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友人贺奇峰没压住内心的吃惊:“老费,你让哪个小姑娘折腾了?这事你和我说,我有经验……嘶……”
    他扣住情人作乱的手,对电话那头的老友正经说:“我现在到你那边,我们见面聊。”
    “没空。”
    老友回两个字就挂断。
    贺奇峰打一个电话:“凡姐,有无时间喝杯咖啡?”
    费凡语气严厉:“现在几点你问喝不喝咖啡,你是酒喝多了脑子不清醒,还是不识数,不会看时间?”
    “女孩子温柔点儿。”贺奇峰说,“我有事,关于你弟弟。”
    圈内只有他管三十多的费总叫女孩子。
    费凡问事情。
    贺奇峰忽然就改变主意:“我开玩笑。”
    “有病。”费凡挂了。
    贺奇峰前后被费家姐弟挂电话,他没了睡意,思索一会好友的感情生活大突破,拍拍被子里的脑袋,叫人整个吞。
    **
    天边灰白泛着青色,寒意弥漫。
    费郁林在阳台打给小姑娘,他的面色比“您拨的号码已关机”这句电子音还要冷。
    平庄,李桑枝蹲在屋檐下洗头发,王振涛穿过半开的院门进来,快步到她旁边,拿了桶里的瓢,舀水到她头上。
    见她动了动要抬头,王振涛说:“你洗你的,我给你浇水。”
    李桑枝十根手指在头发里揉搓抓弄,随着一瓢瓢水浇上来,她发丝里的洗发水渐渐清掉。
    王振涛把搭在桶边的毛巾送到她手上:“阿枝,我妈在猪场帮忙。”
    李桑枝用毛巾包着头发站起来:“那在我家吃早饭吧,我还什么都没烧。”
    王振涛的视线从她被水打湿的衣领挪开:“我去烧。”
    李桑枝蹙眉:“怎么能叫你烧,我自己可以的。”
    “没事没事,你让我干。”王振涛拿拖把将她脚边水拖了拖,防止她滑倒。
    有个事不知道阿枝看没看出来,他老妈跟李叔一直有点意思,他原先强烈反对,一门心思的阻止两人发展。
    那天阿枝坚持还他钱,给他说了那些话后,他明白自己没希望了,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就盼着老妈早点嫁给李叔,带着他这个拖油瓶一起。
    到时候,他和阿枝做一家人,当她哥哥。
    王振涛已经代入哥哥位置:“阿枝,你擦头发,我去烧早饭。””那辛苦你啦。”李桑枝拿着毛巾在湿发上揉,“我一会到我爷爷房里,把他的垫子换掉。”
    王振涛立马说他换,如果不是阿枝提到了,他都没想起来她爷爷早上要换垫子,他真不靠谱。
    “你不是烧早饭嘛。”李桑枝眉眼柔柔,“垫子还要你换啊?”
    “我大老爷们一个,就该我做,你别管了。”王振涛麻利儿地去厨房淘米。
    **
    李桑枝在屋檐下擦头发等日出,雾好大,看不太清晰,冷风针一样扎脸,她耐心地等来日出才回房里,冻僵的手打开抽屉锁拿出手机。
    她的号码是京市的,在老家用话费贵。
    不过她查了话费,多到用不完。
    李桑枝把手机开机,上面有一条未接来电,她关上门窗拉好窗帘,在昏暗中一边梳头发,一边拨过去。
    响几秒就通了。
    李桑枝声音透着欣悦:“费先生,您给我打电话了啊。”
    那边寂静无声。
    李桑枝梳头发的动作不停,嘴里奇怪地嘟囔:“信号不好吗?”
    电话在通话中,她用有些急慌的语气喊:“费先生,您听没听见我声音,费先生?”
    另一边终于有回应:“嗯。”
    “还以为信号不行。”李桑枝松口气,“您刚才怎么没说话?”
    费郁林嗓音低懒:“有朋友在。”
    懂事又乖巧的小女生马上就说要挂掉,怕打扰到他会友,他说:“没事。”
    李桑枝把头发从头到尾地梳顺,缺了几块的梳齿戳着桌面:“您先前给我打电话……”
    费郁林淡声:“我不习惯发短信,打电话只是告诉你,短信我收到了。”
    李桑枝“噢”了一声:“我忙去了,才回房间看手机。”
    费郁林还是那副听不明情绪的口吻:“这个时间很忙?”
