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颜千澄很快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见一大一小两个黑色人形阴影。
    小的阴影很激动地手舞足蹈,好像想告诉她什么,但颜千澄听不见它说话,只隐约感觉,它好像在催她快走,离关景墨远点。
    大的阴影不说话,也没动,就静静地看着她。
    颜千澄看不清它的眼睛。
    可是……不知怎么的,颜千澄感觉到它的情绪。
    很复杂。
    它好像在恨她,好像在伤感,又好像……跟小的阴影一样,在着急,希望她及早脱离危险?
    可它又压抑着,不愿意劝她。
    因为它也恨着她。
    颜千澄疑惑,它是谁呢?自己跟它,以前认识吗?
    小的阴影突然伸出瘦小的手臂,指向左边。
    颜千澄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眼睛睁大,周围一切变了模样。
    颜千澄才发现,原来刚刚是在做梦。
    现在,她醒来了,回到现实世界。
    在这里,她看不到一大一小两个黑色人形阴影。
    她看到了关景墨!
    他还躺在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的眼神……
    阴森森,怨戾深不见底,藏都藏不住。
    正是白天曾出现过的,她极度陌生,从未在关景墨眼睛里见过的恶鬼般的眼神!
    颜千澄浑身汗毛竖起。
    多年习武,未及多想,身体已自动弹起,摆出战斗姿势,双眼紧紧盯着关景墨,密切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感应到危险,她本能自卫。
    眼神动作,不自觉地流露出清晰的敌意。
    关景墨似是愣了愣。
    紧接着,他突然面露痛苦,伸手抓心脏位置:“怎么……怎么这么疼?疼疼疼!我心脏好疼!”
    颜千澄蹙眉,关景墨说话的音调怎么变了?
    哦,卫蓝好像也提过,关景墨曾醒来一次,说了几句话,说话音调变了。
    她以为是关景墨情绪激动导致的。
    现在音调又变,是因为疼得太厉害吗?
    关景墨以前说话音调有变过吗?
    是溺水时,喉咙受伤了吗?
    见关景墨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抓着心脏处不停喊疼,颜千澄保持着警惕,按铃喊医生。
    医生很快来了,给关景墨做检查,掀开他的衣服,露出一片雪白。
    颜千澄下意识要转头,迟疑片刻,想着关景墨是她的Omega,两人是合法夫妻,就没再回避,紧紧盯着他。
    关景墨觉得压力好大。
    不知怎么的,还感觉一股股热流冲上脸颊,手脚颤抖着要遮住自己。
    可医生的听诊器已按上他胸口了,说他心率过快,要他深呼吸,放松。
    医生反复听了好一会儿,一脸困惑,让人推来几部机器,做心电图和心脏彩超。
    查不出问题,医生又喊护士抽血。
    关景墨拒绝:“不用了,我现在不疼了。”
    他发现,只要避开那女Alpha的视线,尽量别在意她……尤其是别想起她之前充满敌意的模样,他的心脏就不会疼。
    医生想着,Omega大多娇气,大概是怕抽血时被针扎疼吧。
    想不到关景墨这个赫赫有名的Omega总裁也会怕疼。
    哦,他可能是在撒娇,想让自己的Alpha哄一哄。
    从医多年,医生见过很多这样的Omega,生着病呢,还不忘跟自己的Alpha腻腻歪歪,抽个血都能上演一出缠绵纠葛让人酸掉大牙的戏码。
    他看向关景墨的Alpha颜千澄。
    这样美得惊人的Alpha,哄起人来,应该……还好吧?
    感觉再油腻再恶心的情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能变成动听的音符。
    颜千澄接收到医生的眼神示意,开口劝她的Omega:“还是检查一下比较稳妥。另外,你的汗有点多,你看枕头都湿了,可以顺便多抽点血查一下……医生,请问汗多要查什么项目?”
