑着冲裴永昭拱拱手。他一直以来便是这样玩世不恭的性子,皇帝命他监军的圣旨下来时,传言他在府中愁得好几日睡不着。皇帝听说后,气的在宫中骂他没出息。 “五王爷这是折煞在下。”裴永昭招呼裴世瞻坐下,丫鬟立即上前添茶。“你们先下去。” “舒郡王与本王同属太祖嫡脉,论辈分,这句十四叔你担得。”五王爷也不欲绕弯子,他喜欢有话直说“听说与十四叔议亲的是沈家二姑娘?”自从沈云芳回来后,沈云漪便在沈家行二,被称为沈二姑娘。 “是。”是为了他与沈云漪的亲事?裴永昭心中奇怪的感觉再次出现。 “本王想让十四叔帮个忙。”五王爷把玩着手中的珠串,他长相随了皇帝,周正威严,但是他性子却放荡不羁。“本王与沈家二姑娘早就情投意合,有求娶之意,还望十四叔成全。”这轻浮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并不会让人特别惊讶。 “五王爷这是强人所难,在下这门亲事早在两年前便由大伯母刘氏作主定下,如何能无缘由的便退了亲?” “哦?你不愿意?”五王爷收敛脸上的笑意,凑近,“你会愿意的。”说完,也不待裴永昭反应,便起身走了。 裴永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感觉那股奇怪的感觉化成了阵阵烦闷。“来人,将茶盏撤下去。” 裴永昭搬进郡王府的第三日,刘氏便派人将其请回了裴家。 一进门,裴永昭便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书房内只有大伯父与大伯母。大伯父坐在桌前,脸色不好看。看见裴永昭回来,才勉强添了笑脸。 刘氏则是看见裴永昭进来便忙上前,脸上泪痕未干“永昭,你快救救你二哥吧!” “二哥?” 裴永常不像是能惹出什么大祸的性子。 “你二哥醉酒与人起了争执,将那人……将那人打死了。”刘氏说完,用帕子捂着嘴呜呜哭起来。 那恐惧悲伤的样子不似作伪。 裴永昭看向大伯父,大伯父深深的叹了口气,点点头没有说话。 “大伯父,二哥怎么了?你们先不要着急。”裴永昭安抚道,但若真是出了人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件事于情于理都不好解决。 “我来说!”刘氏抹了把眼泪,抢声说道:“你二哥这两年一直在外游历,极少回家。因为你婚期将近,你大伯父便送信让他尽快回来,免得耽搁正事。他前日刚回京,先前的同窗好友便约他喝酒。昨日一整日都没消息,昨夜子时有人来敲门报信,说是出了人命乱子。” “永昭,你也知道,你二哥是咱们家最老实的,他怎么可能与人起争执。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刘氏边哭边说,也不给旁人插话的机会。 “行了,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大伯父一挥袖,脸上的担忧之色却挥不去,“还不是你平日惯得。” “你怨我有什么用?子不教父之过,这儿子又不是我自己的!” “你!” 裴禛寿指着刘氏,胸膛起伏的厉害,“你这妇人甚能辩驳!” 从他们争吵中,裴永昭好在也捡取了些有用的信息。“大伯母说二哥是与同窗饮酒出的事,他那同窗呢?可能让他来将当时的情况细说一下?” “不行”。刘氏反驳完,又期期艾艾道:“死的便是那位同窗。” “你们稍安勿躁,待我派人查清楚这件事原委,若是二哥冤枉,自然会还他个清白。”裴永昭先安抚好两位长辈。 这件事如果不出意外,暂时应该还是由五城兵马司辖管。 他这刚上任,便出了人命案,凶手还与他有些牵扯,这件案子确实棘手。 来到衙署,吏目果然早早便将裴永常案子的卷宗放在了他的桌案上。 裴永常是宗室,就算他伤了人也需要由宗人府与刑部共同审讯。如今已经伤及人命,这样的案件便不是兵马司衙门可以接手的了,如今裴永昭这个指挥使唯一能做的便是等着刑部派人来提此案卷宗。 在刑部来人之前,裴永昭先仔细看了一遍卷宗。基本上和刘氏描述的没有什么出入。只是在那死者身份一栏,死者生前曾在五王爷府上任幕僚。 思及那日五王爷临走时留下的意味不明的话,裴永昭吩咐一旁的吏目,“着人去再仔细查一下死者得身份” 那吏目躬身应下,但却没有立即离开,欲言又止道“郡王爷,这件案子待会刑部会来人接走,咱们……” “就算是由刑部审理,在此之前也需弄清楚整件事情始末。”裴永昭平时极少冷脸待人,但是并不代表他便是可以任人揉搓的。 那吏目见裴永昭脸色不佳,忙退下去调查去了。 这件事若是他猜测不错,应该是与五王爷有关,不过这手段有些过于粗陋,倒是符合五王爷粗狂不羁的性格。 门口传来通报声,是荣盛。 “王爷,有人将这封信放在衙署,说是要亲自交到您的手上。” “又是信?”裴永昭看见那信封外还是没有任何署名,叹了口气,接过。 拆开后,信上清楚的写了一处地点,京郊闲云观,时间,今日申时三刻。裴永昭本来想直接扔到一旁,仔细一看,好像那落款处有字:沈云漪。 “备马,本王要出去一趟。” 正文 第41章 “郡王爷,您慢点,小的跟不上啊。”荣盛夹紧马腹,手里的缰绳攥紧不敢松懈一点,尽管这样,前面他家郡王爷一人一马的背影还是越来越远。已经进入初夏,天上的日头着实烤人。 观门外,裴永昭翻身下马,闲云观外的拴马桩上已经栓了辆马车,马儿正在低头吃草,马车上并无车夫的影子。 匆匆看了眼,裴永昭便进了观, 前殿供奉了三清神像,神像上的漆皮已经剥落,香案上的香灰堆积如小山,贡品也极少,有些还在地上随意散落着,地上的蒲团也破旧不堪。 看见眼前的情景,裴永昭墨玉色的眸子骤然眯起,以沈云漪的性格,她不会将约见地点定在此处。他意识到不对,刚欲转身离开,却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穿过前殿旁边的月洞门,后面是一片幽静的竹林,一条长满潮湿青苔的小径从月洞门蜿蜒至竹林深处。明明是盛夏,这竹林中却幽静清凉。裴永昭身上浸透的汗也变得凉津津的。 顺着小径往里走,除了夏日聒噪的蝉鸣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 竹林深处的两道人影,一站一坐,那两人裴永昭都认识,站着的是沈云漪,坐着的则是五王爷裴世瞻。 “云漪,两年前临行时本王就察觉到你有意疏远,还以为你是女儿家使小性子。如今本王回来了,你还如此,你是介意那正妃之位没有许给你,所以在与本王赌气?” 沈云漪脊背挺直,站在石凳旁,闻言眉头微蹙,垂眼淡淡地看向裴世瞻,“五王爷误会了,先前是小女年纪小不懂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望王爷不要再勉强,张家姐姐极好……” “勉强?”裴世瞻冷笑,他一只手撑着石桌站起身,俯身与沈云漪挨的极近,“他裴永昭虽然恢复了郡王爵位,但总归是郡王。你跟着他,一辈子也是个郡王妃。但我是皇子,你……” “王爷慎言!”眼中多了几分犀利,沈云漪肃声提醒。 “你真的以为他敢娶你?”裴世瞻冷笑出声,“他爵位刚刚恢复,如今家中兄弟又惹上人命官司,想必你们俩这亲事,要延上一延了。” 沈云漪并没有他的威胁有丝毫的慌乱,她脸上依旧云淡风轻。 她的眼神越平静,裴世瞻便越发觉着心中那股火无处发泄。他是当今皇帝最小的皇子,自小便是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女人也是,只要他想,就算是世家大族的小姐都会争先恐后的往他跟前凑。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对他如此不屑一顾。明明他是身份尊贵的王爷,她只是沈家名义上的义女,连亲生爹娘都不知姓甚名谁的野种而已。 他气急,撑在石桌上的手已经握紧成拳。“本王如今跟你说这些是看在咱们从前的情谊上,你真以为自己还是沈家大小姐?” 沈云漪只是瞥了一眼,面色便开始慢慢变白,袖中握着帕子的手便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继而整个身子都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就是这个眼神,那种不屑,贬低,轻蔑的眼神。 她上一世本以为他们两人是情投意合的伉俪,到头来却发现,他裴世瞻从一开始便没有正眼看待过她。 察觉到因为自己的话,让沈云漪的情绪终于有了变化,裴世瞻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情,他撑在石桌上的手突然抬起捏住沈云漪的下巴,“就算是拒绝,也是本王把你玩烂了之后拒绝你,如今,还轮不到你来拒绝本王!”说着他的脸便凑得更近。 脸上却被沈云漪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他怒极立即禁锢住她的双手。 沈云漪想要挣扎,却因男女力气的差距无法挣脱,之前在不远处守着的青黛也没有及时出现。 她原本接到信赴约,落款处是裴永昭的名字。她还疑惑,何事需要在如此偏僻的地方见面。但想着是来见裴永昭,便没有多加防备,没想到竟然中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圈套。 眼前这张让她重生后整日梦魇缠身的脸渐渐逼近,沈云感觉喉咙里有东西控制不住地往上翻涌。她逃了两世,还是没能逃过。倏地,她感觉身上一轻,下巴上的手也松开了。 只听一声闷哼,然后是竹子劈裂的声音。裴世瞻已经狼狈地躺在了不远处的地上,十几根青竹被他压断了身子。 她感觉自己被人拥护在怀中,那人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沈云漪下意识的攥紧他衣襟,抬起头,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是裴永昭。 没待他起身,裴永昭又补了一记窝心脚,踹的裴世瞻捂着胸口半坐着,眼中流露出一丝惧意。“你既然客气唤本王一声十四叔,本王就代陛下教训教训你这不孝子。再者,沈氏是本王即将过门的郡王妃,论辈分也是你未来的婶母。天罡伦常,今日就算是告到御前,本王也不怕你!” “咳咳咳……”也不知是被踹狠了,还是被裴永昭这顿抢白气狠了,裴世瞻捂住胸口不住的咳嗽,根本没空回答。 裴永昭说完,将怀中的沈云漪轻轻抱放至石桌上坐下,扶着她的肩,平视着她的眼睛问道:“没事吧?” 沈云漪脸上泪痕未干,双目通红地摇了摇头。她自从重生后,就算见到沈云芳也罢,她都能做到镇定自若,但唯独是裴世瞻,看见他那张脸,她便能想起自己凄惨的过往,心中的恐惧慌乱也让她控制不住自己。 “别哭……你放心,我不会放过这小子的。”裴永昭没有手帕之类的,他伸手想用衣袖给她擦眼泪,又想起自己腕上带着箭袖,会刮疼她的脸。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心中嘭嘭挑个不停。 “我知道。”看见他这幅模样,沈云漪心中的惊惧也开始慢慢退散,鼻尖萦绕的淡淡皂角香气,让她心安。 “婚事你也放心,我答应过会娶你,你安心待嫁就好。” “我知道。” “日后若是想要见面,不用来此偏僻地方,你我即将成婚,我不在乎旁人说我什么,你也不用在乎。” “我知道。” 裴永昭何曾见过这丫头如此模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两人便这样相视无言地站着,沈云漪坐在那里仰头看着他。他感觉自己脸上的视线有些灼热,不自觉的侧过脸去。 恰好看见裴世瞻投来的仇怨的目光,他安抚沈云漪坐好,他走到裴世瞻跟前。“五王爷,迁州两年,您名为监军,实则在军中花天酒地,因为您与主帅意见不合,多次贻误战机,您真的以为这些都已经擦洗干净,回京之后陛下便不知道了吗?” 裴永昭的话让他一愣,目光随即变得狠厉,“你威胁本王?” “是五王爷出手在前。”裴永昭站在他跟前,俯视着他,脸上并未因为他的威胁有何变化。“五王爷若是不想因此事闹到御前,那便不要再插手我与沈氏的婚事。” “你……来人!”裴世瞻话落,除了风吹竹叶的簌簌声,并没有出现什么人。 反而是青黛满脸焦急的沿着小径跑来,跪在沈云漪跟前“姑娘,是奴婢大意了。” “快起来,不怨你。”沈云漪扶着石桌想要下来让青黛起来,却发现刚刚情急之下,她的右脚脚腕扭伤,已经肿得很高。她一动,脚上无力,差点跪倒在地。 幸好青黛眼疾手快及时接住“姑娘小心。” 闲云观观主外出游历,观中只有一名耳聋的老道士守观,早就被他派人捆住关在别处。 “本王安排的人呢?”裴世瞻见眼前的局势于他不利,脸上终于有了几丝慌乱。“裴云昭,你可不要轻举妄动,本王可是皇子!”他扶着一旁的竹子起身,躬身捂着胸口略显狼狈地指着裴永昭三人道。 “放心,本王不会对你做什么,但是若你执迷不悟继续纠缠云漪,便不一定了。”裴永昭垂眸睨着裴世瞻,墨色的眸中满是冰冷。 没想到这样一桩看起来简单的婚事,却遭遇百般阻挠,他转身看向被青黛扶着才站住的沈云漪,此时的她脸上毫无血色,还有刚刚她独自面对裴世瞻时那惊惧到极致的反应,与她平时浑身充满算计,永远运筹帷幄的模样好像是两个人。他心中一颤,好像是……心疼的感觉? 为什么会有心疼的感觉? 还有刚刚抱住她时心脏就要狂跳出来的感觉,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裴永昭脸上闪过迷茫与无措。 “姑娘,您脚上的伤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筋骨,得赶紧回去让绛珠看看。耽搁不得,您趴在奴婢背上,奴婢背您上马车。”说着,青黛便蹲下身子。 “好……”收回目光,沈云漪刚要答应,便被裴永昭打断。 “我来吧。” 折腾了这一会儿,天色已经不早,晚霞将竹林的空隙染成赤色,裴永昭垂眸看着怀中脸色有些不太自然的沈云漪,她发间的茉莉香气混杂着竹子清爽的味道,直袭鼻尖。他清了清嗓子,“地上湿滑,你抓紧些。” 正文 第42章 “赶紧走吧。”裴永常被那狱卒猝不及防的一推,腿脚不稳,险些被推倒在地。 他抬头望了望炙人的日头,眼睛酸涩的眯起。 “常儿!”刘氏看见还在地上呆愣地坐着的小儿子,肿的跟核桃似的双眼又开始扑簌扑簌地落泪。 “行了,孩子都平安出来了,你还哭什么,让人笑话。”裴禛寿察觉到人来人往的目光都在朝他们这里看,脸上有些不太自然。 “孩子受了这么大的罪,你还在说这些没用的!”刘氏狠狠剜了裴禛寿一眼,岳妈妈陪她上前将裴永常扶起。 “此次你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全仗着郡王出手相助,你择日得去郡王府上亲自拜谢。”裴禛寿捋须严色道。 裴永常闻言,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挂上一层阴霾,“是。”他低下头,眼前浮现的却是一张精致明媚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脸,无人看见他脸上此时的表情。 “人放出来了?”裴永昭手里的卷宗看了一半,他按了按发酸的眼睛,面前的桌案上还铺陈着厚厚一摞。 “今日一大早,宗人府便放了人,大老爷跟大夫人去接的。”荣盛在一旁伺候着,外面的消息也灵通得很。 不仅是看在大伯父的面子上,到底也是因为自己的婚事,牵累到的裴永常,裴永昭自然是尽心将他救出来。 裴永常那件案子其实算不得什么高明的栽赃手段,倒是极符合五王爷裴世瞻平时嚣张跋扈的行事风格。 案件从兵马司衙门转出后,裴永常被关押在宗人府,那尸身则是留在了刑部,刑部找来的仵作在验尸后,将死因归咎为后脑勺受外伤击打而亡。 但裴永昭派人调查得知,与裴永常饮酒暴毙那人自出生便有心疾,早在从五王爷府上离任时,郎中把脉就说他恐怕过不去今年冬天,所以才请辞回家静养。 裴永昭派人去查看过尸体,那人后脑勺确实有一伤口。但他的死因到底是因为后脑遭受重击还是心疾,还是得再派其他仵作再次验尸后,才能确定。但那死者家人不同意验尸,裴永昭也是使了些其他法子,才再次让仵作前往刑部验尸。结果正如他事先猜想那般,裴永常与其饮酒后,两人发生争执,虽然动了手,但那人死因却是激动后心悸而亡。 手中的卷宗虽然打开许久,但是裴永昭却看不下去。他总感觉这一系列的事,解决的好像过于简单。 就算他裴永昭手中有对五王爷不利的证物,但五王爷本已经布置好一切,就等着逼他选择,以他一贯嚣张与势在必得的性子,不像是会突然服软的。 从闲云观回来没几日,五王爷因为他与沈云漪的婚事找他麻烦的事,不知怎的传入了皇帝耳中。虽然面上没有言明,但是皇帝还是以五王爷办事不力,耽于享乐为由罚俸半年,禁足三月。 有了皇帝的训斥,原先放荡不羁的五王爷一下子乖觉起来。至于裴永常的事,也无暇再过问。 五王爷收手,原本刑部坚决的态度也松缓了许多,裴永昭安排的仵作才能够成功重新验尸。 这件事从头到尾,裴永昭还未来得及做什么,有只手便已经替他将此事捅到了御前。 有了那天他在闲云观的威胁,五王爷此时说不定猜测是他将此事捅到了御前。 往后这梁子结下,裴永昭得早做打算,毕竟有一件事他裴世瞻说得没错,他是皇子,这是裴永昭改变不了的事实,若是他登基后,以两人的积怨…… 思及此,裴永昭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原本父王的案件得以解决,他恢复爵位,还以为以后能过些安稳日子。但是恐怕事实并不能如他所愿。 好在如今暂时太平,他眼下最为重要的事便是迎娶沈云漪。 “王爷,庆北侯着人送信,他与老侯爷已经从迁州出发,预计在六月末抵京。” 听闻他亲事已定,远在迁州的外祖父来信,一定要来观礼。 外祖父的身子虽然经绛珠调理,已经好了许多,但是他年事已高,年轻时积攒下的旧疾并不能根治。迁州距离京城路途遥远,长途奔波劳苦,他年纪大,一路上花费的时间自然要更长,便提前安排出发。 蒋敬安作为新任庆北侯,入秋后也要回京入觐,此次因着裴永昭的婚事,便也随着老庆北侯早些进京,也方便沿途照护。 当初蒋彦铮携部下叛变,扰乱西北四州整整两年。穷途末路之际,是蒋敬安亲自动手将其了结。也因此,他与蒋彦铮虽为父子,却有手刃敌军将领之功。又有老庆北侯亲保,庆北侯的爵位便落到了他的身上。 裴永常回家后,倒也没有犯倔脾气,隔日真的随裴禛寿来舒郡王府上给裴永昭道谢。 听完下人的通报,正在书房练字的裴永昭放下笔。 他们在正厅等着,裴永昭进来后,裴永常便略显局促的站起。 “二哥不用拘礼。” “你二哥从小便性子内敛不善言辞,但是你们俩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你们兄弟们往后要互相帮衬才好。”裴禛寿放下手中的茶*盏,看见他们兄弟和睦,心中也甚是宽慰。 “是” “……是” 裴永昭看向裴永常的眼神充满探究打量,对于自己这个堂兄,裴永昭始终感觉他对自己有一股淡淡的敌意。 裴禛寿去更衣,裴永昭与裴永常在厅内静坐着,啜了口茶,裴永昭眼眸微抬,“二哥,大伯父书房用的香倒是好闻,听说是二哥给的,不知二哥从何处购得,本王也想派人去买些用。” 那香……裴永常脸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城西南北货铺子。” 大伯父他们刚一离开,裴永昭便立即派人拿着那香去城西。城西确实有间南北货铺子,但那铺子掌柜的声称自己铺子里从未卖过那香。 入了七月,日子便一日日过的快起来,但是今年自从六月初时淅淅沥沥下过一场雨,天上便未落过一个雨点。 路边的垂柳都卷曲着叶儿,人骑马走过,地上因为过于干燥,扬起的尘土久久不落地。 一大早来到衙署,裴永昭便感觉身上蒙了层薄汗,黏腻难受。 他的桌旁的高桌上立着冰盆架,冰盆里大块的冰上挥发出阵阵寒气。但是这点凉气与外面来势汹汹的暑气相比,根本抵消不了几分。 “王爷,昨夜城北走水,除了张副指挥使领人灭火受伤,并无一名百姓伤亡。”吏目将昨夜城中大火之事详细禀报。 裴永昭闻之,点点头,之前刚一上任,他便发现虽然武城兵马司兼管着火政,却并无一套系统的防火救火之法。唯一算得上抢救措施的便是城墙跟上那些陶制的大水缸。 可如今天气炎热,许久不下雨,那缸中蓄存的水早就见底。京城人口密集,又是京畿要地,一旦发生火情,在没有高压水枪、灭火器的古代,对百姓而言将是一场重大灾难。 他前些日子察觉后便将撰写的备火之策拿出来,并且在五城编设潜火队,进行操练,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刚刚推行下去,各部演练次数少,步骤还不太熟练。但是在此次火情中也效果卓然。 往常走水,必定是要损折几名无辜百姓的性命的。 “吩咐下去,将此法在五城各部继续进行演练。” “是。” 裴永昭手中正在编纂的是京中防汛之法,但是抬头看了看窗外天上万里无云,硕大的太阳高悬,他将手中的毛笔又暂时放下。 听底下的人说,今年春天雨水便少,入了夏更是干旱。若是继续这样干旱下去,今年怕是会缺粮。 果然一直到八月,这雨也一直未下来。裴永昭将衙署的事暂时交代给张副指挥协理,便回府准备成亲事宜。 裴永昭身着玄色织金喜服,头戴冠帽,他站在铜镜前,看着境中俊逸非凡的男人,眼中满是迷茫之色。 从适应自己是男人这个事实,到适应自己这具男人身体,裴永昭抬起手,看见自己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他握紧又张开。 明日便是他与沈云漪大婚之日,郡王府张灯结彩,早就布置上。下人们也都喜气洋洋忙碌着,反而是裴永昭这个主角,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心中隐隐有些纠结,若是沈云漪嫁给他,日后只能独守空房,不知会不会怨恨他。 可是如今娶她,是她一直以来的夙愿,她自己也说过,这是能暂时救她出火坑的唯一办法。 摇了摇头,裴永昭不再去想其他。 从来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不喜欢为未发生的事情消耗自己。 另一头的沈家,今日也是热闹的很。 一大早,沈云漪的婚服便不见了,再找到时上面的绣花已经被剪的面目全非。 “姑娘,这可如何是好?”这是绛珠头一次如此慌乱,她捧着那破破烂烂的婚服,眼中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这婚服虽然对外宣称是她绣的,但其实是她家姑娘点灯熬蜡绣出来的。 现如今明日舒郡王府上明日便来迎亲了,她们姑娘却没有婚服出嫁。 “绛珠,不如我们现在出去去成衣铺子给姑娘买一套回来?”青黛何曾见过绛珠这样,大抵是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这个时候,成衣铺子里哪里还有合适的?” 绛珠哭丧着脸摇头,手中还捧着喜服不肯放下,脑中过着各种补救的方法。 “不用着急。”沈云漪脸上倒是没有急色。垂眸拿起那件喜服,盯着那破烂不堪的绣花,她瞳仁里寒光闪过。如此下作愚蠢的手法,她自然知道是何人所为。但是现在争竞这些都没用,不说她手中没有证据,秦氏不会信她。就是真的证明是沈云芳下的手,只要沈云芳在秦氏跟前掉几滴泪,这件事便也就这样随意糊弄过去。她又不是没有经过。 “去将房门关上,再去内室柜子里,将长公主送的那个箱子拿出来。”沈云漪指着内室吩咐道。 “好”。青黛与绛珠将沈云漪口中那只箱子抬出,上面有把精巧的小铜锁,找到钥匙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一整套金玉凤凰头面,头面下面放着一套红色婚服。 整套婚服以正红色蜀锦为主料,领口、袖口和裙摆都用金线绣制云纹。婚服背面,用金线绣有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凤凰。蜀锦珍贵,只有宫里贵人才能得上那么几匹,又是用金线绣制。 摩挲着那金色绣线的凸起,沈云漪抿起唇,原本她觉得长公主赠的这套婚服过于张扬,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正文 第43章 八月初六这日一大早,可能是心里记挂着事的缘故,裴永昭没待下人来提醒,自己早早便醒了。起来后净面、束发、换婚服。这些都忙活完,天还只是微微亮,半透明的月牙被薄雾笼罩着。 舒郡王府门口张灯结彩,门口不碍事的地方还支起了几座棚子。早起的百姓都掏着袖子翘着头张望,今日是舒郡王大婚的日子,按往常的惯例来说,宗室办喜事,都会支棚子派发喜饼粥品。出手阔绰的人家还会散些包着红纸的喜钱,钱不多,可能是几文铜板,但对平常百姓来说也是白得来的。 迎亲队伍已经准备好,裴永昭接过荣盛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就算此时跨坐在马上,也能看出他身形修长挺拔。 身上的玄色织金婚服更显得他俊逸不凡,可他握着缰绳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他脸上并无变化,旁人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与舒郡王府上相比,沈家的布置便简单许多。 拦门时,自看到自己小舅子是他在围场上救下的沈书珩后,裴永昭便知道自己应该是受不了多少为难。 这诗词歌赋上,裴永昭承认自己确实没有多少天赋,好在自己这位妻弟也没有过分为难,毕竟是大喜的日子。 沈云漪在后院梳妆,也能断断续续听到前院的喧闹声。 绛珠帮她将红宝石耳坠戴上,她看向镜中的自己,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前世出嫁时的自己。那时的她满心满意以为自己嫁得良人,能护她一生一世。没想到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场空,还将一条性命搭上。 那她这次选择,是对的吗? 她怔怔地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好似蒙着一层迷雾的瞳仁,嫁给裴永昭是她筹谋已久的,两人也算是各取所需。好在裴永昭是个讲信用的,并没有在事成之后将两人的约定作废,而是如约娶她为舒郡王妃。 那她是不是也应该安心做好这个郡王妃,不要再肖想其他? 吉时已到,沈云漪由青黛和绛珠搀扶着来到正厅,与沈父沈母告别。 见沈云漪身着嫁衣盈盈下拜,沈柏州原本严肃凌厉的一张脸鲜少见的浮现出温和模样,“郡王身份尊贵,嫁过去后你须谨言慎行,不可乖张行事。” “是,父亲,云漪知道。” 沈云漪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是她内心却平静非常。对于沈父,她无法说完全的恨,也无法说一点也不恨。 认回沈云芳后,对于沈云漪这个女儿,沈柏州待她与从前并无不同,但他毕竟是父亲,有些事情秦氏与沈云芳表面上做的干净,沈柏州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遭受过什么。 或者说,有些时候他知道了,但是为了表面上的家宅安宁,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身为御史,若是家宅不宁,便是将明晃晃的把柄往人家手里送。 至于秦氏这个母亲,在这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已经完全被沈云芳收拢,对待自己这个曾经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女儿,早就感情疏淡。 秦氏只是匆匆地,不咸不淡地交代了几句,便吩咐喜婆领她出门。 一旁的沈云芳除了在看到沈云漪安然无恙的身着嫁衣出现时,脸色难看了一瞬。以她的心性,脸上很快便让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亲亲热热的上前拉住沈云漪的手,那副依依不舍的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真姐妹。 “妹妹觅得良缘,姐姐打心底里为你高兴。”沈云芳双目眯起,嘴角也扬着,但这笑在沈云漪眼中却冰冷没有温度。 她突然笑着俯耳至沈云漪肩旁,“妹妹手段高明,能在两位王爷之间周旋且能安然独善其身。但是身为一个男人,是否真的能心无芥蒂地接受一个曾经与其他男人私相授受过的妻子呢?”她说完,笑着抬起眼,目光正好与沈云漪的目光对上。 “多谢长姐提点。”沈云漪并未因为她的话慌乱,发怒。而是同样扬起笑,凑到沈云芳脸前,目光中带着几分挑衅“长姐年纪不小,还是多操心一下自己的婚事吧。别好高骛远,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两人说话声音都刻意压低,只能两人听到,旁边的其他人见她们俩如此,还以为是姐妹情深,在依依不舍地告别。 “你!” 沈云芳脸上的笑意突然凝住,她两年前落选后,秦氏也帮她相看过几家年纪相当、家世不错的儿郎,但一心想要嫁入皇室的沈云芳怎么会甘心屈就。 与前世不同,在沈云漪有意无意的促成下,以沈云芳如今在沈家的地位,旁人就算心知肚明,也未曾敢明着提过。如今沈云漪当着沈云芳的面挑明此事,还是在她即将嫁入郡王府成为郡王妃的时候,沈云芳此时已经在尽力维持脸上的神情自然,好不落他人话柄。 她不能让旁人说她嫉妒沈云漪嫁得好,故意在婚礼上甩脸子。 时辰已到,喜婆帮沈云漪蒙上盖头,由青黛与绛珠搀扶着出了府。 一出府门,沈云漪便听到身旁的青黛小声惊呼道:“姑娘,接亲队伍极长,恐怕已经排到了街尾。”接亲的队伍庞大,这是裴永昭给她铺陈的面子。可惜她现在眼前蒙着盖头,只能看见红彤彤一片。 此次迎亲队伍除了裴永昭府上准备的,还有蒋敬安从迁州带来的人,外祖父说了,既然是娶亲,就得大办,不能让旁人笑话了去。也算是一扫之前郡王府上的晦气。 他们心意如此,裴永昭也没有多加推辞。 几日前,坊间曾经流传过她与舒郡王身份并不般配,是她高攀了堂堂郡王,舒郡王并不重视这场婚事的谣言。 如今也算是让谣言不攻自破。 下了花轿,刘氏提前命人准备好了火盆,放在花轿前,迈过火盆,除了图个吉利的意头,也是为了杀杀新妇的威风。 青黛皱眉掀起花轿的轿帘,“姑娘,您的婚服裙尾长,若是迈火盆怕是不太方便。” 绛珠脸色也不太好看,之前听说郡王爷上头父母双亡,还寻思她家姑娘少了婆母为难,往后日子会好过些,没想到还有个刘氏在这等着。 见沈云漪这边还未下花轿,在郡王府门口等着的刘氏不满的撇了撇嘴,岳妈妈说的果然没错,这丫头还在拿价儿呢,必定要在进门前就得给她个下马威。 裴永昭翻身下马,回身看见沈云漪那边掀开轿帘,蒙着盖头的沈云漪抓起裙角,正由青黛扶着迈过火盆。那火盆与寻常似灭非灭的炭盆还不同,上面的火苗窜的极高,风一吹,看起来更加危险。 没想其他,他几步上前,一伸手揽起沈云漪的腰将她抱起,一步便跨过了火盆。 抓着裙子的沈云漪也没想到,身子突然腾空,一只大手便箍在了腰间。那熟悉的皂角味道透过盖头传到鼻尖时,她脸上不自觉地挂上了红晕。好在有盖头的掩饰,旁人看不见。 将沈云漪放下,裴永昭脸上也有些不自在,刚才鬼使神差的,只想着怕那火盆会燎了她的裙角,便没想其他。 一旁的青黛与绛珠会心一笑,喜婆也在旁边咧着嘴说着喜庆话。 入府拜堂礼成,好在没有再出什么岔子,沈云漪被安置在主院早就布置好的新房内。 “郡王爷,这盖头您得先给郡王妃挑下。”喜婆提点两位新人,新房内还有其他宗室夫人、姑娘们等着看新妇。 裴永昭不懂,便听喜婆的,接过秤杆将沈云漪的盖头挑下。 盖头挑下的霎那满室寂静,众人的目光都被沈云漪吸引。 沈云漪垂眸端坐在床榻边,只见她肤白胜雪,一头乌发间尽数盘起,金色凤冠上的珍珠流苏随着她抬头微微颤动。虽然是白天,但屋内燃着龙凤烛,烛光将沈云漪耳坠上的红色宝石映得透亮,连鬓边的乌发都染上了一层金晕。 往日她总是身着素色衣裙,鲜少穿这样大红大绿的颜色,今日凤冠霞帔加身,竟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三哥,喜娘跟你说话呢!” 裴华姝浅笑出声,裴永昭才回过神,眼中的惊艳之色慌忙藏好。 “饮过合卺酒,郡王爷便要去前边宴席陪宾客,这边奴婢自会伺候好郡王妃。” “……好。” “三哥,你是不是舍不得走啊,你放心,这么漂亮的三嫂,华姝会帮你照顾好的。”裴华姝惯会说这些俏皮话,惹得其他人都在捂着嘴偷笑。 前院的酒席散得极晚,裴永昭也不知自己饮了几杯,不过好在在边关几年,这酒量也练出来了些,不至于多饮几杯便失态。 不过从前院往后院走的时候,他还是有几步差点踩空,幸亏有荣盛在身后搀扶着。 “郡王爷小心。” 荣盛今日也高兴,嘴一直咧着。 先前随着郡王搬到这郡王府,虽然这郡王府更加宏伟宽敞,也更加冷清,缺个主事的女主人。如今他家王爷也算是成家立业圆满了,他也由衷的感到高兴。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府中各处都掌了灯。新房门虚掩着,裴永昭一脚踏进院子,便已经有丫鬟进去禀报。 此时的沈云漪已经换下繁复的婚服,头上的凤冠也取下。一头乌发披散在背后,脸上的脂粉也已经清卸干净,她将醒酒汤递到裴永昭手上,脸上的关切之色不似作伪,“郡王醉了。” “你们都下去吧。”裴永昭感觉自己没醉,他头脑此时清醒的很,可是身子又有些控制不住的摇晃。 搀扶着裴永昭坐下,沈云漪眼神示意青黛等人退下。 “你饿了吧,尝尝这个。”一坐下,裴永昭便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沈云漪。 将油纸包打开,里面躺着几块被压碎的泽州饧,沈云漪笑着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裴永昭见此,也眯着眼睛扬起唇角。“青黛说你也喜欢这个。” 沈云漪点点头,将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在桌上。便过来伺候裴永昭更衣,裴永昭见她开始解他衣带,脸上不知是酒劲上来还是怎的,一直红到了耳朵。 “我们……我们还是”裴永昭的呼吸有些局促,他将身子后撤了些,沈云漪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无措。 “您身上酒气重,妾身只是想帮郡王爷更衣。”看他如此窘迫,沈云漪忍不住嘴角翘起。 “不用了,本王自己来。”捂住自己的衣带,裴永昭自己去了屏风后面更衣。 换了身玄色寝衣,裴永昭颇有些不太自在的出来。“歇……歇息吧”。 “……好”。 龙凤婚烛是要燃上一整晚的,裴云昭只得将床边的帷幔放下,两人直挺挺的躺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这会儿他非常能够确定,酒劲儿确实上来了,他感觉自己心脏砰砰砰的像要跳出胸口,尤其是余光不小心瞟到一旁躺着的沈云漪时更甚。 奇怪,又是那日在闲云观时出现的奇怪感觉。此时在酒力的催发下愈发明显。 沈云漪喜欢用茉莉的香粉,就算此时已经更衣,身上还若有似无的漫着一股茉莉的香气。他只感觉浑身开始燥热,特别想要洗个冷水澡。 “云漪……”他哑着嗓子唤她,舔了舔干裂的唇,裴永昭就算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知道两人现在有些危险。“我去书房。” “……好。”尽管沈云漪早就猜到这样的结果。 她眼睫微垂,在她眼下覆下一片暗影,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此时脸上的黯然。“还是妾身去吧,您醉了,还是不要挪动的好。”说着她便赌气起身想要从裴永昭身上爬过去,可是她刚一动作,便感觉自己的肩膀便被抓住,随即天旋地转,再睁眼时,裴永昭已经翻身覆在了她的身上。 “别动……”裴永昭感觉身体里有只猛兽在咆哮。他呼吸已经完全乱了章法。 沈云漪惊讶地睁开眼,正撞见他墨色的瞳仁中暗潮汹涌。“王爷您……” 伴随着龙凤烛爆开灯花的声音,裴永昭只感觉脑袋轰的一声,再有意识时,唇已经压了下去,感觉到唇间那柔软的触感,他小心翼翼,辗转间带着略显克制的温柔。 沈云漪刚开始双手撑着裴永昭的胸口,还想躲开,但是她的力气怎么敌得过?渐渐的,她感觉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温柔,也松开了双手。 两人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在两人之间交缠着。 “云漪……”他声音低沉沙哑,喉头滑动,艰难的撑起上半身,“我们还是……早些睡吧。”说着,不敢再将目光停留,拉起锦被帮沈云漪盖上。 沈云漪轻抚过微微红肿的唇,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裹紧锦被,“嗯。” 正文 第44章 “你……你醒了?”裴永昭感觉身旁的人动了下,紧接着也‘嗖’地一声坐起。“我去前院书房处理些公务,你再睡会。” 说着便利落地起身,独留沈云漪在床榻上躺着。 想起昨夜自己干的荒唐事,裴永昭便有些不好意思面对沈云漪,他其实早就醒了,但是又怕自己一起身,下人进来伺候将她吵醒,便一直等着,等她睡醒。 沈云漪也早就醒了,听见身旁人均匀的呼吸声,她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面对,只能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听见屋内有了动静,伺候的下人们也都端着水,拿着更换的衣裳,前来伺候梳洗。 绛珠随着其他下人进了内室,看见自家郡王妃还睡眼朦胧的,走上前小声道:“姑娘,裴老夫人派岳妈妈天不亮就在院中守着,说是……说是来收元帕。” 绛珠还是未嫁娶的,纵使是再沉稳,提及这些也有些脸红。 “知道了。”沈云漪上一世嫁过人,有些东西自然清楚。她从一旁拿起一条白色帕子,上面印着手心大小的暗红色血渍。“拿去吧。” 绛珠将元帕接过“是。郡王妃,王府里的丫鬟婆子还在院外等着拜见主母。” 听见绛珠的称呼,沈云漪微微怔住,她现在是舒郡王妃,不是五王爷侧妃。她好像真的逃离了原先的命运。 “先去叫青黛来伺候我梳洗。” “是”绛珠捧着东西退出内室,不一会儿青黛端着盆清水便进了内室。 成亲之后,发髻上也要与作姑娘时有所不同。今日梳的是随云髻,发间以翡翠簪子和攒丝宝珠插梳固定,一支黄金凤凰镶宝步摇斜插入发髻,耳间选了对珍珠耳坠。她本就五官舒展,如此打扮衬得她更加温柔大气。 收拾完,绛珠已经命人在院内摆好桌椅,待沈云漪坐下,府中众人便来拜见主母。 除了陪嫁的青黛与绛珠两名大丫鬟,还给沈云漪配了四名做杂活的小丫鬟,粗使婆子若干。这只是在郡王妃身边伺候的。作为府中的女主人,府里所有的下人自然都要听从郡王妃的。 “她是谁?”沈云漪指着不远处一名看起来年纪稍大些的丫鬟,她的容貌在其他丫鬟中不是最出挑的,但是她一身桃红色在人群中很难让人将其忽略。 “她是小月,今日随岳妈妈一同来的府上,岳妈妈说……” “说什么?”见绛珠期期艾艾不肯继续说,沈云漪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说让小月留在王府伺候,还说她先前在裴家时便是贴身伺候郡王的” 绛珠说完,小心地看着自家郡王妃的脸色。 “留下吧。”沈云漪捋了捋手中的帕子,扬起脸,“去前院问下郡王,什么时候去裴府敬茶。” 舒郡王府上没有正经的长辈,但是沈云漪也要同裴永昭去裴府上给大伯父、大伯母见礼。当初舒郡王府遭难,也是裴禛寿不畏流言蜚语收留裴永昭。如今查清楚他与当初刺杀裴永昭的刺客没有关系之后,这份恩情裴永昭得好好还。 裴永昭今日是婚后第一日,皇帝特意准许他不用去衙署点卯。他从书房回来,换了件石青色杭罗圆领袍,袖口与领间都用银线绣以暗纹点缀其上,头上束发的是顶羊脂玉的竹节冠。 待用完早饭,他们两人便要去给大伯父府上奉茶。 “娘,来了来了。”华姝一大早便在垂花门那里等着,听见外面的婆子来报舒郡王夫妇前来见礼,匆忙跑到内院报信。 “你稳重些,这么大的姑娘了,整天咋咋呼呼的,让人笑话。”刘氏见裴华姝如此,眉头就忍不住的皱起。裴永昭那边热热闹闹成了亲,自家儿子的亲事还没着落。闺女虽然年前也由裴禛寿做主定下了亲事,但是她因男方出身不高一直耿耿于怀。 唉,都不让她省心,她不免在心中暗道。 “你娘说的是,郡王妃比你还要小上一岁,却比你要稳重许多。”裴禛寿捋须笑着道,今日侄子来给他奉茶,他打心底里高兴。 他兄弟那脉好歹能够延续下去,舒郡王府没有没落。 “大伯父人为人正直良善,是位通情达理的长辈。大伯母……也是不错的长辈。”裴永昭见沈云漪一路都未出声,还以为她是要给长辈奉茶,所以有些紧张,便开口宽慰道。 “嗯,妾身知道。”点头,沈云漪双手交叠与身前,脸上是她一贯的淡然神情,并没有继续交谈下去的意思。裴永昭碰了个冷脸,便也没有继续没话找话自讨没趣。 这是沈云漪第一次拜见裴永昭的长辈,她没有公婆,即将要拜见的两位想必在裴永昭心中便如同父母一般。她身为新妇,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更何况成亲当日的火盆、刚刚晨起时的元帕,还有那个叫小月的丫鬟。都在表明,裴永昭口中那位不错的长辈刘氏,并不是好相处之人。 裴永昭等人被引到花厅,裴禛寿已经端坐在主位上,见裴永昭进来忙站起身。虽然说他按辈分是长辈,但是裴永昭如今郡王爵位在身,按规矩,裴禛寿等人要先来行礼。 “大伯父这是想要折煞侄儿。”裴永昭两步上前,扶住想要起身的裴禛寿。“今日侄儿携新妇前来给大伯父、大伯母奉茶。” “好好!”裴禛寿不再坚持。 下人将备好的茶送到裴永昭与沈云漪手中,两人跪在蒲团上,将手中的茶奉上。裴禛寿倒是很快便将茶接过,刘氏还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才从沈云漪手中接过。 早就料到如此,沈云漪脸上并未因这不甚痛痒的为难有什么变化。刘氏接过后,她便起身站在裴永昭身旁,一副恭顺的模样。 裴永昭也不傻,自然也发现刘氏好像在有意无意地故意刁难沈云漪。 目光在两人之前流转,突然眼神恰好略到一旁的裴永常。 他自从那日从宗人府回来后,整个人便阴郁了许多。本来不喜欢言语,如今更是沉默寡言。就算今日大喜的日子,裴永诚夫妇与裴华姝都在围着他们说话,他也只是在一旁坐着,整个人阴恻恻的。 说着话便到了晌午,今日裴禛寿放下话了,说什么也要在府里用了饭再走。裴永昭见大伯父如此坚持,也不好拂了长辈的兴致,看了一眼沈云漪没有异议后,便点头应下。 这一幕恰巧被岳妈妈瞧见,她寻了个空,凑到刘氏身旁,两人不知在小声嘀咕什么。 “王爷,妾身去更衣。”沈云漪自然也看见了,但是刘氏又不是她正经婆母,她又有郡王妃身份加持,想必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姑且看在裴永昭的面子上不与其一般见识。 “好。” 裴永昭正与裴永诚说话,小刘氏笑着上前“妾身陪郡王妃去。” 沈云漪也笑着颔首回应“那就劳烦大嫂了”,裴家不大,她虽然不至于迷路,但是初来乍到的,有主家陪着自然是好的。 “早就听说郡王妃花容月貌,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昨日大婚,小刘氏的儿子生病,她并未去观礼。今日算是她第一次见沈云漪。 “大嫂谬赞了。”沈云漪垂眸,脸上露出赧色。 小刘氏虽然是刘氏的侄女,但是性子温婉,与刘氏不太一样。 这里是处偏院,专门供宾客暂时休息时用的。 沈云漪由绛珠扶着,两人突然停下,绛珠疑惑的看向自家郡王妃。 “帕子好像落下了。” “奴婢去拿,郡王妃您在此处等奴婢一会儿。” 绛珠说完,见沈云漪答应,便提起裙角往刚刚更衣的房间跑去。 八月,虽然是夏末,但正式暑气正盛的时候,沈云漪站在廊下,一点风都没有。 可是不知怎的,她突然有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阴恻恻的,她忍不住四处张望。除了院中的花草,并没有人,小刘氏也还在院外等着。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安,她转身想要去找绛珠,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 “是你!”沈云漪正要极力挣脱,转身看到的却是一脸关切的裴永昭。 “你没事吧?” 沈云漪面露疑惑地摇了摇头。 刚刚沈云漪一出花厅,裴永常也不见了人影。 方才一进门,裴永昭便注意到他的状态不太对劲,尽管他掩饰的很好,但是好几次,裴永昭都看见他的眼睛瞄向沈云漪。 就算是他误会了也无妨,他还是找了个由头立即跟了出去。 好在是他想多了,沈云漪好端端的在廊下站着,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绛珠此时也恰好回来,裴永昭脸色不太自然的松开拉着沈云漪的手。 在他们背后,一双湿冷的眼睛正阴恻恻的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正文 第45章 “郡王,又出事了!”荣盛面带急色。若非是紧急要务,他不会在郡王与郡王妃用饭的时候来打搅。 “好,去书房。” 裴永昭略带歉意地看了眼沈云漪,随即放下筷子与荣盛去了前院书房。 “郡王妃,郡王都已经将近半月不回来用晚饭了,今日又是如此。”青黛见不得自家郡王妃冷冷清清地自己用饭,语气中不自觉地便带上了些许不满。 刚说完,就被绛珠瞪了一眼,青黛撇了撇嘴不敢再吱声,去帮自家郡王妃盛汤去了。 “郡王妃,青黛口无遮拦,您别往心里去。”绛珠见自家王妃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心中也悄悄松了口气。不过说起来,她家王妃好像这几年一直对什么都是淡淡的,唯独是在对郡王的事上才多几分关注。 最近郡王公务繁忙,大婚第三日便去衙署处理公务,如今半月过去,基本上都是日日不着家,就算回来也已经极晚,为了不打搅沈云漪休息,他都是歇在前院书房。 她家郡王妃日日便是在府里绣花、喂鱼、看书,好像并未受什么影响。 可是她却瞧着不太对,虽然她未嫁过人,但是也知道新妇夫妻两人之间不应该这样淡淡的才对。 可是刚刚用饭的时候,郡王也帮郡王妃夹菜,看起来甚是关切的模样。 发觉绛珠在愣神,沈云漪将手中的汤碗放下。“刚刚郡王用饭用了一半,再去吩咐*厨房准备些好克化的夜宵送到前院去。” “是,郡王妃。”绛珠回过神,见沈云漪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忙去厨房吩咐准备夜宵。 这边,沈云漪用完晚饭便让青黛将府上的账本都搬到了东厢房,东厢房里已经点好灯,她嫁到郡王府已经半月有余,对府上的庶务也都了解的差不多。但是账面上还有些东西她再好好核对一下。 因为先前王府上没有个主事的主母,沈云漪嫁过来前府上的庶务一直是刘氏帮忙照看着。 那账本她托人去要了几次,刘氏都以各种理由拖延,今日好歹给送了回来。她倒要看看,这位大伯母葫芦里到底在酿什么药。 裴永昭在书房待了一会儿,便又去了衙署。已经到了八月下旬,天上依旧没有落一个雨点子。京郊外的庄子上,田地里已经干裂出道道裂缝。 种下去粮食都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并没有要长大的意思。 老百姓靠天吃饭,看着那逐渐下落的河床别无他法,只能去求了神婆神汉求雨、祭祀。只希望一声惊雷,天降甘霖,救救那即将成为一把枯草的庄稼。 谁料天不遂人愿,不仅雨没求到,听说黄河以北几省蝗灾四起,已经有饿死人的情况发生。 各地官员为了逃脱罪责,一直瞒报,如今实在捂不住了,才上报朝廷。 皇帝大怒,命令彻查。 彻查的圣旨刚下,大量灾民像是约定好了一般,一股脑儿的往京城方向涌来。 “舒郡王,截至今日申时,已经超过一千名灾民聚集在城门外。” 张副指挥使眉头上的疙瘩这几日就一直没有松下来过,灾民多了就容易闹事。 “怕什么,左右有户部牵头操心,咱们兵马司衙门只要做好京城的警戒值守即可。”副指挥使王清明坐在椅子上,面上也是一派云淡风轻。眼前这位舒郡王还是年轻,只是这么点事便沉不住气。往年又不是没有灾民进京过,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虽说户部牵头搭建的粥棚已经陆续开始施粥,但是眼下这灾民越聚越多,张副指挥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裴永昭叹了口气,若是一味的阻拦灾民进城,怕是会引起民愤,毕竟在城外风吹雨淋,连最基本的温饱都保证不了。 