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湖畔一片混乱,尖叫声此起彼伏。
    导演举着大喇叭,竭力维持秩序,组织救援。
    保安保镖们有的还在湖里挣扎着,有的游上来了,正瘫坐在光秃的草地上,呛咳着喘粗气,一个个都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桑椹看到颜千澄上岸,欢呼一声,抱着毛巾毯子飞快跑过来,精致的脸上全是眼泪。
    助理小郭和剧组众人也赶紧围上来。
    颜千澄被困在水里的时间最长,但她深谙水性,又一直保持情绪稳定,尽可能减缓消耗,这时候感觉还好。
    她一边喘气,一边将关景墨放在地上,快速探他颈动脉和胸口心脏。
    幸好,还有生命体征。
    他还活着。
    颜千澄掰开关景墨嘴唇,伸手进去,掏干净他口鼻里的水藻泥沙,开放气道。
    然后捏住他鼻子,与他嘴唇相贴,做人工呼吸。
    桑椹不敢打扰,站在颜千澄身边,上上下下打量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颜千澄极专业,手心一路往下,寻准位置,以每分钟一百次的频率,给关景墨做胸外按压,每按压三十次,接两次人工呼吸。
    循环两次后,关景墨突然剧烈咳嗽,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颜千澄放开关景墨,仔细观察他的状态。
    关景墨瞳孔扩散得厉害,目无焦距,四肢持续颤抖,但能自主呼吸,青紫的皮肤嘴唇恢复些许血色。
    想着他的性命应该保住了,颜千澄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接过桑椹递来的毯子披上,助理小郭拿毛巾帮她擦头发。
    桑椹依依不舍地看着颜千澄,哽咽着说:“千澄姐姐,我……我去跟导演和经纪公司商议,要封锁消息,负面新闻太多,对电影没有好处的……”
    梦中情人刚死里逃生,桑椹好想留在她身边,一直看着她,和她说说话,反复确认她平安无事……
    但理智告诉桑椹,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这电影开拍以来,波折不断,桑椹被谋杀未遂、桑椹和颜千澄的绯闻、颜千澄发声维护被全网黑的配偶关景墨、桑椹从影多年首次拍激.情戏、关景墨频繁探班疑似父凭子贵跟颜千澄感情升温……
    电影要保持热度,是需要适当宣传,但若是新闻太多,炒作太过,会惹人反感。
    更何况今天这事……太诡异了,如果不及时控制引导舆论,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颜千澄道谢:“麻烦你了,我会让颜氏集团配合。”
    她和关景墨都是颜氏集团的重要人物,如果传出他们差点双双淹死的消息,对颜氏集团没有好处。
    也怕祖母知道会担心。
    桑椹神色复杂地瞅了关景墨一眼,转身离开。
    警车和救护车特有的尖锐鸣笛声由远及近,颜千澄向剧组众人点头告别,准备扶关景墨上救护车。
    关景墨刚咳完,躺在地上喘着气,仰头凝视颜千澄,眼睛里全是泪:“千……千澄……”
    “嗯,我在,没事了。”事发仓促,颜千澄没时间理清关景墨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跳下水,又为什么要拼命将平安结推给她。
    但她感受到了关景墨不畏危难、不顾一切要救她的决心,还有……如果她不幸遇难,他愿意与她同死的深情。
    有些无奈,也有几分感动。
    想着关景墨今天死里逃生,受了惊吓,颜千澄柔声安慰他,伸手想再检查一下他的心跳脉搏。
    却被他猛地推开。
    颜千澄一怔,再看关景墨,发现他额头上全是汗。
    下一瞬,关景墨的眼神变了。
    阴森森,怨戾深重,像从地狱爬上人间的恶鬼,让人看一眼就浑身不舒服。
    观人先观眼。
    颜千澄跟关景墨自小相识,多年同班同学,就算一直做不成很亲密的朋友,对他的私事所知不多,但她对他的眼神,总是熟悉的。
    关景墨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喜欢她,属于“爱在心里口难开”的暗恋,但他的暗恋,跟明恋也差不多了。
    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追随她。看着她时,他眼睛会发光,满满的恋慕柔情,还有几分卑微与胆怯。
    跟她说话时,他紧张得脸颊线条都绷紧。
    无论在商场上怎样沉稳凛然游刃有余,关景墨在她面前,一直是个害羞的少年。
    可现在,他的眼神,极度陌生。
    颜千澄正惊讶着,关景墨眼神一闪,又泛出几丝熟悉的感觉,他拼命挣扎往旁边缩,哑声哭喊:“千澄……快逃!逃……快杀了我!快点杀了我!”
    “患者出现急性应激反应!”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为首的医生喊,“有家属在吗?”
    颜千澄赶紧应:“我是他的Alpha.”
    应激反应,颜千澄是知道的。
    大学时,有其它院系的同学结伴去海滩玩,不幸遇上海啸,生还的同学多多少少出现情绪激动尖叫哭喊的现象。
    心理老师说,这是应激反应,是溺水濒死经历引发的强烈焦虑与恐惧感。
    当时颜千澄作为志愿者去帮忙,亲眼看见,有个同学远远望见桌面上一次性透明杯子里的一点点水,就吓得整个人弹跳起来,大声尖叫着往外逃。
    回忆那些同学的种种表现,关景墨现在这状况,或许不算特殊?