    “忙呀,农村一年四季一天到晚都有事的。”李桑枝说给他听,“像早上要喂饱鸡鸭把它们放出来,洗衣烧饭,扫地打水,去菜地浇菜……”
    费郁林默了默:“这么多事?”
    “都这样子的。”李桑枝抓着潮潮的长发,“我锅里还煮着粥呢,一会儿就要去看看,添点柴。”
    费郁林:“烧柴?”
    “我这儿不烧液化气,都是大锅灶。”小女生渐渐弱下去的音量饱含窘迫,“您肯定都没见过的,我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东西。”
    费郁林的确没见过,他道:“你家的事都是你做?”
    李桑枝乖乖讲:“我爸爸要管猪场的,他好累了,我怎么可以让他做其他事呢。”
    费郁林问:“猪场有多少头猪?”
    李桑枝告诉他:“八十头。”
    费郁林挑眉,八十头都达不到规模中等的猪场数量五分之一,对个体户而言却是谈不上少,他听着小女生总带轻喘的呼吸:“没请人?”
    “现在还请不起。”李桑枝表现出突然想起要紧事的状态,“费先生,我不能和您聊了,我要去给我爷爷捏腿了,他每天躺着下不来床,腿不捏不行的……”
    费郁林眉头微皱,还有个瘫痪在床的爷爷?
    “费先生,我挂了啊,您没怪我昨天不打招呼挂您电话,早上又没接到您来电就好,祝您天天开心。”
    天天开心?费郁林从没收到过这种幼稚祝福,以至于电话被挂掉时都没反应。
    坐在对面的贺奇峰一直观察着,好友没避开他接电话,似乎不掺杂任何隐晦浑浊的东西。
    但一通电话下来,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好友究竟有没有意识到,每问一个问题,都是探索欲在作祟。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好奇,必然是有兴趣,想了解更多。
    好奇的根源可以是个性,爱好,生长环境,对人对事的态度等等。
    贺奇峰表情凝重:“老费,有的小姑娘花招多,会做局。”
    费郁林不置可否。
    贺奇峰瞧他眼中血丝,想来是昨晚没休息好:“你看你又不以为意,别又浅薄了。”
    费郁林睨他一眼,起身说:“不要乱调查,只是个当作晚辈教导的小朋友。”
    贺奇峰抽抽嘴,床上做爹何尝不是一种情/趣。他根据好友接电话掌握到几个信息——偏远农村,家里养猪,孝顺,勤快质朴单纯天真。
    好友常出入的场合无非就那几个,怎会接触到那种层面的小姑娘,太费解了。
    看样子两人的联系频率还不低。
    啧啧。
    好友哪来的闲心给青春期小姑娘做引路人,行善积德也不是这个境界。
    贺奇峰忽地想起个事,几个月前蒋复身边就有个农村来的姑娘,听圈内说是朵清纯可人的小白花。
    刘竞和他争那朵花,他不给,在俱乐部找不到人发疯。
    监控显示,小白花是自己离开的。
    保安看到了却没通知蒋复,是出于他冷落小白花的态度,以为他无所谓,他把监控室砸了。
    贺奇峰之所以能知晓一二,是因为他是那家俱乐部老板,他大方,没叫蒋立信替儿子赔罪。
    子不教父之过,蒋立信独子撞车在国外医治,据说失忆在伤情里面都是小事,他人老了很多。
    贺奇峰做梦都不会想到,好友所说的晚辈,和蒋复那朵小白花会是同一个人。
    他走之前提醒好友,要是有心思就尽早把人放在身边。
    好友快到而立之年,在生意场风生水起,女色经验无。
    贺奇峰给他提供的思路是,一切都摸清了,兴趣自然就会减轻,直到消失。
    好友回他,才十九,太小。
    贺奇峰表情微妙,说实话,他跟好友相识多年,至今都不确定好友的道德跟良知是不是假面,长在皮囊里。
    “你觉得她年纪是1开头,会被说禽兽?”贺奇峰说,“那过完年她年纪2开头,不就可以了。”
    好友没再给回复。
    **
    没几天,费郁林在饭局上,西裤口袋里的私人号码被拨响,他离桌去休息室。
    电话里,李桑枝激动地和他说猪都好了。
