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李桑枝打开房门出来时,月亮已经挂在树杈,她抓拢着半干的头发去客厅,脚步一停,朝背身坐在椅子上的人喊了声:“吴秘书,好久不见。”
    吴秘书马上起身,转向她说:“好久不见,李小姐。”
    没有对她当年在上司困难时期跑走的鄙夷,也没她又回到自己上司身边的敬佩。
    要不怎么说是社会精英,内心真实的想法基本不会往外露。
    李桑枝正感叹着,就见吴秘书的视线放到她身后,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像是竭力维持淡定,她不动声色地向后望。
    费郁林拿着脏床套被单和衣物出来,对她讲:“把鞋子换上,去饭店吃晚饭。”
    李桑枝眨眼:“噢……”
    院子里的放水声,洗衣声飘进客厅,吴秘书坐立难安,上司洗衣服,他尴尬。
    李桑枝对吴秘书笑笑:“那你坐着,我去换鞋。”
    吴秘书也笑了一下:“好的。”
    还坐什么,哪坐的住。他估算不出上司找回李小姐的心思里,不甘的成分占比多少,总归是有的。
    好比养一朵花,投入太多精力进去,一次次破例一次次费心费神,就算出于心态时局跟年龄段的影响,对花没那么宝贝了,也不甘心一手养出来的花朵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盛开,引来蝴蝶翩飞,让人采摘了去,还是放在眼前来得舒心。
    当然,这仅是吴秘书个人分析。
    无论如何,上司在遭受抛弃导致自尊严重受伤的两年后,派人查到李小姐消息,一路都是可怖的低气压,见了人就轻易让事情翻篇,沉溺于温柔乡,给她洗衣物,仿佛当年的伤害,那些日子的憎恨都烟消云散,这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事业上的成功,如果把他们的感情当作事业来经营的话。
    **
    李桑枝的妹妹跟费郁林的哥哥两年没见,倒也不生分,一碰头就如胶似漆。
    费郁林总会带着安抚/亲她嘴唇,两片唇/肉就不怎么肿,她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是腰酸,肚子涨。
    李桑枝换好鞋去猪场,角落里有一颗发霉的蘑菇,在她路过时,捉住她脚踝。
    “桑桑。”
    李桑枝吓得一抖:“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竞摩挲她脚踝,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跟别的男人上床的时候,我在窗外。
    “我看费氏的车停在门口。”刘竞吐字干涩,“我就没进门。”
    李桑枝有些小女孩的害羞:“哦,费先生来找我。”
    刘竞仰视她:“你们复合了是吗?”
    “是呢,复合了,又在一起了。”李桑枝雀跃地说,“我们待会儿准备去吃饭,你也一起吧。”
    刘竞脸上爬了层阴霾,先不说那位容不容得下他站在桑桑身边,和他们一桌用餐,他自己都没办法待下去,让他看他们恩爱,等于是自己拿刀片刮身上肉。
    他松开她脚踝,理了理她的鞋带:“我吃过了的。”
    “那好吧。”李桑枝看看夜晚的猪场,“饲料买没买啊?”
    刘竞一愣,桑桑这时候还问猪,让他有种猪比费郁林重要的错觉,他从地上站起来:“价格已经谈好,就差签合同。”
    李桑枝瞥了眼恢复些人样的刘竞:“快点签了啦。”
    刘竞答应她明后天一定把饲料运回来,他的鞋头抵着土面蹭蹭:“桑桑,明天猪出栏。”
    “我知道啊。”李桑枝说,“这不是白天都没让吃过东西了嘛。”
    刘竞心脏扑通跳,凤眼在暗中亮得吓人:“明天兽医过来进行常规检查,没问题就现场开检疫合格证,我打电话通知猪贩子开车来运猪,他们的货车要消毒……”
    李桑枝养的猪不是第一次出栏,流程她都熟悉,刘竞也知道她熟,他唠叨半天,醉翁之意不在酒。
    “到时候我在边上看着。”李桑枝瞟到费郁林站在院门口,“我吃了晚饭就回来了。”
    女人并没有沉浸在旧情复燃的甜蜜中,什么也不管不顾地补回缺失的缠/绵。
    这多出人意料,她总会让人以为自己完全掌握她心绪的时候,露出意想不到的一面,叫人愕然。
    刘竞心里持续了一个白天的暴风雪终于停歇,猪比不比费郁林重要还不确定,反正一定比他们叙旧重要。
    他顺着她的目光所及看去:“需不需要我上前打个招呼?”