如此多数量的灾民一下子涌入,势必会影响京城内的治安。维持京城治安稳定,是裴永昭这个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职责所在。而且如今天气炎热,若是人多聚集,极易爆发瘟病。 裴永昭也是左右为难,他已经派人以他舒郡王府的名义在城外一同搭设粥棚,也算是尽一份力。 可这些都是杯水车薪,扬汤止沸而已。想要彻底解决问题,还是得解决旱灾,让灾民回到家乡才行。 不过这些目前都不是裴永昭这个品级需要操心的。 “嗐,要我说,咱们就不必操心,那么多的灾民,死个一个两个的又能怎样。若是将他们放进京,里面再藏着什么奸细细作,伤着京中贵人们便不好了,说不得我们还要被降罪。”说话之人留着络腮胡,一副草莽样,他也是副指挥之一,名叫郑志文。为人狂荡不羁,最好酒。最近几日兵马司公务繁忙,裴永昭下令衙署各部不得饮酒,随时听候号令,他心中早就不快。 “胡说!”张副指挥使听见这话,气得花白的胡子翘起,“灾民的性命便不算性命?” “我何时这样说过!”郑志文面上浮上几分心虚,但还是嘴硬不肯承认。 “各位大人先不要吵了,先听听舒郡王如何安排吧。”齐通脸上堆着笑,但是两人都没给他好脸,他一贯喜欢和稀泥,不得罪人。 裴永昭一手扶着桌案,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脸上却越来越冷。 “还是得请舒郡王定夺。”众人不再吵嚷,皆向裴永昭拱手道。 “从今日起,调集兵马司下辖的所有兵士,在各处灾民容易聚集的城门、集市以及各处粥棚增加巡逻频次。防止灾民哄抢闹事。”裴永昭顿了顿,继续道:“协助顺天府将先前京中涌入的灾民集中安置起来,本王记得城中还有几处空庙空地,不行就在空地上暂时搭建营帐。潜火队也要日夜巡逻,如今京中骤然增加如此多人,一不小心走水便是重灾。” “是” “……是” “是” “是” 虽然各怀心思,但是裴永昭的吩咐他们还是不敢忤逆的。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后时辰已经不早,裴永昭回府时已经是满天星辰。如今灾民涌入,宵禁时间也由原来的三更提前到了一更三刻。 回府之后,裴永昭先去的内院,但是还未进院,便听到外面伺候的婆子说郡王妃房内已经熄了灯。 “王爷,奴婢去帮您通传。”那婆子上前谄媚道。 “不用了。”裴永昭摇了摇头,便又转身去了前院。本来他也只是想着今日晚饭用到一半便走了,怕沈云漪会心生不满,想着来跟她解释一下,既然已经睡下,便不想再扰她起来。 看见裴永昭毫不留恋的转身去前院,那守门的婆子小声嘀咕着“果然传言没错,这郡王爷根本没将这新过门的郡王妃放在心上。”如此,她看向主屋的目光便轻蔑了许多。她们往后便不用万分小心的伺候着,左右是个不受重视的主子罢了。 前院书房。 裴永昭看见荣盛连日来跟着他奔波,累的已经开始眼皮打架。 “你去休息吧,换旁人来伺候。” “王爷。”荣盛一下子便精神了。 “无妨,最近府里不是添了些人吗?让他们来伺候,你去好好休息休息,明日还有得忙。”裴永昭摆摆手,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见如此,荣盛才敢躬身退下。 出门后,荣盛还是有些不放心,“王爷晚上若是有什么吩咐,灵醒着些,别睡死了。” 书房门口值夜的两名小厮赶忙应是。 澡桶里备好洗澡水,裴永昭便让人出去候着了。 前院并没有留丫鬟婆子,裴永昭没有让人贴身伺候的习惯。 秋老虎毒辣,又连日的不下雨,身上汗多黏腻难受,每日睡前他都要洗澡后才能安睡。 裴永昭倚着桶沿,温热的水漫过身子,他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王爷,水凉了,奴婢帮您添些热水。”屏风后面传来娇媚的女声。 裴永昭皱眉瞥向屏风处,一道女人身影提着水桶故作婀娜地站在那里。 “滚出去!”裴永昭没有起身,但看向屏风处的目光冰冷,让站在屏风后的小月不由得心一颤。 “可是王爷……” “本王说滚出去!” “是……”小月满脸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身提着水桶出去,她好不容易买通了门口的小厮和内院的婆子,结果跟她想象中却不一样。 郡王爷确实对郡王妃冷淡,但是她想趁虚而入也没有裴老夫人说的那样容易。 “来人!” “王爷”门口的小厮惶恐的推门进来,裴永昭已经换了身白色寝衣。 “将今晚私闯本王书房的丫鬟绑起来,交由郡王妃发落。” “是”两名小厮两股战战,若是郡王爷追究起来,他们俩也逃脱不了追责。 “还有你们两个,往后不用来书房伺候,自己去领罚。”裴永昭此时的脸上已经铁青一片,显然是怒极。 “是” “是”两人满脸頽色,好不容易得到个近身伺候主子的机会,结果让他们给搞砸了。 “等等。”裴永昭思索了片刻,“先将那丫鬟绑起来找间空屋关起来,待明日郡王妃起来了再送过去。” “是” 他厌恶别人算计他,尤其是在男女之事上。 荣盛听到消息,将那两名不知所谓的小厮狠狠训斥了一番。 这次他是谁也放心不下,他要自己亲自守在门外。 白日的暑气被夜晚的凉意驱赶,窗户洞开着,阵阵凉爽的夜风卷着房内的珠帘发出哗哗的响声。裴永昭翻了个身,锦被滑落。恍惚间,他好似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茉莉香气,一抬手,蓦然发现怀中躺了个女人。 他低头查看,正是半阖着眼睛的沈云漪。只见她此时唇瓣微微张着,呼出的温热气息一股一股的拂到他逐渐泛红的脸颊上。“王爷,我要……” 纤长的指尖轻划过他的胸/堂,裴永昭感觉身/子蓦然紧绷起来。“你……你要做什么?”若是继续下去,他怕自己会失控。 还不待他话音全落,温/软的身/子已经覆了上来。 唇上那熟悉的柔软触感传来,压下了他接下来的话。裴永昭不自觉地阖上眼睛开始回应,并沉溺其中。掌心扶住她的后颈,他吻住她的唇,带有攻城掠地的气势。 裴永昭由一开始的轻柔试探逐渐开始失控,像是在战场上驰骋的将军,敌军开始溃败,求饶。 “王……王爷”沈云漪的声音里带了委屈的哭腔,额角的汗随着泪水滑落。 裴永昭指腹摩挲着她微微泛红的唇“马上就好了。” 最后一刻,他再次带有侵略性的俯身吻了下去,将沈云漪那轻呼声囫囵吞下。(就是亲亲啊,没有脖子以下啊,审核大人明鉴!o(╥﹏╥)o) 夜半时分,“砰——”书房内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在门外守着的荣盛忙向内张望。“王爷,您没事吧?” “……无,无事。天气燥热,再帮本王打点洗澡水来。” “是。” 起身换了身寝衣,裴永昭提起那身玄色寝衣看了看,上面一滩明显的湿渍,他毫不犹豫的扔进澡桶里。 进来换水的荣盛看见澡桶中漂浮的寝衣,疑惑地望向裴永昭。 “咳咳,刚刚不小心掉进去,湿了。”心虚的转过脸,裴永昭抿了抿唇,解释道。 第二日一大早,青黛来请裴永昭去内院用早饭,裴永昭倒也没有拒绝。可是见到沈云漪后,他目光便不自觉的闪避,沈云漪察觉到后也是不明所以。 “王爷,您的粥不热吗?”看见他双目无神,直勾勾地看着前面,手里还一勺一勺地热粥往嘴里送,沈云漪光是看着都觉得烫。 “啊?啊……是有点。”放下粥碗,裴永昭感觉嘴唇被烫的火辣辣的,目光不小心瞥到正在喝粥的沈云漪,她樱唇微启,将粥勺放置唇边正在吹凉。 昨夜梦中的旖旎场面再次浮现眼前,裴永昭就那样愣怔地盯着沈云漪,不自觉的喉结滑动。 回过神来时,沈云漪与旁边伺候的青黛、绛珠都一脸疑惑、惊讶地望着他。 “妾身的粥是小米粥,王爷要喝这个吗?” “不是,本王饱了。衙署还有政务要忙,先走了。” 裴永昭起身匆匆离开,活像身后有只狼在撵他。 青黛见此,有些疑惑的看向自家郡王妃,嘴里还小声嘀咕着“郡王刚刚的样子明明就是想吃郡王妃手里这碗,还不承认。” 正文 第46章 “郡王,接到消息,城南那边灾民闹事,听说是动了手。”通传的吏目小心地注意着裴永昭的反应。 一大早来到衙署,裴永昭便没闲下来一分,如今刚喘口气,又有灾民闹事的消息报上来。 “郑副指挥可曾过去?” “郑副指挥已经去了,但是场面还是未能得到控制。”不仅没得到控制,以郑副指挥那一点就着的性子,去了只是火上添油,那吏目在心中暗忖道。 “荣盛,备马!” “是!郡王。” 裴永昭的马脾气比较倔,除了裴永昭自己,也就只有荣盛可以碰它,若是旁人,还未靠近就要结结实实地挨上一蹄子。 城南有处空地,京中滞留的灾民基本上都聚集在此处,他们搭建了草棚,好歹有个庇身之所。 城中的几处粥厂、粥棚也挪到了此处,为了防止哄抢,平时户部与顺天府的人施粥派粮时,都是由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左右戍守着,就是怕发生这样的事。 路上,荣盛便将整件事大体与他说了说。原是施粥的粮米熬煮的太稀,灾民嫌填不饱肚子。有几个好事的灾民便私底下嘀咕是放赈的官员中饱私囊,原本在大太阳底下施粥,虽然搭着棚子,但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派粥的小吏心中不快,又听到他们如此猜忌。双方你来我往,心中都憋着火气,谁也不让谁,这矛盾一下子便爆发了。 “粮食不够吗?”裴永昭控制着身下的马匀速前行,若有所思道。 天子脚下,户部牵头赈灾,若是还有人敢耍什么小聪明,那还真是捋虎须。有贪官蛀虫,找出来除去即可,可若是真的少粮,这才是最难办的。 裴永昭出门后不久,便有婆子押着被捆扎结实的小月进了内院。 “这是?”沈云漪将手中未看完的账本放下,面带疑惑。 “这丫头昨夜妄图勾引郡王不成,被捆在前院拆房一夜,郡王下令押来让郡王妃处置。”婆子将裴永昭的意思禀报完毕,便垂手候在一旁。 “勾引郡王?”沈云漪拈起一枚葡萄,不紧不慢的拨起皮来。“你倒是好胆识,却也够蠢。” “郡王妃自己留不住郡王爷的心,还不许旁的女人伺候不成?”小月昂起头,脸上依旧满是挑衅,她的卖身契不在郡王府。她还是裴老夫人特地指派到郡王府上伺候的,她就不信郡王妃会敢忤逆长辈的意思。 “你们都这样认为?”环视一周,屋内除了近身伺候的绛珠与青黛,其他下人俱都垂下脸,不敢吭声,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去将大伯娘请来。”沈云漪话落,小月那丫头脸上果然飘过一抹得意,郡王妃真蠢,竟然将自己的靠山请来,那她更加不用怕了。 眯起眼睛,沈云漪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抚着桌上的账本,不知在想什么。 城南这边,事态逐渐失衡。待裴永昭赶到时,灾民已经聚集在一起,群情激奋,户部和顺天府的官员躲在兵马司衙门的士兵身后,还不时狡辩几句。 看到裴永昭骑马赶到,官吏这边暂时松了口气,但是待看到裴永昭身后就带了荣盛一名小厮时,心中不禁对这位新贵王爷心生不满。这样紧急的事态下,竟然还不赶紧调拨兵马来镇压刁民,办事实在是有欠稳妥。 灾民们并不认识什么郡王不郡王的,只是从裴永昭的衣着打扮,和对面官吏的反应,便知道裴永昭定不是来帮他们的,他们更加群情激奋起来。 “既然朝廷放粮施粥,为何不让人吃饱,这是哪门子道理?”一名年轻男子像是这群灾民的主事人,他站出来指着粥棚质问道。 “饿不死就行,你还想往饱里吃,你怎么不说本官还得给你们这群刁民准备上四菜一汤呢?”郑志文最不喜欢旁人挑衅,被人一激便口无遮拦。 “你!”那年轻男子被这一句堵得脸色通红,“听见了吗,这狗官都承认了,他们就是私自克扣下了我们的赈灾粮!咱们得让朝廷给个说法!” “对,给个说法!” “给个说法!” 灾民们没吃饱,本就不满,反叛情绪很快便被调动起来。 “大胆刁民,你们……”郑副指挥刚欲继续开口,便被裴永昭挥手阻下。让他是来解决问题的,这蠢货却一直在拱火。 “诸位冷静,在下裴永昭,是圣上亲封的舒郡王,也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你们有何事直接与本王说。” 众人听他报明身份,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些变化。 “郡王又如何,还不是跟他们一样同流合污。”那名年轻男子见众人被裴永昭唬住,赶忙出言提醒道。 “今年全国干旱,大部分地区的粮食都是颗粒无收。想必大家进京时也看到了,京郊的田地里也是龟裂的沟壑纵横。”见众人都静下来,裴永昭继续道:“各位逃灾逃到了京城,可京城的百姓何尝不是受灾者之一呢?如今他们愿意把口中的粮食匀出来一些,接济眼前的各位,各位还挑剔粥稀。粥稀了,每位尚且还能匀上一碗不至于饿死,若是真的应各位要求熬成稠粥,在场的各位确定排到自己的时候,锅中还能剩几个米粒?“ 裴永昭并非无理强争,他说的也是事实,在场的灾民有些听进了心里,纷纷点头。 “诸位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了,京中赈灾,调拨的都是常平仓与义仓的储备粮,哪就需要京中的百姓从嘴里匀出吃的了? 还是那名年轻男子,他对这些赈灾的步骤,以及从属极其了解,好像是提前了解过。裴永昭看向荣盛,一个眼神示意,荣盛微微点头。 “大家也都清楚,咱们大齐连年征战,战事今年春天才停,这位小兄弟说的也不差。若是平常年份,确实可以调配常平仓与义仓的储备粮,但是战事加上今年大灾,就算能够调配的也不多。既然本王站在此处,必定会彻查此事,给在场的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裴永昭语气恳切,跟那些只会打官腔的官吏不同。 “好,我们就信他一次。”人群中,一名年纪大些的中年男人举起拳头,回头看向周围的灾民,提议道。 “好。” “你们千万不要被他蒙蔽了!这人养尊处优的,一定不知道咱们正在经历什么,如今花言巧语也是在敷衍我们而已。” 眼见刚刚平复下去的民愤,又有被调拨起来的意思,裴永昭一挥手,两名士兵上前将妄图继续挑事的年轻男子按住。 “你们抓我做什么?我又没有犯王法!”恐怕没想到裴永昭会敢在众人面前抓他,那人试图挣脱。 “你从刚刚便一直在故意挑事、鼓动民心,本王怀疑你有不臣之心,需带回去彻查。”说完,裴永昭一挥手,士兵便将那人嘴塞上,不再让他言语。 裴永昭的神情有些严肃,“你们刚刚也听到了,此人一直在妄图煽动大家与朝廷对立,不知安的是什么心思。大家可知,若是如他所言与朝廷对立,在场的灾民们不仅不会得到更多的粮食,还会被当做反贼处置。” 众人听到会被当做反贼处置,终于反应过来,脸上也出现恐惧之色。 “今日的粥熬的稠些。” “可是舒郡王……”顺天府衙门的一名小吏目满脸愁色,他也想熬的稠些,可像舒郡王刚刚所言,若是熬稠了,恐怕就不能人人都分到了。 “这里还有米!”荣盛骑马在前,身后跟着两辆拉着粮食的马车。 “这些米粮是我家王爷自己花银子从米铺买的,先暂时解下燃眉之急。”荣盛说完,便指挥人开始卸粮。 在场的灾民们看得真切,眼前这位年轻的郡王真的不是嘴上说说而已,他不仅要帮他们查清楚,还自己带了粮食来分给他们。 先前因为爆发冲突受伤的几人,裴永昭已经命人找大夫来医治。 粥棚又重新开始施粥,灾民们也都井然有序的开始排队领粥。 可刚安定不久,灾民居住的窝棚却突然起了火。那窝棚都是稻草搭建,现在天气干燥高温,只要一个火星子便能燃起。 “快去叫潜火队!” “是!” 眼见突发火情,郑副指挥也来不及反应,只是本能地听从裴永昭的吩咐。 虽然这人平时说话做事不着调,但是各支潜火队中却是他手下那支反应最快,动作也最麻利。 好在之前裴永昭便吩咐过,灾民聚集之地,潜火队每日要多加一趟巡逻,恰好他们正在附近巡逻。 顺天府的官吏想到什么,顺手掀开一旁的太平缸,倒吸了口凉气。这太平缸内平时都储着水,以备不时之需。可是这缸掀开,哪里还有半滴水?“这缸里没水啊,怎么灭火!” 众人听见缸里没水,都面色严峻起来。没有水,这火灭不了,若是蔓延开来,城南恐怕都要被火海吞噬。 但是裴永昭却没有回应其他人质疑的眼神,潜火队处理火情,他再放心不过。 “如今到处干旱,哪里还有多余的水用来储备。又不是只有水能灭火,沙土一样可以。”裴永昭说完,不顾众人怀疑的眼神。不仅是此处太平缸内装得不是水,是满满一缸的沙土。城中其它地方的太平缸也都被他命人换成了沙土。 平时的演练派上了用场,郑副指挥带着潜火队很快便将火势控制住。 “我的女儿,我女儿还在里面,求求各位大人救救我的女儿。”一名妇人上前跪下,一直不停的磕头,头上已经磕出了血印也不停下。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应下那妇人的请求。她女儿被困的那间草棚此时已经被火焰包裹,浓烟滚滚,周围可以燃火的东西已经都被撤走。好在那窝棚就在空地上,在没有灭火器与高压水枪的这个时代,就算有潜火队,他们能做的只有是等它慢慢烧完,不要蔓延其他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窝棚外还能断断续续听到小女孩微弱的呼救声,裴永昭叹了口气,提气轻身,几步便冲进那着火的窝棚里,他有轻功护身,只要动作够快,应该可以全身而退。 浓烟弥漫下,视线并不好,但好在能够循着声音将人找到。那小女孩被裴永昭抱在怀里,他一直提着气,脚下轻点,迅速往窝棚外跃去。 就在裴永昭踏出窝棚的一刹那,轰隆一声巨响,那间窝棚彻底坍塌,熊熊火焰燃烧的也更加凶烈。 将小女孩交由她母亲照看,裴永昭才感觉到后背处的灼烫感被剧烈的疼痛代替。 “王爷!您受伤了!”荣盛惊呼声不小,在场的众人将视线从那对获救的母女身上,转移到裴永昭这里。只见他后背处被灼烧出一道血肉模糊的伤痕,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皮肉被烧灼的味道。 这边裴永昭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舒郡王府那边却被闹翻了天。 正文 第47章 裴家,刘氏一大早起来,右边眼皮就跳个不停。用完早饭后跳得更加厉害。 “夫人,奴婢给您贴上个白纸片,让它白跳。”岳妈妈说着,手指拈着个沾了水的纸片便要往刘氏眼皮上放。 “好”刘氏对岳妈妈的话深信不疑,偏过脸去让她贴上。 “夫人,舒郡王府来人了。”丫鬟来报,看见刘氏眼皮上的白纸片,赶忙低下头。 “让人进来。”想了想,刘氏还是将纸片暂时揭下,待人走了再说。 岳妈妈看见了想要阻止,贴上了再揭下可就不灵了。可话到嘴边,她想起刘氏的性子,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来人将小月的事大略上跟刘氏说了一遍,此次来请刘氏的下人,也是先前刘氏放到舒郡王府上的,心自然是偏向刘氏。话里话外是对新进门的郡王妃行事不满。 刘氏越听,心中的火气越大,长辈赐不可辞的道理都不知道,竟然还要发落她送去的人,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打她的脸? “让门房准备好马车,我要亲自去一趟郡王府。” “夫人,要不然咱们再思量一下……”岳妈妈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太踏实。 “思量什么?你先前说的没错,这丫头心眼儿多。我真是后悔,当初就不应该只看着她出身不好,寻思好拿捏,没想到她性子如此乖张。” 越说,刘氏心中就越懊恼。若是知道裴永昭那小子的爵位能够恢复,她就从娘家踅摸个女孩嫁过去了,还能跟她一条心。 裴家与舒郡王府的距离不算远,乘着马车,约莫不到半注香的便到了。 刘氏下马车时,沈云漪已经携丫鬟婆子在郡王府大门处迎接。 “大伯母”沈云漪向刘氏行肃拜礼,虽然她是郡王妃,但刘氏是长辈,又对裴永昭有养育之恩,这礼刘氏便安然受下了。 轻嗯了声,算是受了礼,刘氏扬着下巴,一个正眼都未给沈云漪,由岳妈妈扶着,熟门熟路地往府里走去。 “绛珠你看,她还真把自己当正经婆婆了!” “你可住声吧。”绛珠忙捂住青黛这张惹祸的嘴。 听见青黛在身后与绛珠两人小声议论,沈云漪嘴角上扬起得体的弧度,提步跟在刘氏后面。 内院正房,沈云漪与刘氏共同坐在上首,小月跪坐在地上,看见刘氏来了,先前脸上的不屑换成了委屈至极的表情。 “老夫人要为奴婢做主啊,奴婢冤枉啊!” “你胡说,冤枉你什么了?!”青黛最看不惯这种矫揉造作、人前人后两幅面孔的人。再看小月半跪半坐的无礼模样,恨不能上前给上一脚,帮她家郡王妃出出气。 “沈氏,你的丫鬟都这样不懂规矩?”刘氏斜眼睨着开口的青黛,果然是丫鬟随主子,都是不懂规矩的。 “大伯母,青黛一直是最懂规矩的,宫里的章嬷嬷都夸她规矩学的好呢。”沈云漪低头用帕子捂着嘴浅笑,声音娇软,让人逮不住错处。早在她与沈云芳身份互换回来之前,秦氏也帮她从宫中找过嬷嬷,学过几年规矩。 青黛与绛珠都是跟着她一起学的,这规矩上自然差不了。 “……你什么意思?”刘氏听着这话不舒服,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总不能质疑宫里嬷嬷的规矩,这个胆量她还是没有的。 “听这个小月说,她的卖身契在大伯母手里,妾身发落不了她,所以特意派人去请的大伯母。” 直接忽略掉刘氏的质问,沈云漪道出请她前来的目的。 “处置?”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刘氏侧脸看向一旁的岳妈妈,复又将目光转向沈云漪,“小月从永昭住在裴府时便贴身伺候着,虽然没有正式的名分,但也算得上个通房丫鬟,怎么伺候自家爷们就要挨上处置了?” “如今舒郡王府子嗣凋零,早日开枝散叶才是重中之重。”说到这里,刘氏见沈云漪依旧面带浅笑地看着她,心中稍定,嘴里的话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甭管谁肚子里爬出来的,不都得唤你一声母妃?你自己留不住夫君的心,便要识礼大度些。” “不知小月姑娘何时成为郡王通房丫鬟的?” “郡王一住进府里,便是由奴婢贴身伺候着。”说着,小月低下头,脸上挂起一抹娇羞。 “若是按照小月姑娘所言推算,郡王是三年前住进裴家,那时父王与母妃刚刚去世,郡王仍在孝期内,若是纳了通房,视为不孝。当今圣上最看重仁孝,不孝则不顺,不孝则为无德,不孝者无以事君。我朝的《齐律疏议》将不孝定为“十恶”之一。大伯母这是想陷郡王不忠不孝不义的境地吗?” “你……”被沈云漪一通发问,刘氏怔坐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是,是郡王回京之后才……才与奴婢……”小月虽然听不懂,但知道自己刚刚所言不慎,被沈云漪逮住了话把,赶忙翻供。 “哦?”沈云漪看向刘氏闪躲的眼睛,“郡王回京不久,我们便已经筹备成亲适宜。本王妃与郡王的婚事是大伯母一手促成,临近婚期还往郡王房中塞人,你这丫头是想说大伯母不懂礼数、不懂分寸吗?你这丫头真是无心,大热的天大伯母还乘车前来为你的事开脱费口舌,你却反咬她一口!” 一旁的刘氏听着,眼中的愣怔变成了疑惑,她看向一旁的岳妈妈,待岳妈妈使了眼色才反应过来。可是这话是冲着小月去的,她不能自降身份,再为一个婢女去辩驳,只能是狠狠瞪了小月一眼,撇过脸去。 “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大伯母,郡王这些日子为灾民之事烦忧,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去衙署,将要宵禁时才能回来。他愿意住在前院也是怕吵醒媳妇,不知为何到了这些人的嘴里,便成了媳妇与郡王不和。”沈云漪此时已经敛起脸上的笑,眼角微红,说话的语气中满满的委屈。 “退一万步来说,若是郡王真的想要纳人,媳妇自然是会帮衬着踅摸些合适的姑娘充盈后院。但是至少得是家世清白,出身好些,识字知礼的好人家姑娘。”说这话时,沈云漪面上一副诚心诚意的模样,眼睛却有意无意的瞟向小月。 沈云漪的话虽然刺耳,却是实情。小月确实相貌出众,也是刘氏亲自挑选的,可她终究也只是个丫鬟出身,就算她是裴家的家生子,可她爹娘也是伺候人的下人。如今裴永昭是郡王*,她确实配不上。 “你自己不也是出身不明!”就算脸皮再厚,被人这样奚落,更何况小月平时在裴府并未受到过什么苛待,此时也忍耐不住,她双目含恨的瞪着沈云漪。 “本王妃是当朝二品左都御史沈大人与沈夫人亲自认下的义女。出嫁时也是按沈家嫡女的身份规格送嫁。”并没有被小月的话戳痛,沈云漪嘴角扬起笑,目光磊落的看着刘氏。 “行了,人我自会带回。”之前只听说沈云漪这丫头容貌、才情出众,没想到牙尖嘴利的功夫上也异于常人。刘氏没有讨到便宜,脸上自然不好看。 “稍等,大伯母,今日请您前来,除了小月的事,府里账簿上还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二。”沈云漪不慌不忙,接过绛珠递过来的账簿,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处:“大伯母您看,这几笔账目好像有些不太对,媳妇年轻,还得您来帮忙再看一下。” 听到账簿二字时,刘氏心中便已经咯噔一下,再看见账簿上沈云漪指的那几处,心中慌乱,脸上也浮现出来,但还是要强装镇定“我看看”。 “大伯母,媳妇不明白,同样的布料,为何咱们府里采购的价格就要高上许多,难道是那布庄老板故意敲诈?若是这样,那媳妇可要派人去顺天府衙门问个清楚了。”看见刘氏脸上的慌张之色更深,沈云漪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还有这几页账簿上的东西,媳妇派人在府中彻查了,并没有找到。” “你懂什么?这物价本来就是有涨有跌的,哪能时时一个价。”将账簿合上,刘氏反驳道。 “大伯母说的有道理,所以媳妇也着人去问了,同时期同种面料,别家布庄的价格便要便宜上许多。还有这账簿上添置的几样东西,绛珠也问过王府库房的管事,新购置的物什都要先入库房,各处领用时也要随时记录。可是这几样价高的,并未出现在库房的出入记录簿上。” 刘氏恼羞成怒,指着沈云漪怒道:“我为侄儿府上尽心尽力操持,却还要由你来挑刺诬陷,这是哪里的道理?!” 沈云漪见她开始撒泼耍赖,神色也开始严肃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分“大伯母,我敬重你是长辈,可这郡王府上的账目关乎全府上下,尤其是郡王府如今百废待兴,正是花销多的时候。媳妇既然嫁进来,主持中馈,这账目若是不清不楚,日后府里的日子也无法安稳。今日把事情说清楚,也是为了郡王府的将来着想。” 周围的丫鬟婆子俱都大气不敢出,偷偷打量着沈云漪与刘氏你来我往。刘氏被沈云漪这一番话堵地无言以对,只能站起身,狠狠地瞪了眼沈云漪,一言不发的带着岳妈妈与丫鬟们匆匆离开。 沈云漪望着刘氏略显狼狈的背影,指着地上脸色煞白的小月道:“将这丫头送回裴家,记得,要在大伯父下衙的时辰送过去。” “是”青黛笑得一脸狡黠,“郡王妃,这事包在奴婢身上。” 青黛刚将人带下去,沈云漪手中的茶还未来得及送入口中,小丫鬟南星面色凝重地进来,看见沈云漪后扑通跪下,“郡王妃,刚才荣管事派人来报,说是郡王爷受伤了。” 正文 第48章 “受伤?”手中的盖碗一滑,沈云漪脸上的慌乱她自己都未察觉。 “郡王妃不要着急。”绛珠悄悄低下头安慰,她鲜少见沈云漪如此模样,心中不免悄悄叹了口气。既然郡王妃对郡王有心,为何待郡王还如此疏离。 在她一个外人看来,郡王与郡王妃两人明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人中间却始终隔着一层。 她不知道隔着两人的这层东西到底是什么,只能无力的替两人着急。 “可知是哪里受伤?受的什么伤?”沈云漪很快便冷静下来,她看向跪着的南星问道, “听说是城南那里走水,郡王闯进燃着的棚子里救人,受了伤……”南星急得眼泪都要出来,她只知道把通传消息的原话过来禀报,其他的她实在不清楚。 “绛珠,先去将烫伤药、跌打药、金疮药都准备好。” “是。” 绛珠转身去准备,沈云漪眉头蹙起。都是郡王了,这种事情还跟个愣头小子似的自己往里面冲。 南星是午时初来禀报的,如今未时都过了,裴永昭也未曾回来。 “派去衙署的人回来了吗?”沈云漪刚刚用过午饭,没有去午睡,而是在正厅里等消息。 天气炎热,再加上裴永昭受伤的消息,闹得她也不思饮食,只是喝了半碗鸡丝粥便让人撤了午饭。 “郡王妃,还未回来。” 绛珠摇摇头,这个荣盛也是,派人送信回来后,便没了消息,惹得她家郡王妃也跟着牵挂着。 “来了来了!”南星领着一名小厮进了正厅。 那名小厮是新选派到前边书院伺候的,名唤书铭。 书铭作为小厮,平时只被准许在前院当差,此次也是破例让他来内院回话,他老实,一路上都不敢抬头乱看乱瞟。就算是进了正厅,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回禀郡王妃,小的去衙署,衙署的人说郡王午时正回到衙署后,立即被召进了宫,一直到现在都未出宫。” “进了宫?”沈云漪再次蹙紧眉间,受了伤还要面圣,到底是多么紧要的事? “是的郡王妃,听衙署的人说,此次郡王是去城南平灾民之乱时受的伤,都猜测着此次被宣召进宫应该也是与此事有关。”书铭虽然人老实,但是办事机灵。他还顺便探听了下此次城南灾民之乱的始末,将整件事情的原委都细细与沈云漪说了一遍。 “你做得很好。”沈云漪点点头,回头看了眼绛珠,绛珠心领神会,从腰间解下一只荷包,里面装了满满一袋的银瓜子,她拿出小把递到书铭手上。 “这是郡王妃赏的,你以后在前院当差也要像今日这般,机灵着些。” “谢谢郡王妃,谢谢绛珠姐姐!”书铭赶紧双手捧着银瓜子叩首谢恩。 “你下去吧。” 房内只剩下沈云漪与绛珠两人,绛珠见她家郡王妃些心神不宁,帮其倒了盏安神茶。 “郡王妃,郡王既然进宫了,应该是受得伤并不太重,您不必过于担忧。” 沈云漪接过茶,轻啜了口,听见绛珠的安慰,不禁开口反问:“你能看出我在担心?” “能啊。”绛珠不知她为何会如此问,老实回答道。 面上浮现疑惑,沈云漪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但实际上谁都能看出来。 但是看出来又有什么用,她和他大抵是不可能的。 无声地叹了口气,沈云漪看着手中茶盏上的花纹。她使用计谋逼迫他娶她,两人一开始便不是两心相悦才在一起的。 成亲时,她恍惚间还以为,若不然如此便如此了,稀里糊涂的。 可是洞房那晚,他最后的克制再次让她看清,她与他不过是因为利益相关捆绑在一起。 这一世,能够摆脱沈云芳与裴世瞻,并将他们前世加诸在她身上的都奉还给他们,才是她现如今需要做的。至于情情爱爱,已经不是她能够奢求的东西。 捋清楚后,她对待裴永昭时更像是对待亲人朋友一般,所以她能够心平气和的处置小月的事。 不过,裴永昭对待小月的冷淡态度倒是有些出乎沈云漪的意料。 若是单单就容貌上来说,小月确实是中等偏上之姿,再加上她年纪稍长,比起那些青涩的小丫鬟多了几分韵味。 可裴永昭不为所动,再加上成亲那晚之事,沈云漪心中隐隐有个猜测,裴永昭怕是有什么不为人道的隐疾。 一直天色渐晚,裴永昭才从宫里回来。 裴永昭此时只有一个感觉“饿”,饿的前胸贴后背,身上的伤痛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回到郡王府,裴永昭便让随他忙碌了一整日的荣盛去用饭休息,自己则是往内院走去。 内院已经备好饭,沈云漪一直未动筷子等着他。 “郡王” 下人们见裴永昭进来,纷纷行礼。 “嗯”裴永昭点头,立即有丫鬟过来伺候他净手。 沈云漪将煨炖了一下午的鸽子汤盛了一碗递给裴永昭。 “今日圣上亲封了我为赈灾专敕使,命我专职赈灾事宜。”喝了一口香醇扑鼻的汤,裴永昭已经饿的有些痉挛的胃,一下子舒坦了许多。 “你们都下去吧,这里只留绛珠、青黛伺候即可。”沈云漪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漫扫了一周屋里伺候的下人。 “是” 裴永昭自然明白她的小心谨慎,待不相干的人等都出去,才继续道:“这不是个好差事。” “郡王慎言,圣上既然已经下旨,必然是不会将旨意收回。”既然已经不能改变决定,那只能尽量让结果更好。沈云漪活了两世,对当今圣上的心思虽说不能完全揣摩透了,也知道个七八分。 不可否认,圣上是一位明君。他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年轻时凭借自己非凡的谋略和远大的抱负,让如今的国土拓宽到大齐刚刚建国时的两倍之大。 即使是再贤明的明君,也会有疏忽的地方。崇历帝继位之路并不顺利,所以他将手中的皇权看得极重,这也是他迟迟不立太子的缘故之一。 他如今已经是暮年,年轻时忙着开疆拓土,穷兵黩武,国力被消耗殆尽。若不是因为如此,现如今也不会因为一场旱灾就会闹得如此困窘局面。 沈云漪心中与裴永昭想到一块去了,各地粮仓储粮其实都已经不多,这才是最难解决的,毕竟粮食不能凭空变出来。 裴永昭放下筷子,确实,如今就算暂时安抚住灾民不再闹事,但是没有足够的粮食供给,这乱子还是早晚的事。 这场旱灾在沈云漪的记忆中并未持续太长的时间,当初解决这场旱灾也成为了裴世瞻进入皇帝视线的重要节点。 如今既然她已经重生,这个功劳,自然不能再给裴世瞻那个混蛋。 “郡王可听说过一种果子,味道极好极为香甜,长在地下,产量极高,耐旱耐高温。现在我们大齐还未广泛种植,但是听说南方番邦已经开始试着种植。”沈云漪循着脑海中关于此次旱灾的记忆,望向裴永昭问道。 “你说的这个……不会是红薯吧?”裴永昭说完,眼睛顿时一亮。红薯种植时间短,对土壤要求也没有水稻小麦那样高,若真能尽快推广种植,至少在今年入冬之前,灾民们便能储备够过冬的粮食。 “我立即派人去查。”说着,裴永昭站起身便欲离开。红薯不是撒上种子便能立即活的,还得有育苗的时间,所以能快点找到最好。 他一转身,身后的沈云漪蓦的起身,“郡王先别走!” “还有何事?” “您后背上的伤洇出血了。”沈云漪指着他后背处明晃晃的一大片血渍,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惊慌,跟刚刚泰然自若的模样判若两人。 “啊?”摸了摸后背处,确实更疼了。刚才他还以为是吃饱了饭,痛觉再次战胜饥饿的缘故呢。 “绛珠,去将备好的药拿进内室。” “不……”不用两字还没说完,沈云漪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身先往内室走去。 裴永昭见人家大大方方的,并没有不好意思,他也不便再继续推辞。 脱下里衣,将先前大夫包裹过的白布打开,沈云漪眼中满是震惊,“这样重的伤,你就这样硬挨了半日?” 那粗略包扎的白布上已经被血浸透,血腥味混在着皮肉的焦糊味道扑面而来。 “先别动”沈云漪按住裴永昭的肩膀,她明显察觉到他有些拘谨。此时的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绛珠与青黛去准备药浴,他身上的伤口,最好是用药浴彻底浸泡一下,不然火毒不拔,这伤口愈合的也会慢。 干净的白色软布沾了清水,沈云漪想先将那伤口附近的血污清理一下,那软布刚接触到裴永昭,他便闷哼一声。 原来伤口附近还起了几个大水泡,但由于被包扎挤压了一下午,都已经破溃,此时就算是用软布压上,也是钻心的疼。“不是有护卫,为何还要自己逞强?” “当时火势太急。”裴永昭声音有些沙哑,他弓着身子,坐在床榻沿边上,只着了下身衣裳,背上除了此次的伤,还有几处旧伤也尤为刺目。 “唉……” 听见沈云漪的叹息声,裴永昭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慰,刚欲开口时,后背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整个人不受控地一颤,身子弓得更甚。 正文 第49章 赈灾之事并不顺利,之前五城兵马司衙门只需要协助户部与顺天府管理京中救灾事宜即可,如今裴永昭被封了这个赈灾专敕使,京城内外的灾民他都要管,还要管好。 朝廷上下现如今对于灾民之事、旱灾之事讨论的最盛,若是此事处理不当,不仅会让裴永昭失去皇帝信任,往后的仕途难走长远。这灾民长时间滞留,对京城的安定也成为重大隐患。 京城不定,大齐难安。 “京城内已经划定城南为灾民的安置所,但是聚集在京城外的灾民数量更加庞大,而且这个人数还在不断攀升。”张大人这段时日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他面露疲惫,点头谢过荣盛端过来的茶。 “没有个庇身之所,又吃不饱,早晚得出乱子喔。”郑志文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中也满是无奈。 自从上次裴永昭在城南灾民暴乱中帮他解围,他对裴永昭这位指挥使的态度转变了许多。起码每次议事都能准时赶到,并且能够提出些有用的意见。 一旁的齐通点头附和,“郑大人说得有道理。” 今日参与议会的独缺了副指挥之一的王清明,他因家中父亲去世,已经告假数日。 “没有庇身之所,便派人在京郊的荒地上暂时搭建几处棚子暂住。”裴永昭想过,若是让灾民自己动手,动作慢,耗费的时间长,容易出岔子。不若让士兵统一搭建临时草棚,到时候灾情结束,立即拆除即可。 “再召集些郎中,配置些防疫的药汤随着粥一块施下去。咱们五城兵马司的兄弟除了日夜巡逻,避免走水之外,也要提醒灾民若是出现任何病症要及时上报医治,谨防发生疫症。”除了灾民暴乱与走水,这疫症也是裴永昭现如今最为担忧的,还是早做预防的好。 接连十几日,裴永昭吃住都在城外。 待最后一批草棚搭建好,看灾民住进去,他才算是松了口气。 住的地方暂时敲定,这吃的却还未完全解决。 北部各州受灾严重几乎颗粒无收,但南方受灾较轻,裴永昭命户部从南方受旱情较轻的州府调粮,有京仓的存粮暂时应急,想必撑到南方调粮来京没有问题。 除了先前派出去的人,裴永昭也已经飞鸽传书,让在南部沿海游历的魏叔帮忙留意红薯的消息。 京城内外的粥厂每日早晚各施粥一次,民间也陆续有个人设粥棚施粥。 但是一直到九月上旬,旱情依旧未解,大批的灾民还在源源不断往京城涌来。 户部掌管整个大齐土地、户籍、赋税、粮食。其中户部下设的仓部司,专门负责全国粮食的仓储管理。京仓是京城最大的官家粮仓,储粮虽多,但主要供应宫中以及京中百姓,如今已经调拨出一部分赈济灾民,可还是杯水车薪,不能长久。 至于那日在城南挑动是非的年轻人口中的常平仓,则从属于各地方州府衙门,储粮量虽不如京仓,却也足够解决本地州府百姓半年的口粮。 若是真得能尽快调拨周边州府的常平仓的粮食,说不定此次危机可解。 还不待裴永昭上疏奏明,皇帝的密旨便被送到了衙署。 皇帝命他立即动身前往京畿各州府,查明常平仓粮食储备情况。 看来他看出来的问题,皇帝也早已察觉。 此事宜早不宜迟,将赈灾后续事由交与户部尚书与顺天府尹,裴永昭则是准备连夜带人快马先去离京城最近的蓟州府。 “郡王,还派人与郡王妃说一声吗?”荣盛看着马上夹紧马腹准备出发的裴永昭,忽然想起来还未派人回府说一声,郡王此次出行的行李也未准备好。 裴永昭跨坐在马上思忖片刻,已经多日不回府,若是不言语一声便悄然离京,怕沈云漪会担忧。 “嗯,派书铭去简单通报一下。至于其他人就莫要声张了” 荣盛领命,去嘱咐好书铭,嘴要严实些,才放心上马跟着裴永昭往城门处去。 他们出了城门,草棚外面几名带菜色的灾民看见马上的裴永昭,立即热情的向其行礼叩拜。在他们看来,他们被拒城外多日,是这位舒郡王派人帮他们修建草棚,让他们有了个容身之地。还有每日施的那粥,也是在舒郡王的要求下添油添盐。而且这些时日,这位舒郡王与他们同吃同住,一点贵人架子都没有,灾民们对其都极其信服。 轻轻颔首,算是受下礼。夹紧马腹,裴永昭策马往南行去。 “什么?去了蓟州府!”沈云漪惊讶地看着躬身禀报的书铭。 书铭面带谨慎,左右看了看。“郡王不让声张。” “知道了,你下去吧。”沈云漪眸色深深,不知在思索什么,待书铭下去后才抬头看向青黛,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你带着你的人立即去趟蓟州府,务必保护好郡王。” “郡王妃,可是您。”青黛欲言又止,她的职责是保护好郡王妃。 “你护好了郡王,便是护好了我。”无法与她细说,有些东西她就算说出来,旁人也不会相信,还不如直接不说。 “……是”虽然有些犹豫,但沈云漪的话青黛不会不从。“奴婢会留下白薇,若是有什么事她会护郡王妃周全。” “好。” 蓟州与东边的庆州、西边的渑城、北边的廖州共同将京城拱卫在其中,具有辅卫京城的作用。 此次旱灾越往北越严重,蓟州靠南,所以裴永昭等人此次便是直接去的蓟州。 裴永昭此行除了荣盛,还带了四名护卫。一行人轻装简行,抵达蓟州府时已是次日清晨。奔袭一夜,不光是人,就是那几匹马也已经累的不肯多走一步。 城门一开,裴永昭几人便进了城。按理说,这四城中,属蓟州离京城最近,又邻伏河,漕运陆运来往不绝,也最为富庶。可从城外的荒凉,和城中百姓双颊凹陷、目光呆滞无神的模样来看,并非如此。 先前灾民涌入京城时,户部便想从蓟州调拨粮食应急。但是蓟州知府周知然先一步上奏疏言明蓟州缺粮,请求朝廷接济。 虽然已经下令从南方调粮,但如今天气干旱,伏河水位变浅,已经承载不了太大的漕运船只,只能陆运。 就算是全用快马,耗时也不短。 蓟州与靠北的京城和其它州府相比,土地更加肥沃,常年雨水也更多,又与伏河相邻。就算是天气干旱,水位下降,但是按照常理说灾情比起其他州府也是要轻些的,可是周知然却在奏疏中言明蓟州受灾严重,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以往年上报的情况来推测,蓟州常平仓中储粮能够供应整个蓟州府全城百姓挨过大半年不成问题。 想必当今圣上也已经起了疑心,遂下密旨命裴永昭查明。 “郡王,我们直接去州府衙门?”荣盛牵马跟在裴永昭身后,小心地观察着周围。这街道虽然修的宽敞,但是却没有几处铺子是开门的。更不用说摆摊的小摊小贩,要饭的花子倒是不少,但是看见他们牵着马还挎着弓箭跟刀,并不敢上前凑。 “先不去府衙。”裴永昭抬头看了眼万里晴空,阳光刺眼。他目光转向蓟州府粮仓的方向吗,“直接去粮仓。” “是。” “等等”裴永昭转身看向那四名护卫中的其中两人,“你们两人分别去漕运码头和城中各家米铺打探一下,看看有什么异样,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本来连夜奔袭就是为了打个措手不及,若是让他们有了防备,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蓟州府的常平仓设在府衙的东侧,临近漕运码头与官道,交通极为便利。 常平仓的设置与京仓设置的地点相似,或者说大齐各州府的粮仓几乎都是这样设置,所以找到并不困难,难的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去。 仓墙高两丈,上面还布置着荆棘铁刺,四角建瞭望塔,日夜有士兵把守。粮仓顶悬挂铜铃,若是有人攀爬或风吹都会响铃。 “郡王,我们怎么进去?”荣盛看见那高耸的仓墙,有些犯难,他那三脚猫的功夫,爬上去实在困难。 “你们在外面守着,他们两个随本王进去。”他们指的便是剩下的那两名护卫。 “你拿着本王的印信,等在此处。若是我们两个时辰后还未出来,便去蓟州府衙禀告知府周知然。” 郡王的话荣盛不敢不从,他功夫比不上那两名护卫,让他们护着郡王是最好的选择。 裴永昭去过京仓,这常平仓虽然没有进去过,但各处仓廒的布局基本上大同小异。仓丁分两队持水火棍巡逻,就算是夜间也要每刻钟敲一次梆子报平安。 屏气躲过巡逻的仓丁,裴永昭就近贴着仓墙根疾行,两名护卫武功不俗,也是紧跟其后。 仓门虽然落锁,但是难不倒他们,那两名护卫其中一名唤李虎的,从怀中掏出一枚铁针,在那钥匙口处捯饬了一会儿,那锁便散开了。 推开仓门,一阵霉味冲鼻而来,粮仓禁火,又没有窗户通风。外面是青天白日,里面却是伸手不见五指。打开火折子,明灭不定的火光下,裴永昭的神情蓦然变得严肃。 正文 第50章 火折子的光微弱,但已经足够照亮眼前的景象。本该空空如也的仓廒内整齐的粮包堆积至仓顶,这只是一个仓廒的储备。蓟州属于大州府,昌平仓内仓廒数量应该在二十座左右,每座仓廒储满粮便是2万石的粮食,那光是蓟州这一个常平仓便有储粮约40万石。除去蓟州百姓所需的口粮,还能匀出三十万石来缓解京城的粮荒。 保险起见,裴永昭每个仓廒都进去探查了一遍,粮包中也确确实实装的是粮食。 守着这么多的粮食,却在奏折里向朝廷哭穷。周知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郡王,我们得走了,他们牵着狗。”一名护卫退守到裴永昭身前,不远处那队仓丁手里牵着两头猎犬,那家伙鼻子极灵。 刚刚一直冲他们所在的方向狂吠,那几名巡逻的仓丁想必已经起了疑心。 不到两个时辰,裴永昭几人便已经出来,荣盛与先前去探听情况的两名护卫也接连回来。 找了个落脚的客栈,裴永昭等人才算是稍稍松了口气,正午时间外面实在是太热,比起京城还要热上几分。 “郡王,伏河水位下降严重,蓟州的漕运在一月前已经停了。”说话的大高个子名唤元大朗,不到半日的功夫,蓟州的码头他已经被转了个遍,与码头上几个没有活计的船夫闲扯了会儿,便知道了不少内部消息。 “还有京中仅剩的几间粮铺,属下也探听清楚了,都是周知府夫人弟弟的产业,那铺子中售卖的粮食价格与寻常年份相比已经翻了十倍不止。”申强则是在蓟州曾经最为繁华的几条街市上转悠了一会儿,情形与他们刚进城时看到的差不了哪里去。就算是最繁华的街市,开着门的铺子也寥寥无几。 “郡王,那就没错了。怪不得那周知府捂着藏着哭穷,原来是想囤积居奇。”先前跟着裴永昭进过仓廒的李虎愤愤不平地攥起拳,他是穷苦人家出身,最能体会那种吃不饱饭的绝望。 “明明那仓廒中堆满了粮食,却不拿出来赈济受灾的百姓,任由自己的妻弟哄抬粮价,实在可恶!” 几名护卫与荣盛你一言我一语,义愤填膺。裴永昭坐在窗旁的圈椅上喝茶,不知在想什么。窗户半开着,一点风都没有,窗外一股股夹杂着尘土味道的热浪顺着窗户挤进屋内。 放下茶盏,裴永昭的鼻尖上已经冒了层薄汗,“用过午饭,我们去趟府衙。” 蓟州府衙,知府周知然正焦头烂额的坐在公案前,案上摆满了州县呈报上来的详文。 吴师爷站在一旁,帮忙将所有的文书分类,门口的小厮战战兢兢不敢吱声。 良久,周知府抬起头,“你有何事?” “夫人派小的来请您回府用饭。” “用饭?哼,本官还有什么心思用饭!”拍着桌案,周知府心中无处发泄的燥火一下有了倾泻之处,“你跟她说,本官就算饿死,也不吃那嗟来之食!” “……是”那小厮赶忙颔首回应,本来天气就闷热,一下子汗便浸透了全身。 那小厮刚退下,门役来报,说是衙门口有几位从京城来的大人,要见周知府。 “京城来的大人?这个时辰?”周知府嗤笑着与旁边的吴师爷对视一眼,“让他们进来。” 旱灾之下,众人饭都吃不饱,想走歪门邪道的人便也多了。也是巧了,前几日附近州县刚刚押送上来几名冒充钦差大臣骗粮的贼人,还在大牢里关着呢。他们去下面的州县行骗已经算是胆大包天,如今竟然骗到他州府衙门来,真是可恶至极! 他周知然倒要会会这群宵小之辈到底能耍什么花招。 裴永昭被引进衙门大堂,周知府已经正坐在公堂之上等着他们。堂上气氛好像不太对,荣盛扫了眼周围站成两排的衙役,手握水火棍,神色严肃,上首坐着的知府大人也是面无表情,好像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到来感到惊讶。 此时隐隐感觉有些不对的他开始后悔,应该让李虎和元大朗一起跟着的,他俩功夫好。 裴永昭虽然目光不避不躲地与周知府对视,可他心中暗暗猜测的是自己行踪怕是已经暴露,他们偷探粮仓的事说不定周知府已经知道,如今正等着他们羊入虎口。 不过想要抓他,也没有那么简单。 周知府搁下手中的茶盏,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审视的目光扫过裴永昭等人,眉头蹙紧成川字。这个领头的贼人面目俊秀,倒是一派正人君子的长相,周知府不禁在心中喟叹,好好的年轻人不思进取,净学些歪门邪道,他今日定要替他们爹娘好好教育一番。 既然对方迟迟不开口,裴永昭便自报家门,“本王为圣上钦封赈灾专敕使,还望周知府配合本王调查灾情细节。”他话落,周知府迟迟没有起身,而是用充满惋惜的眼神看向裴永昭,“年纪轻轻不学好,专行坑蒙拐骗之事。你这小儿可知圣上钦封的赈灾专敕使是何许人也?那是当今的舒郡王,是当年随靖远国公大人肃清西北叛贼的少年英才,若是你胡诌个名头小些的京官也就罢了,舒郡王你也敢冒充?” 