    费郁林支着额角:“消毒工作做到位,母猪疫苗按时打,预防猪瘟跟猪链球菌病。”
    那次浏览生猪养殖相关网页,一些注意事项被他扫过,这一刻自然地讲了出来。
    “新闻上报道那个病上两个月好多地方都发生了,有个城市最严重,猪杀了几十万头,还死人了,养猪的杀猪的运猪的,我们这没。”李桑枝认真说,“我会仔细些,不让您担心。”
    费郁林短促低笑,一两句话就是担心了,小女生太容易感动,他散漫道:“戴好口罩跟手套,做足防护。”
    “没人戴呢。”李桑枝柔声,“您让我戴我就戴,我听您的。”
    费郁林神情古怪,刚才他的口型疑似是“乖”,而非“嗯”,酒喝多了,差点闹笑话。
    这通电话时长较短,费郁林在休息室坐着,意识有些昏沉,有人敲门进来,他没理会。
    细小声响持续不止,他睁开眼看见娇小身影,有瞬间的愣神。
    女孩子穿百褶裙,哪儿都嫩,话说不清:“费……费董……我过来伺候您……”她眼里含泪,飞快看他的眼里有仰慕和害怕,脸泛红,“给您送醒酒茶……”
    费郁林挥手叫人出去,他打给贺奇峰:“多事。”
    贺奇峰讪讪表示自已也是好心:“一直传闻你不行,我是不信的。”
    费郁林挂了。
    **
    李桑枝家有两头母猪,她叫爸爸特别照料它们,疫苗钱不能省。
    李山一天大多时间都在猪场,剩下点时间打理老父亲的卫生,顾不到闺女。
    午后,几个孩子聚在王振涛家的彩电前看电视,看的正火热的偶像剧。
    男女主亲嘴的时候,他们一下忙起来,有的没尿硬撒,有的不渴也出去喝水。
    电视机前只剩两个女孩子。
    小梅发现什么,惊叫一声:“阿枝姐,你怎么哭了?!”
    看困了的李桑枝用手擦去眼角泪痕:“太感人了。”
    小梅纳闷:“吃口水有什么好感人的。”
    李桑枝轻叹:“两个主角为了再见到对方都差点死掉了呢。”
    小梅掰开花生壳:“爱情又不能当饭吃,多蠢啊。”
    李桑枝缓慢转头看去,小梅被看的脸红起来,听她说,“要高考了吧。”
    小梅把剥好的花生给她吃:“明年六月考。”
    李桑枝吃花生:“加油,好好读书。”
    小梅摸阿枝姐的辫子,她已经想好要考京大,也一定能考得起,她跟她哥是龙凤胎,他们都喜欢阿枝姐。
    她哥成绩不行,不是学习的料,就指望她了。
    她得努力让她哥娶阿枝姐。
    振涛哥一个年年在各个村转的木匠,不可能有戏,阿枝姐是不会在家乡过一生的,她配得上敞亮的好日子。
    小梅替她哥打探:“阿枝姐,你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李桑枝掰手指:“善良,孝顺,顾家。”
    小梅欢呼,这不就是她哥!
    然后就听她阿枝姐补充,“比我年纪大。”
    小梅垮了脸,完蛋,最后一条不符,她哥要小两岁,她把嘴噘高:“阿枝姐,我跟你说,年纪大的不好,心眼子老多了。”
    李桑枝有感而发,是啦是啦,心眼子老多了,真的是,老男人太烦。
    **
    后面的电视剧情李桑枝没接着看,她回了家,去房里踩缝纫机缝缝补补。
    旁边放着几本书,里面是衣裳鞋子的样式,她浑身上下都是自己做。
    她当初去京市,离开京市穿的那条碎花裙,是她妈妈年轻时穿的,给她了。
    裙子跟着她在京市待了两个月,又回到平庄这个山村,没有因为落差而水土不服。
    李桑枝把补好的外套拍拍,叠起来拿去爷爷房里。
    老人把破旧的收音机关掉:“阿枝,小树和振涛不是喊你去看电视了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看一会就不想看啦。”李桑枝放好外套说,“爷爷,我明儿去镇上买布,给你做过年的衣服。”
    李老头咳嗽:“爷爷衣服够穿的了,你给你爸做一身,你爸不容易。”
    李桑枝唇角翘了下:“知道呢。”
    老人嘴歪眼斜,手抬起来抖个不停,李桑枝过去握住他手,拍了拍:“爷爷,你喝不喝水?”