    “桑桑,不是我故意找事。”刘竞多怕她不高兴,急切地解释,“我好歹是你哥,一直帮你打理着猪场,和你住一起蛮久。”
    李桑枝挺烦,费郁林又在抽香烟,嘴都不想亲了:“他还没问起你,下次吧。”
    刘竞哂笑:“好。”
    他忽然就出声:“桑桑,你是不是怕费董误会我们……”
    “我们什么?误会什么?”李桑枝背对月光,表情眼神都模糊不清,说话声却清楚,也一贯的轻软,“你和我表白过好多次,我拒绝了你好多次,我来新村办猪场,你跟着我到这里,提出来我场里做事,我看中你的能力接受了你的加入,工资按市场价给,你大我几岁,在生活上帮助我照顾我,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是相处融洽的合伙人,这有见不得人的地方吗?没有的,我感激你对猪场的付出,我们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刘竞无法反驳,他差点忘了,她还给他发工资,每次都放在他房间桌上,只是他从没用过一分钱。
    “好了,不说了,我吃饭去了,肚子都要饿扁了。”李桑枝亲近地嘟囔一句,边走边说,“哥哥,等洗衣机里的床套枕头衣服洗好了,你晒一下。”
    刘竞捏紧拳头,大晚上的,晒月亮吗,就那么等不到明天洗。
    手机来了条短信。
    妹妹:[我看你膝盖上有土,走路摔了吗?破没破皮啊哥哥,破了记得涂红药水。]
    刘竞心底阴凉瞬间就被一阵暖风吹拂,她竟然发现到了他膝盖上的土,她是在意他的。
    **
    不一会,刘竞在山坡注视费家的车向山下行驶,开出新村,他就那样看着,直到一点都看不见了才回平房,直冲李桑枝房间,窝囊无能的丈夫一样,在妻子偷人的房间寻找他们激/情过的证据。
    然而现实中,他并非她的丈夫,没身份也无立场,以任何形式发泄愤怒。
    刘竞跪在床边,猩红的眼睛瞪着新换的床单,眼前很快就模糊,水迹凝聚在木质床沿。
    院门的拉环被拉动,有些用力地砸几下,刘竞抹掉脸上泪水去开门。
    楚相容站在门外,双眼也是红的。
    情敌见面,两人都蔫了,犹如被抽去虾线的虾。
    对手太强大,他们抢不到,抢不过。
    没招,真的没招。
    不多时,他们坐在客厅,各自面前摆着打开的啤酒。
    楚相容呢喃:“她和我提分手,说她男人要来找她了,她是一定会复合的。”
    “我以为那是她想分手找的借口。”
    楚相容捏着易拉罐:“那位竟然对她旧情难忘,查出她位置找了过来。”
    刘竞没接话茬。
    外面的洗衣机在转动,里面的衣物还没洗完。
    刘竞幽幽地开口:“他们见面就上床。”
    楚相容脸色难看至极:“不需要你告诉我这件事。”
    刘竞自顾自道:“我没在垃圾桶里找到套,那就是没做措施,我担心她怀孕,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哪里可以做一个妈妈,而且生孩子太凶险,是要从鬼门关路过,九死一生……”
    楚相容寒声打断:“你是不是有病,不会说话就别说。”
    刘竞的表情变了变,懊悔内疚在他眼底浮现,他仰头灌了几口啤酒:“你们好过的事,你知我知她知,麻烦你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做好表情管理,别被她男人发现,不然她会承受那位的怒火,还有可能是冷暴力跟嫌弃羞辱,我想你也不愿意她难过。”
    楚相容掷地有声:“我跟她是双方单身情况下在一起的,我是她合法合规的前男友。”
    刘竞嗤之以鼻:“那你拿大喇叭到费郁林面前喊去。”
    楚相容全身力气想被抽空,他靠着椅背,沉默半天:“她不给我名分,谈恋爱都不叫我告诉身边人,要偷偷的谈,她是不是……”
    刘竞不悦:“少污蔑桑桑,她只是想低调。”
    楚相容冷笑:“你可真会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哪会污蔑*她。”
    青年面朝天花板,漂亮的眼睛空洞许久,忽然就乍现一抹光亮:“她跟那位分开两年后复合,跟我不是没可能。”