周知府话里话外满是对裴永昭的欣赏之意,“舒郡王身高九尺三寸,英武雄壮,一双铁掌可以生生拧断敌军的马颈,岂是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黄口小儿能够随便冒充的?”,恨恨地拍了下桌案,还不解气,“本官本就为旱灾之事烦忧,如今还要应付你们这群人,来人啊,将他们一人打上五十大板,关进大牢!” 一旁的荣盛几人都听呆了,他们看看滔滔不绝的周知府,再看看时而略有愧色时而眉头微皱的自家郡王,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是!”手里握着水火棍的衙役听令上前,刚欲动手,一旁的吴师爷突然伸手阻止,“等等。” “大人,下官以为还是再确认一下。” 时间不等人,裴永昭不再与他兜圈子,“这是本王的印鉴,还有圣上钦赐的令牌。”将证明自己身份的印鉴和带有‘赈灾专敕’四个字的令牌一同递给吴师爷后,裴永昭脸上偷偷浮出几分戏谑,抱起双臂看向周知府。 周知府接过,原本只是准备随意扫一眼便放下,可那令牌上赫然刻有“赈灾专敕”四个字,极好认。至于那枚印鉴,上面錾刻的龙纹也不是寻常工匠可以仿制的。 “你……你”*周知府一时之间脸上惊讶、惊惧之色俱全。 “郡王赎罪,我们知府大人实在是……实在是前两日刚抓获了一伙假扮钦差到各州县衙门骗粮的贼人,还以为您也是……也是来行骗,都是误会,哈哈都是误会。”吴师爷干笑了两声,见裴永昭脸上并没有笑意,也赶紧将那尴尬的笑收回。 “下官有眼无珠,请郡王恕罪!”知道一味的辩解无用,周知府赶紧站起身先认罪。 他也是倒霉,前脚刚将骗子抓进大狱,谁知道这真的紧接着就来了。 “恕罪?恕罪的话大人还是向百姓、向圣上说吧!” 听见裴永昭的话,周知府满脸疑惑的抬起脸,就算是认错了人,也不至于罪过如此之大吧? “你蓟州府明明粮食满仓,为何又要上奏疏说蓟州缺粮?” 裴永昭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双目紧紧盯着周知府脸上的变化,可周知府的脸上没有被戳破秘密的惊慌,只有满满的疑惑。 一旁的吴师爷闻言倒是小小的后撤了半步,恰好被裴永昭发觉。 正文 第51章 “冤枉啊!”周知府喊冤,裴永昭脸上不为所动,那仓廒里的粮食难道还能是他的幻觉不成? “是不是冤枉,去仓廒看看就知道了。” “行,既然郡王如此肯定,咱们去看看便是。”周知府还只当裴永昭是记恨他刚刚为难,所以寻由头发落自己。 常平仓与府衙挨的不远,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裴永昭等人便再次来到仓门口,不过此次是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进去的。 那名姓吴的师爷刚刚想借故离开,被荣盛拦下。“事情弄清楚之前,谁也不能离开。” “是,下官只是去拿对牌,没有对牌进不去仓廒。”那吴师爷被拦下,堆着笑解释道。 “他说的没错,就算是本官想要进仓廒,也需要对牌才能进去。”周知府向裴永昭解释道。 微微点头,得到裴永昭应允的吴师爷如蒙大赦地转身往府衙跑去,他也没有多耽搁,很快便将那对牌取回。 进去后,裴永昭就近选了座仓廒,“就这座吧。” 那仓丁见周知府也点头同意,随即掏出钥匙打开那座仓廒的门。 门被推开,一股浊气铺面而来。粮仓禁火,里面并没有燃灯,仓丁手里提的灯笼外面包的也是特制的油皮纸,有防水防火的效用。 众人待完全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后,除了裴永昭等先前已经见识过眼前景象的人,脸上俱都爬满惊讶。 “这……这这这不可能!”周知府指着那堆到仓顶的粮包,回身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永昭。“郡王,这绝对不可能啊!” 见这位周大人实在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裴永昭一扬下巴,张沛立即拿了把匕首就近找了个粮包一扎。将匕首拔出时,随着匕首一起出来的还有那未脱壳的稻谷。 看着那哗哗流出的粮食,在地上堆积成小小的山丘,周知府一下子瘫坐在地,面如死灰,此时外面灾民的哀嚎与仓内堆积成山的粮食形成讽刺的对比。他嘴里还是在念叨着不可能。 “周大人的奏折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原来是这般‘实情’!”裴永昭讽刺中带着怒意,“明明仓中有粮却捂着不放,与粮商勾结哄抬价格,周大人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跟圣上解释去吧!” 对于他的反应,裴永昭有些疑惑,他被拆穿之后没有为自己脱罪,也没有直截了当的承认自己的罪行,而是还在不停的否认眼前既定的事实。 “不可能,不可能啊……” “命人立即在城内城外搭设粥棚,再派人去蓟州下设的各州县送信,让他们立即派人来领粮。”裴永昭弯腰抓起一把那未脱壳的稻谷,闻了闻后吩咐道。 “郡王,下官冤枉啊,下官真的冤枉啊!”忽然想起什么,周知府手指着外面,“下官妻弟确实垄断了城中的粮铺,但是那粮食是他自己从南方运来的,下官已经下令责他按正常粮价售卖,除此之外实在是不知道还有什么错处啊!” “将周大人暂关州府大牢。”裴永昭没有与他多费口舌,转身便亲自去筹备车马,要将剩下的粮食运回京城。有了这些粮食暂时应急,再从南方调粮,时间上便能宽裕许多。 在蓟州待了三日,这三日期间裴永昭还在附近几个州县转了转,确保赈灾的粮食确实到了灾民的手中,才留下几名信得过的手下,他准备亲自押送剩下的粮食回京,一同回京的还有需被押解进京问罪的知府周知然。 与出京时的轻装简行不同,裴永昭此行回程身后多了那三十万石的粮食,速度便慢了许多。 出了蓟州城,一路向东北方向,走了一日一夜,也才走了一半的路程。这里前后不搭界,连个驿站都没有,好在这天没有雨,随便找个空旷的地方人和车马一停便能就地休整。 官道宽阔,路两旁也空旷。但是现在世道不好,他们手中又押着粮食,裴永昭已经命府衙里所有的衙役一同押送,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夜晚,裴永昭背靠一块巨石,将弓箭放在自己身旁,再三确定没有异样后,才闭上眼睛。夜半,驮粮的骡马突然集体嘶鸣不止。 握起身旁的弓箭,裴永昭紧贴着巨石缓缓起身,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该来的还是来了,揽弓搭箭,箭射出的刹那,不远处传来闷哼声,随即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对方出动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死士,他们目标明确,手起刀落,不停的毁坏着粮车粮袋。几人还将手中的火折子点燃扔到粮车上,裴永昭虽然早有防备,但要顾及尽量不损耗粮草,他们这边也以普通士兵衙役居多,战力上便落了下风。 “救命!救命啊!” 正欲瞄准的裴永昭,听到不远处传来周知然的呼救声,一名贼人举起手中的刀便准备往周知然的脖子砍去。‘噗——’那贼人手中的刀叮当掉落,惊魂未定的周知然被喷了一脸的血,瞪大了双目看着那贼人的尸体。 旁边,吴师爷头颅与身子已经分离,脸上的惊恐狰狞之色让人不寒而栗。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真的冤枉,冤枉呐!”周知然一介文官,何时见识过这等场面,纵使是一州长官,命悬一线之际也早已吓破了胆。 不远处的裴永昭放下弓箭,看向周知然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郡王小心!”不远处的荣盛突然疾呼,但是待裴永昭转身时为时已晚,那剑已经刺到了跟前。 “呃!”那蒙面贼人还未将剑刺进裴永昭胸口,自己的胸口处已经多了把剑,他惊讶地转身回望,入目的是个身着青色衣衫的少女。 “郡王,奴婢来迟了。”青黛一挥手,她身后原本跟着几名蒙面女子几个跳跃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则是规规矩矩的给裴永昭行礼。 “起来吧。”裴永昭见是青黛,心中浮现出的却是沈云漪那张永远都是淡淡神色的脸。“你家郡王妃派你来的?” “是,郡王妃不放心,命奴婢暗中保护。”刚刚若不是千钧一发之际,青黛也不会轻易暴露,她手下这些人是她家郡王妃最后的底牌,若不是为了保护郡王,才不会轻易暴露在他人眼前。 裴永昭原先是以为会有同党半路来救周知府,正好一网打尽,所以他们早有准备。他们想要杀人灭口倒是让他没有想到。 有了这次风波,他们的速度便加快了许多。临近京城时,已经有护卫来迎,毕竟携带如此多的粮食,目标太大。 一直到粮食成功运进京仓暂储,都没有再发生什么异样。周知然也交由刑部看管,查案之事便不是裴永昭需要管的了。 这些日子奔波劳碌,裴永昭已经很久没有回府,临回府之前他并没有派人回去提前通禀。不知为何,他十分想要看看沈云漪突然看见自己出现在她眼前,会是何种反应。 对于她派青黛一路暗中保护这件事,他说心中没有触动肯定是假的。但是就像那股奇怪的感觉一样,他就算察觉了,也一直压制着,但是殊不知,有些东西,压抑的越狠,反扑时的力道也会更强。 这些日子沈云漪一直在为捐粮施粥的事情忙活,宗室里面几位德高望重的夫人商议着共同捐金建佛塔求雨,已经明里暗里提点过她多次,建佛塔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皇后娘娘就是笃信佛法,所以福泽深厚,舒郡王府也应该随大流。 但是被沈云漪以舒郡王府复爵时日尚短,府中开支大,银钱不凑手为由推拒了。这边拒了那些宗室夫人捐金,她后脚就在城南挨着朝廷施粥的地方搭建起一座粥棚,开始日日施粥。此举让那几位宗室夫人们甚是不屑,认为她是在故意博人眼球。 内院静悄悄的,裴永昭踏进院内,只有在院内洒扫的婆子听见动静,见是他回来了,赶忙过来行礼问安。 “郡王妃呢?”裴永昭嘴角扬起笑,一只手背在身后,手里提着几样她爱吃的玩意儿。他们两个口味差不多,都嗜甜,尤其钟爱街市上各种各样的甜食小吃。 他发现了,只有在吃这些小玩意儿时,那丫头脸上才能有些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小姑娘样子。 “郡王妃……郡王妃在休息。” 这个时辰休息?又见那婆子期期艾艾的,裴永昭立即敛起脸上的笑,“郡王妃怎么了?” “郡王妃吩咐过,不让说啊。”那婆子看裴永昭表情有些吓人,扑腾跪下。“前两日皇后娘娘宣郡王妃进宫,郡王妃回来后双膝便肿的吓人。” 多余的话那婆子没敢说,如今只要是在内院伺候的,都是经过沈云漪挑选过的,这说话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然是最明白的。 推门进了内室,静悄悄的,房内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里面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裴永昭屏住呼吸,掀开层层帷幔,床榻上,沈云漪脸色略显苍白,应该是刚刚服了药睡下。 想起那婆子说是膝上受伤,他便悄悄掀开那薄锦被。果然,那膝头上包裹严实,散发着阵阵药味。 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裴永昭准备转身离开,忽然看见床旁的笸箩里放着一对还未完成的箭袖。上一次收到她做的箭袖,还是出征之前。他们见最后一面时,她将那对做工略显粗糙的箭袖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走。 思及此,他轻手轻脚坐在床榻旁,拿起那副箭袖,扬着嘴角在自己手臂上比划了几下,正合适! 将箭袖放下,他一侧身,沈云漪的睡颜正好映入眼帘,乌黑的秀发在脸颊旁随意勾勒,明明素面朝天,却比浓妆艳抹更美得动人心魄。指尖划过缕缕发丝,脸颊,最后停留在那微微翕动的粉唇上,裴永昭鬼使神差的俯下身。 他承认,在看见那张唇的刹那,先前的景象瞬间冲入脑海,他不知怎么了,疯了似的回味贪恋那柔软的触感。 “郡……郡王回来了。”端着水的绛珠一进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裴永昭正在俯身吻着沈云漪的情景,她继续往里走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 “呃,那个本王……本王看你家郡王妃脸上趴了个小虫……对了,本王不来还不知道,郡王妃伤得如此严重,你们还独留她自己在房内,伺候的人呢?” 裴永昭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余光瞥向沈云漪见她未醒,狂跳的心才稍定,质问时的语气多少带了些底气不足。 正文 第52章 傍晚,沈云漪听说裴永昭回府了,派人过去请他来内院用晚饭,书铭说郡王又去了衙署。 “不是从蓟州将粮食运回来了吗,怎么还如此繁忙?”沈云漪眉头微蹙,拿着素瓷汤匙搅动着碗里提前放凉的绿豆粥,因为出资建粥棚,最近府里开销紧缩了许多,饭食上的花样她也命大厨房跟着减少了。左右天热不思饮食,还不如少做些,能省一些是一些。 “郡王没说。”去请郡王的丫鬟小心回话。 “你笑什么?”一旁的绛珠捂嘴偷笑,沈云漪不明所以。 “没有,郡王妃,奴婢没笑。”绛珠赶忙放下手,嘴角是压住了,但是眼中的笑意可藏不住。 狐疑地看了看青黛,青黛也一副明了的表情。 因为这几日她膝盖受伤未能亲自去粥棚巡视,她命人将每日的开支登记造册,好供她每日查看对账。 此次粥棚刚开始只是由她们舒郡王府一家出资捐赠,后来又有几家曾经与舒郡王府交好的宗室也陆续捐了些银两共同施粥,既然已经不单单是舒郡王府出资,那这账目便要梳理清楚。因着待会还有一堆账本要看,沈云漪没有空跟她们俩打哑谜,低头喝起粥来。 “郡王妃,您膝盖上的伤还未痊愈,要不然再等两日再看?郡王也吩咐了,让您多休息。”青黛帮忙夹了角胡糖甜饼放在沈云漪跟前的碟中。 “无碍了,只是肿了两日而已,就是绛珠大惊小怪,包扎的活像是腿断了似得。”夹起饼咬了口,酥脆甜香。就着粥,沈云漪很快便将这一角饼吃完。 “这是郡王今日晌午买了亲自送来的,您刚好服了药睡下,郡王来看了看,也没有让奴婢将您叫醒。”绛珠见沈云漪爱吃,眼中的笑意更甚。 “他?”瞄了眼盘中剩下的糖饼,还有其他各色小点,沈云漪察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赶忙舀起口粥掩饰,“算他有心。” 青黛与绛珠对视一眼,默契地偷偷抿起嘴。 这时,在门口伺候的辛夷掀开门帘进来,手里还捧着个不大不小的木头匣子。“郡王妃,刚才门房送进来一个木头匣子,说是给您的。” “没说是谁送来的?”绛珠上前接过,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又递给青黛查看了下,也不像是有什么机关的样子,就是个普通模样的木头匣子,甚至这木料都不是用的什么好木料。 辛夷摇摇头,“没说,门房说那人将东西塞到他手上,只说了句是给府上郡王妃的,便匆匆离开了。” “让那门房进来回话。”沈云漪从青黛手中接过那匣子,匣子上还落了把生了锈的小铜锁,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匣子上没有雕刻花纹,样式也是最普通的样式,看不出什么来。 门房进来回话,回话的内容跟辛夷所说无二,问及那送东西来的人是何样貌,门房回答是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个头不高不爱,不胖不瘦,身上着灰褐色短打,是那种放在人群中不怎么起眼的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若不是他走在路上突然变道过来将东西递给门房,门房都不会多关注那人一眼。 让人都退下,只留下青黛与绛珠在房内,沈云漪将那匣子递给青黛,青黛从头上随手拔了根银钗,对准那枚小铜锁,轻轻一撬便开了。 匣子中躺着对黄金臂钏,臂钏下放着封信。 这对臂钏做工极为精致,上面的绞丝花纹繁复,不像是大齐传统的纹样。而且受服饰影响,大齐女子更爱在腕上戴手镯,显得手腕纤细。这臂钏在大齐女子的妆奁盒子中并不常见,倒是比较受番邦女子的喜爱。 将臂钏放下,沈云漪拿起那封信,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纸,但是纸上面的字却让沈云漪脸色巨变。 “郡王妃,怎么了?”看出沈云漪脸色有变,绛珠忙上前询问。 “……没事。”将手中的信重新折起放进信封,沈云漪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好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若是郡王今晚回来,让他来内院一趟,若是太晚了,也务必让他明日去衙署前来一趟。”沈云漪突然想起什么,冲青黛吩咐道。 “是。”青黛也看出自家郡王妃有些奇怪,但是郡王妃既然不愿意主动提,她们自然也不会多嘴问。 快要宵禁前,裴永昭才匆匆回府。 他傍晚又去衙署,还真不是全是为了逃避什么,是真有大事。魏叔的信鸽带回来了好消息,他在南方沿海的福安县见到了裴永昭信中说的红薯,不过在他去之前,已经有一伙人提前将所有的红薯买走。好在当地人还留有一些育种的种薯,魏叔磨破口舌,愿意出高价,那些当地人才愿意卖给他一些。 不过当地人说,这种红薯虽然味道甘甜,但是产量并不高。魏叔在来信中也有所提及,怕裴永昭之前的信息有误。 裴永昭有印象,红薯虽然喜温怕冷,但是它更喜欢疏松透气、排水良好的沙壤土或者壤土。而且北方昼夜温差大,更利于红薯储存积累养分。若是挪到北方来种植,效果说不定会更好。 魏叔将信送出时,也已经启程亲自押送种薯回京。 除此之外,他命人暗中调查的一些事情也有了眉目。 此次旱灾之事,怕是另有隐情。 原本裴永昭还不能确认,但是那次灾民在城南被人调拨闹事,和那场突然而起的大火都让人生疑。事后发现那余烬中有火油的痕迹,很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好加深灾民与官府的矛盾。 除此之外,他探查了京畿附近几座州府的旱情,虽然严重,但也没有到完全没有活路的地步。包括聚集到京城的灾民,他们中也有人说,当时是有告诉他们京城有吃的,煽动他们往京城去,他们才愿意背井离乡来寻口吃的。至于后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纯粹是沿路有人看到他们都往京城聚集,想来跟着去京城准没错,便也随着人群一同上路,这灾民的队伍也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可是有一点,他想不通背后的人为何要这样做。难道是想借机造反? 如今灾情缓解,就算在最严重时,也未听说何处起兵。可若目的不是为了造反起势,那为何要造成京城动乱,故意扩大灾情的影响。 带着满腹的疑问,裴永昭回到书房,书房门口候着的书铭看见他回来,眼前一亮。“郡王,您可回来了,内院来人说郡王妃的意思是您今晚若回来的早,务必去内院一趟。” “知道了。”裴永昭去内室换了身藏青色的直裰,简单收拾了下,让跟着他奔波整日的荣盛先去休息,自己独自往内院走去。 灯还未灭,主院的院门也未落锁,院子里的丫鬟见他来了要进去通禀,被裴永昭止住。他掀开门帘,绛珠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郡王妃,您仔细再累着眼睛,咱们还是明日再看吧。” “参见郡王。”在外室里伺候的苏叶见裴永昭掀帘进来,本来被瞌睡虫上身的她瞬间清醒,赶忙行礼。 “郡王来了?”沈云漪也早已呵欠连连,听见外室里苏叶行礼的声音,也清醒了许多,将手中的册子刚放下,便见一身居家常服的裴永昭进了内室。 “何事?” 裴永昭见她气色比白日里睡着时好了许多,也放心了些。 “郡王请用茶。” “咳,好,放那吧。”裴永昭刚坐下,绛珠就极有眼色地递上茶,或许是想起白日里的小插曲,裴永昭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但是看沈云漪脸上并无异样,她应该不知道吧,裴永昭在心中暗暗安慰自己。 又给沈云漪添上茶,绛珠便退下了,房内只留沈云漪与裴永昭两人。 “郡王此次去蓟州,可否发现什么异样?”沈云漪开门见山,有些事情她必须提前让他有个准备。 “异样?”裴永昭仔细思索,好像除了蓟州知府一直喊冤之外,并没有什么异样。 “对。”沈云漪心中有过挣扎,她不知道说出这一切,裴永昭会不会信她,但是她若是不说,便让裴永昭失了先机,也会再次掉入那些人的算计中。“有些事情恐怕没有郡王想得那么简单。” “那知府周知然一直喊冤,可是那仓廒中的粮食确确实实堆积在那,若不是他妄图囤积居奇,与妻弟哄抬粮价,还能是什么……不对!”他脑海中原本说不通的点瞬间连成一线。若说周知然真是冤枉的呢?蓟州缺粮是真,就是因为蓟州缺粮的消息已经传到京中,传到皇帝耳中。若是此时将暗中囤积下的粮食藏在蓟州的常平仓中便不会有人猜忌。 蓟州虽然比起京城来说位置偏南,可还是属于北方地区,种植粮食以粟和小麦为主,百姓们日常主食也是以这两样为主,就算是部分地区种植水稻,占的比重也很少。 可是那些粮食里面有三分之二是未脱壳的稻谷! 有人故意布下局,费如此大的周折,就是为了扳倒一个四品知府? 这也是裴永昭一直未想通的地方。 “若他们一开始的目标便不是周知然呢?”沈云漪的话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溅起一圈圈涟漪。 “你是说……” “没错,他们一开始计划的便是利用此次旱灾,在圣上面前露脸,取得民心,在大齐百姓的诚心拥护下顺利取得储君之位。”沈云漪的眸色彻底暗下来,她想起过往一切,若是没有裴永昭这个变数,想必再过半月,便是那人成功取得储君诏书之日。 可是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被裴永昭提前将一切结束。这功劳,自然也落到了裴永昭身上。不知此时那人,是否气得捶胸顿足。 “是五王爷党?”裴永昭看见她如此模样,稍一思量,便猜到了她口中的‘他们’是谁。“你让青黛去蓟州暗中保护我,也是因为已经知道了此事。明白我既然动了他们的东西,此行必然凶险?可是,你是如何知道的?” 沈云漪没有否认,她只是移开目光,有些无措,她感觉再多一秒,裴永昭便能看透她的一切。可是他不可能知道的,那件独属于她自己的秘密。那她又该如何解释她为何能够提前知道这一切,她不想解释,因为她不想在他面前说谎。 见她的眼神如同受伤的小兽四处躲避,裴永昭墨色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沉沉的雾,羽睫垂落遮住那眼中翻涌起的心疼。他此时已经基本可以确定,眼前的少女是重生的,上一世不知她到底遭遇了多么可怕的事,才让她这一世活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沈云漪蓦然回首间,从裴永昭眼中看到了探究、疑惑,剩下的是什么?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是一种仿佛感同身受的心疼? 对于她的处处算计,他心中并没有厌恶,反而是心疼,他自己也是惊讶的。 裴永昭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似的,指尖已经先于思绪抬起,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鬓边的一缕乱发。 还是沈云漪眼中的震惊让他重新清醒,慌乱地将刚刚那只鬼使神差的手放下。 “头发乱了……”他慌忙垂下眼睛。 头发乱了,还是心乱了,他已经分不清了。 正文 第53章 九月末,随着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干旱燥热了许久的京城终于开始有了丝丝凉意。 裴永昭还在忙着赈灾的善后工作,灾民已经陆续遣送回原籍安置。随着灾民一同返程的还有一辆辆装满赈灾粮的粮车,好在今年南方诸州府受灾较轻,抢收之后还保下了大部分的收成,匀出一些还能够让灾民渡过难关。 不过有些可惜得是红薯育苗的工作需要暂时搁置,裴永昭亲自询问过魏叔从福安带回来的老农,以京城现如今的天气,若是强行播种,恐怕有冻伤薯苗的风险,这些薯种本来就得来不易,裴永昭没有冒险。 久旱逢甘霖,旱灾得解,龙心大悦,大赦天下。 九月二十六,恰逢皇后娘娘千秋诞辰,举国同庆。 辰时,宗亲与命妇们按品级在宫门外恭候,由内侍依次接引入宫,至凤胥宫外侧殿静立,依次等候传召。 吉时到,随着内侍的唱喏,张皇后着礼服登正殿宝座,皇帝今日则是坐于皇后左侧,并未坐正位。宗亲、命妇分立两侧。各位宗亲按照爵位大小依次上前行礼,裴永昭是郡王,只需行四拜礼即可,说完贺词,将先前备好的贺礼交予一旁的内侍。裴永昭起身,恰好瞥见在命妇队列中站着的沈云漪,她旁边站着的是沈云芳,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沈云漪脸色有些苍白。 现在行礼贺寿还未全部完成,裴永昭不能擅自行动。好在命妇们行过礼后,沈云漪很快便重新站回到裴永昭身侧,察觉到他关切的眼神,沈云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礼毕,皇后赐宴,皇帝接受宗亲朝拜后即回御书房处理政务,并未参加宴会。 宴会分男席女席,裴永昭临入席前突然止步在沈云漪跟前,低下头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叮嘱道:“若是有什么事及时派人来告诉我。”今日跟着沈云漪进宫的是绛珠,她性子更稳妥些。 “好。”沈云漪点点头,见旁人都往他们这边看来,忙催促道:“郡王快入席吧。” 裴永昭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他本就敏锐,转过脸恰好捕捉到五王爷未来得及收回的怨毒目光。 “舒郡王与舒郡王妃还真是伉俪情深呐。”长公主掩嘴轻笑着,忽得想起什么,意味深长地看向裴永昭,低下声音道:“本宫就知道皎皎这丫头嘴刁,给她选个最俊俏的准没错!”语气中带着揶揄,看见裴永昭脸色开始泛起红晕才肯罢休。 长公主离开,裴永昭也准备入席。因着他此次赈灾有功,虽然皇帝的圣旨还未下,但是在场的还是聪明人居多,自然深谙踩高捧低之道。应付这些人,也极为消耗精力。 见裴永昭身边的人终于少了,裴世瞻才端着酒盏,慢悠悠晃到裴永昭面前。“舒郡王倒是好兴致。”将自己的酒盏斟满,又往裴永昭的盏中倒,酒已经溢出来才停。“本王有些醉了,舒郡王应该不会怪罪吧?” “无碍”。裴永昭知道他是故意过来寻衅,并未接他的茬。 “无碍?”他忽然凑得极近,压低声音,浓重的酒气混杂着龙涎香从他身上一阵阵传来,让人有些不适“本王可是听说,您那位郡王妃刚刚可是闯了大祸呢。也是,娶了这么个惹事的,往后日子怕是不得安生。”摇摇头,仿佛在替裴永昭惋惜。 “五王爷总是盯着旁人内眷,不像是亲王该有的气度。今日是皇后娘娘诞辰,若是有心,不若多敬娘娘几杯酒。”裴永昭语气平淡,却让裴世瞻脸色一沉。 他将手中的酒盏放在裴永昭跟前的桌上,一双眼睛里满是挑衅:“裴永昭,你真当自己护得住她?”松开酒盏的手拍在裴永昭肩上,两人像是熟稔好友,但那力道极大,像是要拍碎裴永昭的肩膀。“本王劝你,莫要自不量力,还是早些放手……” “放手?”裴永昭语气中满是寒意,上下扫视完裴世瞻,讥讽道:“五王爷莫要忘了,云漪之前已经拒了你一次,还想再被拒第二次?”见裴世瞻脸上逐渐被怒意填满,裴永昭扬起嘴角“而且五王爷怕是忘了,云漪现在是本王的王妃,自然有本王护着,就不劳五王爷操心了。” 裴世瞻怒极反笑,只是这笑里淬了毒:“好的得很,既然如此,就看看你能护到几时。”说罢便拂袖离开。见他离开,裴永昭也起身离席。 思及这厮刚刚的话,裴永昭有些着急,候在殿外等候内侍接引入殿,可是殿门内许久不见动静。 ‘吱呀’殿门被打开,是刚刚进去通传的那名内侍,“舒郡王,皇后娘娘有请。” 随着内侍进了殿内,其他命妇俱都站在殿柱两侧瞧热闹,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沈云芳,她旁边站着的女子应该就是五王妃张氏。裴永昭也是才从席上得知,原来在他去蓟州的那几日,沈云芳已经嫁入五王府,成为了裴世瞻的侧妃。 虽然侧妃是妾身,但亲王侧妃也是命妇,此次宫宴张氏也将她带了来。 堂堂二品官员之女,嫁与亲王作侧妃。并且婚礼议程极短,这本就是不寻常的,但是这里面猫腻裴永昭也没有兴趣知晓。 此时他关心的只有地上挺直脊背跪着沈云漪,只见她侧于身旁的手背上通红一片,袖口在滴水,裙角也洇湿了大片。 张皇后端坐在上,脸色冰冷:“舒郡王这是听到消息来给郡王妃求情的?”言罢,并未给裴永昭开口的机会。“舒郡王*妃殿前失仪,顶撞本宫,不思悔改,罪加一等。去凤胥宫外跪上三个时辰长长记性!” 凤胥宫外铺的全是卵石,莫说是跪,就是穿着薄底靴站上一会儿都要脚疼。 “娘娘息怒!”裴永昭抢步上前,将沈云漪护在身后,他感觉她悄悄拉扯了下自己的衣摆,应该是示意他不要冲动。 “舒郡王莫要黑白不分,方才明明是舒郡王妃给娘娘献茶时,故意将滚烫的茶水泼洒到娘娘身上。想必是前些日子受罚,心中不忿,想着今日是皇后娘娘千秋诞辰,借机让娘娘出丑泄愤!”沈云芳斜睨着跪在地上的沈云漪,一副大义灭亲的义愤表情,“虽说舒郡王妃是妾身的义姐,但妾身只会伦理不论亲,希望舒郡王也能如此。” 裴永昭看向她的表情仿佛在看跳梁小丑,并未理会她,裴永昭跪在沈云漪身旁,拱手望向高坐在上的皇后“皇后娘娘,云漪一贯知礼守礼,又是谨小慎微的性子,断不会行此忤逆之事。还望娘娘能彻查清楚再行定夺。” “舒郡王这是在质疑皇后娘娘的判断?”另外一名打扮华丽的宗室夫人冷笑道。 “臣不敢质疑娘娘”。 今日情形,恐怕已经不在乎孰对孰错,而是皇后就是要借着引子发落。而且这些人处心积虑在皇后宫宴上为难他与沈云漪,他也想看看他们最终目的是什么。 “云漪自从嫁入舒郡王府,从未行差踏错。若她今日确有过失,臣愿代受责罚。”她膝上的伤刚痊愈,再一跪怕是会留下隐疾。他是武官,就是跪上会儿也无碍。 皇后见他如此,猛地拍响案几,茶盏里的水飞溅:“放肆!” 可还未待皇后娘娘发落完,李公公就捧着圣旨进了殿,“圣旨到……” 正文 第54章 李公公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舒郡王殿前失仪,顶撞皇后,扰乱宫宴,着罚奉两年,禁足半年,钦此。” 裴永昭眼中划过震惊,但还是立即低头接了旨,他转身时见沈云漪满脸愧疚,唇紧紧抿着,便伸出未拿圣旨的那只手拉住她微凉的手,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这件事本就是有人挖好坑等着他们俩人往里跳,怎么都躲不过的,不若看看他们到底想要耍什么花招。 殿内众人看向他们夫妇两人的目光也由一开始的攀附奉承,变为奚落、幸灾乐祸。 高座上的皇后娘娘眼中划过一抹阴鸷,朱色的唇微扬。 一旁站着的沈云芳恰好能够看见裴永昭的小动作,那紧紧握着的手,此时分外扎她的眼。 凭什么好事都让她沈云漪占了去?她沈云芳明明才是沈家嫡女,从小却在山野长大,受尽苦楚终于归家,这个冒牌货却没有去接受她应该接受的命运,依然光鲜亮丽的出现在她沈云芳面前。 如今嫁给才貌双全的舒郡王,得他爱护,就算是被沈云漪连累受罚,都没有任何不悦。 这让她嫉妒得发疯,凭什么? 沈云芳费尽心机才嫁与五王爷为侧妃,虽然也得宠爱,可是跟沈云漪一比,她自然能看出差别。 不过就算再恩爱有什么用,想起刚刚在沈云漪耳旁说完那番话后她脸色剧变,沈云芳心中就无比畅快。 回到郡王府,沈云漪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你手上的烫伤,还是去请大夫瞧瞧放心。”那通红一片,已经起了水泡,裴永昭皱着眉起身便要唤人去请大夫,被沈云漪出声拦下。 “郡王忘了,绛珠的医术精湛,京中没有几个大夫能及得上她的医术。”见裴永昭听劝不再着急去请大夫,半躺在榻上的沈云漪才松了口气。如今他们舒郡王府刚被皇帝下旨降罪,正是风口浪尖上,还是不要如此大张旗鼓的好。 “也罢。”绛珠的医术确实京中没有几个医馆的大夫能够出其右。 “那你好好休息,我回前院了。”裴永昭说完便要起身离开,却被沈云漪拉住衣角。 “郡王等等。” 那匣子的事沈云漪还是决定告诉他。她如今是舒郡王妃,若是突然消失一段时间,裴永昭必然是第一个知道的。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告诉他。 关于自己的身世,上一世她并未查到过任何线索。如今却一下子送上了门,这其中有蹊跷古怪她也清楚,但若真的能查到呢?她还是想冒险一试,就算知道是陷阱。 宫宴之后,裴永昭便未再出过府,五城兵马司的公务已经分给各位副指挥处置。至于这个赈灾专敕使,如今灾情已解,自然也就没了这个官职。 这段时间忙着公务,练功便懈怠了许多,正好借着这个功夫,再加练加练。 “你这腿,还有这脚,虚浮无力,就算是成了亲平时也得继续督促自己练功。这是不进则退的功夫。” 魏叔手里的盐炒豆子精准的打到裴永昭的关节处,疼得他龇牙咧嘴。“停,停!叔,练功退步跟成亲有什么关系?”揉了揉关节处,裴永昭不解的端起石桌上的茶大口饮下。 “你说呢?”魏叔笑得促狭。从怀中掏出一枚银牌放在石桌上,“你成亲的时候我未到场,这是送你的贺礼。” 裴永昭一愣,手中的茶盏放下,随即满脸无奈地看向魏叔,拿起银牌,掌心大小,没有什么奇怪的,就是上面船与海浪的花纹有些特别,陆地上极少见到这样的花纹式样。 “多谢叔了。”将银牌揣起,既然是魏叔给的,都是好东西,这是裴永昭遇到魏叔后慢慢发现的。 “说吧,今日请我来是有何事?”魏叔收起玩笑的语气,身子坐正了些。 “皇帝昨夜派人来传口谕,命我暗中调查遗失军饷之事。”方才那副玩笑时的松弛劲儿消失的无影无踪,压低声音,裴永昭给魏叔边斟茶边道。 “可你不是被禁足了吗?”魏叔说罢,恍然大悟,“禁足就是为了寻个由头让你方便调查此事?” “嗯,应该是如此。”裴永昭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之前皇帝多次派人调查此事后续,都在关键时刻被抹去重要线索。想必是对方在暗,我方在明,对方提前有了准备的缘故。所以这次我们也要来暗的。” “这些都是皇帝告诉你的?”见裴永昭没有否认,魏叔拿起桌上的葡萄往嘴里一送,酸得五官皱在了一起。“你这葡萄是哪里来的,如此酸涩。” “前几日清理后院发现一株葡萄藤,已经挂了果,今早上云漪刚跟丫鬟去摘的。” “你们夫妇两人这禁足的日子倒是过得快活,府外的人还都在等着看你们笑话。” 听见魏叔的话,裴永昭无奈一笑,已经如此了,还能不吃不喝苦挨着不成。 “话说回来,皇帝能够将此事都告诉你,如今又将饷银之事继续交给你调查,想必心里已经是极为看重你。” “嗯,应该是吧。”裴永昭捏起一粒葡萄正待往嘴里送,也是酸得龇牙咧嘴,并未发觉魏叔脸上的异样。 “崇历皇帝虽然是个明君,但是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还是要小心。” 察觉到魏叔欲言又止,裴永昭心有疑惑,但相处多年,魏叔的性子他清楚的很,若是他自己不想说,谁也问不出来。 “叔,这几日我怕是要去趟辽州。”裴永昭屈起手指,在面前的茶盏上弹了弹。 “辽州?”魏叔有些诧异,“去哪里作什么?而且你的禁足令……” “禁足的事不要紧,既然京中人人都知道我被皇帝发落禁足在府,想必也不会有那些想要触霉头的人来打搅,更不会有人知道我秘密出了京。”裴永昭打断魏叔,眼底没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几分凝重,“辽州那边传来消息,有云漪身世的线索。她收到信,想要去查明白,我必须跟着。” 他顿了顿,指尖在石桌上叩了叩,“不过,侄儿还有一事相求。”言罢,他眼中添了几分恳切。 “何事?你尽管说。” “我派出的人查到当年我父王丢失饷银案后,那些马匹跟箱子后来都被人集中处置,若是没有问题,为何普通的空箱子而已还要费尽心机集中处置?”其实这条线索是沈云漪提供的,当初她还想要以这条线索作为交换条件要挟裴永昭。这几日见他又为失踪军饷的事烦忧,便索性将这条线索说了出来。 关于军饷箱子的事,是上一世她在偷看五王爷裴世瞻的书函时发现的,她发现事情不对,可是军饷之事与当时的她无关,她也没有多加关注。 至于后续如何,到底那遗失军饷到底找没找到,她也不知。裴永昭掩饰说是他派出的人查到的消息,也是为了保护沈云漪,毕竟她重生之事,除了他会相信,旁人只会将她当作异类。 “你是怀疑那些空箱子有问题?” “是。”裴永昭不知何时手中多了本发黄的旧册子,将其放在石桌上,翻开几页,指尖指着其中一行“木箱三千只,在入军需库后,以“朽坏”为由集中销毁。” “我派人查过,这批箱子是特制的,箱子壁厚比正常货箱厚上一倍有余,当时说是为了防止颠簸提前预置的,销毁时却连换了两波监工,太过刻意。”将册子推到魏叔跟前,裴永昭提出心中所想。“当年军饷丢失后,所有人都在盯着谁动了银子,却没有细想过这银子数目庞大,到底是如何运出去的。若是这运输的箱子本身就有问题,若是有夹层?” 魏叔的眼睛一亮:“永昭的意思是他们用空箱做了幌子,实则用夹层转移了饷银?事后再销毁箱子,正是为了消灭最后的痕迹?” 重重地点头,裴永昭眼中多了凝重之色,但是有一点他想不明白,饷银数量庞大,他们转移后,将饷银藏在了哪里,当初搜查下落,听说连老鼠洞都掏过了。 “你想让我帮你沿着这条线索继续查下去?”魏叔皱起眉头,忽然看向对面坐着的裴永昭“你为何不自己查?” “我这不还得去帮云漪寻亲吗?”摊了摊手,裴永昭脸上挂笑,“魏叔办事,永昭放心。” 瞥了他一眼,魏叔轻哼了声算是应下。 见魏叔应下,裴永昭才算是暗暗松了口气。现在他手中能够动用的人大多是朝廷的,此事事关大齐朝廷,他并不想让壶天秘境牵扯其中,省得扰了秘境原本的宁静。思来想去只有魏叔,他鲜少出现在人前,他若是出手,想必也少了打草惊蛇的危险。 “辽州?”刚刚由绛珠敷完药的沈云漪猛地抬头,“不行,你还在禁足,若是被发现又会被人做文章。” “圣上的责罚本就是做给旁人看的。”他上前看着她犹疑不定的眼睛道:“派人去查你不放心,你自己去查我不放心,不若我陪你去。况且圣上让我禁足本就是为了方便查找饷银下落,并没有规定他只能在京城查。当初饷银丢失时,离着辽州距离并不远,此行说不定也会有意外收获。” 望着他眼底的坚定,沈云漪终是点了头。 正文 第55章 辽州,与晃古国交界,属于大齐边境,是西北四州最为偏远的州府。 马车车帘被掀起,沈云漪好奇地探出头。此处已经地处西北边陲,风情地貌与京城截然不同。一路上走走停停,就算他们刻意加快了速度,也走了将近二十日才到达辽州地界。 沿途路过迁州时,裴永昭并未去拜见外祖父,他们此次出行本就需要掩人耳目,还是不要牵连外祖父的好。 若是回程时还有时间,他们再去迁州府好好拜见。 “饿了?”在马车前面的裴永昭听见后面的动静,拉住缰绳让身下的马儿慢下来与马车并行,“马上就进城了。”一大早便起来赶路,想着在天黑之前进城,早饭与午饭都在路上用准备的干粮打发了,进城之后怎么也要好好尝尝这辽州的美食。裴永昭如是想着,腹中不小心发出一声‘咕——’,他有些尴尬的看向一旁。 沈云漪笑着捂起嘴,将手中的帕子打开,里面是她提前备好的桂花糕。“先用这个垫着点。” “好。”也不推辞,裴永昭接过。自从出了京城,沈云漪这丫头的性子也欢脱了许多。 “公子,前面就是辽州城了。”书铭停下马低头仔细查看手中的舆图,抬头望向前方不远处城门,城门上方正中央处是‘辽州城’三个大字。 翻身下马,裴永昭伸手扶住要下车的沈云漪,“外面风沙大,不若进城后再下来。” “不,我要下来看看。”挪开裴永昭帮她挡着风沙的手,映入沈云漪眼帘的是巍峨的城墙,与京城的青砖城墙不同,辽州城墙是用当地才有的赭石砌成,饱经风霜的朱红色城墙与西北的空旷辽阔碰撞出独特的风景。 辽州地处边陲,城门布防上比起其他州府来说要严格许多。城门处的士兵均统一着全套盔甲,腰间挂着长刀,检查进出城门的人员时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见裴永昭等人衣着打扮不像本地人,检查的也仔细了几分。 此行裴永昭对外宣称是来辽州做买卖的南北货商人,这样的人在边境州府极为常见,士兵见他们并未检查出什么问题,便痛快将其放行。 或许是听出裴永昭等人说的是京城口音的官话,负责检查他们的士兵临放行之前还好心提醒了一句:“近来城中不太平,若是有女眷,还是住在繁华地段的客栈比较安全。” “多谢官爷。”书铭极为上道,从怀中掏出块银角子不动声色地塞到那名士兵手中,那人倒也没有推辞。 此次出行,裴永昭并未带荣盛,他如今是郡王府的管事,若是他也不在,恐怕会让外人起疑心。稳妥起见,他将荣盛与绛珠都留在了京城。 此行他们轻装简行,随身伺候的只带了书铭跟青黛,还有一名会武功的车夫。 进了城,喧闹声陡然从四面八方涌来。辽州地处西北,本就常年干旱,今年的旱灾对于辽州百姓来说并无太大的影响,他们缺水自有缺水的活法。 城内街道不宽,两旁的店铺多是以土坯墙为主,从门口往里张望,店里面大都亮堂整洁。 身着短打的脚夫背着沉重的货品匆匆过去,不时还有弯鼻深眸的番邦商人牵着高大的骆驼穿街而过,骆驼后紧跟着浑身散发着异域风情的胡姬,驼铃声混杂着她们的笑声,渐渐走远。 沈云漪站在马车旁看得发怔,忽然被人往一旁拉了把,她回头,见裴永昭正皱眉看向她身后。刚刚一名扛着大包草料的大胡子壮汉险些撞上她,此时已经走远了。 “这里不比京城,要小心些。”裴永昭没松开手,就那样牵着她往前走,身后的书铭牵着两人的马,青黛跟在两人后面东张西望,被街市上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吸引。 “好。”沈云漪偷偷弯起唇角,心中甜蜜似吃了那日的胡糖甜饼。 十月的西北边陲,一早一晚的风已经带了些许凉意,她原本微凉的指尖被他小心包裹在掌心里,竟慢慢暖起来。周围商铺已经挂起了灯笼,灯火朦胧下,沈云漪看着眼前男人高大俊朗的背影,一瞬间有些恍惚。虽然身处边境异乡,但是因为身边这个人,也有了几分温馨的味道。 掌心里传来冰凉的触感,裴永昭回头看见她衣着单薄,不禁皱起眉头。“云漪,马车里暖和,你和青黛去车上,到了客栈再下来。” 说完不见回应,裴永昭低头时恰好与沈云漪目光相接,她愣了愣,此时的她眼底里映着灯笼橙红色的光,比那日宫宴上的烛火还要亮些。“好。”沈云漪点头,移开目光。天色不早,他们确实得早些寻找到合适的住处。 沈云漪刚由着青黛扶着坐下,车帘突然被掀开。裴永昭将包裹严实的油纸包递进马车内,“刚出锅的,尝尝。” 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五块还冒着热气的糖油糕,沈云漪递给旁边坐着的青黛一个,自己又浅笑着捏起一个小小咬了一口。 “夫人,公子一包糖油糕就哄得您高兴成这样,奴婢不管,奴婢可是早就想好了,到了辽州,一定要吃烤羊腿的。”青黛说完将手里的糖油糕整个塞进嘴里,边嚼着还不忘探过身子想要从沈云漪一旁的纸包里再拿一个。却被沈云轻轻拍了下手背,笑着佯骂道:“你还是留着肚子吃烤羊腿吧。” 连着问了几家客栈,不是已经客满,就是剩下的客房无法住下他们一行人。因着受先前旱灾影响,他们一路向西北行来,官道上并未碰见多少客商,可如今多家客栈又客满,不免让人心生疑窦。 最后在靠近城门处找到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客栈,他家客房还算宽裕。 书铭将行李放好,便跟车夫一起去喂马了。 他们的房间在客栈二楼,推开门,房间里已经点好灯,但这油灯昏暗,再加上窗户开着,风一吹就晃得人眼晕。 “这地方偏僻,夜里锁好门,有事就敲墙。”裴永昭最后检查了下门窗,将其从里面锁好。 沈云漪点了点头,看见他转身进了隔壁房间,便将门从里面用门栓拴住。 她松了口气,白日里赶路太多,虽然是坐在马车上,但马车颠簸,人在里面也是头昏脑涨的。 拒了青黛伺候,沈云漪自己稍微梳洗了一下,便赶着青黛也去梳洗休息。这丫头虽然大大咧咧,但是伺候她还算尽心,这些日子忙着赶路,都没有正经在客栈休息过几次,大家都累极了。 屋里一床一榻,沈云漪一着床,没有片刻便睡着了,青黛也是。 隔壁房间的裴永昭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他枕着双臂躺在床上,外面的月光透过窗洒进来,他翻来覆去只要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都是沈云漪,她笑,她蹙眉,她嗔怪的模样。这些日子他们朝夕相处,裴永昭心中其实早就模糊知道了自己怕是已经喜欢上她。 “可是……”裴永昭烦躁地坐起身看向窗外,她呢?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嘭!”一声异响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窗外的院子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裴永昭立即警觉地起身穿好衣服,摸了下腰间的匕首,弓箭已经背在身上。他提气轻身,脚步放得极轻。推开门缝,二楼的走廊里有淡淡的迷药味道。他赶忙扯了块布沾湿捂住口鼻,重新将门阖上。 走到与隔壁相连的墙壁旁,裴永昭轻轻敲了敲,不一会儿,隔壁也传来敲墙的声音,既然有回应,应该还没有事。 找了个趁手的,裴永昭撬开隔壁房间的窗户,跳进去时,看见沈云漪正举着木凳站在房门口。听见他从窗户上翻进来,一扭身举着木凳就要砸过来,幸亏他及时反应躲闪,才没挨上。 “怎么了?”裴永昭上前扶住沈云漪的胳膊,看见沈云漪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手里还紧紧抓住一条凳腿。 “青黛不见了!” 约莫三更时,沈云漪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 榻上的青黛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心一紧,披衣摸黑走到门旁,外面并没有动静。睡前她栓好的门被打开了,不是被撬开的,猜测应该是青黛这丫头起夜去了。 躺在床上沈云漪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了。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青黛也没有回来。 她这才发觉有些不太对头。 就在这时窗外再次传来那奇怪的声响,是重物被拖拽的声音。裴永昭悄悄推开一道窗缝往下看去,月光下,两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正把一个麻袋往马车上抬,麻袋里隐约有挣扎的动静。 而最让人心底发凉的是,傍晚热心帮他们抬行李上楼的客栈掌柜,此时正在一旁冷眼旁观。 “这是家黑店。”沈云漪紧紧抓住裴永昭的胳膊,青黛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她与绛珠都是她的姐妹,不是丫鬟。 “你放心,青黛不会有事的。”悄声将窗户关上,裴永昭扶住沈云漪微微颤抖的肩膀,低声安慰道。 “你要去哪儿?”沈云漪见裴永昭起身,也紧跟着站起。“我和你一起。” “好。”将她独自放在这里,裴永昭也不放心,还不如让她一起跟着。 正文 第56章 两人搜遍了整个二楼,也未看见青黛的人影。车夫跟书铭为了照顾马匹方便,开的房间在一楼靠近院子的地方。 可是直到裴永昭和沈云漪进到他们房间,他们人也没有醒。 “郡……公子?”书铭被叫醒,看见床前站着的自家郡王和郡王妃,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有些恍惚的揉了揉眼睛。“公子夫人你们怎么在这儿?”直到旁边床榻上的车夫乔立也醒了,他才彻底清醒。 “青黛不见了。”沈云漪望向窗外,刚刚走的那两人此时怕是已经出了城,客栈内未寻到,只怕是被那人绑上了马车,“我要去找她。”