    “不喝。”李老头说。
    水喝多了,垫子换的快,村里小伙只要在家,就都会到他这转转,给他换垫子陪他唠嗑。
    他孙女生得好,想做他孙女婿的多。
    李老头浑黄的眼望着孙女,她回来那晚,他就问她怎么在外两个月就回来了,她说想家。
    小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就去那种大城市,是会想家的。
    哪里能跟家比,灾年再好都没家好。
    李老头心里压着沉甸甸的事儿:“阿枝,你朋友借的钱,有说还的时间不,年底还是……”
    李桑枝拿床头指甲剪,给爷爷剪指甲:“家里有钱还啊?”
    爷爷叹气:“没有。”
    李桑枝似乎是笑了一声,又似乎是没有:“都没钱还,那说什么呢。”
    房间充斥各种气味,不好闻,人老了,身体里还往外渗出腐味。
    老人皱巴巴的脸板起来:“阿枝,你是不是怪你爸欠债?”
    孙女回来后,他儿子有好几次到他床前,不说话就叹气,白头发比孙女去外地的时候多了不少。
    他看着孙女:“是不是?”
    李桑枝把指甲剪掰回去,静静打量床上的老人,他劝儿子别搞养殖不成把自己气病倒了,老伴气走了,心里还是疼着儿子。
    “怎么会呢。”李桑枝瞪大眼睛错愕万分,“爷爷,我哪可能怪我爸爸,那我妈妈也要来我梦里骂我的。”
    李老头脸色缓下来,撑着的一点儿精气神也散了:“不怪就好,不怪就好。”
    他念了会,枕着老伴在世时织的枕巾睡去。
    李桑枝把地扫了扫,走小路上山看妈妈和奶奶,脚踩到个松果,她踢开了,下山的时候又碰到那松果,脚步直接越过去,想到什么就原路返回,捡起松果带走。
    **
    12月份猪出栏,李桑枝说中了,猪肉价下降,买时4.8一斤,出售3.5一斤,八十头猪少赚近两万块钱。
    父女俩坐在客厅,李山把他那记账本翻了一页又一页。
    劳动力就不计算了,饲料治病,疫苗这些成本一扣……
    “才几个月就降这么多。”李山狠狠锤桌面,“怎么就降这么多?”
    桌上茶杯震颤,李桑枝看了眼,本就心虚的李山连忙把茶杯扶稳。
    李桑枝没说出“我早就告诉你肉价有下降情况,你跟我保证不可能,现在呢”这类话,她只是问:“还要养啊?”
    “禽流感下半年有是有,但是没大范围爆发,猪都好好的,一头没死,而且两头母猪都配成了,年后要生,一窝不少的。”李山这么快就接受自己的失算,他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猪出栏,现在进账了,已经是成功了。
    李桑枝看着逐渐自信膨胀的中年人:“爸爸,明年说不好会有严重的禽流感。”
    “不会的。”李山还是听不进去,“大不了把今年赚的亏进去。”
    “猪生的一窝崽里面,起码有四五头母的,我挑肥的身体壮的做新的配种母猪,剩下的跟公的一起养膘出栏,明年我再买些公的母的猪崽一起养。”
    他满怀期待地盘算着养殖大业,闺女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发现。
    **
    李桑枝回房发短信:[费先生,我家的猪都卖掉了。]
    会议室里,十几页的数据报告跟专项资料关联三个议题。
    其一是新兴领域比如产业园区的投资以及风险评估,其二是进军二三线城市发展前景不错的地块,预判可行性。
    其三则是分析今年前十一个月的业绩指标,根据年底政策动向做足准备应付市场波动,避免爆发维权现象,还要商定春节期间的营销方案。
    会议已经开了有四十分钟,分歧不大,冲突矛盾几乎没有,整体氛围不紧张激烈,还算融洽。
    只是,没董事长的示意,核心高层们不得站起来,他们都坐着,嘴皮说白,腰坐酸,茶续了几杯,实在是枯燥漫长,让人头脑发昏。
    直到董事长拿出手机。
    高层们目睹一向稳重自持的董事长玩手机,面面相觑。
    讨论声都停了。
    费郁林旁若无人地按手机键。
    两个月前不习惯发短信的费董编辑短信,回过去两个字:[恭喜。]
    手机还没放回去就有回信。
    李桑枝:[您现在是在上班吧。]
    费郁林:[发呆。]
    李桑枝:[?]