    他一下想开,不再借酒消愁,丢下连战场都进不去的情敌走了。
    楚相容没多久就折返回来,把一盒毓婷放在餐桌散落的易拉罐里面。
    “等她回来,你让她吃。”
    刘竞扯扯唇角,他怎么让她吃,他凭什么叫她听他的话,他一个浑身上下只有养猪技能被她认可的假哥哥……
    不行,必须让她吃下去。
    哪怕是跪着求她。
    **
    李桑枝做好费郁林问她同居人的准备,他却只字不提,上车就闭目养神。
    随着目的地的距离缩短,车外的夏夜景色逐渐繁华。
    后座升起挡板,空间隐秘,李桑枝闻着费郁林身上的松香,她这两年过得松散又充实,圆了旅行梦就办厂,有不错的资源关系就利用,有送上门的力就借,有合心意的人就接触。
    喜欢她的人从来不缺,她不是非费郁林不可,日夜盼着他等着他,每天惨淡忧愁地掰花瓣,掰一片说“他会来”,掰一片说“他不会来”。
    爱情在她人生不是必选项。
    况且,她是喜欢费郁林,又一次喜欢上了,但她最喜欢的是她自己,从没变过,从没动摇过。
    就算他哪天清楚她给他的排位,看明白她的真实面目,也不会怪她。
    他爱她不是吗,那又怎会怪她呢,他只会把自己哄好。
    就像白天在河边,她解释当年离开的苦衷,他不信也得信,想办法让自个儿信。
    谁叫他爱她呢,好早以前,她发现他爱上她的时候,就知道他完了。
    先爱上的,会输得很惨。
    天知道她最初钓费郁林,是想利用他的权势地位摆脱蒋复,后来继续抛饵,冲的是通过他的人脉进大型生猪养殖场,拿到一份能真正学到本事的工作。
    顺便跟他谈谈情,睡睡觉,她可没想过要他的后半辈子。
    李桑枝打算眯一会,耳边倏地响起男人低沉话声:“手机给我。”
    她怔了两三秒,拉开小包拿出手机,大概猜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熟悉的娃娃挂件映入她眼帘。
    它回到她手机上了,还是她走时的样子,没一丝变化。
    费郁林拿着她手机把玩挂件,不知在想什么。
    李桑枝感受到他身上内敛的冷寂,她扭头看车窗外,玻璃上的她和他都有些虚幻。
    他们明明在车里,两人之间却似乎好遥远。
    但又是转身就能相拥的距离。
    车里响起小动物受委屈的呜咽,听着可怜无害,让人怜爱。
    费郁林捏着女人后颈,让她转过来:“怎么了?”
    李桑枝看他一眼,垂下有点湿的睫毛:“你不理我。”
    “抱歉,我在想事情。”费郁林把她的手机放回她小包,他拿出一条项链,撩开她发丝,将项链戴上她脖子,“不要再随便乱放。”
    李桑枝摸项链上的捧花,嘴角小幅度地颤动,看着是努力让自己不哭出来的样子。
    费郁林捻她后颈,将那块雪白捻得泛红:“送你的车都还在,你可以开,也可以放车库。”
    李桑枝眼角滑出水痕,泪珠一颗颗地掉落:“老公……”
    费郁林拍她背,听她哭着讲,“我好爱你的。”
    他隐约是笑了声:“嗯。”
    “我真的好爱你,我可以发誓,要是我撒谎,就让我……”
    李桑枝的誓言被费郁林吻走,他不听她毒誓,给她吃苦涩的烟草味,带着血腥残虐的狠厉,无可奈何的妥协,无计可施的任命,随后是绵长的温存。
    痛恨,深爱,矛盾,撕裂,不放手。
    **
    路上堵车,李桑枝吃着巧克力,旁边是费郁林处理公务的敲键盘声。
    2010年的市中心比2008年还要繁华,她在新村住着,没往这边来过。
    夜色下的塔楼,跟随音乐律动的喷泉让李桑枝恍如隔世,刚来京市的时候她好小,乡下女孩进城,身上只能掏出一百多块钱,还担心遇到扒手,想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就把那笔钱分成三份,放在了三个地方。
    当年谭丽娜在湖边拍的那张合影,她们一人一张,谭丽娜被她剪下来丢进垃圾桶,她自己那部分留了下来。
    照片里的她穿着妈妈的碎花裙,梳两条麻花辫,青涩怯弱地对着镜头,值得纪念。
    “有没有回澜庭府看一看?”