说着她看了眼裴永昭,转身推开门便准备出去。 “先等等。”裴永昭走到窗前,这扇窗外便是客栈的后院,刚刚那马车在后院留下的车辙印在月光下极为显眼。“这车辙印多且杂,显然那些人已经运了不止一趟,而且那客栈掌柜的还在院子里未离开,想必他们还会回来。”辽州地域辽阔,又处在边境之地,若是没有线索贸然出去找,只会是大海里捞针。 见裴永昭如此说,沈云漪也渐渐冷静下来。 果然,不一会儿的功夫,那辆青布棚子的马车又回来了,不过是空车回来的。 “为何说这辆马车是空的?”书铭不解,但是也专注的盯着那几人的动向。 车夫乔立会些功夫,又是常与马车打交道的,见书铭疑惑,低声解释道:“那拉车的马步子轻快,车上应该是没有拉重物的。”不一会儿,又有个麻袋被抗到马车上。突然,一人跑到客栈掌柜那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那客栈掌柜抬头望向二楼沈云漪与青黛的房间。 “待会若是动起手来,你就跟着我不要走散。”裴永昭眉头紧皱,看样子他们已经被人盯上。 “嗯。”沈云漪点头,她虽然不会武功,但是自保的能力她还是有的。“你不必担心我。” 不一会儿,书铭的房门外传来敲门声。 书铭刚开始没有应声,待那敲门声愈加急促,才装作睡意朦胧的回了声“大半夜不睡觉,敲什么?” 门外站着的是客栈掌柜,“贵客,咱们客栈遭了贼,您还是起来看看您的东西有没有丢?” 那掌柜见书铭久久不来开门,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还是劳驾贵客先开下门。” 站在窗旁的裴永昭示意书铭先不要答应开门。 “不用了。”书铭话音刚落,那掌柜便已经命人将房门撞开,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魁梧的大汉。 不过他们刚踏进房门一步,嗖嗖几声,门口那三四个大汉接连捂着小腿痛苦的翻滚倒地不起。 “怎么了?” 掌柜慌张的将灯笼提起,看见的是裴永昭弓弦拉满,泛着冷光的箭簇正直指他的眉心。 “下次可就不仅仅是射腿了。” “误会,都是误会!”掌柜未提灯笼的那只手赶忙摆动,示意裴永昭不要轻举妄动。 “误会?好好的客栈你们会派人来撞客人房门?”裴永昭手中的弓未放下,“说,我们随行的那位身着青色衣衫的姑娘被你们藏哪里了?” “没有啊,我们没有见过什么青色衣衫的姑娘,这位公子,咱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把箭放下。” 那掌柜见属下的惨状,心中不禁将刚刚运人的那俩憨货在心中骂了千万遍,早就跟他们说这伙人气质不凡不像是普通的客商,让他们先不要贸然招惹。如今倒好,那掌柜心中思忖着怎么先稳住裴永昭,却没发现沈云漪已经握着把精巧的匕首抵在了他腰际。“说实话,就饶你一命,不然……”说着,沈云漪手中的匕首往前送了一寸,力度恰好刺破衣衫触及到皮肉,那掌柜的顿时一激灵。 “云漪,你小心。”裴永昭回头看了眼书铭跟车夫,两人眼神领会立即上前,用那伙人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将地上的人都捆扎结实。掌柜则是单独捆在一旁,裴永昭见他们都没了战力,才将松开弓弦。 “说吧。” 沈云漪将并未将匕首收起,而是将其猛地一下扎进掌柜面前的木柱上,那寒光恰好映在他满是惊惧之色的脸上。 两人相处久了,裴永昭都快忘了,自己与她头一次见面便是在京郊乱葬岗,竟然还将她当作普通女子。 “我……我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那掌柜跪坐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汇成一股不断的顺着往下滴落。“在关外,他们都被卖到关外去了。” “关外?”裴永昭踢了踢又成了锯嘴葫芦的客栈掌柜,“买卖人口,朝廷不管?” 客栈掌柜被这一脚踢的次牙咧嘴,也不敢再嘴硬,啐了口道:“管?谁敢管?谁愿意管?” 裴永昭与沈云漪对视一眼,都意识到这件事恐怕并不是简单的人口贩卖这样简单。 傍晚进城时,他就发现这街市上男人多,女人少,就算有几个,也都是年纪较大的。当时还以为是边境民风如此,没想到竟然还有隐情。 “那为何要卖到关外?”沈云漪手里的匕首闪着寒光,客栈掌柜回答起问题来也十分痛快。 “晃古国比起大齐来更缺女人,而且他们愿意用黄金交换,出价又高,这贩卖妇人的买卖,一直是咱们辽州秘而不宣的一桩赚钱买卖。”掌柜交代,他负责在来往的客人中挑选好合适的人选,再通知人贩子来将人绑走。重大的利益驱使下,其中关节只要参与进来的人都有可观的好处可拿,这几十年间,虽然人口失踪之事频发,却并未有人将其当作一件多么重要的案子来查,以至于让他们愈加猖獗,已经将手脚伸向来往的客商家眷。 裴永昭的心猛地一沉,想起那些无辜的女人女孩,不禁上前拉住那客栈掌柜的衣襟,“官府不管,你们也不能将人视作牲畜牟利!” “大家伙都收了钱,睁只眼闭只眼。”掌柜连惊带吓,说话已经开始打着哆嗦,“再说了,这些行商之人怎么可能带着正室夫人来这苦寒之地受苦,大都是些妾氏、暖脚丫头罢了,不……” 剩下的话没说完,但是看见裴永昭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那客栈掌柜也赶紧住了声。 “贵客说的那位身着青色衣衫的姑娘我们确实没看见,我们只是往二楼放了迷香,还未来得及去绑您夫人与那位姑娘,便被发现了。”看他神情不似作伪,可是青黛若不是被他们绑走,那又会为何失踪? “他在说谎!”沈云漪手上拿着一枚碧色水滴状玉耳坠,这是刚刚趁着裴永昭和书铭他们捆人时,她从院内的马车上发现的,“这是青黛的。” 见此,裴永昭眉峰沉了沉,“还不老实?” “不敢不敢,我们真的不知道为何会在马车上啊!”那客栈掌柜赶紧求饶。 将耳坠收起,沈云漪语气冷静,“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但是青黛是失踪肯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本来欲将客栈掌柜交由官府处置的裴永昭歇了心思,将他们捆绑结实丢在后院的马棚里,又勒令后来赶马车回来运人的其中一名贼人来领路,他们得连夜出关,寻找青黛的下落。 边关重地,按常理说夜晚城门是要关闭不许进出的,可是这群人总会有办法。临行前,沈云漪提议将他们的马车留在客栈,他们乘坐那辆青布棚子马车出城。 果然,看守城门的士兵看见马车,并没有多加盘问。 “牌子呢?”夜守城门的那士兵左右张望了下,确定没有异样,从赶车贼人手里将牌子接过,确认无误后递还回去。“最后一趟了吧?” “嗯。”后腰被匕首抵住的贼人接过牌子,目不斜视的扬起马鞭,赶着车往关外驶去。 借着月光,裴永昭掀起车帘一角悄悄回头望去,看见帮他们开城门的正是白日里提醒他们要小心的那名士兵。 他们大齐虽然与晃古国通市,但关系并不算太好。晃古国与大齐相比国土并不宽阔,又是以不适合粮食作*物生长的盐碱地为主,所以他们一直以来都是游牧为生,碰到灾年时便化身强盗,四处抢掠。 早在崇历皇帝登基之前,晃古国几乎每年都会侵扰大齐边境,他们比起大齐的士兵来更擅长骑射,他们行动快,又骨子里自带勇猛之气,时不时来大齐边境咬上一口,便让边境州府的百姓苦不堪言。 两国谈和还是在二十多年前,晃古国为表示臣服,将一座城池送给大齐,并向大齐求娶一位公主。 “是婼安公主?”裴永昭对于大齐的历史知道的并不如沈云漪详细。 “没错,正是婼安公主,婼安公主和亲不到三年即病逝,两国关系因为公主病逝顿时降至冰点,如今只不过是维持表面上的平和。”沈云漪叹了口气,站在辽州人的角度来说,他们从小便受战乱之苦,如今表面上的平和也是来之不易。他们自然不希望朝廷跟晃古撕破脸,让辽州城再次陷入动荡之中。更何况买卖女人还能为他们带来财富,他们更不会将此事捅破,摆在明面上。 书铭不会武功,裴永昭将他和车夫留在了辽州负责接应,此时马车上只有他跟沈云漪两人。还有外面驾车的那名贼人。 “我已经传信,李虎他们很快便过来。”裴永昭观察着车帘外不断后移的戈壁,空旷荒凉。 “我不怕。” “吁……” 那贼人突然喊停,裴永昭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沈云漪递过来的匕首便刺过去,只听那人哀嚎一声,“老大,我没想跑,是前面有个人!” 正文 第57章 “醒醒,”沈云漪扶着刚刚被抬上马车的女人,她脸色苍白,身上已经被汗液浸透。“有水吗?” “有有,”赶车的那名人贩子将水递进马车,裴永昭接过后先是打开水囊闻了闻,确认无误后才递到沈云漪手中。 给那女人喂了几口水,沈云漪将手指搭在她腕上,确定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才放下心来。“她脉息虚弱,元气大伤,需要好好休养。”刚刚沈云漪搭脉时发现她衣袖掩着的地方青紫一片,像是被打的淤青。 裴永昭正欲说什么,看见那女人竟然缓缓睁开了眼。 “你们是什么人?”那女人愣怔了一瞬,突然想到什么,往后挪了挪,如惊弓之鸟般蜷缩在马车的一角,警惕的目光在沈云漪与裴永昭之间来回游移。 “刚刚你晕倒在路旁不省人事,是我们将你救上来的。”裴永昭指了指还拿着水囊的沈云漪,尽量让他们看起来友善些。“她是我夫人,会医术,可以帮你医治。” 她张张嘴,察觉到裴永昭与沈云漪并无恶意,原本惊恐紧张的她也放松下来。 “我们出关寻人。这位嫂子可曾看见路上有什么人经过,或者是马车?”裴永昭见她暂时卸下了满眼敌意,借机询问道。 那女人摇了摇头,“没有,我跑到此处后便不省人事,并不知道有什么人经过。” 一旁的沈云漪眼神暗了暗,本以为能获得什么线索。 “不过,恩人你们要找的是男人还是女人?”那女人想起什么,看向裴永昭,“若是女人的话,十有八九已经被卖了。” 说到‘卖’时,她眼中的恨意不加掩饰。裴永昭与沈云漪相视一眼,并没有说话。 “你也是被卖到此地的?”沈云漪又将水囊递给她喝了几口,她应该是已经很长时间滴水未进了,接过水囊后又是咕咚咕咚几大口,才缓过劲来。 “嗯,已经五年了,就在离着官道三十里的蒙家庄。”说着,那女人掀开扯帘指向远处,待看清楚车窗外的景色,她脸色蓦然一变,“你们要去哪里?” “蒙家庄。”裴永昭说完,果然在她脸上再次看见了惊恐。 “我要下车,求求你们了,我要下车。”那女人拉住沈云漪的手,央求着要下马车,见沈云漪没有立即答应,竟然直接掀起车帘想要跳车。外面赶车的那名人贩子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裴永昭要在此地取他性命。 “你先冷静。”沈云漪拉住她,却在触到她小臂时被她飞快躲开,“我们是去救人,你既然是从那村里逃出来的,应该了解那村里的情况。” 那女人听完,不停的摇头,“不可能的,就你们两个人,救不出来的。” “你是刚刚生产完吧?”沈云漪突然转移话题,惹得裴永昭也有些不解。 “你怎么知道的?”那女人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沈云漪。 裴永昭虽然也有些疑惑,但看沈云漪不慌不忙的样子,知道她应该是已经有了打算,便没有开口打断。 “我是大夫,刚才为你把脉时发现的。你现在身子极度虚弱,若是此时下车,只能是死路一条。”沈云漪并不是在吓唬她,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此时若是将她放下马车,就算是没有人贩子,这荒漠里的狼也会嗅到味道来将她吃了。 深深叹了口气,那女子听罢没有再挣扎,而是又坐回沈云漪身旁。“真的,我没有说谎。要是只有你们两人去,就是加上外面那个赶车的,也不是村里人的对手。” “听你的意思,那蒙家庄就是个虎狼窝。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好似是不满裴永昭话中的质疑,那女人抬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又无力地垂下头,“我昨日刚刚生产完,因为生的是个男孩,买我的那户人家忙着庆祝,没有人顾得上我,我趁着这个机会偷偷跑出来的。”说完,或许是想起那个没有缘分的孩子,她无声啜泣起来。 “我们如今忙着去救人,无法送你进城,你若是执意要走,这里有些银子,你拿着。”裴永昭见她如此模样,不准备再为难她,但是让他们再返程将她送回城,他也无法做到。毕竟他们涉险出城就是为了去救青黛,不能为了这样一个半路遇见的女人耽搁救人。 看着手里的银子,那女人满脸泪痕,“恩人,你们真的不能去啊,他们已经不是人了,都是畜生!” 沈云漪看见女人眼中悲痛愤恨交加,仿佛看见了某一时刻的自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慢慢说。” “我原本是迁州府莫县翟家村人,名唤翠娘,家中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有良田几十亩,不愁吃喝。五年前的元宵节,我与同村姐妹相伴去县城赏灯,那可恨的人贩子在城中纵火,我与小姐妹被四处逃命的人流冲散。再清醒时,已经被押上了马车,来到了关外蒙家庄。”揩了揩眼角的泪,翠娘语气悲凉。若是不出这事,想必她能够嫁个不错的人家,日子也富足安定。 沈云漪将水囊递给她,她抬头看了眼接过,又低头垂泪。 “我刚被卖过去时还想着逃,但根本逃不出,他们用锁链将我捆住,只要我一动逃的心思便是一顿打骂。头一年,我的腿便被打断了两次。”她摸着右腿小腿处,身子不住的颤抖。 后来,翠娘说自己被打怕了,也不敢再逃,她学着顺从,给买她的丈夫生孩子。但是她的顺从并没有换来善待,因为她接连几胎生的都是女儿,婆母丈夫将她视作赔钱货、丧门星。平日里打骂是常事,家里的脏活累活也全是她的。 这些话无疑是在自揭伤疤,翠娘又拔开水囊塞子,猛灌了口水,语气中带了几分豁达,“罢了,左右也不过是个死,你们是我的恩人,我不能看着你们自己去闯那虎狼窝。我在那住过几年,比你们熟悉地形,我给你们带路!” 赶车的那名贼人并不熟悉路,他只是负责将人从客栈运出城,再送到指定地点,到了时辰自会有人去将人接走。所以对于蒙家庄,他也不甚熟悉,只是听上线提到过,他们运出的货都要交到蒙家庄。 如今翠娘愿意带路,自然是再好不过。 马车驶了一夜,天蒙蒙亮时裴永昭掀开扯帘跳下马车,前面的方形石碑上刻着几个黑色的大字:蒙家庄。 “到了。” 伸手扶下沈云漪,裴永昭望了望身后的荒凉戈壁。这里没有什么参照物可以助人辨别方向,一阵风吹过,地上的车辙很快便被砂砾埋住,若不是翠娘一路指引,他们怕是很难找到。 只是站在村口处,翠娘便已经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见此,沈云漪上前耐心安抚:“你放心,我夫君武艺高强,不用害怕。” “我可以在马车上等着你们吗?我实在是害怕。”翠娘把住车辕,那股畏惧不似作伪。 “好,随你吧。”沈云漪不愿强人所难。 发觉被他们硬拘来的那名人贩子眼神闪躲,沈云漪思量片刻后掏出枚药丸扔给那人。“吞下去。” 那人看了眼裴永昭,见裴永昭点头,只得满脸憋屈的接过吞下。 “这是毒药,若是我回来后发现翠娘少了一个头发丝儿,你就等着肠穿肚烂吧。” “你——”那人指着沈云漪,又发现裴永昭正面色不善地瞪着自己,赶忙收回手去扣嗓子眼,可为时已晚,那药丸遇水即溶,早就顺着到了肚里。 一旁站着的裴永昭抿了抿唇,转过头去看向一旁。“一点儿没变。” “你说什么?”沈云漪听见他好似嘟囔了一句,但没听清。 “没……没什么。”裴永昭忙拿起弓箭背上,“走吧。” 就在他们迈进村子的刹那,远方的天空中有几只老鹰在不断啼鸣。裴永昭抬头望了眼,收回目光继续往村里走去。 看见裴永昭与沈云漪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村口,刚刚还恐惧地浑身颤抖的翠娘蓦的站直了身子。 “你去哪儿?”那名人贩子看见翠娘转身欲离开,想要伸手阻拦,却被突然出现的几名壮汉按倒在地。 “你这废物。”翠娘站在壮汉身后,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可怜模样。 正文 第58章 这蒙家庄虽说是个村落,却是由周围几个村子合并而成,规模大小不输与一个小些的镇子。 这里已经属于大齐关外,但是还未到晃古国真正管辖的地方,为挣此地大齐与晃古国互不相让,僵持了几十年。所以如今这蒙家庄暂时属于一个三不管地带,并没有官府维持秩序。 “等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紧跟在我身边。”裴永昭握住沈云漪的手,郑重其事地道。 “好。”见他如此郑重,沈云漪也收起轻视,她就算帮不上什么大忙,也不能给裴永昭徒添麻烦。 沿着进村的路一直往里走便是村里的主路,这村里的路修建的比官道还要宽阔气派。裴永昭他俩自然不会堂而皇之的走大路进村,先前在马车上时,翠娘告诉他们可以走一条比较隐秘的进村小路,这样碰到的人也少,能安全些。 不过或许是这村里人都是靠着这人口买卖过活的缘故,天虽然已经大亮,却没有看见一个起床耕种的村民。 翠娘在马车上说过,辽州所有被贩卖的女人,都要在蒙家庄集中后归置后再次被分派出去,或是送往晃古国卖个高价,或者品相差些的便卖与周围村里。蒙家庄家家户户都是随村长干这档子买卖,所以尽管田地贫瘠,家家户户的日子过得都很宽裕。 “娘,我求求您,求您把这孩子留下吧!”一个女人凄厉压抑的哭喊声引起裴永昭的注意,他看了沈云漪一眼,她应该也听到了。听那声音,人应该离他们不远。 “留什么留,养女娃费粮食,还不能像男人一样出去做买卖,溺死算了。”说话的那老妇人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她口中的并不是一条人命。那婴儿微弱的哭喊声并没有引起她的半分怜悯。 “娘,您听我说,咱们将她养大,卖出去不也能挣银子吗?咱留下她吧,留下她吧……”那女人声音崩溃,但还在极力压制。 那老妇人闻言,停顿了一瞬,随即骂道:“哼,养大?你出粮出银钱?几十年来咱们蒙家庄家家户户的女娃都是这样的下场,凭你小浪蹄子屙的就金贵了?” “再者说了,养她长大得费多少粮食,还不如出去寻摸那无本的,照样卖钱。” 裴永昭听完感觉胸口里升腾起一阵无形之火,他与沈云漪躲在一片断墙后面,这是一处坍塌殆尽的破屋,说话的老妇跟那女子还在破院内拉扯,襁褓中的婴儿时不时发出几声小猫似的哭喊声,极其微弱。 “行了,别浪费时间了,你先回去给爷们儿们做饭,都忙活了一晚上,饿坏了。这小丫头你就不用管了。”那老妇不由分说,干枯有力的手掐住那小小的襁褓便欲往破院角落的尿桶里按。 就在关键时刻,一声锐响划破寂静,几乎是同时,那老妇扔下手中的孩子,抱起被穿了个血窟窿的手哀嚎起来。 那女人反应不慢,在孩子即将掉在地上时,跪地双手接住。、紧紧将孩子抱在怀里,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将弓箭收起,裴永昭也站起身。这里只有这婆媳两人,只要将她们绑起来,他与沈云漪的行踪暂时便不会暴露。 “你们是什么人?”看见突然出现的裴永昭与沈云漪,抱着孩子的女人警惕的往后退了几步,地上的老妇则是因为手上的剧痛已经昏死过去。 “将她绑起来?”裴永昭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捆绳子,沈云漪看了看她怀中的孩子,还有地上昏迷不醒的老妇,点了点头,“嗯,绑上放心些。” 那女人听见他们要绑的是自己,紧紧抱着孩子往后退去。 “我们不会伤害你,但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暂时先委屈你一会儿,事情办完后我们自然会来放你离开。”沈云漪看那女人眼中满是恐惧,于心不忍地解释道。 “你们也是人贩子吗?”那抱着孩子的女人小声问道。 “不是,我妹妹被人贩子抓走了,我们是来寻她的。” “那好,你们绑吧。”那女人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果决的伸出来,任由沈云漪处置的意思。 将她捆住,但是顾及她怀中的孩子还小,沈云漪绑她时将力道松了些,但又不至于轻易挣脱开。另一旁那恶毒的老妇可就没有这待遇了,她还在昏迷中,被裴永昭五花大绑捆好扔在一旁墙角,脸正对着那尿桶。 “你们找的人在庄子西边的农场棚子里。”那女人仰头看向沈云漪,眼神澄澈的道。 “西边?”直起身子,裴永昭看向同样眼中闪过疑惑的沈云漪,翠娘可是说被绑回来的人都会被关在庄子中央的祠堂后院。 “你可认识翠娘?”裴永昭说完,便看见那女人的眼睛开始闪躲。“不……不认识。我不认识。” 见她不愿说,两人也未再强求。 继续往村里走,村里静的很,只有几声鸡鸣狗吠还能时刻提醒着他们这个村里还住着人。 “去村西农场?”沈云漪看向一侧停下脚步辨认方向的裴永昭。 裴永昭摇摇头,“先去祠堂吧,祠堂是去西边的必经之路,若是没找到我们再去西边。” 刚跳进祠堂后院,裴永昭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不禁皱起眉头,抚了下鼻尖。 “是青黛下裙的布料!”沈云漪挣脱开裴永昭的胳膊,弯腰从院中低矮的荆棘丛里拿起一块破碎的布料。 顾不上刚刚被挣脱开的失落感,裴永昭立即接过那片布料查看。“这破损的边缘整齐,像是被人故意割断的。” “那青黛应该还是安全的?”沈云漪感觉一路来悬着的心暂时落了下来,既然能够有机会留下记号,人至少暂时还是清醒的。 只要青黛清醒,以她的武功以及应变能力,应该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看来翠娘没有说谎。”沈云漪看向后院那一排排低矮的房屋,那里应该便是翠娘所说的关押人的监屋。 但那每间监屋都在外面落了锁,里面也是静悄悄。 他们刚欲走向其中一间,突然,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转过身时,他们已经被团团围住。 这是被瓮中捉鳖了?裴永昭将沈云漪拉至身后,飞快地打量着眼前这群庄户打扮的人。 “翠娘让我们等的就是他们?”一道不屑的男声在人群中响起,他们这群人手里都握着短刀,为首的男人三十来岁,个子比裴永昭矮些,蓄着络腮胡,看起来浑身匪气。 尽管被裴永昭挡在身后,他们还是看见了沈云漪。 “那小妞长得可真俊啊!” “是啊,俺活了这三十几年,可从未见过这样绝色的美人儿!嘶——你推俺干啥?” “擦擦口水!丢人!” 那群人肆无忌惮的议论,仿佛裴永昭两人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越听那话越不着调,裴永昭直接一个眼刀横过去,那些人被他气势所震慑,竟然真地住了口。 “你们可抓过一个青衫女子?年纪十六七岁,个子高挑。” 见裴永昭竟然丝毫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脸上一点惧意都没有,还在向他们打听人,为首的蒙来气急,手中短刀指向裴永昭,“先把这小白脸给老子绑了。” “是!”众人听令上前,裴永昭并未过多挣扎,背上的弓箭便被人摘下。 刚刚裴永昭一直给沈云漪暗示让她先不要出声,如今见他被绑,沈云漪蹙起眉头,一垂眼再次望向那群人。“我那妹子从小便有不足之症,她被绑时未将随身的药带上,如今已经一整晚没有用过,你们若是不想白费功夫,就让我与她见上一面,将药给她服上。”说完,沈云漪配合着那担忧的语气,满脸恳求地望向离她最近的那人。 “这……”蒙来的手下看向他,寻求指示,被那蒙来一个耳刮子甩在脸上。“她说什么你信什么,你忘了那丫头是怎么把我们搞得鸡犬不宁了?” 听到那领头男人的话,沈云漪心中大定,青黛就在这里,他们没有寻错。 “蒙来哥,人抓到了吗?” 声音熟悉,果然,裴永昭一抬头,来人正是已经露出真面目的翠娘。 “你骗我们?” 看到沈云漪满脸吃惊,翠娘眼中不屑之色更甚,“出门在外,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果然绣花枕头一包草。” 说完,翠娘身子软塌塌的贴在蒙来身侧,脸上一派娇媚,蒙来也不拘旁人在场一只手握着短刀,另外一只手大力地揽着她的腰肢。 “你不是从蒙家庄逃出来的,你是出来接应的,碰巧发现我们,所以将计就计。”裴永昭被两人押着胳膊,但还是抬头望向翠娘质问道。 摸了摸指尖,翠娘扬着下巴晲向此时狼狈不堪的裴永昭,“你倒聪明,就是有些晚了。” “我们要找的人是否还在这里?”裴永昭并没有因为她话中的讽意恼怒,而是继续追问青黛的下落。 见他如此执着,翠娘有些不耐烦,但看在那一水囊水的面子上,还是耐心回答了他,“人还在,不过你是没命见了。” 说完,她便眼神示意旁边的人先将裴永昭解决了。在他们看来,裴永昭是两人中唯一还有战力的。而且在他们这里男人卖不上价,还有一定的危险,一般抓到后都是直接灭口,裴永昭也不例外。 “等等!”那人挥着短刀向裴永昭砍过去时被沈云漪出声喝止住。 “翠娘,你真以为只有那丸药是带毒的吗?”沈云漪说完,弯起嘴角眼神戏谑地盯着满脸错愕的翠娘,“我的水可不是随便喝的。” 正文 第59章 “你这贱人!”翠娘将身子从蒙来身上挪开,怒瞪着沈云漪,“快将解药给我交出来!” “出门在外不要随便相信人,你行骗之前不知道吗?”并没有被她吓住,沈云漪反而还面带可惜地摇摇头,“这药效是随着你体内血液流动生效,你越是激动,体内血液流动越快,毒发的也就越快。” 蒙来给翠娘使了个眼色,“放心”。 “你这女人好生歹毒,快将解药拿出来,我就饶这小白脸不死。” “解药我放在辽州城了,我们若是能平安回去你便也能拿到解药。”沈云漪眼角的笑气得翠娘牙根痒痒,却又不能奈她如何。 而且自听到她的话开始,翠娘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真是那药效真的作用如此之快,她感觉呼吸开始局促起来。 “我现在胸口好难受,怕是那药效要发作了,来哥,你得救救我啊。”翠娘眼中满是对生的渴望。 “哼!”一把将翠娘推开,蒙来不耐烦地看了看天边的太阳,就算是再快的马,一来一去去趟辽州城也得两个多时辰,他可没有多余的马和人手去跑这一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心思,不过是想诓我们进城,将我们一网打尽罢了,翠娘,我们可不能信了他们的奸计。” 蒙来看起来四肢粗短,看起来不像是机灵的,可是关键时刻孰轻孰重他还是能掂量清楚的。 只是一眼,他便知道沈云漪若是卖到晃古国必能卖个大价钱,手里银子足够多,身边什么女人没有? “将他们捆起来,跟昨晚挑出来的那几样货物一起关押起来,等晃古国的买家来时一并卖了。” 裴永昭刚刚一直未出声,见他们真的拿着绳子过来准备对沈云漪动手,一个转身便轻巧避开钳制住他的人,又伸手抢过刚刚被卸下的弓箭,弯弓搭箭,朝天射出,顿时一阵响亮的哨声响彻云霄。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旁人还未反应过来的功夫。天空中盘旋的那几只鹰突然俯身冲向院中,那尖利的爪子丝毫没有犹豫地抓向蒙来他们。 沈云漪略微惊讶地上前一步拉住裴永昭的胳膊,“你也早就看出来了?” 面带浅笑微微颔首,裴永昭随即脸色大变,“小心!”他拉着并未注意背后危险的沈云漪躲向一侧,是翠娘想要趁乱过来拉扯,幸好被他看见。 “你身为女子,却助纣为虐,帮助他们一起坑卖女子,你良心何在?”裴永昭将沈云漪紧紧护在身后,冲握着短刀的翠娘怒斥道。 “助纣为虐?呵……”翠娘嘲讽一笑,她回首指着以蒙来为首的那群汉子,“我一介弱女子不过是为求自保罢了,我若是不做这档子事,自会还有别人来做,我也逃脱不了悲惨的命运,还不如狠狠心。良心算什么,我活下去最重要!”说着,她面露嫉恨之色地指着被护在身后的沈云漪,“你们这种生活安稳的人自然不会懂。废话少说,快把解药给我!” 她还妄想上前,却被赶来的元大朗等人直接踹翻在地。 蒙来几人本来就是仗着力气大,手里拿着家伙事唬人,真论起功夫,他们对上元大朗、申强等人就是三招也敌不过。 此时情形跟刚刚正好调了个个儿,裴永昭与沈云漪居高临下地看着仍是满脸不服气的蒙来等人。 “呵,你们不用高兴的太早,不会真的以为我们蒙家庄就这么点人吧?”蒙来双手被绑在身后,抬头嗤笑道。 “哦?那若是说这村里如今能动弹的就剩你们这几个了呢?”裴永昭学着他刚刚的样子仰着鼻孔说话,惹地沈云漪捂着嘴转向一旁。 “不可能!”蒙来说完,左右看了看,尤其是院门的方向,空洞洞静悄悄的,哪里有人来救他们? 不对,他安排的人呢? “怎么可能?”他再转头看向裴永昭时,眼神中的桀骜已经被不可置信取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郡……公子,村里的人只要能动弹的都已经捆扎结实,都送到辽州城吗?” 申强躬身向裴永昭禀报,差点说漏了嘴,幸亏一旁的李虎机灵给他使了个眼色。 “送去迁州。”辽州知府若是真的想管,整个辽州怎么会乌烟瘴气到如此地步。 正好这现成的功劳送到蒋敬安手里,只看他自己怎么把握了。 “公子,求求你救救奴家吧!”翠娘见势头不好,趁其不备一下挣脱束缚,连滚带爬到裴永昭脚旁,本就有几分姿色的她故意将身子软软地斜倚过去。 被裴永昭眼疾手快的缩脚躲过,他回头一看,沈云漪果然在目光森森的盯着自己,裴永昭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将她也带下去。”裴永昭挥挥手,一旁的李虎立即上前,他悄悄看向面色不太好的沈云漪,赶忙将人拉到一旁。“这蠢女人也是活腻了,竟然在郡王妃面前明目张胆的向他家郡王抛媚眼儿,这不是找死吗?” “等等!你们不要杀我!我知道你们要找的穿青色衣衫的女子被关在哪里。”翠娘极力挣扎着,她不能死。 “在哪里?”沈云漪听到青黛的消息,立即冲向前,“莫要耍花招,别忘了你体内的毒还需要用我的药来解。” 听到沈云漪的话,原本还抱有其他心思的翠娘脸色一暗,她不敢再胡言乱语,“在西边农场,她姿色好,年纪又不大,是被分为上等货押在农场,准备卖给那边的。”她口中的那边指得便是晃古国。 “你们都是等他们来,不是将人送过去?”裴永昭听完翠娘的话,对他们这档子买卖的细节起了兴趣。 翠娘猛地点头,“是的,蒙来他们每次有了新鲜货都会给那边捎信,那边一般是次日傍晚来村里取货。” “那就是今日傍晚?” “是。”翠娘知道只有好好交代才有可能留下一条性命,也老实了许多。 “我们先去救青黛。” 留下人看守,裴永昭与沈云漪先去西边农场。 虽说是农场,但里面并没有多少牲畜,一溜饮水槽边只拴着几匹马,旁边便是茅草搭建的棚子。 推开一扇门,里面几名女人着躲向一旁,里面并没有青黛。 连着开了几扇门,都没有青黛的影子,到最后一扇时,裴永昭才在墙角处看见一个青色身影躺在地上,身上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 “青黛,青黛你醒醒。”上前扶起她的头,沈云漪唤了她几声都没有反应,有些焦急的看向一旁站着的裴永昭,“快拿些水来。” “水!拿水来!” 元大朗将干净的水囊递过去,沈云漪拔开塞子往青黛干裂的嘴唇上倒了些,又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枚药丸塞进她嘴里,“咽下去,先咽下去。” 青黛应该还有些意识,听见沈云漪熟悉的声音,竟然真地听话将药丸吞了下去。 “郡王妃,你来了。”努力睁开眼,青黛感觉背后的伤口撕裂般的疼,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便想着赶紧将要紧的话先说了。“金……金臂钏,晃古国女君。”说完,她头又无力地耷拉下去,再次陷入了昏迷。 正文 第60章 “必须尽快将她送进城。”简单查看了下伤口,沈云漪叹了口气道。 青黛受伤严重,虽然沈云漪身上带了止血散,但她后背伤口太大,那些根本不够。 “元大朗!” “属下在!” “立即准备马车,将青黛姑娘送进城,找城内最好的大夫医治。”不用沈云漪继续说,裴永昭已经将后续之事安排明白,看着他的背影,沈云漪心中从未有过的安定。 将青黛送上马车,沈云漪并没有跟着一起上车,而是后退了几步。 屏退了其他人,两人站在祠堂后院的一棵老榆树下,裴永昭早就看出她的犹豫与欲言又止。 “我想去趟晃古国。” 她不知道裴永昭听见她这无理的要求会有什么反应。 “好。”没有她预想中的诘问与不耐烦,裴永昭反而过去低头帮她将鬓边的碎发捋了捋,“原本此行就是为了探寻你身世之事,既然有线索便去查,我陪你。” 蓦地抬头,两个人目光相撞,沈云漪眼中的疑惑与探究让裴永昭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 “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明明你娶我是受了我的要挟,你若是不愿意,我自己去便是,你不用觉得……”这些话她其实早就想说,也不知为何,如今这个契机竟然让她不顾其他,一股脑儿说出来了。 沈云漪还未说完,便被他打断,他拉起她的双手捧在身前,靠近胸口的地方,看向她的目光中盛满了认真。“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对你好。” 风卷着榆树上的枯枝哗哗响,看见沈云漪整个人突然*定在那儿木木地没有反应,裴永昭有些后悔,他恼恨自己沉不住气,怎么就没忍住将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若他不多嘴,说不定两人的关系还可以继续这样朦朦胧胧下去,可是如今……他怕是已经吓到他了。“算了,你就当没有听到,若是你将来有心悦的人可以跟我说,我愿意签合离书放你走……”走字还未说完,裴永昭便感觉一个软软的身子扑进自己怀里,“你……你这是……”,他张着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任沈云漪抱着。 将整张脸埋进裴永昭的胸膛上,她感觉眼睛酸涩,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往外流。“你这憨子!”声音又轻又急,带着点没有底气的嗔怪。 “啊?”这次轮到裴永昭愣在那里不知所措,本以为等着他的是她的躲闪,亦或是更加明确地拒绝,没想到却是这声软乎乎的“憨子”。 他低头恰好看见她红的滴血的耳垂,此时她整张脸都躲在他怀中,根本看不出是何表情。 “你说是便就是了。”缓缓合起双臂,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裴永昭语气中的欢喜几乎要溢淌出来。 突然想起什么,沈云漪挣脱开站到一旁,“那个蒙来不是说今日傍晚那晃古国会来人将掳来的女人们接走吗?” “可那些人都已经被我们送走了——不对,你是什么意思?”裴永昭看着她狡黠的眼神,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已经是申时,蒙来跟他们约定的时间是酉时正。 蒙来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旁边换上女装的裴永昭,眼中闪过惊艳。 “看什么看?再看我让人将你眼珠子挖出来!”扯了扯衣带,裴永昭本就无处发泄的火气正好尽数被蒙来受了。 “不敢不敢。”赶紧转过脸,蒙来弓着身子抱起头。 将手中的铜镜递给裴永昭,沈云漪收起笑,“夫君若是女儿身,想必这大齐第一美女的称号便是你的了。” 看见裴永昭的脸色越来越黑,沈云漪赶紧住口。 时间过的极快,待太阳彻底落下,裴永昭与沈云漪已经被捆好,提前关到之前农场棚子里,随着裴永昭一同被关进来的还有张沛和李虎,他俩个子不是特别高,身量又细,扮上女装也不是特别违和。 蒙来已经被松了绑,他要继续完成今晚与晃古国的交易。 尽管没了束缚,裴永昭几人被关在棚子里,蒙来也不敢轻举妄动。他知道此时就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道多少箭簇正对准自己的脑袋,他识时务得很。 那边的人非常守时,刚到时辰,便听到马儿的嘶鸣声,还有一些带着奇怪口音的人在低声说话。 棚子里很暗,但是听外面的动静,裴永昭猜测人应该是已经到了。 ‘砰——’门被从外面打开,率先进来的蒙来低头哈腰地给身后的买家介绍今晚的“货。” 来人指着坐在最外围的张沛,脸色有些不太好,“你这次弄到的就只有这种货色?” 张沛刚开始还不知道他们说的自己,待一旁的李虎笑着给他使眼色后,他才反应过来。他怒瞪回去,一旁的蒙来只能笑着打圆场。“这里还有,” 李虎看了眼来人,还信心十足的抛了个媚眼,却看见来人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一句话未说转身就欲离开。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蒙来脸上呼呼地往外冒汗,小心地询问道。 那来人指着李虎张沛,“这样的货色你们还是自己留着吧!” “等等,大人您先等等。”伸手拦住来人,蒙来讨好地指着角落里被暗影掩住的裴永昭与沈云漪,“那里还有两个好的,您看了包准满意。” 见他如此保证,来人虽然心中早就不耐烦,但想着来一趟空着马车回去也没法交代,只能答应再看看。 沈云漪拉着裴永昭一起站起身,他个子高,就算穿上女装,身形也改变不了。 但好在脸长得好,便让人忽略了身形的问题。 “嗯,这两个不错。”来人将裴永昭与沈云漪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不过那两个我可不要!” 听见他如此说,蒙来本来放下去一半的心又悬起来,“要不然,那两个算是买这两个赠的?” “不要银子?”听见不要钱,那人面上才有些松动的意思。 “对,这俩算是饶上的。”蒙来苦笑着,身后张沛李虎两人那杀人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就这四个,还有吗?” “还有几个,但是比这两个姿色还要差些,大人您要看吗?” 蒙来小心应付着,看见对方不出他所料地摇了摇头,才放下心来。 将裴永昭等人装上马车,晃古国的人贩子便赶车离开了。 一路上马车都行的极快,待裴永昭等人被重新移下马车时,外面已经是后半夜。关押他们的房间不大,他们四人被分开关押,裴永昭与沈云漪一间,张沛与李虎一间,不过两个房间就隔了堵墙,也不远。 “好好看好这俩,能不能发财,就指望这俩了。”晃古国的那名人贩子在门外低声吩咐守卫,语气轻快,想必是得了裴永昭与沈云漪两人能让他卖个好价钱,让他极为高兴。 双手被反绑着不太舒服,裴永昭轻轻扭动几下,手上的绳索便被解开,他过去先给沈云漪解开,“疼不疼?”看见她手腕被绳索绑的有些红肿,裴永昭看向窗外时眼中多了几分杀气。 “没事。”见他如此,沈云漪脸上不禁又漫上笑,“真的没事。” 这普通的绳索绑不住裴永昭,也绑不住李虎两人,他们堂而皇之的推开房门,看见自家郡王正捧着郡王妃的手腕,两人默契地又退出去,将门合上。“启禀郡王,这个院子的人都已经解决了。” “咳咳……好。” 不知李虎从何处寻摸的几套男装,裴永昭换上后才感觉舒坦了许多。他一边由着沈云漪帮他系上腰带,心中不禁有些恍惚。他如今已经彻彻底底适应自己的新身份,新人生了。 刚踏出房门,门外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守卫让裴永昭停下了步子,“他们穿的是……晃古国的军甲?” 看见裴永昭皱眉去查看那人的穿着,沈云漪也停下,“有何不妥吗?” “他们都身着军甲,还有手上的茧子,他们都是晃古国的士兵。”眉头不自觉地拢在一起,裴永昭撤下那人身上挂的腰牌,“这件事晃古国朝廷也牵扯其内?” 如此一来,这普通的人口贩卖案一旦牵扯到朝廷,两国之间纠纷必然不可避免。 “应该是的,这么多年来迁州知府一直装聋作哑,必定是晃古国买家这边他们惹不起,若是晃古国朝廷默许的买卖,那就说得通了。”沈云漪接过那枚腰牌,上面写着队正两字。 晃古国男女比例失衡,若是长期有大量男性壮年找不上媳妇,必定会引起一些动荡,朝廷便默许他们可以从外面买卖女子回来成婚生子,朝廷既能保证国家安定,又能从中赚上些,他们何乐而不为。 思量明白后,裴永昭心中沉重了许多。 听说晃古国男女失衡的重要原因便是这里比起大齐重男轻女的风气更加严重。就像在蒙家庄碰到的那名要溺死亲孙女的老妇,便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代表。 他们不允许家中有女孩降生,认为这是家族的耻辱,会被旁人瞧不起。却又在儿孙成年后没有适龄婚配的女子,只能从外买卖女人回来传宗接代。 所以导致晃古国几乎看不到女童与女婴。 这些都是沈云漪来之前查寻古籍看到的,此时将其说出来,心中也是无尽的憋屈烦闷。 “天亮了,我们先去看看什么情况。”见她心情有些低落,裴永昭忙转移话题。 晃古国的事情他们如今还左右不了,他们能做的只有阻止大齐再向晃古国贩卖女子,只希望如此一来,能让他们早日醒悟。 点点头,沈云漪从怀中拿出那只金制臂钏,“就是这个。当时跟那封信一起被送到郡王府,信中只说我身世真相在辽州。” 接过臂钏,裴永昭左右查看,并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来。 “这上面的花纹倒是在大齐不常见。”摩挲着那镂空的花纹,裴永昭道。 “我查阅过古籍,这种花纹常用于晃古国皇室。” “所以你猜测……” 裴永昭没有继续说,现在迷雾重重,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月冕城,属于晃古国境内第二大城池,与大齐国的辽州隔着荒漠而邻。 晃古国中胡人与普通汉民参半,所以裴永昭与沈云漪换上当地人服装后,就算走在大街上也不会那么引人注目。 但因为两人容貌出众,为了不太惹眼,裴永昭特意在下巴和唇上粘上了胡须,沈云漪也随着当地胡女的装扮,戴上了面纱。裴永昭借用了买他们来的那名人贩子的身份,如此打扮倒是也符合他如今身份的年纪与气质。 “进城之后少说多看,他们不太喜欢中原口音。”停下帮沈云漪整理了下面纱旁的乱发,裴永昭耐心叮嘱道。 沈云漪点点头,握紧了小臂上的臂钏。 “公子,属下怎么看着这里情况有些不太对头。”李虎机灵,他与张沛两人打扮成家丁跟在裴永昭身后牵着马,这原本应该热闹的大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影,立即引起了他的警觉。 其实刚才一进城,裴永昭就已经发现异样,但他们若是想去晃古国国都,这条路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快跑!”一群人突然从前面街市拐角处窜出,直直冲向他们,并没有躲避的意思。裴永昭见势不对及时伸手一揽将沈云漪护到一旁,李虎两人也及时躲避,但他们的马受惊,嘶鸣着从他们手里挣脱,待他们站定时,那马也随着那群人一起无了踪影。 那群人刚离开,一阵铜铃声从远处传来,震得人心里发慌,随即马蹄声响彻整个街市。一队骑兵疾驰而过,循着刚刚那群人离开的方向,飞快消失在大街上。 裴永昭眸色深沉地望向刚刚那群人离去的方向。 他们躲避的地方恰好有个胡饼摊子,那老汉一边收拾摊子一边用汉话抱怨着:“又是大王子的人,这还让不让人安生过日子了!” “行了,你少说两句。”旁边一同收拾的老妇应该是他老伴,见裴永昭朝他们看过来,又是脸生的,忙让老爷子住口。 “怕什么?虽然女君失踪,云顶城群龙无首,可大王子还真以为自己能继承大统?哼!老汉我看他是没那个造化!”老爷子将没卖完的胡饼装进布袋,推着木车便与老妇一起离开了。 听他们说完,裴永昭蹙起眉峰看向沈云漪,“晃古国若是真的发生政变,再往里走怕是只会更加混乱凶险,不如让李虎送你回辽州等消息,我一找到线索便去寻你?” 摇摇头,沈云漪咬着唇角。她也知道自己这次有些任性,以目前情况来说,裴永昭的法子是比较稳妥的,但是她想自己去问个清楚。 “好。”见她不愿,裴永昭也并未多加强求,如今情形不定,让李虎他们送她回去的路上也不一定安全,还不如将她带在身边放心。 那老汉口中的云顶城便是晃古国的国都。若是云顶城都乱了,那晃古国各州城恐怕也已经不稳,“我们今日先在月冕城找个客栈住下,再从长计议。” 总要打听清楚消息再行动。月冕城离云顶城较远,又毗邻大齐,相比较之下应该还算是暂时安全的。 往前走了几步,客栈还未找到,旁边的巷子里异响再次引起裴永昭的注意。 几名晃古国士兵正拖拽着一名中年妇人往巷子里去。 那妇人并没有像普通妇人那样跪地求饶,反而死死抓住怀中的包袱,用裴永昭等人听不懂的晃古国语在与那些士兵争辩什么。那些士兵粗鲁无礼,不为所动,只是一味想要抓走她。 “你们放开我母亲!”一名灰头土脸的少年突然冲出来用汉话朝他们喊道,被士兵一脚踹倒在地。 那名士兵用晃古国语骂了一句,举起手中的刀柄便狠狠砸下去。 那名妇人见状不知哪里的力气,一把推开掣制住她的士兵,扑向那名少年,将少年紧紧搂在怀中。那刀柄狠狠砸到了她的背上,她闷哼一声晕死过去。 “救救我母亲!求你们救救我母亲!”那名少年边哭边向巷口看去,闻声来看热闹的几人见状立即作鸟兽散。只剩下裴永昭一脸冷然地看着那三名嚣张的士兵。 “夫君,不要冲动。”沈云漪话音刚落,一支羽箭已经冲着那三名士兵呼啸而去。 刚刚举刀行凶的那名士兵应声倒地,临死之前眼中的惊讶还未散去。 那两名士兵先是用晃古国语疾言厉色冲裴永昭呼喝了几句,见裴永昭没有反应,立即握紧刀冲着他们砍来。 “噗嗤”两声,那两名士兵相继倒地。 本来这街上人就少,经刚刚那三名士兵一吓,竟然没有旁人看到裴永当街射杀他们。 正好,可以帮他们避免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你没事吧?沈云漪上前扶起少年,见少年满脸警惕的摇摇头,她又和张沛一起将那名陷入昏迷的妇人搀扶起。 “你母亲受了伤,得先找个地方给她治伤。”这少年虽然面容有些不太像汉人,但他刚刚会说汉话,裴永昭便直接跟他说明现在的情况。“你知道哪里有落脚的地方吗?” 那少年见跟他说话的是刚刚一箭便将欺负他跟他母亲的那名坏蛋射死,在面对裴永昭时脸上的警惕之色早就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崇拜。“英雄,我们可以去我家。” 将那些士兵的尸体拖到巷子墙角,用破草席盖好。反正晃古国大乱,就算当街杀人的事也常有发生,再说裴永昭用的羽箭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也不怕被人认出。 那名十二三岁的少年在前面引路,不时回头看看他还未醒的母亲以及裴永昭等人。 最终在一扇不怎么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摸出一把钥匙,动作略显生疏的将门打开。“你们快进来!” 沈云漪与张沛一左一右护着那名妇人进了小院,又将其扶进屋里,让其平躺在榻上,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少年扑到妇人身上,声音哽咽,“母亲,你怎么样?” “不要耽搁你母亲医治。”裴永昭上前将少年拉起,安抚道。 点了点头,沈云漪先是给那妇人把了把脉,确认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为什么让我出去?我不出去”少年把住门框不松手,并不满意留沈云漪自己在房内给他母亲治伤。 “你母亲伤后背,我们都是大男人,不出去难不成还在这里看着?”为了不打扰沈云漪医治,裴永昭将这小子强行拉到院中。 可能是刚刚裴永昭的英勇的形象太多深入人心,那少年竟然真的听话没再挣扎。 从随身的行囊中拿出药丸先给那妇人服下,沈云漪将她上身的衣裳脱下,准备看看伤情如何。可是刚一揭开后背上的衣裳,她便愣直接在当场。 那后背上暗红色的图腾花纹与她那臂钏上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妇人后背上的比她臂钏上的更加繁复精致。 压住心中翻涌而起的情绪,沈云漪将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小心帮那妇人将刚刚受了刀柄击打的於伤揉开。 “没事吧?”看见沈云漪推门出来,脸色有些不太对劲,裴永昭上前将其扶住。 “没事,喂了药,后背的伤没有破皮,我用活血散淤的药酒给她揉开了。