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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章 【擎贵卷】拾伍 橘仙

    鹤发,漆目,雪衣,红袍。即便是站在草木尘泥之间依然是一派雍容雅步之姿。
    俗话说鸡配鸡,鹅配鹅,鸭子配个呱呱婆。这样一看就不是山野村夫的合该是五品大员去周旋。
    雷十二没有半点犹豫,拿手抵着温鹤引的背,一把就推了出去。
    温鹤引一个踉跄之后站定身形,深吸了一口气,已经对雷十二没了脾气,反正她卖自己也不是第一回 。
    他上前先作了个揖, “老人家……”
    “谁老?我很老吗?”
    温鹤引刚一开口就被噎了回来。定睛再看,发现眼前这人除了皓发如雪之外,其实还真说不上多老。
    只见他身姿挺拔,目若朗星,额头眼角虽爬了细纹,却也不算深重。若不被白发误导,大约也就当他是个而立的年纪。
    可这上不上下不下的年龄,农不农商不商的身份该如何称呼呢?
    温鹤引灵光一闪,想起小时候曾跟父亲到湖州拜访过一位擅养鹤的隐世高人。父亲称他作“鹤仙人”,倒是别有雅趣。
    “这位橘仙人,我们从此处路过,以为这红橘自然而生是无主之物,才摘了几个尝尝鲜。现在知道是仙人所种,自然不能白吃,我们愿以三倍价格购买。”
    说完他朝勾白云看了一眼,勾白云不情不愿掏出那只银制小算盘,劈里啪啦一阵拨打,“红橘市价四十文一斤,我们吃的这几个满打满算也就是一斤,三倍价格就是一百二十文。”
    算完之后,勾白云从钱袋里随手抓了一把铜钱出来,数出多的两枚重新放回袋中,剩下的奉到对方面前。
    那人却不伸手来接,鼻子里哼哼两声,不屑道:“你们要买,我却未必想卖。什么无主之物,这几千株的橘林怎么会是自然而生?老夫最是讨厌这种满嘴谎言的人。”
    其实雷十二知道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在山里能有这么大片的橘树林自然不可能是天生天长。不过这边的农人野户一向豁达豪爽,路过的人口渴了,摘个果子润润喉也从不为难。
    现在他们被人逮住,也愿意付钱认罚,他却不依不饶说话还这么难听,雷十二不觉也有些动气。
    “你若嫌少,可以开个价。”
    “我说不想卖就是不想卖,是听不懂吗?”老人踱着步,慢慢靠近前来,先是凑到温鹤引面前,乜着眼道:“貌是情非,表里不一。”
    然后又转向勾白云,“见钱眼开,唯利是图。”
    接着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骂过去。
    “孤鸿寡鹄,赳赳武夫。”
    “狐假虎威,井底之蛙。”
    最后到了雷十二面前,盯着她的异瞳看了半天才道:“你这双色猫儿眼是天生的吗?”
    雷十二本来还好奇,不知道他要怎么编派自己。谁知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倒把雷十二问住了。她楞了片刻,才没好气答道:“不是天生,还能是后安的。你骂也骂过了,给钱又不要,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偷了别人东西还这么硬气,真是少见。” 他转身侧向一颗橘树,伸手托住一只红橘,像是对它说话,“我们这里看起来像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雷十二身体绷紧,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冷冷道:“我若非要走呢?”
    其他三人也默契十足地微调了位置。温鹤引觉察出空气中隐隐的杀气,连忙按住雷十二腰间的手,上前一步站在了几个人最前面。
    “今日之事确实错在我们,先给仙人赔个不是。” 说话间温鹤引深深鞠躬行了个礼,“先生怎样才能放我们离开,不妨说来听听。”
    红袍人眼珠轻轻一转,“我这有个对子,你们若能对上,我便放你们离开。”
    雷十二想把温鹤引按住她的手甩开,半途又改了主意,手指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拉了一下。“不用同他废话了,我们走。”
    温鹤引感到掌中的一点凉意,心头突然一惊又很快压住,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打架我不行,对对子却还算擅长。放心。”
    他擦着雷十二微凉的手指抽出手来,冲红袍先生一摊掌,“请。”
    红袍人微微颔首,沉声道:“积石育竹,不肯折骨入三梁”
    “植梅引鹤,直欲展翅上九天”
    温鹤引几乎未加思索脱口而出,那人面上看似波澜不惊,但是看向温鹤引的眼中却难掩复杂之意,有惊讶,有称许,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质疑。
    “看不出来壮士这一身江湖行走的打扮却藏着这般的文采。这下联意境超然大气磅礴,对得确实不错。”
    “先生谬赞了。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红袍人笑而不语,只是摆手。
    “你莫非要出尔反尔?” 喜喜见他要反悔,忍不住大吼出声。
    “非也,非也。” 红袍人这会子脾气倒是好了不少,被喜喜质问也不气恼。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能与各位相识也是缘分。刚才听这位姑娘提起都云毛尖,老夫手上正好有一罐顶级的雀舌茶,想要邀请各位共品。不知各位可否赏光?”