    李桑枝突然听见费郁林的问声,剥着巧克力往嘴里送的动作轻滞,那肯定是没有,她回去看什么,哪有那闲心。她维持咬巧克力的姿势,如惊慌无辜的小鹿:“我……我……”
    “嗯,你没去看过。”费郁林的目光落在电脑上,“你以为那处房产被拍卖,易主。”
    李桑枝呼吸湿乱。
    费郁林偏头看她:“确实被拍卖了。”
    女人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睁大,眼眶涌出无措的水光。
    “舍不得那里?”费郁林云淡风轻,“那我再买回来。”
    李桑枝却是摇了摇头:“房子无所谓的,只要是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费郁林的眸光停留在她嘴唇,那两片肉/软/嫩香甜,张口就是纯粹的蜜糖,多真挚。
    他看回电脑,继续敲键盘:“没有拍卖,还是原来样子。”
    李桑枝呆愣好久,静静地把巧克力放下来,抠着包装纸:“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拍卖了啊?”
    费郁林淡淡反问:“不是无所谓?”
    “我有所谓的,那里有好多美好的回忆。”李桑枝痛苦地说,“我舍不得,我一想到我们的家住进来别的人,我心里就难受,老公,我气都喘不好,要死掉了一样。”
    费郁林看她的眼睛:“所以你也骗我不是吗?”
    李桑枝结结巴巴:“我,我这是善意的谎言。”
    费郁林嗓音平缓,听不出一丝追究责怪,却叫人从头到脚打冷颤,他讲:“谎言就是谎言,本质上没有善恶之分。”
    李桑枝脸一白,心下不耐烦,她突然就不想再跟费郁林走下去了。
    是,她钓他不容易,花了特别多时间和心思,称得上是步步为营,该她享受成果。
    可她当初没信守承诺是他心头一根刺,他自己被扎了,还想扎她。
    如今的费郁林大概是经历过事业爱情双低谷,他强大的外表下是脆弱焦虑,在面对她的事上格外矫情,心性不稳定,神经质。
    反正已经睡了,滋味也体验过了……
    如果她再一次偷偷离开,他会是什么反应?
    费郁林忽然把电脑合上放一边,侧身握住她手腕:“在想什么?”
    李桑枝有种被他看穿一切的不适。
    费郁林见巧克力被她攥断,一段掉在她裤子上,他皱皱眉,叹息一声:“放松。”
    李桑枝任由他从自己指间拨出巧克力,冷不丁地问:“手链呢?”
    费郁林一顿,不说话。
    “你扯断了是不是?”李桑枝语无伦次,“我知道你恨我……你不清楚我为什么要走,一定会恨我,你恨我恨到连我给你编的手链都不想要。”
    她拍打车窗,胡乱扭车门把手:“你让司机在前面停车,我要下车,我不跟你去吃饭了。”
    车内只有她的崩溃哀求。
    费郁林寂静无声。
    李桑枝拽着车门想,要是他觉得她无理取闹,令他疲惫,厌烦,只要她从他脸上眼中找到其中一样,她就不会再要他。
    没有。
    什么情绪都没有。
    费郁林犹如一潭深不见底,又波澜不起的湖水,照映着她的探究,考察跟审判。
    李桑枝没拿到结果,还是要下车,她被费郁林抱过去,在他怀里哭到打嗝,缺氧,大脑发晕。
    费郁林喂她巧克力:“手链没有扯断,是时间久了,有天早上洗漱的时候突然断了。”
    李桑枝呼吸里是巧克力的苦甜:“那我再给你编一条。”
    她好像又想起什么遗漏的事,扒开他衬衫领口向里看:“项链呢?为什么没戴着?”
    做/爱的时候没注意到,这时候想起来了。
    费郁林似笑非笑:“我送你的,你随便就丢下了,你送我的,我就要带着。”
    “宝宝,你这叫什么?”他揶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李桑枝嗫嚅:“我没有随便丢下。”
    费郁林盯她几瞬,低头凑近,舔/掉她唇上巧克力。
    她颤栗地软在他怀里:“老公,你最恨我的时候,是怎么度过的啊?”