她昏迷不醒只是因为多日来休息太少,又精神极度紧张所致,待她休息够了自会醒来。”说完,沈云漪脚下失重,差点踩空,幸亏被裴永昭一把接住。 “我问得是你。”见她没有继续开口的,裴永昭也不再勉强。转身看向那名少年,“既然你娘伤情无碍,我们也不便久留,告辞。” 那少年见他们真的要离开,伸出一只手欲言又止,“我可以雇佣你做我跟我娘的护卫吗?” “什么?”回过头,裴永昭面带惊讶地看向那少年。“雇佣我?” 见那名少年眼神澄澈地点了点头,裴永昭哭笑不得,“我还有要事在身,没有功夫与你在此玩闹,你还是赶紧进去照顾你母亲去吧。” 见裴永昭以为他是在说笑,少年有些急躁的从怀中掏出一把东西亮出,“看,我有金子,你若是答应,这些都是你的,若是你能护送我跟我母亲回家,我还可以给你更多的金子。”说着,他将手中的金子放到裴永昭空着的那只手上。 “公子,这是金饼!” “废话,我又不瞎。”瞥了眼眼珠子快要瞪出来的张沛,裴永昭将那几枚刻着特殊图案的金饼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晃古国一直以来的习惯,他们喜欢将金银铸成饼状使用,这一块金饼便是十两,一共有三块。而且这成色,一看便是新铸的,上面并没有什么磕痕,也没有什么磨损。 这名灰头土脸的少年竟然能随随便便就能掏出三块金饼,而且听他话里的意思,这还不是全部。 “我们还有事要去趟云顶城,你也知道如今世道乱,我们不可能将你们带着……” “我们答应了。” 有些惊讶的看向沈云漪,裴永昭刚想着怎么开口拒绝,没想到他就给应下了。 “云漪?” “太好了,我们也是要去云顶城,正好顺路。”那少年说完,也不怕裴永昭拿着金饼跑了反悔,就这样进屋去照顾他母亲去了。 独留下一头雾水的裴永昭手里还握着三枚金饼在原地。 “为何要答应他?”裴永昭见他进了屋,才小声问向沈云漪,若是带上他们母子两人,徒增许多危险不说,这路途上也要耽搁许多。 “我……”看见裴永昭眼中满是疑惑,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如今一切还都没有切实的证据,都是她的猜测而已。 “没事,你现在不想说,就暂时不用说。”帮她将鬓边的碎发整理好,裴永昭没有再追问。 既然沈云漪答应下,必然有她自己的思量。 少年名唤小清,今年十三岁,云顶城人,这小院是他与母亲临时落脚的地方,院中还有几间空房,可以供裴永昭几人暂住,也省去了他们出去找客栈的风险,毕竟现在晃古国大乱,还不知道有没有客栈愿意开门迎客。 翌日清晨,裴永昭一出门便看见小清扶着他母亲在院中站着,“你便是小清口中的裴公子?”那妇人脸上虽然带着笑,却通身自带着一股生人勿进的疏离感。“昨日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夫人客气了。”裴永昭见她客气,也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裴公子不是晃古国人。”她并没有询问的意思,话中的笃定让裴永昭有些意外,对这位夫人不免另眼相看。 “夫人好眼力,我与内人来晃古国行商,没想到突遇内乱。” “既然晃古国已经乱了,那为何不赶紧回去?”她眼神凌厉,话中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裴永昭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圆寰回去 “还有亲人在云顶城,我们需去将他接上后才能返程。”裴永昭说完,那妇人虽然点了点头,但看她的眼神便知道,她并不信这套说辞。 “小清都与我说了,他是小孩子心性,只顾自己的想法,没有想到会给你们添麻烦。你们自行出发去云顶城即可,不用与我们同行。” 见她如此说,裴永昭也不欲坚持,将那三枚金饼放在院内的石桌上,“既然夫人坚持,我们也不便打搅,今日便告辞,多谢您昨晚的收留。” 在裴永昭与其说话时,沈云漪便一直在门框旁站着,她仔细端详打量那位夫人的眉眼,始终一句话未说。 “这金饼是昨日公子相救的谢礼,还望你务必收下。” 淡笑着摇了摇头,裴永昭道:“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夫人身上的伤,今日还需用药酒揉一次,那於伤才能完全散开,若是夫人不嫌弃,妾身帮您。”听到裴永昭便要离开,沈云漪突然踏出房门口,轻声道。 那妇人看向沈云漪时,眼中带着几分探究的温和,“这位是?” “这是内子沈氏,她自幼精通药理,昨日夫人的伤便是用了她的药。”裴永昭答得自然,并没有注意到站在其身后的沈云漪脸腾地红了。却也没有反驳,转身准备药酒去了。 再次揭开衣衫看见那熟悉又陌生的图案,沈云漪的动作有些僵硬,指尖发颤。这细微的变化被夫人捕捉到,她转过头看向沈云漪,“多谢姑娘。”说完,她目光落在沈云漪的手臂上,眼神微闪。 因为涂药酒时宽大的衣袖不方便,沈云漪索性用攀搏将两只袖子扎了起来,正好露出一节小臂,白皙的小臂上金色的臂钏尤为显眼。 “姑娘这臂钏的样式很别致。” 沈云漪心头一跳,下意识的想要将其盖住,却被一旁学习怎么揉搓药酒的小清打断。“母亲,这臂钏样式好像很常见吧。” “是家传的。”沈云漪说这话时,目光并未移开小清母亲的眼睛。她只要眼神有所变化必能被沈云漪捉到。“我是来寻亲的。” 但是她听完,并没有特别激动,只是细眉微挑,“寻亲?晃古国虽然比不上大齐城池多,百姓多,但仅凭这样一只臂钏便想寻亲,无异于大海里捞针。” 听见她的话落,沈云漪眼神黯淡下来。 “不过。”她话锋一转,“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姑娘不妨开口,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她说得坦荡,让沈云漪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无声点了点头,沈云漪不知,自己此行来的到底对不对。 上完药,裴永昭携沈云漪向小清母子俩告别,李虎去推开院门准备出发。却在推开院门的一瞬脸上布满惊讶之色。 “怎么了?”张沛见他面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往院外看去,黑压压的士兵手握长枪与短刀站在院门外,已经将整条巷子站满。 “不好了公子,寻仇的来了!” 李虎边说着,便试图将院门阖上。 “属下等人救驾来迟,还望陛下、太子恕罪!” 听见外面人的喊话,裴永昭惊讶地望向神态自若的小清母亲。“您是晃古国女君?” 正文 第61章 她并没有否认,但是她周身的气度和处事方式,便能看出与普通妇人不同。 并没有急着离开,女君支开小清,要单独与裴永昭、沈云漪说话。 “沈姑娘若是不介意,能否将刚刚那只臂钏取下来让朕看看?” 有些惊讶地看向沈云漪,见她真的将手上的臂钏摘下,裴永昭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惊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这也算是歪打正着吧? 指尖轻轻抚摸着那臂钏上熟悉的花纹,女君眉头蹙起,她猛地抬头看向沈云漪。“你说这是你家传的?” 沈云漪点点头,“不瞒女君,这只臂钏与我身世有关,所以一直带在身上。” 将手中沈云漪这只臂钏放在桌上,女君突然挽起左边衣袖,她手臂上赫然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镂金臂钏。将其取下,她手指颤抖着将两只臂钏合在一起,上面的图案瞬间相连,与她后背上的一模一样。 见沈云漪呼吸猛地顿住,裴永昭悄悄帮她抚了抚后背,示意她放松。 双手接过女君手里的两只臂钏,指尖拂过那完全吻合在一起的图案纹路,沈云漪的眼眶瞬间红透。 “好孩子,这么多年让你流落在外,受苦了。”女君拉住她的手,语气悲凉哀婉,“当年生你时恰逢先帝病重,各处势力逼迫我不得不暂时将你送走,没想到待情势平稳后,暂时养育你的夫妇全家失踪,你也没了踪迹。这些年来我多番派人寻找,都没寻到你的下落。” 说到此处,女君垂眸落泪,正好滴在沈云漪的手背上,灼烫的她眼角也涌出大颗的泪珠。 抬头望向女君眼角的细纹,望着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积压她两生两世的委屈与茫然轰然决堤而出,喉咙里像是塞了石头,噎得她说不出话,等她深吸一口气,哽咽着唤出那两个陌生又熟悉的字:“母亲。”后 女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两人都不是习惯情绪外露的性子,此时却抑制不住地相拥而泣。 一旁的裴永昭见此,悄悄退出了房间。将这独处的空间留给这对刚刚相认的母女。 这些日子沈云漪为身世所困,他都看在眼里,此刻见她终于得偿所愿,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扬起浅淡的笑意。 “跟我回宫吧。”拉起沈云漪的手,女君温柔地看着她,“母亲要把这十六年的亏欠,都补给你。” “可是……”沈云漪眼前浮现的却是裴永昭在榆树下跟她说出那番话时的场景。“可是母亲,女儿已经成亲,永昭并非普通商贾,他是大齐的舒郡王。” 一边是刚刚相认的母亲,一边是自己所爱之人,沈云漪一时之间陷入了两难。 “无妨,既然是我晃古国的驸马,自然要一同回去。” 女君拍拍她的手,“你成亲时母亲不在场,你既是我晃古国的公主,自然不能委屈出嫁,母亲定要给你补上一个隆重的公主出嫁之礼。” 见母亲如此坚持,沈云漪便乖巧的点头应下,她相信裴永昭定是不会拒绝的。 果然,在听完这个决定后,裴永昭并没有怨她在没有与之商议便独自应下。反而话里话外都是在为她终于得偿所愿而高兴。 她将脸埋进裴永昭的怀中,贪婪地闻着那熟悉的皂角味道。听着他那沉稳的心跳,情不自禁伸手圈住他劲瘦的腰:“谢谢你。” 见她像小孩一样赖在他怀里撒娇,裴永昭无奈地摇头浅笑,双手落在她的肩上,“皎皎,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说完,他好像感觉胸前的里衣有些湿气,怀中的人儿肩膀微微颤抖,他将放在肩上的手缓缓落下,将她紧紧箍进了怀中。“哭什么,该哭的应该是我,丑女婿要拜见岳母了。” 他这话来得突然,带着故意的促狭,尽管知道是在故意逗自己笑,沈云漪还是仰头故意瞪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又将脸埋下。 “行了,都是一国公主了,还又哭又笑的像个疯丫头,赶紧去梳洗梳洗,莫要让晃古国的百姓将士们笑话。” 沈云漪抬起头嗔怪地瞪了裴永昭一眼,“好。”尾音微微上扬,虽然眼眶红着,但眼底却是亮晶晶的,盛满了笑。 前来迎驾的是晃古国女君的侍卫亲军统领,童方。 童方跪地,向女君禀报云顶城现状:“禀女君,云顶城中动乱已平,大皇子见大势已去,携部分残党余孽向东潜逃,臣已经派人去追。” “嗯,抓到后就地正罚,不留活口。”眉眼间属于上位者的威仪,让一旁的人不敢抬头与其直视,但是站在下首的裴永昭心中却升腾起些许疑惑,不过在看到一旁的沈云漪满眼孺慕地望向自己刚刚相认的母亲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时大皇子的人使调虎离山之计将女君身边的亲信调离,想要逼迫女君禅位与他,没想到女君宫中修有密道,她带着小儿子穆清一路隐姓埋名逃离至月冕城,没想到还是被大皇子的人认出。在他们即将被灭口之际,幸亏遇到裴永昭,得其相救。 去云顶城的马车上,女君轻握着沈云漪的手,不时帮她整理一下鬓边的碎发,小声地说着她刚生下来时的情景,“你生下来就爱笑,哭声却像小猫似的。”沈云漪靠在她肩头,听着听着眼眶便又红了起来,她侧过脸想要悄悄将泪珠擦下,正对上裴永昭温柔的目光,心头一瞬间温暖的发胀起来,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吧? 见她们母女俩亲昵的模样,惹得一旁坐着的穆清不时向两人投来嫉妒的目光。不过在看到与他齐坐在马车一侧的姐夫同样眼巴巴地望着姐姐时,他心中的嫉妒顿时消下去许多。 有侍卫亲军统领亲自开路,走得又是平稳开阔的官道,这路程也快了许多。 晃古国与大齐的建筑风格迥异,所有建筑颜色均以浅色为主,尤其是整座皇城都是由白色墙体和淡蓝色圆形罩顶的宫殿为主,更添异域风情。 女君已经命人提前回京布置,专门收拾出一座宫殿,供沈云漪居住。 “母亲,夫君不能一同进宫吗?”马车临进宫时,裴永昭被请下了马车,沈云漪有些不解。 “母亲要帮你们补办一场婚礼,你们成婚前自然是要暂时分开的。”安抚完沈云漪,女君转头望向裴永昭时,眼中依旧满*是和蔼之色。“好孩子,你先去京中官驿歇歇脚,我前两日已经着人去准备选一处宅子作公主府,若是要好好布置一番,想必还要费些时日才行,你且耐心等等。” “那这几日云漪就劳烦女君照拂了。”裴永昭自然不能多说什么,让他去驿站暂住,他便去就是了。 左右人家母女刚刚相认,也有说不完的话。 好在他虽然被安置在官驿,女君却允许他可以日日进宫陪沈云漪,只要在宫门落钥之前出宫即可。 浮云宫外有一处观景亭,这日裴永昭刚进宫便被宫人引到亭中,女君闻声抬头,见是裴永昭,笑着落下一子后问道:“永昭可会下棋?” “略懂皮毛。”裴永昭并不是谦虚,他与魏叔下棋,几乎没有赢过,魏叔都纳闷,说他平日里看着人挺机灵,但是这棋局变化上有些木讷。 “比起琴棋书画,他更喜欢骑射。”沈云漪执白子落下,俏皮地冲裴永昭眨了眨眼。 “哦?”拈起一枚黑子,女君望向他的目光添了几分变化,“童方统领的骑射功夫了得,你若是能赢得了他,朕便将先帝那把灵宝弓赐予你,也让我晃古国的儿郎,见识一下大齐俊杰的风采。” 听到灵宝弓三字,裴永昭双目顿时亮了起来,传说灵宝弓用精铜和西域贡玉锻造而成,弓弦需用新鲜鹿血连续浸泡百日以上,再搭配上穿云箭便是射程可达三百步的夺命利器。 宫内校场上,女君与沈云漪端坐观礼台之上。看着远处的箭靶,裴永昭接过宫人递过来弓,从身后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可是刚一挽弓,他便感觉箭矢的重量不对,有些轻。若是想要命中箭靶,便要将箭射的更远些,思及此,他手中的力道更足了几分。 可是箭一离弦,他便知道坏了,那支羽箭并没有沿着他预想中的轨迹命中箭靶,而是在命中箭靶后直直冲着观礼台而去。 那箭靶中间的红心处竟然像是纸糊的一般脆弱。 “护驾!”侍卫见那羽箭冲着观礼台而来,迅速上前用刀将其砍到一旁。 “拿下!”一旁的童方一挥手,口中说的是纯正的晃古国语,顿时冲上来十几名士兵,卸下裴永昭的弓箭,将其结结实实的按在地上。“童统领,您看!”就在裴永昭挣扎时,他怀中突然掉出一封信件,被一名士兵眼疾手快的拾起。 拿起那封信打开,只是阅了两行,童方脸色顿时大变,看向裴永昭的眼神中也充满了警惕。他拿着信走到观礼台前跪下。“启禀陛下,裴永昭手中握有与大王子互通消息的书信!” 女君拍案而起,脸色铁青,“竟敢假借比箭行刺,裴永昭,你好大的胆子!” 虽然被按倒在地,裴永昭仍旧望着沈云漪的方向。看到她眼中震惊不解,像根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见她想冲过来,却被女君按住手腕:“云漪,你先冷静,母亲自有决断。” 正文 第62章 裴永昭醒来时,只觉得口中苦涩腥咸。双手双脚被固定在刑架上,身上的伤痛提醒他刚刚所受之刑并非他梦中幻觉。 “境主,对不住,属下来晚了。”狱卒打扮的年轻人先是给裴永昭行了礼,随即掏出钥匙,给裴永昭揭开手脚上的枷锁。 裴永昭没有认出他是谁,但是既然是来救他的,应该是自己人。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水囊,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淌下,口中的腥咸味道被冲散了些,“咳咳,你是?” “属下温岚曦,奉嬷嬷之命保护境主。” 这时,裴永昭才注意到,她口中对自己的称呼是境主而非郡王。“你是壶天秘境中人。” “是。”温岚曦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裴永昭看他眼熟,“你是那日的白袍少年?” “回境主,准确来说是白袍少女。”纠正裴永昭后,温岚曦并未拖延,她伸出只手打了个响指,暗影中又走出几人,其中便有李虎跟张沛。 出事那日,李虎、张沛二人原本在宫门外等候,没想到没等来他们郡王不说,等来了一群手握兵刃的侍卫。什么都不说便欲将他们俩拿下,幸亏李虎反应快,及时拉着张沛逃了。 他们刚刚是在解决牢中其他看守,此时看见裴永昭受刑重伤的模样,死死握着手中的短刀。 张沛性子直爽,见裴永昭如此,气得他一脚将那刑架踢断,“这帮狗娘养的!” “这事情还未查清,他们竟然敢对您用私刑!”李虎平时吊儿郎当,说话不着调,但是关键时刻他也是最为忠心的那一个。“属下集结人手去端了她的云顶宫!” “云漪怎么样了?”将水囊还给温岚曦,裴永昭强捂着胸口强忍着疼痛问道。 李虎摇摇头,“郡王妃一直被拘在晃古国宫中,我与张沛并没有得到消息。不过……” 见他欲言又止,裴永昭又咳了几声,“有话直说。” “不过戎敌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云顶城,城中百姓都说是要与晃古国的公主和亲。” “和亲?” 这两个字像是两块巨石砸到他的心上,据他对晃古国皇室的了解,晃古国共有四位皇子,其中只有小皇子是女君所生,大皇子是先皇第一任皇后所生,二皇子早夭,三皇子已经在此次动乱中被大皇子诛杀,只剩下小皇子穆清。 而公主,晃古国并没有待嫁的公主,这件事还是穆清向他透露的,他说晃古国皇室多年以来并没有公主出生,所以在得知自己突然冒出个姐姐时,特别高兴。 “送谁去和亲?”心中其实隐隐已经有了不好的答案,裴永昭还是开口,想要听到那个与自己心中答案相左的回答。 “晃古国皇室的情况郡王又不是不知,”见李虎等人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旁的温岚曦突然开口,不过或许是有其他人在场的缘故,她对裴永昭境主的称呼也换成了与李虎一样的‘郡王’。 “你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晃古国皇室百年来根本没有出生过一位公主,如今唯一一位,自然是刚刚被寻回的皎月公主,您的舒郡王妃。” 他抬头看向李虎,李虎别开视线,算是默认了温岚曦的话。 裴永昭撑在地上的手渐渐抓紧,地面的冰冷透过紧贴的指尖传至身上,却压抑不住那股从心底窜起的燥意。他眼前浮现出那日在观礼台上,变故突生时,沈云漪正站在女君身侧,那双焦灼无助的眸子,他的心被攥紧。 将裴永昭救出大牢,张沛与李虎心中火气无处发泄,索性在那大牢里放了把火,顿时火光冲天,云顶城也乱了一阵。 待找到安全地方落脚后,裴用昭仔细回想在月冕城与沈云初遇女君,再到她们母女相认,受邀来云顶城重办婚礼,这一路上,他们都在被女君牵着鼻子走。裴永昭拳头攥起,他只以为女君是没有认同他这个女婿,没想到是想发设法置他于死地。 可裴永昭反复思量,自己并未有什么地方的罪过这位晃古国女君,她一个刺杀的帽子压下来,他的下场只有一死。 那一头,宫中的沈云漪此时还不知自己即将要被女君送去和亲。 她跪在女君寝殿门前一夜,求重新彻查裴永昭刺杀一事,却被一句‘证据确凿’挡下。 “公主请回吧,女君暂时不会见您的”御前伺候的女官见沈云漪还在殿外跪着,上前劝道。见沈云漪不为所动,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送公主殿下回寝殿。” “是。” 闻声,沈云漪抬头,几名身形高壮的嬷嬷面无表情地上前左右扶住她,说是扶,其实说是钳制住更为恰当。她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她们扶上轿撵。 傍晚,女君来到沈云漪的寝殿,屏退了其他宫人。她伸出手想要握住沈云漪的手,却被其躲闪开,她眼神闪了闪,叹了口气,“刚刚童统领来报,昨夜大牢走水,牢中犯人一并……”说到此处,她故意停顿,看见沈云漪满脸惊慌地看向她。 “都没了。” “不可能!”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拂在地上,沈云漪眼角猩红,她眼中满是不解,“您为何不再派人彻查明白后再定夺?” “他是大齐的舒郡王,而你是晃古国的公主,两国之间必有一战,到时候夹在中间为难的还是你。母亲也是为你着想。”女君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想要上前安抚,却又被沈云漪错步躲开。“也罢,你既然执迷不悟,与你说了实话也无妨。若单单因为他郡王的身份,朕施恩成全你们也无妨,错就错在他爹是裴禛远!” 疑惑的望向女君,沈云漪没有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他爹?” “没错,就是他爹裴禛远种下的因!当年你外祖父阮清山为大齐内阁首辅,受奸人陷害,判了满门抄斩,阮家名门望族就此败落。朕幸得裴禛远相救,留下一条性命……” 当年晃古国与大齐边境摩擦不断,谈和之后,为安抚晃古国,擢封舒郡王亲妹婼安县主为公主,和亲晃古国。随行的媵女中便有阮芙芊,也就是如今的晃古国女君。 “你外祖未出事之前,朕与他已经在议亲,出事之后朕自知与他有缘无分,本来断了念想赴死,可是没想到他竟然冒险出手相救。朕当时一心以为他心中必是有朕的,当时婼安孤身前往晃古国和亲,他日日忧心难安,朕便自荐随行,只为让他心安。他也答应会在婼安站稳脚跟后派人将朕接回。” 可是造化弄人,婼安公主和亲第二年,便因水土不服,生产之时体力不支,落了个母子双亡的下场。她作为媵女,原本是要留在云顶宫中继续伺候,可是她一心记挂着裴禛远接到消息后会派人来接她回去。 可日日等,最后等来的却是他成亲生子的消息。她一度心灰意冷想要一死了之,心中的恨意却让她支撑了下来。 从那以后,她便知道男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她本就是一无所有之人,争宠上位,她使得手段也比旁人更狠。好在老天爷她生了副好容貌,很快便得了晃古国先皇青睐。但是对裴禛远的恨意,让她每当午夜梦回时,都暗暗发誓,定要让那负心之人得到应有的代价。 女君想到什么,突然嗤笑一声,看向沈云漪,“就算朕成全你们,你真的以为裴永昭那小子就可以心无芥蒂地接纳你?”她话中有话,没有直接点明,但是以沈云漪的聪慧,她稍一分析自然明白。 “当年的军饷失踪之案,你也参与其中?” 见女君并未否认,沈云漪脸上顿时毫无血色,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宫墙,才勉强站稳。 “所以你其实早就算计好的?包括哄骗我跟你来云顶城,你早就想要取他性命!”说到最后,沈云漪已经有些歇斯底里,她不明白,明明前几日还不是这样的局面。 见她如此,女君也放下了慈母的面具,面上属于上位者的威仪显露的淋漓尽致,“你是如今晃古国唯一的公主,自然有属于你的责任和担子。戎敌国迎亲队伍已到,你明日便随队伍赴戎敌和亲。” “我不嫁!”沈云漪眼中渐渐浮出恨意,她从未如此后悔自责过。只是因为对亲情的渴望,竟然让她失了最基本的心智,就这样脑袋一热落入了旁人的圈套。还连累了自己的爱人。 “这由不得你!” 留下这句话,女君甩袖离开,临走前吩咐殿内的女官帮沈云漪试穿婚服,不要误了大事。 女官应下,但是偷偷看向沈云漪落寞孤寂的背影时,心中不免要叹句可惜。听说戎敌国枉顾人伦,父死嫁子,兄死嫁弟,如今将要与他们公主和亲的这位戎敌大王已经年过六旬,他最小的儿子跟他们公主差不多年纪。但是这些不是她一个小小殿前女官可以左右的,她只能尽职照顾好公主,让公主在出嫁前这几个时辰尽可能过的舒服些。 正文 第63章 巳时正,马上的裴永昭猛地抬头,像是已经有所预感般,他将目光钉向宫门处。 “郡王,您身上还有伤,不若让属下跟张沛前去……” “不用” 宫门被从里面缓缓打开,隆重的送嫁队伍缓缓行出,看到那装饰隆重的红色马车后,裴永昭握紧手中的刀,伤口被牵扯得隐隐作痛,却抵不住胸口的一团火。“就是现在,动手!” “杀!”李虎张沛听令后毫不迟疑,举起手中的弓箭利落地朝送亲队伍射去。 打前阵的送亲队伍中多是内侍和宫女,见此情景,都慌乱地四处躲避那似长了眼睛的羽箭。像是早就有所准备,后面的队伍中则全是身着盔甲的晃古国士兵。他们举着短刀向裴永昭等人冲来,裴永昭带的人虽然不多,只有区区几十人,但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为首的童统领看见不远处跨坐在马上的裴永昭,眼中闪过挑衅。他高举起手中的弓箭,冲着裴永昭放箭,裴永昭并未急着躲开,而是待那支箭完全逼近时,他才举起手中的短刀将那直冲面中而来的箭从中间一劈两半,掉落在地。 童方不服,又是接连几箭,俱都被裴永昭手中的刀挡下。 他裴永昭虽然擅长骑射,却从未说过自己只会骑射。 双方人马虽然数量上悬殊,但裴永昭这边的人个个拼杀得力,将那些晃古国士兵杀得不得不暂时退回宫内。 “郡王,他们将宫门合上了,我们冲进去吗?”张沛着急地看着那缓缓合上的宫门,仿佛还能看见童方那嚣张挑衅的表情。 “再等等”。他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天空,又将目光转回到白色的宫门城墙上。 “裴永昭,你若是此时自愿离开,朕可以施恩放你一条生路,但你若是不知好歹,不管你是大齐的郡王还是亲王,朕都要取了你的性命!” 宫门之上,女君的声音传来,带着属于上位者的气势,她身边站着的正是戎狄的迎亲使,他们一干人等俯视着城门下的裴永昭,像是在看一群无力挣扎的蝼蚁。 仰头看向女君,裴永昭嘴角挑起一抹嘲讽的笑,“女君真是好手段。当年为争后位,将刚出生的女儿随意扔出宫,不管死活。如今需要公主和亲巩固手中权力了,才想起这个十几年未见过面的女儿。你明知若是强行将人抓来会引起不必要的争端,而且会让云漪生出逆反心,便使计命人将那封无名信和镂金臂钏送到她手里,迫使她自愿前来。” 他的声音借着风传得极远,想必听到的人也不少。 “你胡说!”女君眼神凌厉,指着城门下的裴永昭,“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晃古国,都是为了百姓,她身为公主,便要肩负起公主的责任。” 听到她这冠冕堂皇的话,裴永昭直接笑出了声,“公主的责任?她自幼被你抛弃,何曾享受过公主的尊崇?不需要时她便是可随意丢弃的弃子,需要时便是需要为国牺牲的公主?” “你争权夺利之时,可曾将她当做一个人?” 句句诘问直指要害,让她堂堂晃古国女君顿时语结当场。 就在此时,远处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呼哨声,裴永昭淡淡瞥了一眼。 “无论如何,朕今日都不会让云漪跟你回去,你死了这条心吧。”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容置疑,女君遥看着裴永昭冷笑道。 “由不得你。”说完,裴永昭勒马调转方向,一挥手,手下的人俱都随他朝城外方向策马奔去,沿途虽然有阻拦,但他们这一队人马就像柄利刃,硬是从晃古国士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陛下,他们放弃了?”童统领此时也挎刀站在城门上,疑惑地看着裴永昭等人远去的背影。“臣立即派人去追,必会带回他裴永昭的项上人头。” “不对!”忽然想起什么,女君脸色突变,侧身望向城中驿馆方向,“速速派人去戎狄使臣下榻的驿站!” 早就料到裴永昭不会善罢甘休,她命人先前放出消息,戎狄使臣将会在巳时正从正门迎亲,但事实却是在晨时她便已经命人将沈云漪送出了宫,暂时在驿站等待。等戎狄使者与她演完这出戏,骗过裴永昭,再将她送嫁出城。 可是她千算万算,怕还是生了纰漏。 “驾!”挥动马鞭,裴永昭感觉身下的马儿速度又快了几分。 她晃古国女君既然使了一招声东击西,他便将计就计。原本他与温岚曦兵分两路,便是作了两手打算,那边传来信号,应该是已经将人救出,他便不用再继续恋战。 云顶城内大部分士兵都被调集在宫门处围堵他,城门处的守防便松懈了许多。此时他一干人马纵马闯出城,身后的追兵也被相继解决掉。 他并未耽搁,出了云顶城,并未停留,一路向东而行,并未选择进城,他沿着先前与温岚曦约定好的路线,一路向东进了山。 连绵不绝的山脉成为他们天然的屏障,但是晃古国的追兵并未继续追杀,倒是让裴永昭有些意外。 进山不久,裴永昭便与另一队人马会合,正是温岚曦率领的那支去驿站救沈云漪人马。 山坳里点着一堆篝火,除了取暖,也是为了吓住周围的猛兽不敢靠近。裴永昭下了马,看见沈云漪独自坐在火堆旁,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嫁衣。 听见声音,转过脸,她慢慢地站起身,原本空洞的眼睛在看见裴永昭的刹那间有了神采。 将手里的缰绳马鞭递给一旁的李虎,裴永昭走上前并未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在篝火旁站着,跳动的火苗在两人瞳中闪烁。 “温姑娘,你们速度还挺快。”李虎将马栓好,凑到温岚曦跟前,套近乎道。 “那是,我手底下这些人可都是精锐。”温岚曦扬着下巴倒也不谦虚,上前摸了摸那马的头,忽然神秘的低声问道:“郡王妃性子一向如此吗?” “啊?”李虎有些不明所以,“温姑娘此话从何说起?” “我们不是受命去驿站救郡王妃吗?临走之前郡王妃命我将戎狄来迎亲的人都给杀了,连马都宰了,一个活口不留,还想办法都嫁祸给了晃古国的人。” “……” 怪不得一路上晃古国的追兵追的并不紧,派出的人也不多。想必光是应对戎狄暴怒的使者,便让那位六亲不认的女君心力交瘁了。 李虎听完,看向不远处篝火旁那个瘦小的身影,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温姑娘,咱们去那边歇息。” 火堆中突然爆出一声响,沈云漪的眼神渐渐暗下去,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裴永昭,我们还是和离吧?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裴永昭添柴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墨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一动不动。 火光下,她垂下脸,双目早已红肿不堪,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抿紧了嘴唇:“我母亲是害死你父亲的罪魁祸首,我不能瞒你一辈子。”她声音越来越轻,“我们还是……” “那又如何?” “什么?” 伸出手轻柔地帮她擦拭掉眼角又洇出的泪,眼眸温柔:“你娘是你娘,你是你。当年的事你并不知情,不要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至于这次的事,你也是被蒙在鼓里。”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裴永昭见她依旧没有释怀,伸出手直接将她揽入怀中,感觉她在挣扎,“你心中有我,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为什么要和离?别因为别人的错,惩罚自己。”话落,他感觉怀里的人不再挣扎,伏在他怀中无声地呜咽起来。 或是委屈,或是愧疚,或是不甘,沈云漪将心中积攒许久的泪,随着情绪一股脑儿都发泄了出来。 此处的火堆旁只有他们两人,其他人已经极有眼色的在距此不远的地方重新架起了一处火堆。张沛领着几人在山中打了些野味,正在火上烤着,那香味远远地飘散过来。 “肚子饿了吧?先去吃点东西,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感觉身上的伤口可能裂开了,裴永昭故作镇定地扶正沈云漪的肩膀提议道。 “好。”不再钻牛角尖,沈云漪抬起头,自己擦去最后一滴眼泪,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前路艰难,就算回到大齐,还有沈云芳、五王爷裴世瞻在虎视眈眈,他们还有许多坎要过,但是现在她不是孤身一人,她这一世,不仅仅要复仇,她还要过上幸福的日子,和眼前这个将她视若珍宝的男人。 虽然说晃古国因着先前大皇子造反元气大伤,如今与戎狄的婚事未成,还让他们的使臣队伍在晃古国境内全军覆没,女君已经自顾不暇。裴永昭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日夜赶路,总算回到大齐境内。 “我们现在直接回京吗?”沈云漪掀开马车车帘,看向一旁骑马随行的裴永昭问道。 “不回。”他虽然人未在京里,京中的消息他可随时都能知道。有魏叔在京中帮他照应着,他放心的很。现在京中五王爷与三王爷正为了太子之位挣得火热,双方势均力敌,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既然无事发生,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他得带着云漪好好玩够了再回去。 此次回去之后,下次再这样自由自在地出来,便不知是何年月了。 裴永昭其实还有一个私心,他知道经此一事沈云漪其实心中并未做到完全释怀,回京之后可能会碰见她讨厌的沈云芳与裴世瞻,还不如让她好好散散心,心情畅快了再回去。 辽州贩卖妇女之事,在去晃古国之前,他便已经派人将情况尽数禀报给如今的庆北侯,蒋敬安。 若是他想要坐稳这庆北侯之位,想必自会将此事处理妥帖。 他们补给充足,目的地直接定为迁州。先去拜见外祖父,顺便带沈云漪领略一下西北四州的景色。不过计划不如变化快,突如其来的一件事,暂时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正文 第64章 迁州府城,庆北侯府。 丫鬟婆子们忙进忙出,准备着今晚的夜宴。 上面管事的婆子只说是有贵客要来,其余什么都没提没说,下面干活的小丫鬟们也不敢多加妄议。 “人来了吗?”蒋崇岳手中转着铁核桃,不时冲着厅外望去。这铁核桃还是他的乖外孙给他特制的,让他平常没事多转转,说是可以预防什么……什么老年痴呆。 蒋崇岳不知道什么是老年痴呆,但听着不像是个多么光彩的病,便极为听话的每日都在花园中转上几圈,手中时时握着这对铁核桃。 “祖父,长兄遣人送信说是傍晚才到,您先把午饭用了吧?”蒋崇岳现在十分后悔提前跟他祖父说今日裴永昭他们便能抵达的消息。 “傍晚?”看了看花厅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你派人出城去迎迎。对了,西园收拾出来了吗?” “孙儿已经派人出城去迎了,昨日西园就已经收拾好了,祖父且将心放在肚里。” 无奈的摇摇头,蒋敬安上前扶住想要站起的老侯爷,他鲜少见平时严肃持重的祖父露出这番模样。 “那就好,那就好……” “侯爷,人到了!” “到了?快请进来!”刚欲坐下的老侯爷赶忙又借着一旁蒋敬安的搀扶站起身。 刚踏进侯府大门,阴沉了整日的天空开始洋洋洒洒落下雪来。这是大齐今年的第一场雪,沈云漪伸手去接廊外的雪花,被裴永昭拉住,接过青黛手中的披风给她披上:“仔细冻着。” “西北的雪比京城的雪要更大,也更厚,落雪之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才是绝美的景色。”裴永昭先前在西北军营中待了两年,见识过西北那广阔无垠的雪景。光是通过他的描述,沈云漪便已经开始期待明日雪停后的景色。 “外祖父!”进了花厅,裴永昭看见上位上坐着的那位又苍老了几分的老人,心中不禁升起几分酸涩。 就算有再高明的医术,也无法真正阻挡生老病死的到来。 在他与沈云漪大婚之后,外祖父便随蒋敬安回了迁州。虽然蒋敬安性子稳重,可毕竟年纪还小,又经过蒋彦铮的乱子,他想要彻底掌握西北四州,还需要几年的历练。而老爷子在他身边坐镇,他行起事来也能更加得心应手些。 “快起来!”拉起进门便行礼的裴永昭与沈云漪,老侯爷眼眶微微泛红。京城距离迁州路途遥远,他已经这把年纪,与裴永昭已经是见一面少一面。 “你兄弟命人准备的鹿肉锅子,刚好下雪了,咱们一家人热乎乎的吃上一顿。” 花厅内,热气喧腾,一派其乐融融,让人仿佛卸下了所有疲惫。 用完饭,几人在花厅中围炉煮茶,下人们将花厅外围保暖的棉帘掀起,外面扑簌不停的鹅毛大雪与厅内的温暖雾霭形成强烈地碰撞。 今日高兴,老侯爷蒋崇岳也破例多饮了两杯,年轻时虽然酒量好,现在毕竟年纪在这摆着。只是两杯酒下肚,便有些微醺之意:“云漪啊,上次大婚匆匆一别,有些话外祖父也没来得及说。昭儿这孩子虽然是个好孩子,但若是欺负你了,你便与外祖父说,外祖父就算不在京中,也有办法帮你教训了他。” “多谢外祖父护佑。”沈云漪说完,还俏皮地冲一旁满脸无奈的裴永昭眨了眨眼。 次日清晨,裴永昭是被外面噗嗤噗嗤的扫雪声吵醒的,看见床上的沈云漪还未醒,他从临窗的塌上坐起。这屋里铺了地龙,就算只着单衣也不会觉得寒冷。 沈云漪醒了后习惯性的朝临窗的塌上望去,塌上的被褥已经被叠放整齐放在墙角。 “郡王妃,您醒了?”青黛听见声音,端着盆水进来,“奴婢伺候您梳洗,” “不用,我自己来,你的伤还未好全,先不要搬动这些重物。郡王一大早去哪里了?” “在前边院子里练武。您放心,这点子力气奴婢还是有的……” 说着,青黛放下手中的铜盆便欲耍宝,却因牵动身上的伤,疼得次牙咧嘴。 “你看吧,说了让你莫要逞强,过来让我看看伤口愈合的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换下药。”语气重故意带了几分严厉,沈云漪知道她这丫头浑身上下就是嘴最硬。 见自家郡王妃真要跟她较真,青黛赶忙转移话题,神神秘秘的凑过脸去:“郡王妃,与你们一同回来的那位温姑娘,您知道她是什么来头吗?” “不知。” “她长得挺好看的。”青黛突然没头没脑的来这么一句,成功引起了沈云漪的注意。 “你什么意思?” “奴婢刚刚端水来的时候,看见她与郡王在院子里……”说到这,青黛忽然意识到什么,赶忙捂住嘴。 “你看到了什么?” 看见沈云漪危险地眯起双眸盯着她,一副她不把话说清楚不肯罢休的模样,青黛一脸后悔自己不该多这句嘴,但为时已晚。 “唉,还是您自己去看吧。”青黛说完,小心的观察着她家郡王妃脸上的神情变化,心中忐忑不定。 狐疑的瞥了青黛一眼,沈云漪并未多想。 在她看来,温岚曦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有勇有谋,与传统闺阁中女子并不相同。 雪已经停了,但外面比起昨日还要冷上几分。沈云漪换上厚些的衣裳,又披上毛领披风,才捧着手炉出了门。 “郡王,您看我动作这样可以吗?”温岚曦举着弓,但拉弓的动作有些别扭。 裴永昭抱臂站在廊下,摇了摇头,“用力还需足些,手腕这里,还有腰上,都要用力。”指着她还需改进的地方,裴永昭不时往西园方向看去,这个时辰沈云漪应该起了,他还惦记着要与她一同用饭,心思并不在此处。 “郡王,您站的那么远,属下都看不清你指的是哪里。”眨了眨眼,温岚曦突然跑过来抱住裴永昭的胳膊,“郡王您就靠近点教我嘛。”一大早她看见裴永昭在院子里练功,便来央求他一起指点下她的骑射。 虽然温岚曦是嬷嬷送来保护他的,但她性子欢脱,并不会像李虎他们对他低眉顺眼,裴永昭*待她更像待一个性子跳脱的妹妹。 央不住她一个劲的念叨,裴永昭索性过去接过弓箭示范一下,可是刚将弓箭接过。温岚曦脚底一滑,整个人向他扑过来。 裴永昭反应极快,并未被她带倒,反而伸出手拉住了她。温岚曦也不知今天早上抽了什么风,竟然这样还没站住,直接倒在了他的怀里。 “郡王妃,您来了啊。”温岚曦突然开口,裴永昭忙将其推开。 “雪天路滑,刚刚差点滑倒,我扶了一下。”讪笑着,裴永昭不敢看沈云漪的眼睛。 “温姑娘没有摔到吧?若是摔到了,我那里有跌打药。”扬起得体的笑,沈云漪不紧不慢地道。 “没有,幸亏郡王及时扶住。”说着,温岚曦还故意朝着裴永昭甜甜一笑。再看向沈云漪时,眼中多了几分挑衅之色。 “没事便好,郡王,屋里已经摆了饭,先去用完早饭再练也不迟。温姑娘也一起来吧。”语气柔柔的,果真是一点火气也不带,裴永昭心中稍定,却感觉心头又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 “好。” 几人之间气氛有些奇怪,青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相地没有出声。 用早饭时,沈云漪脸色平静地帮裴永昭夹菜,“郡王尝尝这小菜,是……” 她还未说完,一旁坐着的温岚曦突然开口打断,“郡王,你尝尝这个,我刚才尝了,好吃!”说着,先沈云漪一步将自己跟前的一碟小菜夹到裴永昭的碗里。 沈云漪的筷子便停在了距离裴永昭碗不远的地方,刚想将筷子收回,裴永昭将碗递了过去,“我也想尝尝这个。” 一旁的温岚曦见裴永昭如此反应,不屑地撇了撇嘴,自顾自地吃起来。 用过早饭,温岚曦说还有要事跟裴永昭商议,又缠着裴永昭去了南边的书房。 “郡王妃,您看见了吗?这位温姑娘心思不简单啊,她还如此明目张胆地在您面前勾引郡王,实在可恶!”青黛愤愤不平的走到窗前,他们住的主屋正好能看见对面书房,此时温岚曦正在不知与裴永昭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甚是愉悦。 “她是郡王的心腹,自然会与郡王走的近些。”沈云漪翻着书页的手一顿,头也未抬道。 “您就大意吧,早晚郡王被抢走了您也不管。”说完,青黛赌气般捧着几件昨日换下的脏衣服出了门。 听见青黛出门,沈云漪抬头向窗户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古籍,这一页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许久,里面的几句话却怎么也读不进心里。 连着几日,温岚曦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裴永昭面前表现的极为亲昵,像是在故意挑衅沈云漪,沈云漪也当做没有看见,竟然就如此相安无事。 裴永昭被夹在中间,本来还提心吊胆,可渐渐的,心中那股子异样感觉越来越强烈。 有时,他甚至想要沈云漪向寻常会吃醋的女子一样痛痛快快向他哭闹一次也好。 傍晚的天气又是阴沉沉的,怕是又要落雪。 裴永昭陪着外祖父吃了几杯酒,那酒的后劲有些大。他早早便回了主屋,房内,沈云漪正在拆卸发髻上的钗环。 “郡王。”青黛偷偷瞄了眼带着些许醉意的裴永昭,帮沈云漪梳理好身后披着的长发,便端着铜盆出了房门。 “您不去榻上?” “不去。”躺在床上的裴永昭翻了个身。 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沈云漪去倒了盏茶走到床前,“起来喝点水,能舒服些。” 见他没有回应,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沈云漪俯下身:“郡王是在赌气?” 叹了口气,裴永昭坐起身,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郡王是想问妾身为何不妒不恼不闹?”双目认真地看向裴永昭,沈云漪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认真。“因为妾身相信你。” 听见她这句话,裴永昭这些日子以来的忐忑不定,顿时烟消云散。他抬手,轻抚过她那如黑色绸缎般的长发。这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大婚之夜,也是伴随着声声烛芯爆裂的声响,他侧头靠近沈云漪的脸。 还没待沈云漪反应过来,带着些许酒气的吻便密密麻麻落了下来。 克制了这么久,只会让他的吻更加炽热。她垂下眼眸,红晕从脸颊晕到耳垂,他的吻便顺着她的唇,到脸颊,到那泛红滴血的耳垂,留下一串湿热的红痕。 他感觉到怀中的沈云漪正在颤栗,“可以吗?”他的呼吸温热,顺着她的脖颈钻到她的心里。 沈云漪没有说话,而是缓缓抬起头,微闭着眼眸,双手攀住裴永昭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 一挥手,烛火熄了,床旁的帷幔也被缓缓放下。 不知是不是今夜的地龙烧的太热,裴永昭感觉浑身滚烫,他粗重的呼息声附在沈云漪耳旁,双手紧紧抓住一旁的锦被,那股子难以言喻的冲动让他不知所措。 身下的沈云漪察觉到他的异样,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捧起他的脸颊,一下一下抚摸着他颤抖的唇。 那炙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突然,他感觉一只带着丝丝凉意的小手突然闯入,他的脸瞬间血红,别过脸,裴永昭却忍不住发出一声快意的喟叹。 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裴永昭借着外面的雪光,再次吻了下去。窗外的雪还在下着,院中的梅花开了,鲜红娇艳的花瓣在大雪轻柔地抚摸下微微颤抖。 听见那细微的闷哼声,裴永昭瞬间清醒。尽管他此时呼吸粗重,但还是刻意慢下来。低头吻在她汗湿的鬓发上,嗓音低沉:“还可以吗” 没有回答,沈云漪的的呼吸已经被搅乱,她像离开水的鱼,大口的喘息着,双手缚上他坚实的脊背。 感受到她的回应,裴永昭将她回抱的更紧。 床帐内,两股温热的气息再次交缠,融为一体。 正文 第65章 雪密密地下了一夜,比起前几日的初雪,这场雪还要更大些。 一大早,天刚亮,庆北侯府花园里,温岚曦正在廊下认真地练习拉弓瞄准。不像前几日的忸怩作态,此时的她全神贯注盯着远处树枝上的梅花,手上的弓弦拉开、松下,这动作她光是今晨便已经重复了几百次。提着食盒的青黛左右看看无人,快步走到廊下。 “温姑娘,您要的小馄饨和炸红糖果子。” 闻声,温岚曦扭脸看了眼青黛,见她满脸笑意。温岚曦放下弓,走过去,掀开食盒盖子,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冲鼻尖而来。 “怎么样?”扬了扬眉,温岚曦毫不客气地坐在廊下端着小碗吃起馄饨来。 “成了!”青黛也挨着坐下,“还是姑娘你的办法好。从晃古国回来我就察觉出郡王与郡王妃之间怪怪的,如今……咳咳咳,应该就无事了。” 舀起一口馄饨送入口中,温岚曦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这个味!别忘了你的承诺,这次我可是做了恶人,功劳甚大。” “好好好,你以后想吃什么尽管和我说。说起来,绛珠的手艺其实比我还要好。” 听见这话,手里小馄饨已经见了底的温岚曦顿时眼前一亮。“待入京后帮我引荐引荐。” 西园,丫鬟婆子听从青黛的吩咐,并未早早来扫雪,扰裴永昭两人清梦。 天空澄澈,清晨的曦光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投下道道光影。 裴永昭睁开眼睛时,身侧的人还呼吸浅浅,未醒。沈云漪的头枕在他的怀中,绸缎般的长发随意地散在枕上。 她或许是真的累极了,睡得很沉。睫毛浓密纤长,在眼睑下方落下两片浅浅的暗影。不知做了什么梦,那微红微肿的唇瓣嘟起,眉头微蹙,脸上一副委屈欲泣的模样,裴永昭指尖轻拂过她的脸颊,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熟悉的气息,沈云漪脸上委屈的表情才渐渐消去。 小心翼翼地想要抽出已经被枕麻的手臂,裴永昭动作极轻,生怕吵醒她。手还是不小心触到她柔滑的脸颊,她挪了挪身子,又紧紧贴了上来,像只怕冷的小猫。 裴永昭无奈,不敢再动,但是身上的锦被随着两人的动作滑落,露出她脖颈间淡红色的痕迹,昨夜那让人疯狂的冲动再次上涌。他不自觉地低头轻轻吻在她锁骨上,这柔软滑腻的触感让他只想继续加深这个吻。 “嗯……”沈云漪并没有抗拒,而是闭着眼睛伸出手将他圈住。 感受到贴上身来的两团柔软,裴永昭抬起头,双目亮得吓人。