    理智平淡就事论事的语调,话里的糖分为零。
    如果是原来的关景墨,一定很早就知道,看上去优秀出色无所不能的她,从小到大唯一不擅长的事,就是哄人。
    尤其不擅长哄Omega,她从来没哄过,对这业务陌生得很。
    关景墨:“……”
    他们不是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的AO配夫妻吗?怎么这女Alpha……
    是起了疑心吗?
    医生:“……”
    好吧,这对AO不演腻歪剧,节省很多时间,挺好的。
    见关景墨不再反对,就麻利地开了抽血单子。
    关景墨咬牙。
    他不是不想反对,是根本开不了口反对。
    他发现,那女Alpha要他做的事,他从心底里就只想服从,根本就无法拒绝。
    只能龇牙咧嘴地被护士抽了几筒血。
    抽完血,颜千澄又请医生检查他的喉咙。
    几番折腾,已是半夜时分,颜千澄仔细看完关景墨的所有检查报告,柔声对关景墨说:“睡吧,好好休息,我守着你。”
    她眼神里,那份会令关景墨痛彻心扉的敌意已经褪去,表情很平静。
    关景墨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身体已顺着她的要求躺下了。
    颜千澄上前,细心地帮关景墨盖好被子。
    然后,她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了?是不是心脏又疼了?”
    关景墨心脏没疼,只是有些酸酸软软的感觉。
    顺着她的视线,他摸一下自己的脸颊。
    摸到一手水泽。
    关景墨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那女Alpha只是表达出一点点关心,说一句“我守着你”,帮他盖个被子,他就感动得哭了?
    关景墨恨恨地想,这样下去,他只能沦为那女Alpha的奴隶啊!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身体被她奴役,情绪被她操控,完全没有自我,永世不得翻身的那种最底层的奴隶!
    凭什么!
    混混沌沌的脑袋想不了太多,怨气戾气最后全部化为一个念头:
    一定要毁掉她!
    不然他没有好日子过!
    他勉强笑了笑:“你……你也快睡吧……”
    颜千澄凝视关景墨一会儿:“好。”
    她在关景墨旁边的陪床上躺下来,盖上被子,关了灯。
    两人没再说话。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颜千澄很累,一直硬撑着没睡。
    她曾考虑过要离开,让护工和保镖看护关景墨。
    可是……
    她在湖里遇险时,关景墨毅然决然地跳下来救她。
    现在轮到关景墨处于危难之中,要抛下他,独自逃生……颜千澄真的做不到。
    她这也不算是逞一时血气之勇吧,应该算艺高人胆大?颜千澄自信,无论遇上什么状况,她都能做得比大多数人好。
    比如现在。
    关景墨一动不动,呼吸也刻意放轻。
    但人清醒时和睡眠时的呼吸,是不一样的,颜千澄无聊时曾研究过。
    这时候,一听关景墨的呼吸声,颜千澄就知道,他在装睡。
    再耐心等了一段时间,颜千澄听到几声细微的动静,心道一声“来了”,利落地翻身下床。
    果然看见,关景墨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正要向她刺来!
    眼神阴森狠戾,誓要置她于死地!
    颜千澄眉毛都没动,看准关景墨的动作,正要使一招“空手夺白刃”制住他,突然瞥见关景墨的眼神又变了。
    熟悉的爱慕卑微,还有沉沉的哀伤。
    这是……诀别的眼神?
    紧接着,颜千澄看见,关景墨手腕一转,水果刀的刀尖,直刺向他自己的心脏!