    费郁林吻她嘴唇,眼底嘲弄,最恨她的时候就是最想她的时候,偏头痛发作,心脏爆裂,只有叼着浸透她味道的水手服才能入睡。
    “没有恨过你。”他说一句,又告诉她,“项链在书房保险柜,你男人等你给他戴回去。”
    实际扔进过泳池,又下去找到,吹干,生怕小方框里的相片泡水烂掉。
    费郁林掐住女人脸颊深/吻,他阖着眼眸,眉间拢着长期高负荷工作的疲意,指间却是滚烫,唇/舌/纠/缠出情/色水声,看起来沉醉于欲/望,性感又迷人。
    **
    车停在市里一家酒店门口,李桑枝被费郁林牵下车,说是过来见朋友,坐坐再走。
    大厅里有稚嫩的突突突声,沙发上的小男孩用手比作枪,对着虚空乱扫。
    “牛牛。”一旁大人出声制止,“你舅舅来了。”
    小男孩猛的从沙发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父亲嘴上嫌弃他笨,拉他起来的动作温柔。
    李桑枝看着温馨一幕,父母高颜值,孩子丑不起来。
    她跟费郁林走过去,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听他跟孩子爸爸说话。
    “小兔崽子不肯在楼上待,吵着要下来玩。”贺奇峰拍儿子后脑勺,“牛牛,叫人。”
    牛牛先是拘谨地朝费郁林喊了声“舅舅”,接着就转动眼珠看和他牵手的李桑枝,仰着脖子好奇地看了又看,脸红了红:“姐姐。”
    李桑枝半蹲着跟费郁林的外甥对视:“叫阿姨啦。”
    “是姐姐。”小男孩坚持,“仙女姐姐。”
    李桑枝捂嘴笑,她离开费郁林的那年,这孩子两岁,他的满月宴生日宴她都去过,也抱过他。
    但他已经不认识她了,她就当是第一次见,摸摸他头发:“几岁啦?”
    小男孩办成大人模样,奶声奶气:“四岁。”
    李桑枝心都化了。
    小孩子好可爱,好想给买玩具买糖果,做妈妈就不必了哈。
    牛牛拉着李桑枝衣角,要她陪自己玩,她就抱他到大厅书架那边。
    贺奇峰有些动容,他认为儿子想妈妈了,没有孩子不爱妈妈,那是爸爸,爷爷奶奶……谁都不能取代的角色。
    08年那会儿他和费凡的事业都受到重创,双方压力巨大,他们频繁吵架,最终于09年年初离婚,孩子给他了,她到国外发展。
    现在他的公司在老费帮助下活过来了,而费凡负责给费氏开拓海外市场,工作繁重,儿子放暑假半个月了,她只打过一个电话,时长4分钟。
    贺奇峰给费郁林烟。
    费郁林没接:“今天抽的不少,再抽下去,就不让亲了。”
    贺奇峰一言难尽,外界以为好友跟那姑娘是正常分手,他知道点内情。
    那年费凡半夜接到电话赶去澜庭府,他不放心地偷摸跟过去,这才知道老费被甩了,也可能还被耍了,否则就不会深受打击,在房间抽烟酗酒,喝到烂醉,喝到胃出血。
    太难堪。
    费凡和他联手,他们及时压下来,没有让事情泄露到报纸上。
    老夫人不能接受引以为傲的小孙子为情爱浑浑噩噩,她一病不起,没多久家族败落之势已成定局,老人家直接就撒手人寰。
    贺奇峰注意到好友凝视那李桑枝:“原谅了?”