翻了个身,轻轻覆上,他低头再次吻上那抹嫣红。 沈云漪的眉间蹙起,睫毛微颤着,随即缓缓睁开眼,双目中还带着未化开的雾汽,迷茫片刻后,察觉到裴永昭不安分的动作,脸颊腾地红起来。 “不要……”她伸出手想要脱身,却为时已晚。 “马上就好。” “昨夜也是这样说的,唔……”还未说完,剩下那几个字已经被裴永昭再次吞吃入腹,化为一声声低泣般地喟叹。 看她羞地将脸埋进自己的胸口,指尖紧紧攥着一旁的帷幔,帷幔被抓扯地翻涌起阵阵涟漪,他仿佛能够听见两人的心跳已经重叠在一起,急促且滚烫。 晨光完全漫进床旁的帷幔时,沈云漪终于累地睁不开眼,额头抵着他的下颌,再次沉沉睡过去。 左右今日无事,再睡一会儿也无妨。 这是裴永昭这几年来,为数不多的一次没有早起练功,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他知道以后这种机会只会只增不减。 虽说是瑞雪兆丰年,但这场雪太大,许多地方都封了路。 停了雪,蒋敬安便去忙着督促州府衙门赈灾清路事宜。 裴永昭决定带着沈云漪就先在附近逛逛。 “固安县?”沈云漪桌下的手偷偷揉着酸疼的腰,看着正在给她舀粥的裴永昭,“好啊,只是大雪封路,不知好不好走。” 将粥放在沈云漪面前的桌子上,裴永昭随即将温热的大手旁若无人地覆上去,边揉着腰边道:“这雪已经停了三日,该化的也化的差不多了。” 沈云漪端起粥,红着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好在刚刚青黛去厨房帮他们拿小菜了,并未看见。 跟沈云漪还动不动脸红相比,裴永昭经过这几日的磨炼则是脸皮越来越厚,怕什么?两人明媒正娶的正经夫妻,在闺房中,也不是在大街上,有什么好害羞的。 固安县城,福来客栈。 裴永昭伸手将沈云漪从马车上扶下,马车后牵着马的温岚曦和刚刚跳下马车的青黛见状,不知低头在偷偷嘀咕什么。 这俩人不知为何,这几日凑地极近。温岚曦也从那几日抽风突然恢复正常,不再故意挑衅沈云漪。 虽然她这变化让裴永昭和沈云漪有些疑惑,可见她既然及时悬崖勒马,两人便并未挂在心上。 “客观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麻烦帮我们开三间客房。”裴永昭看了眼身后跟着的李虎跟张沛,“你们俩一间,温姑娘跟青黛一间。” “是” “好来,客房在二楼,几位客观请。”小二说完,将手上洁白的棉布巾搭在肩膀上,想要上前接过青黛手中的行李。 青黛见他客气,便松了手,结果那大包行李直接将那热情的小二拽了个趔趄。 小二尴尬地摸了摸头,“姑娘好大的力气。” “算了,还是我来吧。”青黛摆了摆手,伸出一只手,轻松的将行李提起。 “这位姑娘,我帮你……” “算了,她的那包你都提不动,我这包你就更不用想了。”说着,温岚曦背着自己的大包袱跟在青黛身后上了二楼。 固安县是迁州府最近靠东南的一个县,也是进京的必经之路。 “今日天气晴好,我们去乡下转转如何?”安置好行李,简单的用了些饭,裴永昭突然提议道。 沈云漪点点头,她不熟悉这里,自然一切以裴永昭的提议为主。 这几日气温都比较高,雪化的比较快,官道两旁已经几乎见不到积雪。 裴永昭没有骑马,而是陪着沈云漪坐在马车上,时不时地帮忙揉揉腿,揉揉腰,这几日着实累着她了。至于青黛,反正她会骑马,被他赶去随温岚曦他们一同骑马跟在后面。 这里冬季气温极低,几乎无法种植任何农作物。农人们忙活了一年,已经屯够了粮食,这种时节都在家中猫冬。 来到小王庄时,村口一个人影都没有,裴永昭几人的马车碾过冻硬的土路,往村内驶去。 掀起车帘,沈云漪看着周围光秃秃的田地,干涸的小河,还有孤零零矗立在山脚下的一处小院。根本没有什么风光可赏,她看向裴永昭的目光中满是疑惑之色。 “进去就知道了。”命青黛等人在院门处守着,裴永昭牵起她的手,往院内走去。 院内杂乱,看着不像是住人的样子,但是听着屋内还有声响。 推开门,里面的土炕上躺着个双目失明的妇人,看起来四五十岁,双腿挪动不得。 “是谁?是谁来了?”那妇人嗓音沙哑,仰头问道。 见此情景,沈云漪不明所以的看向一旁的裴永昭。 “是我。”裴永昭一出声,那位大娘先是眉头一皱,像是在思索,随即脸上大喜。“是恩人,是恩人来了!” 说着,她便要强挪着身子给裴永昭磕头,却被拦下。 “不必拘礼。” 那妇人知道是裴永昭来了,已经失明的双目顿时流下两行拙泪。 “你将你知道的事情再说一遍,关于沈云芳的,也就是你家大妞的。” “沈云芳?”听见这个名字,沈云漪惊讶地望向裴永昭。 “好,好,我说,恩人想听我就说。唉,当年呐,我就不该拾她回来。我就算养条狗啊、猫啊的,也不会如此反咬我一口。” 当年尚在襁褓中的沈云芳便是被眼前这位又瞎又瘫的赵大娘收养。 不过她一开始抱沈云芳回来,便是存了其他心思。她还有个痴傻的儿子,她家里穷,好人家的姑娘自然不会嫁到他们家来。 心里想着随便给沈云芳口吃的,待她长大,便可以给她儿子做媳妇,还能帮家里干活,一举两得。 但是她没想到,沈云芳小时候还算听话,大了之后竟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在她十岁那年感染风寒之后高烧不退,当时人都已经没气了,谁知突然又活了过来,活过来之后她性情大变。从原本逆来顺受的小可怜,变得心狠手辣。 她竟然将老鼠药放在饭食里想要毒死赵氏全家,好在老天保佑,让赵氏苟延残喘活了下来,但是也瘫了。 这些事说完,赵氏口口声声沈云芳是白眼狼,但是裴永昭与沈云漪都清楚,这都是赵氏当年心思不正种下的因,如今也算是自食恶果。 “你说她已经没了气,又活了过来?” 抓住赵氏口中这一句,沈云漪垂下眼眸,不知在思量什么。 裴永昭站在一旁并未言语,作为穿越者,他自然已经猜到沈云芳应该是重生了,但是这件事他不能说,得让沈云漪自己想明白。 沈云芳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好对付。 这条线索还是当年他在迁州时发现,这几年他一直派人暗中保护着赵氏。据他所知,光是京中派出的杀手就不下十路,他们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取赵氏的性命。 人是谁派出的,自然显而易见。但是让裴永昭想不通的是,她沈云芳背后站的人到底是谁,能够帮她至此。 此番回京,若是不将这个隐患拔除,他与云漪往后的日子注定不会平静。 正文 第66章 “先回去吧。”沈云漪侧过脸望向门外,压低了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恩人,恩人你先别走,还求恩人再帮我一帮,日日送饭的那娘们儿饭食里总是不见肉,您留下的银子怕是被她克扣了。要不然您还是直接把银钱放老婆子我这里吧。” 双目已废,裴永昭还是能看出她那掩饰不住的贪婪,从那空洞的眼睛里漫出。 没有继续搭话,裴永昭与沈云漪直接踏出了院子。 “沈云芳不死心,曾经多次派人寻找她的下落,我将她安置在此处,暂时还未被发现,若是你想做些什么,我可以帮你。” 沈云漪走在前面,裴永昭紧迈了几步跟上。 她回头,目光复杂地望了他一眼,张口欲说什么,最后还是面带疲惫地笑了笑。“谢谢你为我做这些。” “我们之间不言谢。”抓起沈云漪的手,看出她的疲惫,裴永昭牵着她往马车走去。“日后不许跟我如此客气。” 回到县城,天色已经不早。 裴永昭几人早早用过晚饭后便歇下了。一大早,天还未亮,庆北侯府的信使便敲响了裴永昭的房门。 “老侯爷让小的连夜送来,说是紧急要务。”那信使将封着朱红火漆印的信双手呈上,脸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风霜。 见裴永昭接过信,那名信使便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下裴永昭与沈云漪两人。 裴永昭展开信,不过是寥寥数语,他却来回看了两遍。 沈云漪看见他神情有异,忙倒了盏茶递过去,“怎么了?” “裴世瞻联合皇后,要动手了。”他将信递给沈云漪,这些事他并没有要隐瞒她的意思。 沈云漪微微一愣,随即大大方方地接过。她也知道裴永昭是想让她明白,夫妻同心,他信任她,让她安心。 “时间提前了。”将整封信看完,沈云漪又递还到裴永昭手中,“不知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们提前动手了。” 听见沈云漪的话,裴永昭有些错愕地抬头。 沈云漪眼中则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她拉过裴永昭的手,两人坐在床沿旁:“没错,不管你会不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但是我还是想要告诉你。有些事情,我已经提前经历过。” “你是说,你是……” “重生的,我已经死过一次。”沈云漪说完,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重活这一世,这一刻才是她最放松的时候。 裴永昭反握住她的手,并没有因为她惊世骇俗的话而害怕。惊讶过后,眼中反而是满满的心疼,他伸出一只手,慢慢拂过她的额角,“我猜到了。” 听见他的话,沈云漪叹了口气,自嘲道:“你没有将我视作怪力乱神的妖怪?” 见裴永昭依旧是满眼怜惜地摇摇头,沈云漪苦笑着:“上一世,我天真烂漫,从小到大一路顺遂,直到沈云芳出现。” 刚开始,沈云漪是将沈云芳视作亲姐妹相待的。因为错占了属于她的十几年人生,从小性子纯良的沈云漪始终觉得对其有所亏欠。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想要暗中补偿,父亲母亲越是觉得她受了委屈,竟然开始偏向她这个养女。她自己作为被偏向的对象,曾经向秦氏他们央求过,求他们不要过分偏袒自己,沈云芳在外流落多年,才是需要偏爱的那一个。可是秦氏每次答应后,遇事时却又会一碗水端不平。 她曾经不止一次在沈云芳脸上看到过黯然、羡慕、嫉恨。 沈云芳只觉得是她这个冒牌货养女夺走了父亲母亲的所有关注,渐渐对身云漪冷淡起来。 当时的沈云漪不知如何破局,一边是养育自己十几年的秦氏,一边是从小颠沛流离替她受苦的沈云芳,她一时之间陷入两难。 但是因为当时的她已经与五王爷裴世瞻议亲,也只能将这些事情暂时搁置。 可成亲之后,她发现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简单。 她与裴世瞻从小便认识,五王爷从小聪慧,受皇帝喜爱,虽然没有正式下诏书,却已经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的太子人选。 她嫁与裴世瞻时,是以沈家嫡女的身份嫁进王府的。 当时的她天真的以为是父亲与母亲顾念与她十几年的养育之情,可事实证明,是她太过天真。在偶然一次机会下,她方才得知。当时有御史正要弹劾父亲,父亲沈柏州为了保住官位,想要嫁一位女儿入皇室,以求庇佑。 沈云芳虽然是亲生嫡出,但她从小流落民间。无论是样貌还是才情都比不上被从小培养的沈云漪。而且当时五王爷相中的,是沈云漪,他们自然是极力促成这桩婚事。 知道真相后,沈云漪虽然对沈柏州与秦氏心中起了隔阂,却还未因此撕破脸面,毕竟他们促成这桩婚事,也算是成全了她。 嫁给裴世瞻已经是她最好的归宿,裴世瞻对她也极为体贴,给足了她这位王妃的体面。 “够了,不要说了。”裴永昭攥住她的手,他知道再次提及这些,无异于将她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开。 “不,我要说。” 尽管知道了父亲母亲对她好是带有目的地,让她感到失望,但是好在裴世瞻体贴,她以为自己可以这样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可一切并没有她想的这样简单。 好像是在一夜之间,沈云芳突然在京中名声大燥。 也是灾荒之年,她从南方商贩手里得到了红薯,育苗栽种后,在京畿几个州府试种都大获丰收,若是推广种植,可以极大的缓解朝中缺粮的压力。皇帝大喜,赞她虽为女子,却心怀万民,智谋不输男儿。 从此,人人都知道沈府小姐有大谋,名唤云芳。 沈云漪知道此事后,从小纯良的她并未心生嫉妒,反而替沈云芳由衷的高兴。高兴她终于苦尽甘来,高兴她终于可以凭借此事,赢得她一直渴望的父母青睐。 此时的沈云漪已经明白,在沈家,血脉亲情并不重要,能为家族带来无上尊崇,带来绝对利益的才是可以让沈柏州与秦氏喜爱的女儿。 自那以后,安于后宅的沈云漪时常能够听到有关于沈云芳的消息,她凭借智谋获得长公主欣赏,被性格古怪的长公主奉若座上宾;水患频发,她提出围堵不如疏通,成功解决蓟州水患。如此种种,多不可数,不过这些都与她沈云漪无关。 好像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身世坎坷,却身怀大才的沈云芳身上。 她被皇上破格封为县主,一时间风光无两。 可不知谁提及的,说沈云芳才是沈家嫡女,应该嫁入王府的应该是她。却被心机深沉的冒牌货沈云漪抢走婚事。 这样的传言愈演愈烈,以至于进宫朝拜时,其他宗妇们都在背后对沈云漪指指点点。 尽管这些话让她心中有些不舒服,但是她相信裴世瞻不会被那些谣言所惑。两人青梅竹马,她是如何一个人,他再清楚不过的。 可事实并非如此,中秋宫宴,已经身怀有孕大腹便便的沈云漪原本想去御花园透透风,却被她撞见最为不堪的一幕。沈云芳与裴世瞻在御花园的假山石下忘我的亲吻,仿佛他们才是夫妻,才是爱人。 说到此处,沈云漪深呼了口气,她看向裴永昭的眼中带着些许愧疚,没错,在上一世,她嫁给了别人,还怀上了别人的孩子,尽管这是上一世的事,她还是难以释怀。 “都过去了。”只是一眼,裴永昭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顾虑什么。伸手托住着她的脸颊,她的脸在颤抖,他放下手,直接将她揽进了怀中。 御花园中,她没有当场拆穿两人,而是强忍着不适回到宴上。至今,那场宫宴都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宴会上,裴世瞻拉起沈云芳的手,请求皇帝赐婚。 在场的众人看向她的目光中都是赤裸裸的戏谑,当着她这位五王妃的面,五王爷竟然要求娶她的姐姐。 皇帝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当场询问了沈云芳的意思,看见她面带羞涩的点头,这桩婚事便成了。 沈家嫡女,县主之尊,自然不能屈尊为妾,也不能为侧妃。如此一来,沈云芳由正妃降为侧妃,还要笑着跪谢隆恩。 她至今想着那晚情景。 不过比起再后来发生的事情,那晚的事仿佛已经不值一提。 沈云芳进了王府,她沈云漪降为侧妃,但这还不够。她知道,她的存在便是隔阂沈云芳与裴世瞻的一根刺。 府里原本还有几位姨娘侧妃,但她们都不是沈云芳的对手。在与她们的博弈中,反而推着沈云芳与裴世瞻的感情更加紧密。 沈云漪,她虽为侧妃,但是为了腹中的孩子,她选择隐忍,选择蜷缩在自己的一方院落中,可尽管她退步如此,他们还是没有放过她。 那是她生产之日,她暗中已经联系好相熟的稳婆,准备好一切。可那孩子还是没有顺利生下来,她见到那孩子时,那孩子浑身青紫,五官扭曲,生气全无。 王府中都偷偷传,是她沈云漪做了缺德事,这罪责降到了孩子身上,可是后来经过她偷偷追查,发现在她查出有孕时,大夫给她开的安胎药中有一味药材便是致使孩子畸形、胎死腹中的罪魁祸首。而这副安胎药,是裴世瞻命那大夫开的,说她从小身子不硬朗,安胎药应从孕初开始服用,对她和孩子都好。 裴世瞻从一开始,便没想让这个孩子出生,成为他与沈云芳的阻碍。 想明白这一切后,沈云漪彻底疯魔,她要让这对狗男女付出应得的代价。 她表面示弱,实则在暗中筹谋,不过老天始终没有选择站在她这一边,她最后这次孤注一掷,还是输了,输得连全尸都没留下。 “所以,我们初见那日,你是算着沈云芳会在乱葬岗出现,所以想要去提前掐灭这个隐患?” “没想到被你搅合了” “怪我。”裴永昭将头埋在沈云漪瘦弱的肩头上,眼中酸涩难忍。 “所以你这一世精学医术,就是为了不再不明不白地受旁人牵制陷害。” “是” 沈云漪感觉被抱得更紧,她感觉自己将要被嵌进他的身体一般。 “不会,不会再发生了,这一世有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绝对不会。” “……我知道。” 正文 第67章 匆匆跟外祖父告别,裴永昭他们便立即启程回京。 这个太子之位,谁坐都可以,偏偏不能是他裴世瞻。 抵达京城时,已经是冬月末。回京之时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但是这回京途中并无任何意外发生,如此平顺,反而引起了裴永昭的警觉。 “郡王,怎么停下了?”跟在后面的李虎看见裴永昭勒马停下,看着远处巍峨的城门不知在思索什么。 裴永昭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马车。“你将郡王妃带到京郊那处庄子上,稍加休整后等我消息再择日进城。” “是,那您?” “我先进城,看看如今是什么情况。”或许是他多想了,可是之前他自己无妨,如今有沈云漪,他不能让她一起涉险。 “可是……”李虎为难的看看身后的马车,“郡王妃若是知道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去跟她说。” 知道他的为难,裴永昭拍拍他的肩膀道。 沈云漪满脸地不赞同,“我要跟你一起进城。” 帮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裴永昭耐心解释道:“这一路回来的太过平顺,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可我不能让你独自去涉险。” “既然是涉险,一个人去总比两个人强,若是我有意外,你还能想法子救我。”裴永昭认真地看着她,若是不如此说,她必定不会答应去庄子暂避。 果然,听见他的打算,沈云漪才皱着眉点了头。 “那处庄子旁人并不知道是舒郡王府的产业,应该还算安全。若是三日,三日我还未送消息过来,你便将这份信交给温岚曦。” 接过信封,沈云漪凝重的点了点头,“你一定要保重,不要涉险。” “好。” 笑着答应完,裴永昭看着李虎带着他们离开,他并没有选择立即进城。 如今只有他自己,不惹眼,行事也方便许多。 天黑之后,城门落钥,裴永昭身着一袭黑衣,脚下步子轻轻一踏,借力跃上城墙。 白日里他暗中观察许久,守门的士兵还是那些,并未换人,人数也未增减,但是检查的力度明显比先前严苛了许多。 不过进出城的百姓脸上平和,并无惊惧之色。这京城的情形,好像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 可若是如此,魏叔便不会千里迢迢送那样一封信去迁州,他那样做,自然有他那样做的目的。 先回了舒郡王府,静悄悄的,门房已经锁好大门。跳进院内,黑漆漆的。他推开书房的门,并没有问到什么异样的味道。 走到书*房靠近墙的书架旁,裴永昭伸出手在墙壁那里摸索了一会后儿,拿出一只巴掌大的铁匣子,掂量了下并未直接打开,而是塞入怀中。 “是谁?” 门外传来荣盛的声音,他打着灯笼,猛地推开门。 “郡王?” 借着灯笼昏暗的光,他看见书房内站着的人影是裴永昭,荣盛顿时松了口气:“郡王,您可回来了。” 书房内的灯被点着,裴永昭也从荣盛的口中知道了如今京中最新的情况。 圣上在半月前感染风寒,虽然经御医尽力医治,但皇帝年事已高,多年积劳成疾,已经是回天乏术。 “皇上病重的消息是从宫中传出来的?”裴永昭有些不解,像是皇帝病重这种会引起朝廷上下动荡的消息,怎么可能随随便便从宫内传出?“除非是有人故意为之。” “郡王的意思?”荣盛看着裴永昭脸上凝重的表情,他并没有明白裴永昭话中的意思。 “规束好府里上下,这些日子低调行事,尽量少出门。” 裴用永昭吩咐完,便又匆匆离开。并没有看见身后的荣盛脸色复杂欲言又止的模样。 已经过了宵禁时间,大街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裴永昭没有骑马,骑马动静太大。他丹田聚力,提气轻身,矫捷的身影快速穿梭在夜幕下的京城中。 在一处小巷子口,他突然停下。巷子最里面有个不起眼的四合院。推了下破旧的木门,确定已经被从里面闸住,裴永昭随即转身警觉地张望了下,确定巷子内无人跟踪,才一下跃进院内。 走到房门处,裴永昭轻轻扣了下房门。‘哗——’地一声,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中年男人打开门,“你怎么来了?”魏叔见裴永昭浑身风尘仆仆,赶紧侧身让他进来。 将灯点上,魏叔示意裴永昭坐下说:“崇历皇帝病况堪忧的消息一传出来,一时之间京中人心惶惶。” “三王爷那边就没有动静?” 接过魏叔递过来的茶盏,裴永昭感觉手上才有了些温度。 “三王爷两年前才从封地回京,朝廷上下因着他的出身,明面上支持他的并不多。” 裴永昭抿了口茶水,温热的茶水让思绪一下子活络起来,今夜外面实在太冷。 据他所了解,三王爷母亲只是宫中浣衣房的低等宫女,偶然机会下得沐龙恩,生下三王爷后便咽了气。 五王爷母妃虽然也已经去世,但他母妃是后宫四妃之一的贤妃,外祖也是先帝时便战功赫赫的显威将军王钊。如今又与膝下无子的张皇后联手,怎么看都是五王爷裴世瞻胜算大些。 这几年皇后母家在朝中比起前些年要高调了许多,虽然皇后膝下无子,可正因为如此,五王爷与三王爷无论谁成为太子,都要尊称她一声母后。 不过照先前的情况来看,皇后张氏更倾向于五王爷裴世瞻。 “现如今皇帝身体每况愈下,但立太子的圣旨却迟迟没有下,张家不方便直接出面。便暗地里联系沈家与其他朝中几位说话有分量的大人轮流上疏劝谏皇帝尽快立下太子,稳定朝纲。”魏叔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他脸上是鲜少见地凝重。 “三王爷那边,你预备怎么应对?你要思量明白,三王爷目前并不占优势。” “只要皇帝不是他裴世瞻当,谁当我都支持。” 听完裴永昭的话,魏叔脸上飘过几分无奈,早就猜到他会如此说。 “好,那你便抽空与三王爷见一面,商量下对策,不过估计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魏叔的话还未说完,院中突然火光大亮。 原本紧闭的院门处站满了举着火把的官兵。 “怎么回事?”趴在窗口处,裴永昭往外看去。 “里面的人听着,将舒郡王交出来,可饶不死。” 说话的人裴永昭也熟悉,正是原先长公主身边的护军统领张虎。 房门被打开,见裴永昭独自出来,他立即挥手命人进屋去搜,却并无所获,那屋内空无一人。 “张统领不知深夜造访,是有何事?” 裴永昭脸上一派坦然,并无惊慌失色。张虎倒是有些意外,还以为裴永昭已知道些什么。 “舒郡王如今应在府中禁足,却出现在此处,郡王是将圣上的圣旨当做耳旁风了?” “已经宵禁,张统领不在府里好好安歇着,身着兵甲带人深夜出来闲逛,莫非也是违抗圣命?” “末将是接到消息说……”刚欲辩解,张虎看见裴永昭嘴角的讥笑后猛然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欲要拔刀。“舒郡王禁足期间私自出府,按照大齐律例应当押入宗人府问话,来人啊,将人拿下!” 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一旁的窗户猎猎作响,裴永昭回头看了眼已经空无一人的屋子,突然弯起嘴角。 “更深露重,夜色清寒,去宗人府喝杯热茶也无妨。” 裴永昭没有反抗,反而自顾自地往宗人府方向走去。 张虎见状,眼中满是疑色,却又不能明说。 “张统领,您看这……” 手下同样疑惑的握着手中的刀,都准备好激战一场了,人家却根本没给这个机会。 “先将人带回宗人府再说。”眉间拧川字,张虎挥手道。 待所有人撤出院子后,魏叔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看着巷子口的火光越来越远,不禁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次日清晨,五王府,裴世瞻拈起一枚黑子没有丝毫犹豫便落下。 “没有反抗?” “是。”张虎面带恭敬地站在一侧。“或许他看见属下带的人多,知道反抗也是无用。” “他可不是这样的性子。”又拈起一枚白子,裴世瞻思索着该落在何处。“那院中没有搜出其他人?” “没有。” “舒郡王妃呢?” 有些惊讶地望了眼裴世瞻,张虎赶紧低下头,“舒郡王妃并未出现在那院中。” “有点意思。”嘴角的笑邪魅中带着冷厉,他盯着手中的白子,“以为躲起来便能逃过本王的手掌心?” “好了,你先下去吧。”挥了挥手,裴世瞻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耐烦。 “是。”张虎脸色复杂的低头回了声是,便恭敬的退了出去。从头至尾,裴世瞻连一个正眼都未给他。 但是现在形势不由人,一步错,步步错,他张虎也得先夹着尾巴做人。 出了房门,迎头撞见同样满脸复杂之色的荣盛,荣盛不知在想什么失了神,竟然失礼撞到了张虎。 本来忙碌了一夜,连句夸奖都没有的张虎心中已经窜出无名之火无处发泄,这上赶着的荣盛自然成了替罪羊。 “你是眼睛瞎了,竟敢顶撞本官?” 见他一身小厮装扮,便知道不是什么重要之人。张虎心中如此思量,出手的力道便重了几分,直接一脚将其踹到了廊下的栏杆上。幸亏那栏杆挡了一下,才让荣盛稳住身子。 “对不住,是小的眼神不好,还望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这一脚便让荣盛回了神,看见满脸凶神恶煞的张虎,慌忙跪下磕头,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嘴角不停的往外渗血。 “哼。”还欲出手的张虎想起这还是在五王爷府上,便收敛了些,左右刚刚那一脚,那小子肋骨应该也断了几根,算是给他长了个教训。 正文 第68章 宗人府空房内,裴永昭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角,合眼休息。外面的天渐渐亮起来,光影落在他脸上,他眼睫微颤了几下,随即睁开眼。 已经被关了一整夜,并没有人来提审他。 哗啦,是开门锁的声音,他抬起头,门刚好被打开。进来的人看见他神态自若,并无惧怕的模样。“舒郡王,上面的意思,要将您转押到刑部大牢。” 瞥了眼,裴永昭心中明白,这只是开始。 跟着来人出了宗人府,外面的太阳虽然耀眼,但是白晃晃的,一点暖意都没有,地上积水坑中已经结起一层薄冰。 刑部大牢专押重犯要犯,狱中条件自然比不上宗人府。 地上的铺着层枯草便是床,狱卒打开关门的锁链,裴永昭自己漫步走进去。旁边牢房的犯人见他既不喊冤,也不哭闹,纷纷走到各自的狱门前看景。“这怕不是个傻子。” “朱老六,你也别笑话别人,你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过年。哈哈哈哈哈……”说话的人话音刚落,脸上就被喷了口唾沫。 无视耳边这些讥讽,裴永昭只是走到墙角,将地上的草铺的平整了些,靠墙坐下。 “郡王妃,打听到了。现在京中都在传:当初灾情严重,是咱们家郡王在其中推波助澜,以便邀功。”青黛将打听到的消息向沈云漪禀报完,便有些后悔,现在他们人在京外,知道了也是干着急。 果然,沈云漪虽然面上不显,但手中的帕子已经拧绞成了一股儿。 “郡王人呢?还在宗人府?”若是还在宗人府还好办,若是转到别处…… “今日一大早便被转押到了刑部大牢,说是今明两日将会由圣上亲审。” 圣上亲审?沈云漪将帕子松开,皇帝病情危重,哪里还有精力亲自审问,怕又是裴世瞻与皇后联合使地花招。 “温姑娘回来了吗?” 青黛摇摇头。从迁州回程的路上,温姑娘便不见了踪影,郡王应该是知道内情,并没有过问。 摸着衣袖里藏着的信,沈云漪抬头看了看屋外,李虎与张沛奉裴永昭之命在此保护她,寸步不离。 他如此打算便是不准备将她牵扯进来,可是,她又怎么可能不管? 裴永昭的脚迈进万极殿时,便知道这场为他精心准备的局要开始收网了。 两侧的朝臣见他进来,俱都垂首敛目,连呼吸声都放轻了许多。御座空着,御座一侧坐着的是手握奏折满脸怒色的裴世瞻。御座另一侧设了珠帘,里面正端坐其内,垂眸抚着护甲的正是张皇后,她旁边还摆了张龙塌,隐约能够看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卧躺在上面,只能听到微弱的破风箱似的喘息声。 “裴永昭,你可知罪?”裴世瞻的声音中透出丝丝压迫,他这些年早就撕下年少时顽劣不堪的伪装,俨然已经成长为一位合格的皇位继承人。不过,这都是他以为的。 抬头扫视了一周,裴永昭面带不屑,并没有回话。裴世瞻也没有给他开口辩解的机会。 “你当真以为能将今年旱灾的真相瞒上一辈子?”裴世瞻站起身,将手中的奏折摔在案上,“本王之前也怀疑过,区区旱灾而已,往年也有过,为何今年的影响尤为严重。原来是你舒郡王为图功绩,暗中遣人煽动灾民往京中涌,又让人悄悄囤积米粮。待父皇忧心忡忡之际,你再及时出手,成全你的‘丰功伟绩’,这出戏可真是漂亮极了。” 他说着话,一扬手,几名灰头土脸的‘灾民’被压进了殿,个个面如死灰,待看到一旁站着的裴永昭时又激动非常。“舒郡王,您一定要救救小的,小的们都是听您的吩咐办事,” 裴世瞻见裴永昭依然没有反应,看着一旁的宫人点了点头,那人立即端着一叠纸据、账册上前。 “他们供词上说你舒郡王假借此次灾情,低价购入良田万亩,这便是地契与账册!” 百官看着那厚厚一沓的地契,和那明晃晃的账册,俱都面面相觑,这都是实打实的证物。 看到那些东西,裴永昭心中浮现出的是那些背井离乡,面黄肌瘦的灾民的脸。不禁眉峰微蹙,转头看向裴世瞻“五王爷看到这些账册地契,心中可有过愧疚不安?” “放肆!”张皇后手中碧绿的佛珠停止转动,额前的金凤随着她的怒意微微展翅。“证据确凿,舒郡王还想狡辩。如今陛下病重,你还敢将脏水往他人身上引,实在可恶。来人,将这个欺君罔上、中饱私囊的乱臣贼子拿下!” 殿门外早就跃跃欲试的侍卫闻声立即进殿,将裴永昭团团围住。 珠帘后传来几声微不可闻的咳嗽声,裴永昭知道,此刻反抗只是徒劳,宫内外的禁军、侍卫,此时殿内装模作样的朝臣,多半都已经是他裴世瞻的人。 裴永昭再次被押入刑部大牢,不过此次关押他的是死牢。 邻近牢房关押的囚犯并没有受新关进来的裴永昭影响,依旧是面无表情死气沉沉地靠在墙边,或站着,或坐着。 靠在墙角坐下,裴永昭闭目听着外面的动静。 虽然是死牢,但该到用饭时,这狱卒也不会在吃食上过分苛待,毕竟对关押在这里的他们来说,吃一顿少一顿,狱卒们也算是积德了。 可是或许裴永昭的罪名太过恶劣,那放饭的狱卒临走到他那间时,厌恶地冲着裴永昭的方向啐了一口,“活该,像你们这种视百姓水深火热不见的贵人,就应该受受挨饿的滋味! 说完,并没有给裴永昭的栅门前放饭便昂首越了过去。 不一会儿,传来狼吞虎咽的吃饭声,裴永昭才睁开眼走到栅门前。靠近栅门的墙角处,一个微微发黄的字条被团成团躺在地上。 他左右看看并无人发觉,自然地探身拾起,走到墙角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才展开。“明日午时三刻。”字体娟秀,他一眼便认出是沈云漪的字。 深吸了口气,裴永昭将字条团好,塞进怀中:这傻丫头还是没有听他的话。 次日清晨,狱卒早早便将断头饭端了过来。 撕下一只鸡腿,裴永昭慢慢吃着,脸上一点恐惧之色都没有。那两名负责放断头饭的狱卒相视一眼,并未说话。像裴永昭这种临死关头看似放下一切的人也有,不外乎一些坏事做尽的江洋大盗,左右什么坏事都做过,也不畏生死了。可他们却从裴永昭身上也看到了这股子莽气,实在奇怪。 午时,法场外围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禁军将法场围起,手中的利刃让妄想再往前挤一挤看得更清楚的百姓不敢再近一步。 囚车被拉来时,周围的百姓自觉地让出一条路。 “听说今年的旱灾,这个舒郡王便是幕后黑手,原本是不用死那么多人的。” “那么多的流民背井离乡,听说光是那好地的地契就跟白给似的得了几万亩。” “几万亩?几十万亩吧?” 议论的人群中听见这个骇人的数字,纷纷都倒吸了口凉气。再看向裴永昭时,眼中便带了诸多鄙夷。 “砸死这个视百姓命如草芥的混蛋!”一个臭鸡蛋砸向囚车,随后是烂菜叶子,土块。 好在这街市上没有石块等,不然裴永昭还未被行刑,便要被砸的头破血流。 人群中的沈云漪与青黛焦急的看着被煽动起情绪的百姓,义愤填膺的将怒火发泄在被关在囚车上的裴永昭,却束手无策。 远处的楼阁上,裴世瞻端起盏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得不到的,旁人就算得到他也要将其毁了。 “王爷,我们现在去将人抓起来?” “无妨,便让她亲眼看着裴永昭的头怎么落地的。”抿了口热茶,裴世瞻感觉心中无比的畅快。 放下茶盏,任手下添茶,他再转过头时,裴永昭已经被押到行刑台上。 刽子手反复擦拭着手中的刀,裴永昭虽然跪着,但直着身子。他忽然抬头看向裴世瞻的方向,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裴世瞻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好像是……着急了。”手下挠着头,努力回想着裴永昭刚刚的口型。 “着急了?” 虽然不解,但此时午时三刻已到,监斩官已经拿起令牌下令行刑。在令牌将要落下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裴世瞻皱着眉头循着声音望去,“老三?” 三王爷手举着明黄色圣旨,身下的马飞快地扬蹄,踏着路边的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圣旨到!”他勒住马,铿锵有力的声音穿透人群,“陛下有旨:五王爷裴世瞻勾结内宫,构陷忠良,意图谋逆,即日起废除裴世瞻亲王之位,削为平民,圈禁宗人府!舒郡王裴永昭造人诬陷,即刻释放!” ‘砰’手中的茶盏落地,裴世瞻刚欲起身,背后传来一股凉意,泛着寒光的刀此时已经驾在了脖子上。 “这……这不可能!”皇帝病重,再加上皇后娘娘这些日子喂得那些药,怎么可能还有力气下这旨? 刑场上,三王爷收起圣旨,身后也多了许多人。他为了赶时辰,骑马跑得飞快,身后的人则是才刚刚赶到。 沈云漪从人群中挤到行刑台上,眼睛通红地帮裴永昭解下枷锁,他揉了揉发麻的手腕,安抚似的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他随即转身:“三王爷的胆识,在下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认可。 正文 第69章 裴世瞻被从一旁的酒楼上押解下来的时候,裴永昭正由沈云漪扶着站在行刑台上,两人视线交锋,此次裴世瞻眼中少了曾经的傲气与锋芒。身上被撕拽的有些歪斜的织金蟒袍,与散乱的发髻诉说着他此时的狼狈。 或许是发现沈云漪自始至终并没有施舍一个眼神给他,踩碎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裴世瞻突然像疯了似的想要挣脱束缚扑过来,“是你!是你算计我,贱女人!沈云芳果然说得没错,你都知道!” 见她脸色难看,裴永昭悄悄拉住沈云漪的手,“不用理他,疯狗乱吠而已。” 两人俱都没有动,只看着他徒劳地挣扎,直到力气耗尽,瘫坐在泥泞脏乱的地上。周围的百姓对他指指点点,他脸上恍然,仿佛没有听见。明明昨日他还坐在金殿之上,意气风发,等待继承大统。 “京中的灾民,是你派人唆使入京,好趁机低价圈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可以给朝廷施加压力,造成旱灾影响严重的假象,到时候你出面平息,邀功起来也更顺理成章。蓟州粮仓里的稻米,也是你提前从南方运来备好。蓟州也属于北方,稻米产的本来就少,就算常平仓中囤粮,也会以小麦、粟米、黍子为主,你却百密一疏!” 他没想到裴永昭会去蓟州走那一遭,只是想着灯下黑,左右蓟州知府已经向朝廷奏报蓟州常平仓内无粮,那也就不会再有人注意那里,便在漕运彻底停运之前,秘密将筹集的这批粮食藏好。 就算到时候被查出粮食来,旁人也只会以为是蓟州知府失职,替他裴世瞻将这黑锅顶上。 若不是裴永昭事先发现不对劲,暗中派人保护着周知然,恐怕这替死鬼他就已经当成了。 “宫外你故弄玄虚,视百姓性命如草芥,宫内你联合张皇后暗中给圣上换药,让他病症日益加重,以便你们顺利把持朝纲。”裴永昭说出这些,周围的百姓,在场的众人看向裴世瞻时的目光更加不善。 谁能想到表面上顽劣不堪,浪子回头的五王爷其实包藏祸心,心机深沉。 “你布的局,自然该由你来收场。” 裴永昭话音落下,裴世瞻的肩膀也彻底塌了下去,负责押送他的侍卫手下用力,将他赶上了先前用来押送裴永昭来刑场的囚车。 时移世易,裴世瞻此时狼狈的站在囚车上,木然的受着不断飞掷来的烂菜叶子与臭鸡蛋。 沈云漪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再看向裴永昭时,脸上满是复杂。 命人将沈云漪他们先送回府,裴永昭先随三王爷进宫谢恩,却被告知皇帝身子抱恙,便先回了家。 回到家时,他便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头。院子里虽然点了灯,但是沈云漪与裴永昭住的内院却是黑的。 “怎么没点灯?”裴永昭见底下伺候的人都噤若寒蝉的模样,有些疑惑地望向房内,也是黑洞洞的。 “郡王妃不让点。”青黛小声地道,她也不知道为何郡王妃为何突然如此,明明今日因为郡王平安回来挺高兴的。 挥了挥手,示意伺候的人先下去,裴永昭独自推开房门。 借着月色,能够看到沈云漪正双臂抱膝盖靠在临窗的塌上,脸上背光,看不到她此时的神情。 “怎么了?”走上前,裴永昭也没有点灯,他脱下靴子凑到她旁边一起靠坐着。 微微摇头,沈云漪没有出声。 从今日在法场上时裴永昭便发觉了,她情绪有些低落。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学着她的样子抱膝坐着,可奈何他的腿太长,双膝曲着直接顶到下巴,盖住了他的嘴,让他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有些可怜兮兮的味道,不过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瞥了他一眼,还是没有出声,沈云漪换了个方向,朝着窗口,将脸埋进膝里,“不敢,郡王运筹帷幄,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哪里需要我等妇道人家担心?” 叹了口气,裴永昭伸手想要去碰她的肩,却被她猛地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我不是想要故意隐瞒,只是当时京中情势不明,裴世瞻已经将手伸进了府里。”想到刚才荣盛跪在府门外求他的模样,裴永昭的声音顿了顿,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地背叛,他都不会选择原谅。“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想将你牵扯进来。” 因着裴世瞻对她的执念,若是让她一起进京,他怕真的会失去她。 所以他不敢,也不想冒这个险。 “不想将我牵扯进来,是怕我会坏了你的大事是吗?”沈云漪终于抬起头,眼眶红肿,一看便是哭了许久的模样。只是在裴永昭面前,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个只会拖你后腿的女人?” 想起今日行刑台上,刽子手手中的那把刀,她在台下只是看着,便已经心惊胆战。那时她已经做好要劫法场的打算,但是她知道法场周围不光是明面上那些禁军,暗处的那些人武功只会更高,人数只多不少。若是她出手,不一定能够与裴永昭全身而退。不过就算如此,她也已经做好与他共进退的打算。 可他呢?她气便气在这里。他早就知道这是一场戏,却拿自己的命来全这场戏。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裴永昭手往前伸了伸,见她没有再抗拒,指尖触到她的眼角,帮她拭掉刚洇出的泪珠儿。“不是,我是怕你担心,你若是知道前因后果,必定会想法子帮我。裴世瞻又对你虎视眈眈多番派人探寻你的行踪,我怕……” “你怕什么?”吸了吸鼻子,沈云漪颤着声音问道。 “怕你落到他的手里,失去你。” “那你就让我看着你被关进大牢?看着你上法场?”沈云漪反握住眼角裴永昭的那只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裴永昭,你说的,我们是夫妻。” 她别过脸,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声音低了下去,“我从前是不信人的,我只信自己。可遇到你以后,我改变了心意。” 裴永昭看着她,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我错了。”他的声音很沉,带着真切的悔意。“我总想着将你护起来,却从未想过与你共担风雨,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告诉你,再不让你这样担惊受怕。”说着,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裴永昭耐心地拿起一旁的帕子,帮她擦掉眼泪,“还难过?” “哼!”沈云漪瘪了瘪嘴,声音闷闷地,“难过。”嘴上虽然如此说,可是却往他怀里靠地更近了些。 他听罢低笑着将下巴凑过去,抵在她的发顶。“那要怎样才不气?”想到什么,他突然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悄悄耳语了几句。 沈云漪的脸腾得红了,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下。裴永昭没躲,反而顺势握住她的手。 安抚好沈云漪,裴永昭才算是将心中一块大石落下。 办完了正事,已经是下半夜,裴永昭来到书房。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铁匣子放在书案上。 贴匣子上没有锁,将其打开,裴永昭脸上闪过一抹暗色,果然不出他所料,里面放着的只是一本普通的图册。 先前的东西已经不翼而飞。 在得知荣盛叛主之后,他便知道这东西多半是已经不在。 想起在府门外,荣盛跟他哭诉裴世瞻拿他父亲作要挟他,他不得不受其钳制。 那若是如此,大伯父家里也不干净。此次回京,大伯父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想起先前大伯父也向他打听过那东西,想必知道些什么。 “来人,将荣盛带上来。” 裴永昭话音刚落,便有人将面如死灰的荣盛押了上来。 “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书房可有旁人来过?” 荣盛摇了摇头,“您吩咐过,只有小的可以进来打扫,旁人一律不可进,小的便从未让旁人靠近过。” “那这个,你可见过?”指了指那铁匣子,裴永昭问道。 还是摇头,荣盛脸上的神情不似说谎。“没见过。” 看到荣盛否认,裴永昭再次陷入困惑,若是匣子里的东西被裴世瞻得去,他便不用如此大费周折设计,直接拥兵而起便是。 可是他没有选择如此,那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那东西,并没有他手中? 不知何时,窗外起了风,裹挟着飘飘洒洒的雪粒子掠过窗棂,裴永昭缓缓握紧了拳。看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黄雀还不止一个。 正文 第70章 那日刑场的圣旨只是发落了裴世瞻,并未提及关于张皇后的只字片语,但是众人都心知肚明,以当今圣上的性子,绝对不会让她有什么好下场。 果然,年关将至,宫里便传出消息,张皇后忝居后位多年,自己未曾诞下皇嗣,竟然为固荣宠多番在其他嫔妃饮食起居上动手脚,使其不孕,或者就算孩子生出来也因体质太弱,无法成功活到成年。是直接致使皇嗣艰难罪魁祸首,实属罪大恶极。后她又与废王裴世瞻谋夺皇位,为大逆不道。 至此,裴世瞻被削去王位,永远圈禁宗人府。张皇后则是被赐毒酒,在她的凤胥宫内咽了气。 这个结果,其实聪明些的人都已经想到,皇帝子嗣稀少,如今成年的只有三王爷与五王爷两位,五王爷就算犯了谋反的罪,也不过是削去爵位圈禁。 听见这些消息时,裴永昭正在看着沈云漪备好的节礼单子。看见写着三王爷的一栏,他抬头钦佩地冲沈云漪点了点头,不服不行,这些东西若是让他来筹备,他得愁得两天两夜睡不着觉。 “昨日各个庄子的管事都来了京中,郡王还要见见吗?”沈云漪将手中的册子放下,又拿起一本更厚实的。临近年关,各个庄子都会将其庄上的特产准备些最好的,送到主家府里。 除了先前郡王府查封后被退回的庄子,还有这几年裴永昭自己置办的,数量已经不少。沈云漪自己暗中的产业进项如今自然随着她嫁进来,也要送到郡王府里。如此一来,到了年关,府里便十分热闹。 “不用了,这些我也不懂,你来安排便好。” 嗔怪地瞥了裴永昭一眼,沈云漪便知会是这样回答。 “前几日有人送来几张白狐皮子,已经让人硝好了,你看着去做件披风吧。”想着这几日天一直阴着,恐怕还会有大雪,裴永昭笑着道。 一旁的绛珠听见,偷偷看了眼她家郡王妃,果然已经弯起唇角。 知道裴永昭不耐烦这些事,沈云漪索性起身放下册子,“绛珠,让人摆饭吧。” 昨日庄子上送来了十几条大草鱼,今日早上厨房便派人来问了,红烧还是清蒸,还是青黛提议的,片成鱼片,在酸汤锅子里汆烫了,暖暖地吃下去。 酸汤汆鱼片,沈云漪虽然没吃过,但是听她这样一描述,不禁有些馋了。 绛珠将鱼端过来时还没事,将盛好的递给沈云漪时,却见她突然脸色苍白,捂着嘴便去了内室。 “怎么了?”放下筷子,裴永昭焦急地跟了进去。 一旁伺候的绛珠和其他几个小丫鬟也都吓得噤了声。 “绛珠姐姐?” 南星朝里面望了望,又看了看汤盘里的鱼,“该不会是这鱼有毒吧?” “有毒?!”白薇听见这两个字,赶紧将那鱼端起来好好闻了*闻。她是青黛的师妹,性子也跟她似的是个喜欢听风就是雨的。“我这就去将今日做饭的厨娘抓来问问!” 想起刚刚她师姐跟温姑娘在厨房也鬼鬼祟祟端了一汤盘的鱼片走了,心中更是忐忑,不知道她们吃了这鱼会不会已经中毒。 “等等。”伸手拉住白薇,绛珠摇了摇头,这鱼她家郡王妃都还未吃,怎么会中毒?“不像是这鱼。”她脸上挂着凝重,让两个小丫鬟更觉得事情不简单。 内室里,沈云漪拿着帕子捂住嘴,刚刚胃中似翻江倒海,让她险些失态。那鱼端上来时明明没有什么怪味,可是待那盛满鱼肉的碗放到鼻尖下时,她却感觉那股子腥气味道蓦然加重,直钻鼻喉。 “先喝点水。”站在一旁,裴永昭关切地将不冷不热的茶水递上。 但是沈云漪接过去后并未直接喝,她看了几眼那茶水,又放了回去。 “怎么了?”裴永昭见她没喝,还以为她还难受,“我这就派人去请大夫。” “哎——”拉住裴永昭的衣角,沈云漪有些忐忑,“不用去请大夫,让绛珠进来就行。” “是啊,我倒是忘了。”一拍脑袋,裴永昭笑道。一着急,什么都给忘了,府里就有现成的。 绛珠进来时,手里拿着药箱,打开取出脉诊垫在沈云漪腕下。 她心中隐隐有种猜测,但是还是得把脉之后才能确定。刚刚她还在想要怎么寻个机会给她家郡王妃把把脉,没想到紧接着就被裴永昭叫了进去。 “没事吧?”见绛珠眉头蹙起,裴永昭心中忐忑不已。他有些后悔,不该将府里的事都推给沈云漪。这么多事,还这样繁杂,他光是听听都觉得头大了一圈。肯定是累着了,想到这里,他拉起沈云漪的另一只手,脸上满是心疼。 “没事的。”反握住他的手,沈云漪看他的眼神便知他在想什么。 “郡王,郡王妃,这好像是……” “是什么?”裴永昭都快要急死了,绛珠这丫头也是,说话大喘气,关键时刻还这样,真是急死个人! “好像是有了。” “哦,是有了。”听见不是生病了,裴永昭忐忑不安的心才落下,随即他才回过味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皎皎怀孕了?”自从回了京,裴永昭就总喜欢唤她小字。 “是啊,郡王,脉象滑而有力,喜脉无疑。”绛珠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沈云漪将手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上,心中满是柔软,若是按照月信来算,这个小家伙应该已经在她腹中一个多月了。 紧紧盯着沈云漪的小腹,裴永昭心中受到的震惊明显比旁人更甚,他要当爹了! 此时他只感觉脑袋一片空白,嘴里只反复着“我要当爹了。”这几个字,惹得一旁的沈云漪羞红了脸。 “云漪,我们有孩子了?” 沈云漪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想笑,眼角却先湿了,轻轻点头,略显无奈地道:“是啊,你要当爹了。” 听见她口中的话,裴永昭突然一把将她抱起,想起什么后又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床榻上,“快躺下休息。” 冷不丁地被抱起,又被放下,沈云漪下意识搂住他脖子,“哪里就这样娇气了?” “怀孕初期……还是比较危险的,尤其是前三个月。”这些知识裴永昭也不记得是之前看电视还是刷手机时看见的,如今也算是活学活用了。 “郡王说得没错,郡王妃这些日子劳累过度,如今又怀了身孕,还是得好好休息。” “你倒是突然间通了医理。”沈云漪听话地躺在床上没动,才看见裴永昭脸上的紧张之色少了许多。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裴永昭也不知怎么解释,“从前无聊翻过几本医书,上面就记住了这一句。” 绛珠见两人沉浸在初为人父人母的喜悦之中,不忍打扰,便悄悄退了下去。 孕期口味多变,今日这餐便要厨房得重新准备一下才行。 内室里的裴永昭杵在床前,一会儿帮沈云漪端水,一会儿拿着靠枕要帮她垫上,惹得沈云漪有些无奈。 “郡王不必过于担心,我现在还没有什么感觉。”眨了眨眼,沈云漪说的是实话。 自从回京之后,她的月信便一直没来,她还以为是这些日子赶路奔波,劳累所致。前几日还想着让绛珠给开副活络气血的方子,如今细想,幸亏这几日忙着,一直未来得及,否则她肯定是追悔莫及。 说来也是奇怪,她也懂医理,但是涉及到怀孕生子方面却了解甚少,像裴永昭所说的,比起医术,她仿佛更加擅长用毒。 “从刚才你便没吃东西,先喝点水,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她摇了摇头,刚才被那鱼汤弄得肚子里翻腾难受,此刻她是一点东西也不想吃。可是看裴永昭关切的眼神,又不忍拒绝,“让厨房熬些小米粥来吧。” “好,小米粥好,小米粥养胃。”裴永昭转身便往外跑去。 “你慢着点” 裴永昭刚想说好,就被内室的门槛给绊了一脚,幸亏此时房内没人,不然怕是要被人笑话,他还是学过几年轻功的,竟然差点被这小小门槛给绊倒。 连着阴了几日,京城迎来了年前的最后一场大雪。这几日衙署无紧急要务,裴永昭连王府大门都未出过。 温岚曦手里捧着刚从街上买回来的小吃,坐在郡王府后花园的廊下翘着腿,边瞧热闹边吃。 “慢点走,雪天路滑的。”裴永昭紧紧扶着沈云漪的手,小心地看着地下青砖缝里那点子雪,眉头拧起了个疙瘩,“青黛,你跟负责洒扫院子的人说一声,这里还有那里,一点积雪都不能留。”要不是沈云漪央求着出来透透气,他才不放心让她出来。 青黛看着他家郡王指的那几处地方,若是不弯腰仔细看,都看不见那点子雪,但还是恭敬地应着。 “都怪我,若是早让绛珠给你把把脉,也不至于让你这些日子如此受累。”裴永昭说完,仿佛也觉察出这话好像有些毛病,转头果然看见沈云漪正无奈地冲他笑着。 沈云漪摇摇头,恰好看到他眼底的温柔与关切,嘴角禁不住扬起一抹笑。 见她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傻笑,裴永昭又牵着她的手开始絮叨,“以后这些账册子什么的,让绛珠他们帮着看,你要少看,少劳心费眼。凉的要少碰,你本来就是体质寒凉,你看你这手,一直是冰冰的。不喜欢喝鱼汤,咱们就试试别的,鸡汤,参汤,骨汤。还有你这夜里喜欢踢被子的毛病也得改,不然着凉了都不知道。算了,以后晚上我多注意,我帮你盖……” 沈云漪听着他语无伦次地嘱咐,脸上一直漾着笑任由他牵着,指尖悄悄回握住他的手。 青黛跟绛珠两人跟在他们俩身后,相视一笑。 正文 第71章 “王爷,大老爷来了。” 裴永昭刚扶着沈云漪在花园了转了几圈,便听见门房来通报大伯父来了。 “我去前边看看。”将沈云漪的手递给一旁的绛珠,裴永昭才放心离开。 或许是清楚大伯母的性子,为了给他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自从他成亲之后,大伯父鲜少来府上。更是规束大伯母她们不要没事来过府打扰。 前几日他去裴家找过一次大伯父,但是那几日因着皇后与裴世瞻的事,宫里处置了不少人,人手轮值上便出现了不小的空缺。大伯父便连着几日没有回府,这次是一出宫,还未来得及进府,听说裴永昭前几日去府上找过他,扑了空,便先匆匆赶来了。 前院待客的正厅,书铭已经命人给大伯父上好了茶。 裴永昭进来时,裴镇寿正端起茶盏,看见他进来,又立即放下。 经过这几次事,在裴禛寿眼中,裴永昭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听说郡王去府上找过我?” 裴永昭坐下,看了眼书铭,书铭便了然地吩咐厅内其他伺候的人先退下,他守在门外。 “大伯父,几年前您曾经问过我,我父王临终之前有没有给过我什么东西。” 他的话刚落,果然在大伯父脸上看见了变化。 几年前问他时,他确实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不过现在,他从怀中掏出那只已经空了的铁匣子。“大伯父,您能把知道的都与我说一下吗?” 能看到裴禛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是看见铁匣子的那刻时,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顿了顿道:“你父王,其实知道那笔饷银的下落。” 此话一出,饶是裴永昭先前有过心里准备也被狠狠惊了一下。“大伯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禛寿回忆道,“你父王临终前几日曾经来府上找到过我,跟我说了一些话。” 那是饷银失踪事发后的几日,皇帝命人捉拿下落不明的裴禛远,他却出现在裴禛寿的书房。将裴禛寿吓了一跳。 “您的意思是说,”裴永昭的喉咙有些发紧,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裴禛寿,“那三百万两军饷其实没丢,而是被我父王暗中运走,铸成了佛像,那些佛像如今就在京郊的寒山寺。” 猛地攥紧手,竟然是寒山寺,他几次进出,只觉得这寺庙处处透露着奇怪。包括当年长公主之事,他事后也曾再次派人多番查找,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也只能作罢。毕竟后来因为沈云漪的关系,也不好与长公主闹得过僵。 那年的买卖少年之事,沈云漪也与他解释过。这件事是长公主在奸人挑唆下为了寻求刺激所为,但是在沈云漪的多番劝解下,已经不再行此事。那些少年在放出府时,只要他们能保证口风够严,好好回家结婚生子,长公主也不会亏待他们。 但是当时裴永昭注意力并未放在寒山寺,包括沈云漪后来也给他提供过一些关于饷银的线索,都是上一世裴世瞻派人调查后,比较可信的。可是依然没有找到饷银的下落,这件事,裴永昭虽然也依然派人继续追查着,却没有再去过分关注。 直到临离京之前,他在父王的书房中找到了这个铁匣子。但是铁匣子里面记的东西他却看不懂:东一笔‘生铁三千斤’,西一句‘佛堂梁柱尺寸’,还有京郊其他几处寺庙的名字。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要将这记着杂事的册子保管的如此隐秘,如今想来倒是有些东西渐渐明晰。 “可是那佛像,怎么看也不像是藏着百万两饷银的样子。”裴永昭说出这话时,心中已经翻起滔天巨浪。谁能想到因为饷银而死的舒郡王,其实知道那笔饷银的下落,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佛像里面是空的”大伯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艰涩。“你父王当年察觉有人在打饷银的主意,而且他们已经准备动手。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运送饷银,但是暗中将真正的饷银提前藏在了佛像里。没想到他们劫走假的饷银后还想要灭口。你父王受伤后借着‘失踪’的由头暗中追查幕后之人,没想到……”后面的话大伯父虽然没说完,但是裴永昭已经猜到了大概。 “那为何不直接将饷银的下落禀明圣上,让圣上定夺,这样一来,舒郡王府说不定能够避免那场几乎灭门的灾祸。” “当朝中盘根错节,你父王手中并无确凿的证据,他们又已经找好了替死鬼。若是当时你父王将事情言明,只会由失职之罪变为中饱私囊、贪渎饷银的罪名。且你父王原本交好的同僚在他落难后纷纷变了脸,还让他如何信任旁人。而你大伯父我……”说到自己,裴禛寿满脸的羞愧与后悔,“我当年初入宫不久,只是个最末等的侍卫,我根本见不到皇帝,我也不敢……”说到最后,他已经捂着双目,不愿再说下去。 说实话,就算是他能够见到皇帝。这样大的事,他光是听完便已经吓得不行,他根本不敢将自己牵扯进去。 “不过当时你父王说过一句,让我不必替他担心,说是有位值得信任的‘亲近之人’在暗中相助于他,让他放心行事。我后来也劝过他,但是他总说,那位是真正忠良之人,绝不会有意外。” ‘亲近之人’,裴永昭眼皮猛地一跳,他搜索脑海中与他父王交好的几人,无法确定这位深受他父王信任的‘亲近之人’到底是谁。与他父王对其的绝对信任不同,裴永昭反而隐隐嗅到一些不对。若是那人真的是父王至交,为何任他父王最后丢了性命? 这位‘亲近之人’暂时无法确定,让他有些头疼,有种敌在暗我在明的不确定感。 送走了大伯父,裴永昭独自在书房待了许久,他没有让人进来伺候。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房门外的书铭轻轻敲了敲门,“郡王,郡王妃派人来请。” 抬头看了看窗外,裴永昭才恍然,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拍了下脑袋,裴永昭想起这几日沈云漪本就胃口不好,若是因为等他再挨了饿,这罪过就大了。 两步并作一步来到内院时,内院已经掌上了灯。掀开厚厚的门帘,裴永昭被屋子里的热气给扑了一下,睫毛上结了一层的小霜珠。 接过白薇递过来的热巾子,裴永昭先是擦了把脸,又好好洗过手才继续往里面去。 今日厨房准备的大都是些清淡的小菜,没有什么太大的味道。 “你们先下去吧。”裴永昭心中有话想跟沈云漪说,便让伺候的丫鬟都退了下去。 沈云漪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也没说话。待所有人都退下后,才将手中的鸡汤放下,“大伯父今日来是有何事?” 不知该怎么说,措辞良久,裴永昭才试探着开口,“若是我说,其实父王知道那笔饷银的下落。” 果然,裴永昭在沈云漪脸上也看到了震惊之色。 裴永昭将今日与大伯父的谈话大体与她说了说。 见她只顾着说话,手里的汤也忘了喝,又用空碗给她舀了一碗温热的,“喝这个,你那个给我。” 沈云漪嗯了一声,满脸沉思,忽然抬眸看向裴永昭,将正在忙着换汤的裴永昭看得有些不自在。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总觉得不太对头。” “何事?”裴永昭放下碗。 “裴世瞻一党败落的未免太过顺利了些。”沈云漪蹙着眉,声音闷闷得,她最近几日不知是怀了身孕的缘故还是怎的,总感觉心里惴惴不安。“我记得上一世,他与张皇后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就算事发,也该能够挣扎许久。怎么会像这次一样,三两下便被定了罪?” 沈云漪这样一说,裴永昭也觉得极有道理。毕竟按照原先的设定来说,沈云芳若是女主角,那裴世瞻便是天定的男主角。既然是男主角,怎么又会如此轻易的落败?他裴世瞻就算再急躁,再失策,也不至于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如今的情形,倒确实像被人快刀斩乱麻般,利落地除了根。 “还有沈云芳。”沈云漪的声音轻了许多,她看了眼窗外,脸上带着些不安。“她既然是裴世瞻的侧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这次裴世瞻被圈禁,竟然没有听到她的半点消息。实在是有些反常。” 裴永昭闻言,没有说话。以他对沈云芳的了解,如此反应确实不像她。想她费尽心机嫁入五王府,却在五王府倾覆之后销声匿迹,确实可疑。 “会不会她早就知道裴世瞻此次会败?”沈云漪咬了咬唇,“甚至……她可能会与这件事有关?”这几日,每每想起裴世瞻在刑场上说的那句话,她便无法安稳入睡。 指腹在桌沿旁轻轻摩挲,这个幕后之人推倒了裴世瞻与张皇后,算是间接救了他。但是,若是他父王之死与那人有关,沈云芳又与那人同属一个阵营。那裴永昭他们的处境将会重新陷入艰难。但是让裴永昭感觉难受的是,他们如今都无法确定敌人到底是谁。 “你说,会不会是……三王爷。”沈云漪话落,她明显看见裴永昭放在桌上的手一顿。 “我会再派人好好查查,你别多想,先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沈云漪点头,轻轻抚着还未显怀的肚子,心里的那些不安还未完全散去。上一世的沈云芳虽然狠,却还带着几分外露的锋芒,可是这一世安静,反倒是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更加不安。 城郊一处庄子,外面的北风呼呼地刮,屋内放了几个炭盆,但屋内还是不暖和。沈云芳坐在铜镜前,旁边的妆台上躺着一张纸条:舒郡王妃沈氏有孕。 正文 第72章 她盯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脸,猛地拿起那纸条揉成一团,狠狠扔进脚旁的炭盆里,一阵火苗,便将那张薄薄的纸条吞噬干净。 铜镜里映出她扭曲的眉眼,嘴角挂着近乎疯癫的笑:“怀孕了?她凭什么?她只不过是个假货,却什么好处都占了,父母的宠爱,美满的婚姻,凭什么!” 像是想到什么,她突然靠那铜镜极近,眼神像是毒蛇的信子,“沈云漪,你真以为重活一世,就能赢过我?做梦!”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刀痕,沈云芳突然放声大笑。 “来人”。笑够了,沈云芳扬声唤道,门被推开,走进来一名黑衣人,“去告诉他,我答应了。但是事成之后,除了之前的条件,我还要沈云漪与她腹中的孩子。” 黑衣人领命退下,沈云芳重新看向铜镜,手指轻抚过自己的脸庞,眼神狠厉似鬼魅:“沈云芳,等着我,这一次,我还能让你万劫不复。” 烛火突然爆出一声轻响,将她的影子投映在墙壁上,扭曲而狰狞。 再次来到寒山寺,裴永昭只觉得一切已经物是人非。当年他刚刚穿越来时,还在此处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还未被卷入这些是是非非,那段日子算得上是来到这个世界上过得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间。后来才被听到消息的大伯父接回。 想来那时大伯父便已经想到,若是让他继续留在寒山寺,恐怕会有危险,所以才急着将他接回。但是那时他在大伯父眼中只是个半大孩子,有些事情不能向他明说。惹得他还怀疑过大伯父一段时间。 晨钟刚过,裴永昭站在大雄宝殿的佛像前,他探身想要伸手触碰,身后的主持净圆大师念珠转得飞快,“舒郡王,老衲劝您还是仔细思量后再做决定。”知道阻止不了裴永昭,但净圆还是想要劝解一番。 裴永昭没有回头,他目光落在佛像底座一道凸起的暗纹上,他仔细观察过庙中其他几尊佛像,只有眼前这座最大,那就先从这座开始。心中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得罪了。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轻轻撬动那处细微的缝隙,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佛像腹部竟然缓缓裂开一道一人高的口子。净圆大师见他执迷不悟,退后几步,闭上眼睛继续拨动着手中的念珠。 果然,里面有东西。 整齐码放的银锭上虽然覆着层薄灰,却依然能够看出其成色极新,以及那银锭底部明显的印记,正是当年丢失的那笔饷银无疑。 裴永昭刚将手上拿起查看的那锭银子放下,殿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大人,就在里面!” 一群官推开殿门冲进来,看到站在佛像前的裴永昭与那整齐摆放的银锭,个个面露惊色。为首的上前一步,拱手道:“舒郡王,有人匿名报官,说寒山寺私藏巨额饷脏银。”他目光扫过那些银锭,又看向裴永昭,神色极为复杂,“既然舒郡王今日也在此,还得麻烦您随下官走一趟。” 裴永昭面上不显,但是心中一沉,这些人来得实在是太巧了。他刚找到饷银的下落,官差便到了,分明是已经有人算计好了,故意引他们前来。 舒郡王府后院,沈云漪站起身走到门口张望,看得一旁伺候的青黛想要劝解,又不敢开口。 “郡王妃,您就坐下等吧,郡王若是回来了,肯定是先回后院看您的。”温岚曦手里的烤地瓜烫得她龇牙咧嘴也不舍得将它放下。她刚刚可是看见青黛悄悄朝她手上瞄了好几眼,哼,她还能不知道这大馋丫头存了什么心思。 这郡王妃也是,一大早醒了就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郡王是什么人,肯定不会有事的。 “对啊,温姑娘说得是,您先坐下休息一下,郡王那边若是有什么消息,书铭必会派人回来报信的。”青黛借着温岚曦的话接着劝慰道。 自从传回消息,裴永昭从寒山寺直接被带进了宫,沈云漪的心便一直悬着。 这件事无论是往大了说还是往小了说,她公爹都有私藏饷银之嫌,那裴永昭先前为其翻案之事便成了笑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只会再次让他们陷入险境。 再次跨入万极殿,裴永昭没想到会是因为饷银之事。 皇帝看着呈上来的银锭,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裴永昭,沉默了许久。 “饷银在寒山寺之事,你早就知晓?”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案上躺着本册子,若是此时裴永昭看见,必然会觉得眼熟。因为那册子,正是原本装在铁匣子里,突然丢失的那本。不知为何,竟然出现在皇帝手上。 不给裴永昭回话的机会,皇帝继续指着那本册子道:“你父王真是好大的胆子,连朕都险些被他骗过去。那笔饷银,竟然是让他私藏了起来!你们不愧是父子俩,竟然欺君罔上起来都出奇的一致。” 裴永昭连忙俯身叩首:“陛下,我父王并非故意私藏饷银。当年他在运送饷银之初便察觉到有人会在押送途中对饷银下手,所以想出此法子,想要揪出幕后之人。谁知……”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将此局圆满,就遭遇了‘意外’。”皇帝接过话,他的手翻到那册子最后一页,上面有几行潦草的批注,依旧是老舒郡王的笔记:“中宫异动,为保饷银无虞,暂藏寒山寺,待查清党羽,真相大白,再献于陛下。” 皇帝将册子递给一旁的宫人,宫人又将册子拿到裴永昭跟前。 “这是昨日呈上来的,说是从老五的旧府里搜出来的,你父王的笔迹,你应该认得。” 接过册子,裴永昭压住狂跳的心,这正是前几日从他府上丢失的那本册子。但是那册子他翻来覆去看过多遍,这最后一句,分明是新添上去的。 但是他不能在此时点明,这句话,便是能够救他整个舒郡王府的关键。他稳住心神,双手递还册子:“陛下,确实是我父王笔迹。” 皇帝的目光落在裴永昭身上,忽然叹了口气,“你既已知情,却未立即禀报,是怕牵连你父王名声?” “是”。裴永昭坦诚道,在皇帝面前,他只能收起心中的小心思。 许久,裴永昭感觉跪的膝盖已经发麻没有知觉时,突然听见上方御座上传来一句“起身吧。” 犹疑不定的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皇帝脸上并没有怒意。 “朕不会降罪于你。”皇帝摆摆手,“你父王是难得的忠臣,这点毋庸置疑。此事你虽有隐瞒,但终究还是将饷银寻回,算是功过相抵,起来吧。” 裴永昭叩首谢恩,起身时,身子晃了下,待站定抬头时,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皇帝最为擅长的便是这样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敲打。如今看来,皇帝像是已经相信那本册子上的字,也相信他父王与他都是迫不得已,可是龙心难测。 离开皇宫时,裴永昭的脚步有些沉。他站在宫门口回望,有些没有头绪的疑团在心头越加明晰。 匿名报官之人是谁?为何偏偏在他找到饷银时出现?那出现在御案上的册子怎么会那么巧被查封五王府的官吏发现。如此重要之物,他不信到了裴世瞻手里后会被随意放置在可以让人发现的地方。 这明明是借着他的手将饷银之事公之于众,又高抬贵手救他一命,好一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匿名报官之人、将册子偷走又放进五王爷府之人、在册子最后加上那句话保了他一命之人会不会就是他父亲口中那位‘亲近之人’? 他带着满腹思绪回到府里,书房桌案上放着的是三王府的帖子。拿起那帖子,裴永昭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三王爷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那位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步步为营。这皇位之争,胜者手上怎么可能一点血污都不沾染?先前还是他太过天真。 窗户半掩着,一阵风钻进来,吹起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裴永昭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云层厚重,像极了此刻的朝堂。他知道,真正的风雨恐怕这才刚刚开始。 正文 第73章 “选灯?” 裴永昭将净过手的布巾递给一旁的婢女,先拿起碗先舀了一碗五色珍珠酿圆子递给沈云漪,这几日她吃别的都没胃口,就这个还能吃上一碗。 “嗯,悯郡王妃白日里来府里时说年后宫里要放灯,年前便要选好样子让匠人们扎好,再送进宫里去让宫内主事的贵人们选好。” 搅了搅碗里冒着热气的珍珠酿圆子,沈云漪顿时觉得没了胃口。这种事不好躲懒,而且悯郡王妃专门来府里传话,便是睿亲王妃授意的。睿亲王如今是宗人令,宗妇们自然唯睿亲王妃马首是瞻。可是这几日她被肚子里的孩子折腾的难受,实在没有精神去与那些人打机锋。 “若是不想去,便派人去跟说一声,让她们选便是。”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从他进门时就觉得这丫头有心事,连最喜欢的甜汤也没了胃口。 “可是……”沈云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这是宗室惯例,往后也少不了,既然推脱不了,还是硬着头皮去吧。她们总不能合围着吃了我。” 裴永昭看她自说自话,认真地自我劝慰的样子着实可爱。只得面带宠溺地摇了摇头浅笑。她有自己的思量,还是让她自己做主的好,否则她肯定要不高兴。 现在宫里主事的是淑妃娘娘,淑妃娘娘是三王爷的养母,从年轻时便痴迷佛法,不问俗事。如今宫里无中宫主事,四妃当中贤妃因裴世瞻之事已被打入冷宫,贵妃与德妃之位空悬。淑妃无论是资历还是品级,如今都是暂理六宫的不二人选。 无论三王爷到底是好是坏,如今他们刚得势,应该不会在此等小事上过分为难。 而且从之前刑场之事也好,饷银之事也好,三王爷都像是在像裴永昭展示他拥有够运筹帷幄的能力,好让他幕强投靠。 “先吃饭。”裴永昭见她久久不动筷子,只能出声提醒,虽然屋里烧着地龙,但冬天饭菜凉得快,凉了吃了要胃疼的。 “好。” 自从沈云漪有孕后,这饭食上全都按照她的口味来,看见这红彤彤的一桌,想必今日是又想吃辣的了。 用过饭,裴永昭看了看外面天色还早,便又去了前院书房处理政务,沈云漪则是去翻看各种花灯样子。 这一年,或许是过得太不顺当,除夕夜时,皇帝命人在宫墙上连着放了约莫一个时辰的烟花爆竹。百姓们聚在皇城外,看着那璀璨的烟火,许愿来年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过了年,天气渐渐转暖,因着过年堆积的一些公务也亟需处理,裴永昭从衙署回来的时间便更晚了。 好几次,裴永昭都命人回来让沈云漪自己先用饭,不用等他。 “郡王又不回来了?”沈云漪看见面李虎面带难色地点点头,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筷子。“你先下去吧。”过了头三个月她胃口好不容易开始好了些,裴永昭又忙于公务,她看着满桌子的菜,肚子里空空的,但胸口上却有些憋闷。 看着郡王妃的样子,李虎退出去的时候悄悄抹了把汗,以后这个差事他们几个得*轮流来,若是哪一日郡王妃怒了,这怒火也不能只撒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如是想着,脚下的步子一刻也不敢耽搁。自从沈云漪怀孕后,性子也变了许多,再加上裴永昭特意吩咐过,下人们伺候起来也更加小心翼翼。 裴永昭回府时,主院里还亮着灯,他在衙署已经用过晚膳,连着几日公务繁忙,他也想早些回来,实在是脱不开身。 想起昨夜临睡前沈云漪脸色便不太好,裴永昭迈进院子的脚有些迟疑。但也只是一顿,便掀开门帘进了屋。 “郡王妃,郡王回来了。”青黛正端着水出来,看见裴永昭进来,面上一喜,翘首朝着内室禀报道。 “回来便回来,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坐在铜镜前,沈云漪撇了撇嘴,但还是悄悄看了眼铜镜中在向她这里张望的某人。 白薇行过礼,便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内室里只留裴永昭与沈云漪两人。 刚刚沈云漪的声音虽小,但以裴永昭的耳力自然是听见了。察觉到房间内气氛有些微妙,裴永昭想着先去换下衣服缓和一下气氛,“……我先去洗澡换衣。”他去屏风后面将外面的衣裳换下,澡桶里的水冒着白气,一看便是刚刚准备好的。 他隔着屏风望了眼沈云漪,弯起唇角,提膝踏入澡桶。这丫头明面上跟他置气,但还是细心让人给他备着热水,面冷心热。知道她是孕期所致,心情容易大起大落,裴永昭心中并未因为沈云漪时不时的小脾气有半分不耐烦。 沐浴完,裴永昭感觉肚子里有些空落落的。傍晚在衙署随便吃了些,饭食也不算差,但总感觉不如在家里吃的舒服。 “好香。”内室的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他抬头看了眼半卧在床上看书的沈云漪,果然,那丫头借着书遮挡,在偷偷看他。 几口解决完一碗面,裴永昭腆着脸凑到床前,“还在生气?” “哼。”将书放下,沈云漪躺下身子扭过头,不去看裴永昭。 还在怄气,其实沈云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只是想到裴永昭连着几日不能回来陪她用晚膳,便觉得心中憋闷。若是以前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是现在不一样,她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悄悄拍了拍她的肩膀,裴永昭小心翼翼地又将脸凑过去,“忙完这几日便好了。”说完,他轻轻啄了下她的侧脸。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说着,裴永昭还满脸认真地用小拇指拉起她的小拇指,“若是我说到做不到,就让老天罚我……” “呸呸呸,胡乱起什么誓!”另一只手放下手中的书,直接捂住裴永昭的嘴。 握住覆在嘴上的手,裴永昭弯起嘴角,眼神灼灼的望着她,“罚我再生十个孩子。” “呸,这算是什么惩——” 那个罚字还未说完,便被裴永昭含住。那吻极轻,像根羽毛轻轻拂过两人的心尖。刚开始裴永昭只是抱着浅尝辄止的心思,但他错估了自己定力。温柔地启开樱唇,他扶住她的后颈,唇齿间的厮磨渐渐变得焦灼起来,那腻软的小舌让他难以自拔。 他的手习惯性顺着腰线滑下去,隔着薄薄的衣料,能够感受到她身上灼人的温度,引得她轻颤着身子哼出声。 “阿昭。”她双手抱住他的肩。 “可以吗?”已经连着几个月吃素,对于初尝滋味的裴永昭来说此时此刻无比难捱。 “……嗯。”轻点了下头,沈云漪羞红脸躲进他怀中。 已经过了前三个月,前几日绛珠也帮她把过脉,说沈云漪脉象平稳,胎儿稳固。当时裴永昭也在场,但是此时他手停留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时,还是有了些许犹豫。 察觉到裴永昭的迟疑,身下的沈云漪此时心中也是万分纠结,她能够感觉到内心的渴望,但是又羞于言说。 细密的吻像细雨般落下,打断了沈云漪的走神。 察觉到她再次绷紧的身子,他停下动作,温热的掌心轻抚上她的背,声音低哑“别怕,交给我。” 她微垂着眼眸,微微迟疑后颔首。 仰着头,唇齿触碰间两人气息交缠,令人脸红心跳的气息在帐内萦绕,弥久不散。 “呃——” 随手拿了个软枕垫在她身下,他的呼吸渐渐下移,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气随着他的移动落在她的颈侧,锁骨。 此刻他的吻不同于方才的急切,他缓慢的,像是对待一颗稀世珍宝。沈云漪攥着锦被的手慢慢松开,又握紧。“别,那里不行……” 但此时浑身酥软无力的她根本无力反驳。 手上的柔软让裴永昭沉醉,他吻的力道也随之加重,让人忍不住地蜷缩颤栗。 “我……阿昭”沈云漪语无伦次,茫然地低头,她双目朦胧地看着裴永昭。她从未有过如此奇妙的感觉,整个人突然从地上飞跃而起,又从空中坠落,这宛若失重的感觉让她情不自禁沉迷其中。 帐外的烛火明灭不定,与她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她指尖放进他的发间。感觉到发顶传来的紧绷感,裴永昭不自觉加重了些力道。一声极轻的嘤咛漫出帐来,随即又被他更深的温柔吞没。 直到她紧绷的身子轻颤着彻底软下来,他才缓缓抬头,起身吻去她眼角的湿润。 翌日,裴永昭起身时,沈云漪还未醒,悄悄吻了下她的侧脸,他便匆匆去了前院。 昨日他收到信,今日需要去趟郊外,先前他托魏叔打探的事情有了眉目。 沈云芳的存在一直是云漪的心病,但奇怪的是,从年前开始他便派人暗中搜找,竟然连沈云芳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虽然是侧妃,却与一般的妾不同,她是上了宗室玉蝶的。按理说应该跟张氏一样,被一同关进宗人府才对。但一个大活人竟然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而她因为只是裴世瞻的侧妃,若是让朝廷大张旗鼓地追查也不现实。 所以这阵子,除了忙公务,其实裴永昭一直在忙活这件事。 可他刚让门房备好马,书铭便一脸凝重地跑进书房,“郡王,五王爷,薨了。” 正文 第74章 裴世瞻死了。 被圈禁在宗人府几月之后,突然暴毙而亡。去送饭的人发现时已经断了气,张氏悲痛之下撞墙而亡。 “这几日吩咐府里的人低调行事,不可招惹是非。” “是。”书铭虽然不明白这件事跟他们舒郡王府有什么关系,但既然裴永昭吩咐了,他都会照做。 城郊庄子,魏叔已经等候多时。 “魏叔,怎么样?” 迟疑了片刻,魏叔脸色复杂地拿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叠书信似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落坐后,裴永昭拿起最上面那封,微微泛黄的纸张上内容清晰明了:关于那名神秘人怎么引导裴世瞻利用旱灾牟利。扩大旱灾的影响,引起不必要的矛盾。并且暗暗囤好粮食,最后又在皇帝面前献计献策,让皇帝高看他裴世瞻一眼,这储君之位自然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只不过他们原本的计划因为裴永昭的介入,最后的书信内容走向变为将他们做的所有事都嫁祸到裴永昭头上。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满足裴世瞻想要在皇帝面前露脸的目的,还能要了裴永昭的性命。裴世瞻自是欣然配合,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以为是螳螂捕蝉的螳螂,其实身后的黄雀已经向他露出了尖利的爪牙。 “还有这一封。”魏叔抽出最底下一封,递给裴永昭,“这是遭圈禁前,裴世瞻未送出的最后一封信。”到最后一刻,裴世瞻都未怀疑过那位‘神秘人’的目的,竟然还在信中询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惜了。”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眼看向魏叔,声音平静冷冽,“裴世瞻死了,昨夜在宗人府没的。” 猛地抬头,魏叔眼中满是震惊:“暴毙?宗人府守卫森严,怎么会如此突然?” 裴永昭看着那信末尾逐渐潦草的笔迹,心头浮现的是跟魏叔同样的疑惑。宗人府上报的是‘急病亡故’,就算被圈禁,得了急症也会请大夫诊治。而且裴世瞻是皇帝亲自下令圈禁,如此惩罚便是要留下他一条性命,毕竟皇帝子嗣不丰,宗人府宗令也不会如此不识时务。 看着窗外院中刚袭上一身嫩绿的柳树,魏叔眉间拧成了个疙瘩,“那他一死,这些信就成了死无对证的废纸。” “既然这信能送到裴世瞻手上,必然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我再去查查他府里的人,总能再找到些线索。” “晚了,”裴永昭摇头,“我们想到的,那神秘人怕是已经想到。”以那人心思缜密的程度,想必早就毁尸灭迹。至于这些信件,若不是被裴世瞻藏得够深,恐怕已经也只剩下一捧纸灰。 说起来此事还要多亏了沈云漪,若不是她通过对裴世瞻的了解分析后,推测出他会将重要的东西藏在何处,恐怕他们想要搜找些有用线索也要更加艰难。 堂屋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花瓣落在石阶上,簌簌的响声。 魏叔沉默片刻,忽的想起什么,从怀中摸索了几下,拿出一枚玉牌。玉牌虽然成色极佳,却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品。“那日我夜探五王府准备出去时,发觉府中除了我还有一人,他一直暗中跟着我。这牌子,便是他给的,说是要交到你手里。” 玉牌上没有什么花纹,光溜溜的,只有正面刻着一个‘藏’字。裴永昭起先并未觉察出什么,待细细端详完那枚玉牌,发觉那字迹有些眼熟。瞳孔猛然收缩,记起来了!这个‘藏’字,他还在一处地方见过——他父王的书房。 就在博古架旁边的那面墙上,挂着几幅书画,其中一幅上面只写了个大大的‘藏’字。 那这枚玉牌的主人应该是与他父王有关系,而且他还知道将玉牌给魏叔,想必是清楚魏叔与他之间的关系。但这样一个人,裴永昭搜遍脑海中的记忆,也没有谁可以与之对应起来。 “他此时送玉牌来,绝非偶然。或许他清楚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或许,这也是他们的转机。”裴永昭忽然顿住,“魏叔,三王爷虽然三番两次与我示好,但他为人比裴世瞻更加诡谲狠辣,并非圣主。如今危机暂解,若是他再派人与你联系,你姑且先与其周旋着。” “好。”魏叔缓缓点头,亏他先前还以为裴世谦行事低调,为人温和谦卑,以为裴永昭向其靠拢便能寻得庇护。 毕竟有资格成为储君的只有他跟裴世瞻,裴永昭与裴世瞻积怨已深。那他们可以拥护之人只剩下三王爷裴世谦。 “果然像你先前猜测的那般,裴世瞻可能只是裴世谦布下的一只出头鸟。”魏叔一只手撑在桌上,面色凝重。原先他们都以为视裴永昭为眼中钉的五王爷裴世瞻被削爵圈禁,舒郡王府日后的日子便能平顺许多。但是事实并如此。 或许说,到现在为之,真正的幕后之人才现身。 而这位幕后之人,才是去年那场旱灾的最大受益人,如今储君的唯一人选——裴世谦。只不过千算万算被裴永昭给截了胡。但因为并没有影响他要的最终结果,也就是除去裴世瞻,所以他也乐得分一杯羹来拉拢裴永昭这位眼看着在朝中崛起的新贵。 若是双方可以继续互不招惹,裴永昭便不会这样处处提防。可是以裴世谦的心机,恐怕他登基之后,舒郡王府的日子只会过得更艰难。毕竟,他手里还攥着沈云芳那枚棋子。 那日裴世瞻被捕前留下的那句话,裴永昭也听见了。这些日子令沈云漪心神不宁的也是这句话,沈云芳只怕是又重生了,或者是觉醒了某段记忆,她已经发觉出沈云漪的异样,所以才会对裴世瞻有那样的提醒。 就算是为了沈云漪,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之前都被人牵着鼻子走,那不如这次换他们率先出击。 “魏叔,麻烦你再帮我查下宗人府最近的动向,尤其是看守裴世瞻的狱卒。”裴永昭将玉牌收好,抬头看向魏叔,“还有沈云芳,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一日没有她的消息,裴永昭总觉得一日不踏实。 “还没。”魏叔摇摇头。 低下头,裴永昭一只手虚握着抵住下巴,若有所思。“好。” 三日后,京中突然传出流言,说裴世瞻临死之前曾留下话,说自己所为皆是被‘亲近之人”诱逼,他留有一封‘真言书’,若是身遭不测便由他最为宠爱信任的侧妃沈氏交予圣上。 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连皇帝都惊动了,下旨让大理寺彻查,而且派出侍卫寻找沈氏下落。三王爷听闻此事时,正在府里抄写佛经,笔尖猛地一顿,墨点滴落,整部经便要重抄。 “派人去沈氏那里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下领命退了出去。 片刻后,他便从三王府侧门牵着马出去,警惕地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侧身上马往城外奔去。 在他身后看不见的地方,一个身影已经悄悄跟上。 正文 第75章 坐在书房中,裴永昭听着李虎汇报沈云芳的藏身处。 “就在城郊向北三十里地的一处废弃染坊,四周都有人在暗处看守着。那里荒废许久,周围的村落也离得极远,几乎没有什么人烟。” “按照先前的计划,继续放消息出去,除了那封信,还有裴世瞻与朝臣私会的名单,都在沈云芳手里。”裴永昭指节弯曲,轻轻叩击着桌案。 李虎领命退下。他抬头看向窗外,三王爷之所以将沈云芳护的这样严实,无非是留着她还有用,或者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灭口。如今接连放出这几个消息,以三王爷多疑的性子,定会亲自派人去确认。既然他找了那么久都没有线索,不若让他们自己先跳出来。 届时也能够顺藤摸瓜,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到底想借沈云芳做些什么。 午时未过,李虎再次来报,说是三王爷的马车出了城。 “看那架势是想亲自去审问一番。”李虎猜测道。 裴永昭眸底掠过一丝冷光,“让我们的人盯紧了,但是不要打草惊蛇。” “是。” 李虎刚准备退下,管家突然慌慌张张闯进来,脸色惨白:“郡王,不好了!郡王妃出事了!” 裴永昭猛地起身,身后的椅子被掀翻在地,发出巨响,“怎么回事?” “刚刚沈家一名小厮火急火燎地来咱们府上报信,说是沈家有人要对郡王妃不利。” “备马。”裴永昭的声音带着寒气。 今日晨起时沈云漪便说沈家连着几日派人来送拜帖,说是秦氏从年初便卧床病了,想让她回府一趟。 秦氏病重的事,先前他们也听到过消息,但是沈云漪对沈家人冷淡,裴永昭也不会在她面前多说什么。至于沈云漪,她念着几分旧情,虽有疑虑,但还是想要带着贴身丫鬟走一趟。毕竟秦氏生病的事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在京中宣扬,但京中贵人们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再加上连着几日,沈家都派人来舒郡王府请她,想必早就有人在私底下偷骂她忘本。 她沈云漪倒是不惧怕什么名声,但她现在是舒郡王妃,她不想拖累裴永昭的名声。 让她去沈家,裴永昭也不放心,但他今日还有要事,无法亲自陪她去走一趟。见她既然心意已定,便让温岚曦一起跟着。他想着有青黛与温岚曦两人保护,应该出不了什么大的岔子,没想到还是被钻了空子。 沈府,正厅,已经是暮春时节,但此时厅内气氛凝滞如冰。 沈云漪已经有些显怀,她端坐在厅中,靠着椅背,袖子里的手小心护着微凸的小腹,眼神冷冽地看着她‘卧病许久’,但此时脸色红润好端端坐在厅内主位上的母亲秦氏,哪里有半分病容? 而消失多日的沈云芳,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从内室昂着下巴走了出来。 “母亲,您的所作所为,父亲知道吗?”看了一眼狠狠盯着自己的沈云芳,沈云漪脸色平静地转头看向秦氏。 “你父亲?”秦氏扶了扶梳的整齐的发髻,“自然是他默许了的。” 秦氏说得没错,沈家的事表面上看来都是她在作主,但是沈柏舟若是不同意,她一介内宅妇人,怎么可能做了全家人的主。 听到自己心中早就猜到的答案,沈云漪并没有特别惊讶。她叹了口气,“云芳姐姐是想在家里要了我的命?”她刚刚已经看见沈云芳走过来时袖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妹妹,别怪姐姐心狠。”沈云芳一贯温吞柔弱的作态,也只有在单独面对沈云漪时才会控制不住露出癫狂扭曲的模样。但此时守着秦氏,她也不准备再掩盖自己的真实样子,她突然逼近,沈云漪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不禁尽力地屏住呼吸。 “我知道你的秘密,可是那又怎样?老天爷还是偏向我这边的。”沈云芳的话,恐怕只有沈云漪能够听懂。 果然,在沈云漪脸上看到脸色巨变后,沈云芳满意地扬起笑。 秦氏虽然没有听懂,但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尖利,“云漪,你就听你姐姐的吧。咱们沈家此番没有受裴世瞻之事连累,多亏了三王爷高抬贵手,你乖乖跟你姐姐走,也算是……” “也算是什么?”沈云漪打断秦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算我报答你们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还是算我成全你们攀附权贵的美梦?” 她抬头看了眼内室方向,一双浑浊但充满算计的眼睛匆忙躲到一旁。 “当年你们明明知道我并非你们的亲生女儿,但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无非是看我容貌出众,又在琴棋书画上有过人之处,你们看出我能成为你们攀附权贵的重要筹码,所以能够心安理得的对自己流落在外生死未卜的亲生女儿不闻不问。”说到这时,沈云漪眼神锐地扫过秦氏与沈云芳。沈云芳倒没什么,以她的心机自然猜到沈云漪此时说这话是在离间她与沈家。 一旁坐着的秦氏脸涨的通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你们哪里在乎什么亲生不亲生?”沈云漪笑着,但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你们只在乎谁能够给沈家带来荣耀,谁能成为让你们顺利向上爬的筹码。” 想起上一世沈父沈母的所作所为,尽管已经过去许久,沈云漪还是心疼那个年少无知的自己。她天真地以为秦氏与沈柏舟对她好,是真的将她视作亲生女儿,还是她太傻。 许是被戳中心事,秦氏几乎恼羞成怒:“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沈家养你这么大,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要污蔑……” “污蔑?”沈云漪猛然站起身,步步逼近,“你们刚开始将宝押在五王爷身上,见他对我有意,便不顾我的心意使劲撮合。甚至有几次,故意放任他单独来见我,便是想要败坏我的名节,强逼着我嫁给他!”其实不止这些,但是上一世的事,她无法明说,说了秦氏也不会认。但是不论怎么说,她如今都不欠他们沈家半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郡王妃!”门外的青黛急切地想要确定沈云漪的安危。 一个少年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姐姐别怕,我来了!” 是沈家唯一的庶子沈书珩,他生母苏姨娘生他时难产而亡,他自下生后便被抱在秦氏身边养着。秦氏生沈云芳时伤了身子,已经无法生育,这自小放在身边养大的庶子,自然是她往后的依靠。 但是沈书珩自小跟沈云漪最为亲近。沈云漪今日回府之事他并不知道,还是发现母亲院子里的嬷嬷神神秘秘的扛着人出去,他跟着去查看发现是他云漪姐姐身边伺候的青黛。 意识到不对劲的他一路跟着那嬷嬷去了柴房,待那嬷嬷走了锁上门,他才将门撬开,给青黛解了绑。 青黛受了暗算,不然也不会轻易被绑了。 “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进来!”沈云芳厉声看向秦氏,面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与她平时判若两人。秦氏像是被唬住了,赶忙点头应下,“好,快抵住门,不要让他们进来!” “沈云漪,既然你不识好歹,那我今日就直接给你个痛快。”本来还想借沈云漪来拿捏裴永昭,但是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不若先成全了她的私心。 她手里藏了许久的匕首终于露出,冲着沈云漪刺来,被沈云漪侧身躲开。 “你以为你能躲得过?”沈云芳逐渐露出癫狂的模样,手中挥舞的匕首也越来越凌厉,“我能杀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 沈云漪被逼着后退,她再抬脚时,身后已经是冰冷的墙壁。就在那匕首冲着沈云漪胸口直直冲来时,那匕首被什么东西一下给弹飞,摔在地上。 “郡王妃,你没事吧?”突然出现的温岚曦护在沈云漪身前,扭头关切地问道。 “无事。”沈云漪摇摇头,刚才狂跳的心也终于落了回去。进沈府之前,她便吩咐过,让青黛与温岚曦一明一暗,防的就是秦氏会耍花招。青黛被暗算时,沈云漪也暗示她先装着中招,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若是能借此引出狡猾的沈云芳更好。 “砰!”