    费郁林:[。]
    李桑枝:[您还会发呆啊。]
    费郁林勾勾唇,抬眼扫向一众下属:“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PPT?”
    高层们:“……”
    费郁林的背部松弛地向后靠,他平时是真不发短信,指腹在拼音键上按得不顺畅,字稍微多一些,就有点儿老年人打手机即视感。
    坐他右下方的高层拿起一份资料挡嘴边,低声说:“董事长,您的这款手机有支笔,可以点键盘,还可以直接在短信框写字。”
    费郁林没表情地在手机一侧凹槽扣出那支从没用过的小笔,两指拎着,在拼音键上点了点,给等回信的小女生发送一条短信:[我也是人,普通人,凡夫俗子。]
    手机开始震动,来电话了。
    高层们跳过眼神交流,直接就默契地起身,去洗手间集合。
    费郁林把手写笔放回原来位置,叫打电话却不支声的人说话。
    “没什么事,我就是想给你们打电话,听听您的声音。”
    后半句的音量小到让人难捕捉。
    她好像不要回应,紧接着就问:“您吃腊肉吗?”
    费郁林说:“不常吃。”
    “那还是吃的啊,您把地址发给我吧,我后天给您寄一点过去吧,我自己家腌的,可香了。”李桑枝的字里行间都是羞涩,“还有一个松果,我在山里找了好久好久,找的最好看的,一起寄给您。”
    费郁林没言语。
    “您是不是想成我说给您寄东西,是为了要到您住的抵挡,好纠缠您?”李桑枝要哭了。
    费郁林又拿出写字笔,随意在短信框写了一行字,笔尖点发送:“收到短信了?”
    小女生反应迟钝:“什么?”
    费郁林说:“地址。”
    李桑枝呆呆的样子:“啊……您怎么……”
    费郁林淡笑:“你不是要?”
    李桑枝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泄出来,模模糊糊的:“费先生,我是真的只想给您寄东西,不是要……”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费董短信发了,会议最后下了明确指示,他定出各区高层年终交付目标,严格执行。
    两不误。
    **
    周五这天,费郁林下班回去,瞥见快步过来的管理欲言又止,他脱掉西装说:“大的包裹是腊肉,拿去厨房,小的包裹送去我书房。”
    管家接过他西装,疑惑道:“少爷,什么包裹?”况且你吃腊肉啊?你又不吃。
    费郁林停步:“没快递?”
    管家摇头:“没有。”
    费郁林去沙发那边:“说事情。”
    管家把西装交给佣人,他如实汇报:“有个小伙子找上门,说是从什么平庄来的,还说是李……”
    费郁林眉头一动:“李桑枝。”
    “是,李小姐。”管家多精明,马上就谨慎称呼,“她的老乡。”
    费郁林不语。
    管家看他神色:“人还在门卫室。”
    费郁林喝口温水:“带过来。”
    **
    王振涛是打出租车来的,除了这个没别的法子,司机在他上车报出地址后就好热情,一个劲地想套他话,和他称兄道弟,他就知道那个地方是有钱人住的。
    只是没想到会那样有钱。
    住在里面的大老板弄死他们普通人,不就跟弄死蚂蚁一样。
    门卫室大到可以晒稻子,放电视剧里都假。
    王振涛被带去大厅,怕给人把地板弄脏的拘谨被沙发上的大老板转移。
    怎么不但有钱,还长得跟大明星似的。
    狗屎老天爷破玩意儿,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多偏心。
    王振涛满脑子都是心上人被吃定的愤怒,他指着大老板:“阿枝家里的债是你还的吧。”
    管家愠怒:“年轻人,客气点。”
    王振涛涨红脸,对那处处比他强一大截的大老板叫骂:“像你这种人,仗着自己有点臭钱就玩弄小女孩,衣冠禽兽!道貌岸然!龌龊!”