    费郁林沉默良久,迈步去书架那里,李桑枝始终分心留意他动向,在他过来时,装作没发现地继续给贺奇峰儿子读昆虫书籍。
    一只大手握上她手臂,把她的手从小男孩手里拿出来,揉了揉她指尖:“走吧。”
    **
    时间往前走,人也往前走,这两年李桑枝交了新朋友,生活有了新篇章,费郁林也一样,他要见的朋友她不认识。
    但他那些同样出席酒会的朋友,她都认识。
    尽管并非费郁林的场,却还是他坐主位,李桑枝和他坐一起,如此高调地出现在圈内人眼前,蒋复那边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不过她不担心,蒋复一对三,闹不出多大的水花。
    多道视线投到她身上,其中不缺她熟悉的妒恨,待会儿去洗手间绝对有节目。
    事实就是李桑枝想的那样,只是节目的编导主演是个小姑娘,十八九岁青春洋溢。
    李桑枝不合时宜地怀念那个时期的自己,真是犯了错都只会被说年少无知的年纪。
    小姑娘对李桑枝评头论足,说她矮,说她比例差,矮她认,比例差她可不认,她脸色煞白,眼中有泪水打转,一副遭到羞辱,又不会还嘴的弱不禁风模样。
    “你少装可怜,我不是男的,你的眼泪对我没用。”小姑娘义愤填膺,看她的眼神像看挖人心肝的狐狸精,祸国殃民的妖妃,“我爷爷可以帮费叔叔的,只要他同意和我……”她咬/唇,“我好不容易绝食说服爷爷,可是费叔叔没接受。”
    李桑枝听到这,大概了解了是怎么回事:“他当然不会接受,他怎么可能做上门女婿。”
    “没有要他入赘。”小姑娘跺脚,“是我嫁去费家,带着嫁妆救天泰。”
    李桑枝心里惊讶,哟,感人。
    费郁林要是接受,那就是老牛吃嫩草,十几岁的年龄差呢。
    她抿了抿嘴,小声说:“他靠自己就可以。”
    说完就去镜子前整理头发和衣服,脚步匆匆地离开洗手间,小姑娘追出来,骄横地拦住她去路:“你知不知道他多难!”
    “地下室又小又潮湿,他那样的大人物吃住都在那里,和几个员工一起,他……”
    小姑娘看到一道挺拔身影出现在走廊一头,她吓一跳,乖乖叫人:“费叔叔。”
    费郁林眉峰冷锐,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一只手对李桑枝招了招,腕表泛起冷光。
    李桑枝没过去,她身子发抖,说话声也是:“老公……”
    旁边眼神要把她瞪出窟窿。
    她没理会小姑娘,只和立在原地的费郁林对视,心里默数,“1,2,3……7,8……”
    第十二秒,费郁林朝她走来。
    这是他回应她的需要和依赖的时间。
    费郁林一过来,李桑枝就抱住他胳膊,想起这是在外面,有别的人在场,她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费叔叔,我查到她有几处房产,是您以前买给她的吧,她怎么对您的呢,她一处房产都没卖了帮您度过难关,您为什么还要和她在一起?”
    小姑娘猝然发出哭腔,心疼坏了令她仰慕的叔叔。
    李桑枝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心,这事吧,怎么说呢,房子是她的,她想怎样就怎样。
    老男人一言不发,李桑枝凑到他耳边:“我舍不得卖,那是你送我的,特别有意义。我也相信你本事大,不会到我卖房给你还债的那一步。”
    费郁林浅淡的唇微勾:“嗯,卖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李桑枝心说,就是啊,你那单位是亿,几套房子的钱砸进去都不带个响的。她轻声:“而且那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他们的亲密让小姑娘破防:“费叔叔,她和您一点都不配。”
    “你看她都不反驳我,说明什么,说明她没底气,她德不配位。”
    李桑枝往费郁林怀里缩了缩。
    小姑娘气得头顶冒烟,想冲上来抓她脸,还要试图叫费叔叔甩了她:“两个人在一起是要同甘共苦的,您事业有危机的时候她不在您身边,您事业又蒸蒸日上她就回来了,这叫什么啊,她根本就不是真的在乎您,她看上的是您的钱。”
    李桑枝心里明白,以费郁林的身份和修养风度,不会跟个小姑娘计较。她唇角一撇,把脸埋到他胸口,头顶响起他声音,“宝宝,你没话说?”
    说什么,两年后的你不也觉得我是看上你的钱吗?不然白天在河边怎么会说自己更有钱了。李桑枝咕哝:“不知道说哪些。”
    费郁林无奈地笑:“被人误会了要勇于否认。”
    李桑枝就看了眼小姑娘,对方还震惊费郁林对她的称呼,怀疑幻听呢,她用毫无震慑力的语气讲:“你说的不对。”
    小姑娘就要问什么不对,叫李桑枝拿出证据,忽见费叔叔深邃的眼看过来,她脸涨红,听到他微笑道,“我爱人已经否认,向她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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