门被从外面踹开,门外那几个护卫根本不是青黛的对手,听见屋内声音不对,她便直接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关切的沈书珩。 “姐姐,我已经让人去报信,姐夫应该快到了。” 裴永昭赶到沈家时,正见沈云漪扶着青黛的手从里面出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清亮有神。裴永昭翻身下马,不顾还有旁人在场,几步冲过去将她一把揽进怀里,他自己都未察觉,他的手臂从刚刚开始便一直在发颤,“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我没事。”回握住裴永昭的手,沈云漪摇摇头,另一只手抚着小腹,低声道:“孩子也没事。”方才虽然有些惊吓,但好歹没有动胎气。 “云漪!”秦氏失魂落魄地追出门,“看在沈家养育你一场的份上,这次我实在是被云芳那丫头说的鬼迷了心窍。” 看出沈云漪不想再多费口舌,裴永昭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看得秦氏浑身一颤。 “沈夫人,今日之事,我会逐字逐句禀明圣上,窝藏逃犯,囚禁郡王妃,你们沈家好大的胆子!” 留下面无血色瘫坐在地的秦氏,裴永昭小心翼翼地将沈云漪抱上马车,自己才坐进去。车厢里,虽然沈云漪再三保证自己没有受伤,他还是执起她的手反复查看有伤痕,直到确认她真的无碍,才松了口气。“以后我不会让你再独自涉险。” “我知道。”沈云漪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为避免出岔子,刚刚我已经让温姑娘带沈云芳提前离开。” 闻言,裴永昭眸色一暗,原本还以为今日利用那谣言能钓出沈云芳的下落,没想到她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正文 第76章 舒郡王府后院,一处空房内,沈云芳坐在椅子上,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锁住,发髻散乱,一派狼狈的模样,但她脸上却挂着癫狂的笑。见进来的人是裴永昭,抬眼后突然嗤笑一声:“舒郡王大驾光临,是来送我上路的?” 没有理会她的挑衅,裴永昭拖过一条木凳,坐在她对面,脸色如常,“三王爷让你做了什么?” “三王爷?”沈云芳歪着头,装作听不懂的模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突然想起什么,她眼带鄙夷地睨着裴永昭道:“倒是我那好妹妹沈云漪,郡王待她如珠似宝,可知她其实……” 故意将话说一半留一半,她期待从裴永昭脸上看到气急败坏的表情。不过让她失望了,裴永昭听见这话,并未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见如此,她刻意压低声音,每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郡王可相信前世今生?上一世,她可是嫁给了五王爷,与五王爷琴瑟和鸣了几年。你说,她如今躺在你怀里与你亲热时,会不会在心中怀念五王爷的伟岸身姿?” 裴永昭闻之终于抬眼看向她,但是眼底依旧平静无波。“说完了?” 沈云芳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住,她可能没料到裴永昭会是这样的反应。按常理来说,在这个极为注重女人贞节的朝代,男子听见自己的女人被这样戳破过去,哪怕是上一世的事,心中也难免会起疙瘩。 但她错估了裴永昭,莫说是前世的事,就算是这一世,他也不会在乎。他为何要拿自己爱人受过的苦再来折磨自己的爱人一遍?这样蠢的事,他做不来。 “你不生气?”她尖叫着,扭曲的脸上依然能够清晰地看见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裴永昭,你被骗了,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先是五王爷,再是你,说不定还有……”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更加清楚。先是勾引本王不成,后使计嫁给五王爷,见五王爷失势,你又委身三王爷。你自己又是多干净的人?竟然敢攀扯污蔑云漪,你不配。”裴永昭冷冷地打断她,此时才能看到他浑身渐渐散发出的怒气。 “与其在这里挑拨,不如想想自己的下场。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你以为三王爷还能对你完全信任,更何况你违抗他的命令私自外出,三王爷已经将你当作弃子,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沈云芳的脸色瞬间惨白。 见她如此模样,裴永昭更加确定沈家这件事是沈云芳瞒着三王爷私自所为。 起身出了门,裴永昭不想再与她多费口舌。 身后落锁声音响起,沈云芳怨毒的声音也从门缝里钻出:“裴永昭,你以为抓了我就结束了?等着吧,事情不会这样简单。我会看着你跟沈云漪那个贱人,死无葬身之地的!” 皱眉回身望了一眼,裴永昭吩咐道:“塞住她的嘴。”她这样大喊大嚷,他怕会影响沈云漪休息。 一直候在门外的温岚曦见裴永昭出来,面色有些凝重地上前,迟疑道:“郡王,那女人身上有股子味道,淡淡的,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味道?”裴永昭回想起刚刚,那间屋子常年见不到阳光,他只闻到了一股子阴暗潮湿的味道。“去查。” 温岚曦虽然平时看起来不怎么着调,但是她一旦正经起来,便是真的有事。既然她如此说了,裴永昭自然也要查清楚。 看她领命退下,裴永昭负手立在院内,刚刚沈云芳那句‘事情不会这样简单’,像根刺扎在他心头。没错,照如今看来,她只不过是三王爷所有棋子中的一枚。那他们要面对的,绝对不只有一个沈云芳。 刚从关押沈云芳的院子回到书房不过半个时辰,书铭便脸色难看地进来通报:“郡王,三王爷派人来了,说沈云芳牵涉五王爷一案,要提人去大理寺问话。” 裴永昭眸色微沉,对方动作这样快,无非是怕沈云芳受不住刑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他走到窗边,“让他们进来。” 来人并非三王爷府的人,是大理寺派出的人,这样一来,裴永昭更没有理由扣着人不放。 沈云芳被押出来,经过裴永昭身边时,特意抬起头,挑衅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她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在嘲笑裴永昭的无知与愚蠢。 裴永昭盯着她的背影,面上虽无变化,但身侧的拳头早已攥紧。 “公子,查到了。”温岚曦那边查出线索时,已经是三日之后。她卸去了先前的吊儿郎当,一脸正色的站在裴永昭的书案前,“是虫蛊的味道。”说着,她递上一只青瓷小瓶。 “虫蛊?”接过瓶子,裴永昭拔开塞子轻嗅了下,顿时,屋内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混杂着点若有似无的腥气。不算难闻,但是闻多了却让人莫名有些心慌难受。 “是。”温岚曦眉头紧锁,“前朝时,南疆一带的蛊师在豢养蛊虫时,为了掩盖蛊虫身上独有的腥臭味道,会随身携带这种香料,但这香与平时用的香不同,里面的几味香草只有南疆才有,带有毒性,闻久了能乱人心神。可因为前朝时南疆蛊师聚众作乱被朝廷出兵镇压,到大齐开国时,蛊师几乎已经绝迹。而如今朝中*,最懂蛊术的只有……” “庆北侯府老夫人,苏云然。”裴永昭接话,声音也沉了下去。 苏云然是他名义上的外祖母,却也是直接害死他母亲与亲外祖母的罪魁祸首。“可她已于两年前死于迁州。”裴永昭眉头皱起,人是他亲眼看着下葬的,绝对不可能有错。 “那会不会是苏老夫人还有什么亲眷懂得蛊术?是我们不知道的。”温岚曦猜测道。 “继续去查。” 苏家,沈云芳,三王爷,他们到底筹谋了多少事? 入夜,裴永昭小心搂着沈云漪,这几日她总是睡不好,他怕自己稍一动作再将她吵醒,便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手臂已经僵住。 “你还没睡?” 抬头看向裴永昭,沈云漪双手撑着半坐起身,“还在想那日的事?” 月光下,裴永昭点了点头,“岚曦说沈云芳身上有股子特殊的味道,怀疑是蛊毒。” 闻言,沈云漪顿时来了精神,“说起来,那日在沈家她靠近我时,我也闻到了那股子味道。当时我怕再对腹中孩子不好,便一直屏着气。” 听见她的话,裴永昭坐直了身子又将她好好上下打量了一遍。 “我没事。”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沈云漪笑着无奈道,“不过沈云芳怎么会跟蛊毒牵扯上?” 她记得沈云芳以前并不懂得这些的。 “行了,先不想了,太晚了,先睡吧。”既然想不通就明天再想,扶着沈云漪躺下,裴永昭闭上眼睛,若是他不睡,这丫头是不会睡的。 正文 第77章 翌日清晨,裴永昭早早起来练完功,便准备回房去陪沈云漪用早膳。 “郡王!” 背后传来温岚曦的声音,裴永昭脚下的步子一顿。 “何事?”一大早看见她,裴永昭倒是有些惊讶。平常这个时辰都见不到温岚曦的人影。 “查到了!” 院内的石凳上,裴永昭手里拿着的是一份卖身契,“什么意思?” 上面的‘阿瑶’,裴永昭并不认识。 “属下查到沈云芳刚出生便流落民间,从小在迁州长大,她的养父母早年间想要将她嫁给自己痴傻的儿子,被沈云芳识破。她重伤养父母的儿子后逃离。后化名‘阿瑶’,进了迁州城。不知怎的,她竟然将自己卖进了庆北侯府。当时她伺候的主子,正是庆北侯府老夫人苏氏。她八岁进府,到十一岁离府,在此期间,一直是跟在苏氏跟前贴身伺候。” 查到的这些是温岚曦在迁州的人手连夜飞鸽传书送回来的消息,其实在查到蛊毒这条线索时,她便派人开始查苏氏与沈云芳之间的关系,没想到真让她查到了些什么。 沈云芳与苏云然之间的联系,这是裴永昭之前没有想到过的。 她既然是重生之人,每一步自然是小心思量再三之后的。她想方设法取得苏云然的信任,甚至可能已经被传授操纵蛊虫之法,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你先下去吧。”若是她会用蛊,你操纵蛊虫杀人应该是轻而易举的。那裴世瞻突然在宗人府毫无任何症状的暴毙,也能解释地通了。 可是,若是她会蛊术,为何沈云漪也不知晓。那只有一种可能,像裴永昭先前猜测的那样,沈云芳很有可能已经提前预知了一些事情,或者,她再次重生了。 魏叔送来的消息,进一步确定了他的猜测。 裴世瞻确实是中蛊而亡,虽然死状跟中毒很像,但对于见识过蛊术的魏叔来说,还是能够分辨出二者的不同。 蛊术在大齐几乎已经绝迹,在京中又重新出现,那应该就是沈云芳的手笔。 裴永昭现在万分后悔,在抓到沈云芳后应该立即狠心了结掉她。不然她在三王爷身边,对他和沈云漪来说将是个定时炸弹。 沈云芳的案子还未提审完毕,册封太子的圣旨便下来了。三皇子当仁不让,在文武百官的恭贺声中正式入主东宫。 皇帝也不知怎么想的,册封完太子第二日,便又下了道圣旨,因他旧疾复发,命太子监国。 这圣旨一下,比起先前册封太子的圣旨,文武百官好似都嗅到了一丝丝不寻常的味道。 这几十年来,除了前些日子被五王爷、张皇后下药卧床的那几日,其余时间无论寒冬酷暑,皇帝从未缺席过早朝。 看来,皇帝的身子是真的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先前还在观望保持中立的一些官员纷纷明里暗里向太子示好,而先前与五王爷裴世瞻来往过密的,则是小心翼翼,生怕被寻了由头发落了。 好在目前为止,太子为了保持他宽厚纯良的形象,并未有什么动作。 但裴永昭清楚,如今只不过是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裴世谦与裴世瞻都是一丘之貉,只不过他会隐藏,心机更深。 是夜,身侧的沈云漪已经睡沉了,裴永昭起身换上夜行衣,并没有知会任何人,悄悄出了门。 大理寺大牢,沈云芳被关押的牢房里干净整洁,还安置了张床。此时的她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突然,她睁开双目。“谁?” 牢门上的锁链被打开,一名狱卒打扮的男人提着昏暗的灯笼推开牢房的门。 “殿下让我来接你。”那男人声音嘶哑。 沈云芳眼中闪过警惕,拒绝道:“你回去告诉殿下,他答应过我,会让我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这样回答,那人不由分说便要上前拉扯。 “殿下的命令不容违抗。” 沈云芳不会武功,力气也抵不过那个男人。再加上这几日一直被囚禁着,身子虚弱,那人一拖拽,便将她拉到了地上。 “沈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话,那人挥着手刀便要冲她脖颈砍下来。 沈云芳将手中早就握紧的簪子狠狠往下扎去,将那人的脚掌直接钉在了地上。那人疼得当场便将手里的东西都扔了,去解救自己的脚。 借着这个机会,沈云芳直接站起身,往外面走去。 若是她所猜不错,外面的人应该都已经被解决了,就算她此时堂而皇之地走出去也不会被人发现。 回头望了眼满脸痛苦,手上沾染了献血的那男人,沈云芳嘴角扬起不屑的笑。 裴世谦,真以为现在用不到她了,便可以将她灭口永绝后患。 她早就说过,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站在牢门外,她伸出手打了个呼哨,一黑衣人赶着马车从远处奔来。 “主公,请上马车。” 沈云芳最后回头望了眼黑洞洞的大牢,毫不犹豫地迈上马车。 半个时辰后,东宫偏殿。 裴世瞻穿着簇新的太子蟒袍,正在案前批阅奏折。太监来报:“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沈云芳跑了。” “跑了?”手中的笔一顿,在奏折上落下一个墨点。他将手中的毛笔放下,“好了,你下去吧。” 那名太监闻声退了下去。 食指轻扣桌案,殿内立时出现了两道黑影。 “去追,记得别让她死得太痛快。”眯起双眼,裴世谦嘴角弯起危险的弧度。 裴永昭潜入皇宫时,正赶上换岗的禁军交接。他身着一身低等侍卫的甲胄,贴着宫墙的暗影快速移动着。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皇帝的寝殿,福宁殿。 先前在裴世瞻之事后,他在面圣时明确听到过皇帝提及过,要过几年再立储,而且停了张皇后下的那些药后,皇帝的身子已经渐渐开始恢复。 怎么会又如此突然复发?他心有疑窦,有心想要面圣,却也知道若是他正大光明的进宫必然会遭拒。所以只能行此法。 福宁殿外的守卫比往日多了三倍,裴永昭绕到殿后角落的一处窗户下,小心的用匕首撬开窗棂。警惕地左右查看了一番,他才翻了进去。 寝殿内,烛光昏暗。伺候的宫人垂首立在内殿门外,裴永昭靠在拐角处的阴影里,隐住身形,确定内殿外只有两名宫人后,他直接轻声上前,捂住其中一人的口鼻,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那人身子便软了下去。另一人发现不对时,也已经被捂住口鼻。解决掉两人,裴永昭推门进了内殿,内殿里烟雾缭绕,昏黄的灯光映射下,他看见一个枯瘦的身影躺在龙床上,脸色蜡黄如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颜色。此时的皇帝双目紧闭,胸口的起伏微弱的几乎看不见。 “陛下,陛下!” 裴永昭尝试轻声唤醒皇帝。 “咔哒!”一声异响让裴永昭立即回头看过去。 正文 第78章 推门进来的是李公公,只见他进门后先是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寝殿内无人后,快步走到皇帝的御塌前,“陛下,您醒醒,陛下!” 皇帝躺在御塌上,呼吸微弱,双目还是紧紧闭着。 藏在殿柱后面的裴永昭紧紧盯着李公公,只见他又接着低声唤了几句,床榻上的皇帝才艰难地睁开肿胀不堪的眼。 李公公从怀中掏出一只卷轴,伺候着皇帝用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距离太远,裴永昭看不清楚到底写了什么。只见李公公又将那卷轴收起,藏在了怀里。 “陛下放心。”看见皇帝因为过度虚弱又昏睡过去,李公公表情凝重地冲御榻上的皇帝点了点头,便又悄悄退了出去。 这个过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也只有躲在殿内的裴永昭看见了。 李公公刚推门出去,外面很快又响起了脚步声。 “门口看守的人呢?” 声音极易辨认,是裴世谦。刚准备出去的裴永昭不得不又将刚欲踏出的脚收回。 “小的这就去查清楚。”身旁随侍的宫人语气中满是惶恐。 裴世谦进来时身后还跟着平常负责给皇帝请脉的刘太医。 看见皇帝安然无恙地躺在御榻上,裴世谦的脸色明显好看了些。 “你看看怎么样了?” “是。” 刘太医凑上看,摸了摸皇帝的脉,又掀开衣领查看了下脖颈处已经隐约浮现出淡青色的纹路。 “不出三日,这蛊虫便会成熟。” “那这几日你需要时时守着,若是他醒了,便立即让人召集百官。”裴世谦说这话时,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就像是张粘在脸上的面具,让人捉摸不透他此时的想法。 “母蛊到时候交由你来操控,你有几分把握?” 抬眼看向刘太医,刘太医在裴世谦的目光下,额头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五分……不不七分!” “那就好。”抬头环视一周,裴世谦眼神蓦然变得冷冽,“这件事完成后,我也要听到沈云芳的死讯。”棋子不听话,脱了手,便要及时将其捻灭,不然便成后患。 “是。”一旁的心腹太监颔首应道。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身旁的太监。“裴世瞻的尸身找到了吗?” “还未……”那太监回话时,语气中满是怯意。先前手下看守不力,竟然将五王爷裴世瞻的尸身弄丢了,太子点下大发雷霆,命他们尽快找到,将尸身烧了以绝后患。 可是这限期已到,那尸身还并未找到,突然想到什么,那太监抬头回道:“殿下,先前沈姑娘说过,那东西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算那尸体落到旁人手里,也不会被发现什么。 “嗯?” 只是一眼,那太监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殿下饶命,小的这就继续加派人手去找。” 挥了挥手,刘太医等人俱都退下,内殿只余皇帝与裴世谦。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躺在御塌上的皇帝身上,裴世谦脸上的笑渐渐扭曲。“从小你就跟旁人说我愚笨不如老五,你偏疼他,就连他造反你都要留他一命!”坐在御塌旁,他俯身看着枯瘦脱相的皇帝,“当初你迟迟不肯立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无非是怕早早做了决定,掐断了我的心思,怕我会和他争。可现在又如何呢?你苦心孤诣为他,他却连个全尸都未落下。” 说完这些,裴世谦也不管此时静静躺着的皇帝能不能听得见,站起身俯瞰着他,“这皇位,我要你心甘情愿的给我,我要让你守着文武百官的面,心甘情愿地禅让给我!” 说完,他拂袖离开。殿柱后的裴永昭陷入沉思。 他们给皇帝下了蛊,这蛊完全发作后,可以操纵皇帝达到他们篡位的目的。而且从刚刚裴世谦的话中来看,沈云芳竟然从大理寺大牢逃了。 她在这关键时刻与裴世谦决裂。 连裴永昭都有点猜不透,沈云芳此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 叹了口气,裴永昭最后看了眼躺在床榻上毫无生气的皇帝,又悄悄出了宫。 如今最为重要的,便是要先解了皇帝身上的蛊毒,可是目前他身边并没有擅长蛊术之人。尽管他已经着手派人暗中去寻,但时间已经来不及。 自从下令太子监国,皇帝已经许久没有在朝会上露过面。 所以当几日后文武百官在朝会上看见皇帝安然无恙地端坐在御座上,不免在心中嘀咕,难道先前的猜测是错误的。 此时的皇帝身着龙袍,脸色略显苍白,但目光并不混沌。他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视线最终落在身侧的太子裴世谦身上。他动了动唇,声音里满是久病后的沙哑。 “众卿。”顿了顿,他继续道:“朕登基三十有一载,自问上不愧天地,下不负黎民百姓。当年初登大宝便在列祖列宗前立誓,必以仁心立世,以厚德安邦,然近年来,朕渐觉力不从心。” 说到此处,他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裴世谦,“太子自监国以来,夙兴夜寐,躬亲政务,性资仁厚,明达治体,堪当大任。朕……今日当着满朝文武,将这大统之位……。”话到关键时刻,皇帝脸色突变,双目圆睁,喉咙里呼噜一阵,脸色逐渐涨红之后随即浮上灰白之色,整个人从御座上直直地栽了下来。 “陛下!”原本李公公的位置,此时站立伺候的是个年轻陌生面孔的宫人,他上前查看了一番,转身冲着一旁的太子摇了摇头。 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 “快传太医!” 阶下的裴永昭冷眼看着这突变的情况,果然,朝堂上一阵混乱之后,有人迈了出去,那人正是他的岳父沈柏舟。 “诸位大人稍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都御史沈柏舟先是对着上首的裴世谦行了个大礼。跪下后,他声音洪亮得压过殿内的嘈杂。“陛下口谕,当由新君承继大统,以安社稷!臣沈柏舟,恭请太子点下即刻登基,以慰万民!” 他话落,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此刻他跳出来,无疑是想在大殿上便将禅位之事尘埃落定。 他今日给太子殿下铺了台阶,日后太子殿下必不会亏待于他。想明白个中关窍的旁人立即也随着他跪下。 裴世谦看着百官此时的模样,心中已然胜券在握,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诸位大人快快请起,父皇只是急症,孤岂能趁此……” “殿下此言差矣。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既已当着文武百官言明要禅位于太子殿下,便是圣意所向。”沈柏舟立刻接话,语气愈发恳切。 他身后立刻有十几名官员站出拱手附和:“沈大人所言极是,请太子殿下以大局为重。” 这些人先前一直保持中立之姿,此时关键时刻站队,倒是让人不禁感慨裴世谦隐藏实力之深,心思之重。 这些人齐齐发声,气势上竟是压过了半数朝臣。裴永昭继续冷眼旁观,看着自己的岳丈大人满脸正气的一张脸上,口里却说着谄媚至极的话。忽然想起沈云漪当初说过,只要能成为自己向上爬的助力,沈柏舟可以舍弃任何人,任何信仰。 “沈大人好大的胆子!”靖远国公萧秉元猛地踏出一步,愤慨地指着沈柏舟,“如今陛下生死未明之际,沈大人便如此堂而皇之地提及登基之事,你这是盼着陛下驾崩,好全了你的从龙之功吧!” 此话一落,其他仍保持中立的朝臣,再看向沈柏舟等人时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 沈柏舟脸色微变,但面上还要强装镇定“国公爷说笑了,下官只是为了大齐的江山社稷着想。” “为江山社稷着想,就应该先去请太医为陛下诊治。”裴永昭与萧秉元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随即挪开目光,开口道。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洪亮,“太子殿下,臣认为刚刚萧国公说的有道理,当务之急是救治陛下,而非议论登基之事。” 本来顺理成章的事被这乱子一搅,事情的走向并未顺着裴世谦一党预想的那样发展。裴世谦看着被宫人抬走的皇帝,又看了看殿内争执不休分为两派的百官。明白此时硬来只会落人口舌,与他想要的名正言顺登基将会背道而驰。他深吸一口气,面上已经换上悲戚之色:“舒郡王说的是,传孤令,太医院所有太医立即入宫为父皇医治,至于禅让之事,待父皇醒转之后,再议不迟。” 话虽如此,但他目光掠向裴永昭与萧国公时,眼底的狠厉差点没有遮掩干净。他之前竟未发觉过,靖远国公府与舒郡王府已然连成一派。 福宁殿内,太医们围着皇帝的御塌束手无策。刘太医也是一脸急色,他收起搭在皇帝腕上的手,看了眼殿外站着的裴世瞻,走到跟前,颤声道:“陛下体内的蛊毒似乎在反噬,脉象乱的像是一团麻,臣……臣无能为力。” 裴世谦闻言,眉头一皱,:“用沈云芳留下来的方子,无论如何,必须让他再醒过来一次。” 他需要皇帝清醒地完成禅让,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沈云漪在王府接到消息时,正在给腹中的孩子缝制出生时穿的小衣裳。 “说是沈大人在朝堂上拥护太子殿下登基。” 她握着针的手一顿,“他终于肯摘下那张伪善的面具,看来这次是已经胜券在握了。”沈云漪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郡王让属下告诉郡王妃,不必忧心。”书铭站在一旁,低声道。 她点点头,将手中的针线放下,“只是听说陛下病重,我心中总是隐隐不安。”若是太子登基,彻底掌权后,只怕会对他们舒郡王府不利。 可如今形势之下,朝中众臣只怕愿意站在裴世瞻那边的只会越来越多。 想起之前她跟裴永昭提及那个选择时他抗拒的模样,她垂眸,眼中晦涩不明。无事,她无论怎样,都会守好舒郡王府,守好他们的孩子,守好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家。 正文 第79章 裴世谦下令文武百官不得下朝,众人此时都在奉天殿候着。奉天殿是举行大朝会的地方,比起万极殿要大上不少。但尽管如此,所有官员身着官服,又无处安坐,只能干站着等。若是年轻人还能撑一撑,几位年纪大些的官员因为体力不支,已经被请去偏殿暂时休息。裴永昭走到殿门外的廊下站着,守卫看他只是在此站着,并未离开,也就只是出言提醒了几句,并未阻拦。看他出来,萧国公也紧跟了出来。 “舒郡王,宫内还无消息传来,我们要不要做两手打算?” “好。”回头望了眼殿内众人,裴永昭想起先前接到的那封密信。转身凝重地看向萧国公,“若是陛下熬不过今夜,恐怕这大齐的天,就真要变了。” 已经是半夜,但福宁殿内依旧灯火通明。刘太医脚步急促,在殿内未看见裴世谦的身影,来到殿外,看见裴世谦正在跟手下吩咐什么,赶忙快步过去。“太子殿下,陛下醒了!” 裴世谦眼中闪过喜色,快步踏进殿内。皇帝果然睁着眼睛,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看着他龟裂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父皇,父皇,文武百官现在都在奉天殿内候着,您只需……” 皇帝循着声艰难地转过脸,眼神复杂地看着裴世谦。一只手抬起到一半,突然,他浑身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睛往上翻,脖子处露着的地方青色的经脉暴凸着。 “快!刘太医!” 刘太医还没来得及到御塌前,皇帝便已经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父皇?”迟疑了一下,裴世谦伸手去探鼻息,指尖处已经没了反应。 他愣了片刻,随即仰头凄声地喊道“父皇!” 尽管最终还是没有遂了他的执念,不是皇帝心甘情愿地昭告天下将皇位禅让给他。 但这一次,将再无人能够阻拦他登基。 “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了?” 奉天殿内的众臣本来已经昏昏欲睡,被宫人门的传报声猛地惊醒,纷纷朝着福宁殿的方向望过去。 看来,今晚必定是个不眠之夜。 皇帝驾崩的消息像是巨石投入水面,在京城激起了千层浪。上一次经历过新君即位的老人家许多都已经作古,年轻些的也不少记得当年的血腥场面,都嘱咐自家孩子这些日子不准出门。 因着宫中都在忙活皇帝的丧仪,裴永昭等人得以暂时回府休整。 刚回府,裴永昭就先来了后院,天已经大亮。 主院静悄悄的,洒扫的婆子还未起,守门的看见是裴永昭,刚欲出声便被他抬手止住。 裴永昭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本来准备悄悄看一眼再去前院,谁知脚刚到廊下,就听见‘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推开。 “郡王回来了!郡王妃,郡王回来了……”又是青黛,她嘴快,等她咋咋呼呼通报完,才看见裴永昭示意她噤声的手势,赶忙心虚地低下头。 既然已经吵醒了,裴永昭索性进去看一眼,也好让沈云漪放心。 掀开内室的珠帘,裴永昭看见沈云漪正由绛珠伺候着擦脸。看见他进来,将手中的帕子递给绛珠。 看她眼下的两片青色,裴永昭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坐下,“绛珠,给郡王妃准备些安神汤,老是睡不好,这身子怎么熬得住。” 瞥了他一眼,沈云漪撇撇嘴道:“不用什么安神汤,你能平安回来便比什么安神汤都管用。” “……”这话让裴永昭无法反驳,只得讷讷地坐在那里。 “去给郡王准备些热水沐浴,再备些吃的。” “是”绛珠识趣的退下,出门招呼人准备热水去了。 这一夜虽然算不上刀光剑影,但在那殿内侯着,也是极为熬人心神的。刚才没觉得,这一坐下,裴永昭顿时感觉浑身泄了力气。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沈云漪已经命人摆上饭。 看见这摆的满满登登的一桌‘早饭’,裴永昭冲着沈云漪弯了弯嘴角。这丫头就是嘴硬心软,这些菜都是他平时爱吃的,平日里用早饭哪里会这样丰盛,怕是早就候着他回来了。 昨夜皇帝驾崩的消息一传出宫,沈云漪才睡下,事已成定局,至少守着文武百官,以裴世谦的性子应该暂时不会作出什么越格的事。 “我还是想让岚曦他们送你去迁州暂时避一避。” 夹起一块肉滑,裴永昭面带犹豫地道。 “我不去。”盛了碗百合绿豆粥放在裴永昭跟前,沈云漪眼皮都未抬。 “你如今这样,我不放心你跟孩子。” “我们去了你便放心?你不怕半路上我们被人截杀了?” 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沈云漪依旧脸色沉寂如水,“若是我想走,我早就走了,我如今能做的,便是守好我们的家,守好我们的孩子,与你共进退。” 抬眸看向沈云漪,裴永昭放下手中的碗,知道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劝。 原本以为裴世谦顾忌世人口舌,怎么也得等到皇帝丧仪完成之后再谈登基之事。没想到不过三日,他便耐不住,将文武百官召集在万极殿,商讨登基事宜。 六月初八,奉天殿内,百官按照品级肃立两侧。裴世谦身着明黄色龙袍,站在台阶之上,接受百官朝拜,在声声‘万岁’中,他嘴角压不住地向上扬起。 “吉时到,新帝登基!”礼部尚书拖着长音,握着笏板的手微微颤抖。 “且慢!”殿门被推开,众位官员回头张望,只见裴永昭牵着一名少年走进来,身侧跟着的是须发皆白但依旧神采奕奕的萧国公。 少年十几岁的模样,想来是从未见识过此等场面,此时有些胆怯地低着头。 几人行至殿中央的地方停下,萧国公手中捧着一只鎏金嵌宝方盒,神情凝重。 这一突变,满殿哗然,上首的裴世谦则是眉头紧皱地看着裴永昭几人。“舒郡王与萧国公这是不满朕承继大宝,想要犯上作乱?” “太子殿下不觉得这孩子有些眼熟吗?”裴永昭淡淡地抛下这一句,包括裴世谦在内,殿内百官目光顿时聚焦在那名少年身上。 “那孩子眉宇之间,倒是有几分先帝的影子。”不知是谁,悄悄议论了一句,顿时殿内像烧沸了的水一般。 “怎么可能,先帝膝下只有太子殿下与废王,哪里又冒出一个孩子?” 裴永昭将那孩子推至身前,声音朗朗道:“陛下临终前曾托孤于本王与萧国公,这位才是陛下钦定的储君人选。” 萧国公上前一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盖着先帝私印的手谕,“朕之六子裴世忱,早年流落民间,今托舒郡王裴永昭、靖远国公萧秉元护其周全。若遇逆臣乱政,可凭此信立其为帝。” 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知先帝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一派胡言!”沈柏舟踏出一步,满脸正气地怒瞪着裴永昭,“舒郡王如何能够证明这个孩子是皇室血脉?” “六皇子从民间寻回后,一直养在长公主府,若是诸位不相信,可邀长公主前来对峙。” 先前长公主广招男侍之事,朝中也不少人知道,只是没想到是陛下授意,借着这个由头寻找流落民间的皇子。 “哼,长公主说不定早就与你们暗中勾结。” 另一人立即出口反驳道。 “手谕是陛下亲笔所书,这上面的印是皇帝私印。若是诸位还不相信,可自行前去比对。” 裴永昭早就料到他们会如此说,冷笑一声回道。 “他一个血脉不明的稚儿,如何能堪当治国大任?太子殿下才德兼备,才是新帝的最佳人选。” “才德兼备?”裴永昭安抚地拍了拍那孩子的手,仰头看向上首站着不语的裴世谦。“这样一个弑弟弑父的人,你们竟然说他才德兼备?” “什么?” 不顾裴世谦那已经能够杀人的眼神,裴永昭往身后一看,立即有人将捧着一叠信件上前。 “这是……”裴世谦眼中划过一丝震惊,但很快便被他掩盖好。 “这是太子殿下暗中隐藏身份教唆五王爷如何利用旱灾谋利,联合张皇后谋反逼宫,事后又反手将其擒获,踩着自己兄弟的血肉登上太子之位的证据。” 信件在殿内众人的手中传阅着,那上面提及的计策,与当年五王爷裴世瞻谋反的路数分毫不差。 “还有五王爷在宗人府暴毙。”裴永昭继续道,“表面是急症,实则是中了蛊毒。是你——”他指着裴世谦,“你与五王爷侧妃沈云芳暗中勾结,给他下蛊,原本是怕他真的造反成功留的后手。没想到他就算是造反失败,陛下也没准备要了他的性命,而且陛下也未如你所愿,立你为太子。你怕他最后会成为你的阻碍,暗中操纵蛊虫,令他暴毙而亡。” “除此之外,早在几年前你便与晃古国女君内外勾结,陷害我父王,并且答应在你登基之后将西北四州划给晃古国,可有此事?” 裴永昭的每一句话,都让在场的众人脸上震惊多上几分,再看向裴世谦时,眼中复杂不明的有,满是鄙夷的也有。若是为了皇位与其他皇子互相倾轧也就罢了,他竟然为了达成目的,将大齐的城池拱手让给邻国,这不就是卖国吗? 反观站在台阶上的裴世谦,脸上又挂上了他一贯的云淡风轻的笑。 那笑仿佛是在笑裴永昭等人愚蠢不不自知。 目光毫不畏惧地与裴世谦对上,裴永昭继续道:“诸位大臣如今可看清楚这裴世谦的真实面目*了?若是此等狠辣之人成为大齐之主,大齐百姓只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那名由裴永昭亲自领上殿来的六皇子突然变脸,甩开他的手,握着不知从何处拿出的匕首,猛地向身侧的裴永昭冲去。 变故来得太快,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好在裴永昭身上有功夫,侧身躲避了一下,没让他刺中要害。但鲜血还是瞬间染红了他衣衫。 “舒郡王!”一旁的萧国公惊呼一声上前扶住裴永昭,抬脚将那少年手上的匕首踹到了一旁。 那名少年一扫先前的胆怯,眼神狠厉不甘地瞪了裴永昭一眼,随即屈膝跪地,“属下参见陛下。” 此时殿内百官已经彻底懵了,一时之间容纳数百人的大殿内竟静悄悄的,落一根针都能听见。 裴永昭捂住伤口,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台阶上的裴世谦突然大笑:“裴永昭,你以为你赢了?”他指着那名向他叩拜行礼的少年,“他根本不是什么六皇子。真正的老六早就被朕派人做掉了!”住进长公主府的,与先皇相认的,都是他一早就安排好的人。 他挥了挥手,“舒郡王与萧国公携假皇子犯上作乱,给朕拿下!” 话落,侍卫从门外涌入,将裴永昭几人团团围住。裴永昭与萧国公背靠背站着,萧国公重重叹了口气,伸出手刚欲反抗,却被裴永昭轻轻拉了下衣袖。他惊讶地转过头看向裴永昭,只见裴永昭捂着伤口,嘴唇有些泛白,抬眼看向已经毫不掩饰其野心的裴世谦。 正文 第80章 裴永昭刚欲挥手示意先前布置好的人进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台阶上笑得狂妄的裴世谦突然止住笑,捂住喉咙,面上满是痛苦之色。 他手指着裴永昭,嘴唇哆嗦着,却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随即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太子殿下!”身旁的亲信立即涌上前,却发现裴世谦口鼻出血,已经没了气息。 “这……这死状” 百官僵站在原地,站的近的睿亲王惊恐地指着躺在地上没有生息的裴世谦,“和废王的死状一样!废王回来寻仇了!”说完,他自己脸上立即冒出一层冷汗珠子。睿亲王是宗令,见过废王的尸首,他的话是可信的。其他刚欲凑近的人赶忙往后撤了几步,生怕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时,殿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殿门被轰然推开,只见先前消失的沈云芳身着一身玄衣,领着数百名侍卫冲进殿来,原先殿内的侍卫也纷纷倒戈,将手中的利器朝向殿内众人。 “裴世谦已死”她扬着脸,声音冰冷,目光扫过文武百官,“你们之中,愿意归顺者可饶不死。” 见众人依旧呆愣着不为所动,沈云芳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立即有两名侍卫上前,就近拉起一名大臣,手起刀落,旁边的殿柱上立即被鲜血染红。这一招,将刚欲反抗的文武百官彻底震慑住。 裴永昭捂着伤口,目光再次扫过殿外,目光恰好与殿外前来查看情况的大伯父对上,他微微摇头,大伯父会意地悄悄重新退出殿外。 沈云芳身后跟着的几人中,有几张裴永昭熟悉的面孔。是杨家家主杨培渊,还有驻守小王庄,有看护壶天秘境门户之责的秦安、秦放父子。他们与沈云芳勾结在了一起。 “沈云芳,你一介女子,竟然敢弑君犯上!”一旁的萧国公见来人是她,指着她怒斥道。 “弑君?”沈云芳冷笑,“他裴世谦算什么君?” 这一问倒是让萧国公一愣,确实,杀了裴世谦这件事,算是民心所向。 她嘲讽地目光扫过地上裴世谦的尸体,“裴世谦,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到底谁是狗,谁是弓,你现在清楚了吗?” 抬头望向人群,她在看到一旁冷眼站着的裴永昭时,眼神有了变化,她扶着腰间的长剑,一步步走向裴永昭,刚刚见识过眼前女子狠辣手段的官员纷纷自觉地向两侧为其让出路。 “我与你说过,事情不会这样简单的结束。裴世谦只以为千机算尽,想要利用我的蛊术达到他的目的后再灭了我的口。可是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引以为傲的,从来都不是这区区蛊术。我要让你们这些从前看不起我,小看过我的人,从今往后都要向我跪拜,敬我,尊我!” 捂住伤口,缓缓站直,裴永昭唇微启,“我从未小看过你,只是没想到你会走到这一步。” “走到哪一步?”沈云芳猛地拔出剑,剑尖指向他,“是像个玩意儿一样成为父母攀附势力的牺牲品?还是像沈云漪一样,这一世依旧是朵只能靠着别人生存的菟丝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从小便生长在乡下苦寒之地,本以为认会回亲生父母便能幸福美满,没想到他们为了攀附权贵,宁愿去假心假意关心呵护一个没有血亲关系的养女。我呢?我才是沈家的嫡长女,却饱受苛待。自己的亲生父亲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别人!” 她话说到这,一旁角落里的沈柏舟心虚地低下头,衣襟已经被汗濡湿。 “这时间男子靠不主,皇权更是可笑,今日我便要让你们看看,女子一样能成为天下之主。裴永昭,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弃了沈云漪那个贱人,我可以与你共享这万里河山。如何?” 裴永昭看着她的眼睛,“做梦。” 对于沈云芳这种勇于对抗不公的精神与勇气,站在中立的角度上来说,裴永昭是欣赏且支持的。但是站在他此时的角度上来说,他只能与其对立。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自己的爱人与亲人。 “拿下!”她挥剑下令。 身后的侍卫应声上前,刀剑如林,直逼裴永昭而来。 伸出右手,裴永昭利落地向下一挥,殿内瞬间涌入一群身着甲胄的士兵。 他们人数更多,很快便将沈云芳的人团团围住。 “境主!”冲在前面的温岚曦手中握着双刀,走至裴永昭面前单膝跪地,被裴永昭示意起身后,转身看向秦培渊等人。 “尔等可是忘了谁才是秘境之主,竟然与外人合谋伤害境主!” 秦安眯起眼睛,毫不在意地笑着道:“温姑娘,秘境传承百余年,凭什么境主一定要是闵氏族人?你我不若联合起来,也将这天变一变。”说完,他与一旁的杨培渊相视一笑,再看向裴永昭时,眼中已经多了几分杀气。 “凭什么一定要是闵氏族人?”温岚曦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前朝覆灭,若不是闵氏后人携你们先祖隐居,你们以为还能有你们秦家、杨家的今日?你们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想恩将仇报,实在可恨!” 说着她扭头看向裴永昭,“境主,人已集结完毕,只等您一声令下。” “哼,虚张声势!”秦安冷笑道,“境中所有人都已被我等策反,只剩下嬷嬷一人,你们还能拿什么跟我们斗?” “所有人?”裴永昭笑着摇了摇头,抬手露出拇指上的黑色扳指,“你们以为此物只能号令壶天秘境中之人?” 目光转到那些士兵身上,裴永昭继续道,“信物能够号令散落在民间的所有旧部,他们只认持此信物之人为主。你此时问问你们身边的手下,他们此时听谁的。” 裴永昭话落,先前随着沈云芳冲进殿内的侍卫迟疑片刻后,竟纷纷抛下兵器,对着裴永昭跪拜,“参见境主!” “你们疯了?”沈云芳挥起长剑刺向就近的侍卫,却被一拥而上,死死按住。“我才是你们的首领!” 她扭头满脸不甘地看向裴永昭,“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哈哈哈哈,那又如何,如今裴世谦裴世瞻皆死,你们已经无人。而你裴永昭若是此时登基,我看你如何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 “谁说无人的?” 这声音从门外传来,让已经陷入癫狂的沈云芳微微一愣,她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沈云漪那张让她恨得夜不能寐的脸。 只见她大腹便便,一旁的弟弟沈书珩小心地扶着她踏进殿门,身侧一同进来的是许久未露面的长公主。 “珩儿!”躲在角落里的沈柏舟看见进来的沈书珩,心中一紧。儿子跟女儿不同,就算是妾氏生的,他也只有沈书珩一个儿子而已,对待儿子他自然是多了几分真心。 听见他的声音,沈云珩眼神复杂地朝他那边望了一眼。随即继续专心地扶着沈云漪走到裴永昭身旁。 “这位才是真正的六皇子。”沈云漪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 “这是怎么回事?”一旁的萧国公一时之间也不知怎么了,疑惑地看向裴永昭。 裴永昭上前拉住沈书珩,转身看向百官,朗声道:“诸位,这位才是先帝的亲骨肉。” 他话音一落,先前与沈家交好的几位大臣纷纷面面相觑,“这不是沈家公子吗?怎么成了六皇子了?”几人看见沈柏舟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便更加惊讶了。 “当年沈家公子刚出生便夭折,恰逢先帝手下找到了刚出生不久的六皇子,便秘密安排其代替夭折的沈家公子养在沈家。”裴永昭看了眼此时同样看向他的沈云漪,他故意隐去其实是沈云漪暗中安排的一切,也是为了避免麻烦。不然他该如何和旁人解释,当时年仅几岁的沈云漪如何有这样的谋划与胆量行此事。还是将这些安在先帝身上,旁人也不会去追究真假。 此话一出,百官再次哗然,谁也没有想到,先帝竟然还留了一手。 “本宫可以证明,舒郡王所言非虚。”刚才一直未出声的长公主肃声道。 “姐姐?”沈书珩有些胆怯的回望了沈云漪一眼,看见她脸上鼓励地笑,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众位大臣。 “臣等参见六皇子!”萧国公第一个跪地,声音洪亮。 “参见六皇子” “参见六皇子” 百官纷纷跪地,山呼之声震彻大殿。 十日后,六皇子裴世忱在奉天殿登基,改元“景明”,裴永昭被封为辅政亲王,辅佐新帝处理朝政;萧国公加封顾命大臣,兼教导少帝之责。 沈柏舟等裴世谦党羽未被赶尽杀绝,除罪孽深重死不悔改的几人被斩首示众之外,其余人被削职流放。沈云芳因罪大恶极,处以极刑。 已是夏末,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起来,舒亲王府后院,桂香袭人。沈云漪坐在廊下,看着裴永昭正在练剑。 练剑间隙,她拿着帕子上前想要帮其擦汗。 “我自己来。”裴永昭接过帕子,也顺势扶住她的腰坐下,月份渐渐大了,她行动起来也有些笨拙,但是拦着不让她动手,她还不愿意。 将帕子放下,他接过绛珠递过来的披风,“风大,怎么不多穿些。” “我不冷。”沈云漪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里打圈儿。“绛珠说过几日才是产……呃!” “怎么了!快,快绛珠,要生了!”裴永昭一把抱起沈云漪快步往房内走去。 尽管早就备好了一切,但看着此时躺在床上的沈云漪,一向镇定的裴永昭额上还是布了层细密的汗珠。 “不用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握住她的手,裴永昭抚着她鬓边的乱发道。 “王爷,这产房晦气,您还是……”那稳婆刚欲劝裴永昭出去等,便被一旁的绛珠横了一眼,赶紧闭上了嘴。 “用力,王妃,您再用些力。”稳婆接生经验丰富,再加上沈云漪这胎像一直稳固,约莫不到两个时辰,一声清亮的婴孩啼哭声响彻产房。 “恭喜王爷,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沈云漪脸色苍白,鬓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濡湿,笑着向他催促道,“快抱抱她。” 他赶忙点头,小心地接过稳婆手里包裹好的那软软的一团襁褓,裴永昭就僵直着双臂站在那里,看着那襁褓中的婴儿。 这孩子闭着眼睛,眉眼像极了沈云漪,鼻尖翘立,又带着他的影子。他将孩子凑到沈云漪跟前,吻了吻她的发顶,心中不免酸涩,“辛苦你了。” 不知何时,稳婆与其他人已经都退了下去。裴永昭轻轻搂着她和孩子,目光望向窗外的庭院,微风拂过,桂花随风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儿后落在地上,阵阵桂花香飘进房里。裴永昭一瞬间有些恍惚,他已分不清自己的这场穿越是不是一场梦,还是他本就是裴永昭。他从未想过,自己兜兜转转竟然能有这样一日,爱人孩子在怀,天下安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