    但颜千澄早已逼近。
    以她的武术造诣,只要一近身,无论关景墨是想伤人,还是自伤,都是不可能的。
    颜千澄认准关景墨手臂上的穴位,用巧劲一击,关景墨手臂一阵酸麻,水果刀脱手掉落。
    然后,颜千澄用擒拿手法制住关景墨,将他压在病床上,按铃请医生来。
    “千澄……杀了我……”关景墨喊。
    他的音调又变回来了。
    颜千澄低头看关景墨。
    他身子不停颤抖,暗沉的额头上全是汗,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双眸湿漉漉的,满是哀求。
    “你到底怎么了?”颜千澄问。
    关景墨颤着唇,想说什么,突然,瞳孔一片混浊。
    颜千澄头皮发麻,压住关景墨的手下意识地加了几分力度。
    关景墨被她压得呻.吟一声。
    下一瞬,他眼神又变了,拼命挣扎,想抓她咬她。
    可他现在是一个手无搏鸡之力的Omega,就算发疯时力气大点,也挣不开颜千澄的禁锢。
    关景墨气得额头青筋乱跳,用变调的声音辱骂颜千澄。
    颜千澄没生气,就觉得挺新奇。
    关景墨出身高贵,年少老成,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关景墨嘴里会说出这么多的污言秽语。
    这一堆堆匪夷所思的污言秽语,还是对她说的……
    瞥见医生来了,颜千澄不想关景墨社死,捂住他的嘴,跟医生说明情况,叹气:“我怀疑他有双重人格,一个人格有伤人倾向,另一个人格有自毁倾向,建议再给他上约束带,这次不要轻易松绑了。”——
    第二天早上,颜千澄和她的女Alpha心理医生朋友黄若安一起看监控录像,问:“你有什么看法?”
    黄若安一脸震惊:“是挺像双重人格的,至少我敢肯定,原来的那个关景墨,绝对不会那样对你。”
    黄若安跟颜千澄关景墨同高中同大学,比他们高两届,是颜千澄的挚友,跟关景墨也不陌生。
    她皱起眉头:“可是,如果是双重人格,那个会杀你的人格,是怎么形成的?我以前一点都没发现啊。导致它出现的契机,又是什么?”
    颜千澄详细讲述这几天的经历,黄若安苦苦思索:“原本拼命要救你,怎么脱险之后,突然变成要杀你,这不合逻辑呀……”
    “关景墨昨晚说的话里,有几个特别的词汇,应该是东边沿海一带的方言。”颜千澄告诉黄若安她的新发现。
    “关景墨去过东边沿海一带吗?”黄若安问。
    颜千澄想了想:“应该去过吧,关景墨去过很多地方的,工作需要。”
    关景墨身为大集团的CEO,是要经常出差的。
    “长住过吗?什么时候?还是身边有熟悉亲近的人来自那边?一个人情绪失控时下意识说的语言,就算不是母语,也跟母语差不多了。”黄若安追问。
    颜千澄茫然:“我不知道。”
    黄若安:“……”
    她一时忘了,颜千澄其实跟关景墨不太熟,的确不清楚他的事。
    颜千澄打电话给卫蓝,要她查一下关景墨什么时候去过东边沿海一带,平时跟什么人比较亲近。
    三言两语交代完,颜千澄挂掉电话,问:“那个会自毁的人格呢,你怎么想?”
    她其实比较担心这个人格。
    毕竟,另一个人格脑子和体力都一般,就算想杀她,也杀不死。
    黄若安沉默片刻,沉声说:“千澄,老实说,几年前我就觉得,关景墨有强烈的‘死本能’,这个会自毁的人格,应该就是他原本的人格。”
    “死本能?”颜千澄惊讶。
    黄若安解释:“弗洛伊德主张,人类除了有生的本能外,还有死亡本能。死亡本能会导致某些黑暗的、具有破坏性的行为。当死本能指向外部时,会攻击侵犯他人;当死本能指向人自身内部时,就会出现自毁现象。据我观察,关景墨的死本能,远比他的生本能强烈。而且他的死本能,一直是指向他自身的。”(1)
    “你的意思是,几年前,关景墨就有自毁倾向了?”颜千澄问。
    黄若安叹气:“或许,是更久之前……原生家庭、童年经历,对人的影响是长远的。关景墨小时候未被好好爱过,他可能会觉得,自己不配被爱,有‘我是多余的’、‘没有人需要我’、‘我死了比较好’等想法,日积月累,形成他的自毁倾向。一直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除了死本能,他还有生本能。而支撑他的生本能的……”
    黄若安又叹气:“千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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