    管家心惊肉跳,佣人们匆匆离开客厅,就怕自己听多了。
    费郁林给备注“桑”的号码打电话,以往都是关机,这次倒是接通了。他声调如常:“在哪?”
    继而又换一个问法:“京市哪个地段?”
    “我给您寄腊肉和松果,我想着这封信放进去,我写的时候爷爷喊我拿东西,我就去了,我没把房门关好,当时振涛哥哥和他妈妈都在我家,我应该关房门的,都怪我不细心。”
    李桑枝语无伦次:“我一开始不知道振涛哥哥看了我写一半的信,是他妈妈说他出远门脸色还不好走的又急,我才想到这个的,我就赶紧打票追过来了。”
    她整个人都惊慌失措:“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说,振涛哥哥没手机,我找不到他。”
    费郁林说:“人在我这。”
    李桑枝似乎是吓到了,一下就没了声音。
    费郁林看了眼要冲上来打他的年轻人,对电话那边的人说:“把位置告诉我,过去接你。”
    **
    天寒地冻,李桑枝在路边跺脚,双手放在嘴边哈气,一辆宾利缓缓向她驶来,从夏到冬,她第二次坐上那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霓虹光亮,后座没灯光,暗沉沉的,男人五官轮廓勾成一道尊贵不可攀的剪影。
    李桑枝背着包来的,她上车就把包拿下来放在腿上,车里暖气舒适,很快就融化了她身上的冰凉。
    费郁林问她:“吃没吃晚饭?”
    李桑枝垂着眼:“吃了的。”
    讲话咬字不自然,显然是在撒谎。
    费郁林掀了掀眼皮,司机马上启动车子去饭店,并把挡板升上去。
    后座空间变得私密,费郁林容貌俊美,浑身散发浓到揉不开的疏离,四周蔓延一片叫人惶恐不安的死寂。
    李桑枝悄悄抬头,她没见过挡板,对它的新奇暂时盖过其他情绪很正常。
    被挡板吸引的小女生回家几月,小下巴圆润了点,棉衣棉鞋还算合身,两条长辫子用黑色头绳扎着,刘海被夹子夹在一边。
    这打扮融不进京市这座城市,她却是穿着来了。
    怯柔又勇敢。
    费郁林叫她转过来看着自己:“我不给你打电话,你预备什么时候*主动联系我?”
    李桑枝和他对视,睫毛颤颤:“没想好。”
    费郁林眉目锋利:“今晚在哪过夜?”
    李桑枝躲开他的视线,手捏着棉衣角:“也,也没想好。”
    男人的声音低冷好听:“什么都没想好就敢过来。”
    李桑枝嗫嚅:“我怕振涛哥哥跑到您面前……”
    “骂我?”费郁林嗅到她身上的肥皂味,脑中某根神经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扯了一下,“那你担心的不多余,已经骂了。”
    李桑枝倒抽一口凉气,磕磕巴巴:“他他他骂您了?”
    费郁林目光幽深:“骂我道貌岸然。”
    李桑枝不知所措极了:“振涛哥哥不懂这意思的,他瞎说,您别往心里去,真的,费先生,振涛哥哥根本就不明白这个词语讲的什么,是在电视里看到就乱用了的,您不要和他计较,他只是担心我,他……振涛哥哥人很好的,费先生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维护老乡的样子急切又真挚到令人动容,看出他们葱老家到大城的相依为命互相依靠。
    哥哥长哥哥短,这么会叫哥哥。
    费郁林盯着她不断张合的水红嘴唇,倏地就将干燥温暖的手掌拢上去,气息沉沉:“李桑枝,你有点吵。”
    李桑枝傻傻地睁着双大眼睛,她要说话,张了几下嘴不知道说哪些,下唇往嘴里咬了咬,舌尖无意识地伸向咬过的唇肉。
    掌心徒然传来湿润,费郁林太阳穴猛跳,拢着她唇的大手下移,捏住她脸:“舔什么。”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