    只是……他刚刚的眼神……
    关景墨需要急救,颜千澄实在没时间多想,她清晰快速地向急救人员简述关景墨的情况以及她做过的措施,协助他们尝试安抚关景墨。
    安抚失败。
    无论颜千澄和急救人员怎么说,关景墨一直抗拒所有人接近,哭喊着要颜千澄快逃,快杀掉他。
    最后经颜千澄同意,急救人员给关景墨注射镇静剂,用约束带捆绑手腕脚踝。
    颜千澄陪着关景墨上救护车,去医院接受后续检查治疗。
    路上,颜千澄打电话到颜氏集团,简要说明情况,下达指示。
    等救护车到达医院,一个身穿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的女Omega已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她是关景墨的总裁助理,颜千澄的心腹卫蓝。
    她年纪尚轻,眼神举止却尽显气场,兼具传统Omega的温婉柔美与现代大型集团核心成员的精明干练。
    颜千澄下车,卫蓝立刻迎上前,紧张地问:“颜董,您身体怎样?”
    “我还好,现在要换身衣服,做点检查,你照顾关总。”颜千澄吩咐。
    注射镇静剂后,关景墨就昏睡了,急救人员多次检查他的呼吸心率,说他身体状况还好。
    颜千澄现在身上还湿着,就让心腹先陪着他。
    “是。”卫蓝应,先打量颜千澄几眼,确认她没事,才将带来的颜氏集团职员分两批,一批随她一起跟着关景墨,另一批跟着颜千澄。
    卫蓝准备周到,将颜千澄的衣服和惯用的沐浴洗发用品都带来了。颜千澄洗去一身污秽,做完身体检查,已是日落西山,华灯初上了。
    来到关景墨的病房,卫蓝双手递给她一个食盒。
    是颜千澄爱吃的饭菜,温度刚好。
    “他怎么样?”颜千澄问。
    “医生说,关总多项生理指标已回到正常范围,因曾有应激表现,需要精神科医生会诊,评估心理状况,建议关总留院观察三天以上,”卫蓝语调利索,“半小时前关总曾醒来一次,说了几句话,又昏睡了。”
    颜千澄正要吃饭,闻言筷子一顿:“他说什么了?情绪怎样?”
    卫蓝回答:“关总说‘这是哪里?’、‘为什么要绑着我’和‘凭什么绑我’,情绪有些激动,说话音调都变了,但看上去十分疲累,只能勉强说话,没有过激动作。医生说,患者没有自伤或伤人的行为和意图,意识清醒,主动要求解除约束带,依照医疗规范,他们是要立刻解除的。”
    颜千澄一看,关景墨手脚上的约束带果然已经除去了。
    他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脸色青白,额头却一片暗黑,眉头仍是紧蹙着,睫毛颤动,睡得不太安稳。
    “你们没帮他弄干头发吗?”颜千澄注意到,离水半天了,关景墨的头发还是湿的。
    “我们用毛巾擦过,也用吹风机吹过,”卫蓝解释,“可每次弄干没多久,关总的头发又湿了,可能是汗。”
    擦过吹过,又湿了……估计也没人敢倒水到关景墨头上,那大概真的是汗。
    颜千澄安抚:“嗯,抱歉,错怪你们了。”
    卫蓝腼腆一笑,开始汇报工作:“公关部部长报告说,已依照颜董指示,协同剧组封锁消息。我刚检查过,网上没有出现相关新闻,已要求公关部持续监控。另外,关总休假期间的工作安排……”
    卫蓝是颜千澄看好的人才,能力出类拔萃,办事稳妥,这几个月一直辅助关景墨,对颜氏集团各方面都很熟悉,把一切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颜千澄听完,点头赞许:“很好。时间不早了,你回家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那颜董您呢?”卫蓝问。
    “我留在这里陪他。”颜千澄说。
    卫蓝劝:“您今天已经很累了,应该多休息,如果您不放心,我留下照顾关总吧,我跟关总都是Omega,没有不方便。”
    “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照顾他是我的家事,”颜千澄拍拍卫蓝肩膀,“关总这几天休假,颜氏集团这重担可就压到你肩上了。快回去休息吧,别累坏了。”
    “可是……”卫蓝还想再劝。
    颜千澄笑笑:“放心吧,有护工在,累不到我的。”
    卫蓝无奈,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
    颜千澄掏出手绢,帮关景墨擦头发。
    很少这样近距离看他,颜千澄觉得,关景墨其实……长得还不错,只是不太符合社会主流审美。
    他睡得不安稳,睫毛时不时微微颤动,突然小声嘟囔什么,颜千澄侧耳倾听,听到他在说“千澄”。
    颜千澄叹气:“傻子。”
    擦完头发,颜千澄扔掉手绢,转身整理自己的床铺。
    关景墨住的是VIP病房,有专门的陪床,被褥还算干净。
    颜千澄坐在床上,拿出手机,回复导演和桑椹的慰问,向剧组请个假,然后登录颜氏集团的工作邮箱。
    关景墨病倒了,总不能真让卫蓝一个人做两份工作,这几天,颜千澄得多花些心思在颜氏集团那边。
    今天的确是累了,挑点紧要工作做完,颜千澄退出邮箱,看一眼关景墨,发现他头发又湿了。
    怎么这么多汗?
    按铃请医生来检查,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说明天可以请中医会诊。
    颜千澄拿吹风机帮关景墨吹干头发,让护工照顾他,就准备休息了。
    躺下盖好被子,颜千澄突然想到,相识十几年,成婚数月,这还是第一次,她跟关景墨同室而卧,共度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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