    橘仙人的雅居依山而建就在果林边上,外面看上去和普通的布笼干栏建筑无异,可进到里面才发现别有洞天。
    一楼三间的木干栏并未像布笼族人那般分成火塘、堂屋和卧房三块,而是将火塘改成了书房,堂屋和卧房合二为一。
    书房完全参照江南大家的布置,中间放长案和圈椅,背后是两壁书架,侧旁有一张竹榻、一只茶几,靠墙壁的位置还放琴桌。另有各式凳子,两只花架。
    案上摆有哥窑笔洗,斑竹笔筒,紫檀笔挂和铜石镇纸,另有水注、湖斗……文房所有,一应俱全。
    案后黄花梨的书架上满满堆着各种书籍,经史子集自不必说,还有许多的山水游记和风物杂谈。
    温鹤引在书房里环视一周,最后目光稳稳落到了墙上的一副泼墨山水上。
    “十里溪山胜,孤村带郭澄。隐居谁是伴,唯有白鹭朋。这是瘦竹先生的手笔?”
    他所说的这位瘦竹先生乃是“大凛三大家”之一,以擅绘江南山水和山川景致而得名。他的作品意境高远,笔触洒脱,深受达官显贵追捧。
    不过瘦竹先生身份神秘,近些年更是销声匿迹,留存的画作数量稀少,如今已是千金难求。温鹤引想不到竟然在这荒村野岭能得一见。
    此时吃惊的人却不止温鹤引一个。
    这幅画的款识只有题没有款,听他问出瘦竹先生的名号,正在泡茶的红袍男子手指微微抖动了一下,紧接着把手中的茶盏递了过去。
    “来,尝尝。”
    白瓷缠枝莲花盏中颗颗芽头剔透如翡翠,芽身披覆一层细腻白毫,既似雀舌。又如鱼钩。茶汤清澈,如桥下春波,绿泽荡漾。
    温鹤引将茶盏凑至鼻尖,一股幽幽果香扑鼻而来。再缓缓吹开汤上浮芽,轻抿一口。茶汤入口清新回甘,齿颊留香。
    “好果,好画,好茶。” 温鹤引由衷赞道。
    “壮士真是深藏不漏,不但能吟诗作对,还能认出这副没有落款的画作出自谁手。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红袍男子一边为雷十二他们其他几人分茶,一边漫不经心言道。
    温鹤引也不谦虚,坦然应答,“在下机缘巧合有幸观摩过瘦竹先生的问松图,对其点苔技法印象颇深。”
    “问松图?” 红袍男子从茶盅上抬起眼,“你同衢州梁氏有些渊源?”
    “算是认得。”
    雷十二听他们提到梁姓,自然想到那位要替温鹤引善后的梁大人。若真是他家,应该就不止认得那么简单了。
    浅绿泛黄的茶汤在白瓷盏里摇晃,荡出层层的涟漪,就像是铜鼓面的罗纹。将眼神聚焦在一只漂浮的茶芽,似乎能看到从中心往外扩散出的一圈圈音波,直看得人头晕目眩。
    雷十二扶了一下额,那种眩晕的感觉让她想起了之前在寨子里的层层入梦。她将茶盏捏在手里,却没有再往唇边送。
    “先生口音不似本地人,言谈举止也非俗人,为何会隐居此地植橘放鹭?”
    温鹤引说着话走到长案前,将案上的一张生宣纸细细抚平之后用镇纸固定,朝红袍男子颔首询问。
    红袍男子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也跟着走到了案边。“趁你作画的时候,我可以讲个故事,你可想听?”
    温鹤引学他一般也用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往砚台里注了些许清水,又把搁在一旁的松墨条递给了他。
    那人微微一笑,很自然地接过墨条把着砚台边缘在砚池中打圈,一边研墨一边开始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官,前去赴任的路上遇到山崩跌落山崖,被一个山精所救。山精让小官做她的仆人侍奉于她,小官为了活命莫敢不从,想着于她虚与委蛇等寻到机会就逃走。可随着两人不断的相处,小官竟然渐渐喜欢上了山精。他会为她摘来鲜花做成花冠戴在头上,也会为她寻找她爱吃的野果山珍。”
    “后来呢?”看他讲到一半突然停顿,两手托着腮听故事地喜喜连忙追问。
    “后来?后来就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了。”
    红袍男子已经发现雷十二和勾白云不知什么时候溜出了书房,却也并不在意,脸上依旧带着浅笑喃喃道,“我说过这里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你说什么?” 正在案前运笔如飞的温鹤引头也没有抬。
    “没什么。”
    红袍男子绕过半边长案,站到温鹤引身旁,看他笔下生花,白色宣纸上逐渐升起料峭山峰,生出翠柏苍松,松下一个长髯老者正独坐抚琴。
    “这是?问松图?!” 他满脸尽是压抑不住的惊讶,顾不得墨迹未干便伸手去触那些线条笔锋。“不说十成十的像,至少也仿了个七八成。你可知道,单凭这手丹青你便可一纸入千金。”
    “真神面前不燃假香,” 温鹤引将手中狼毫掷入笔洗之中,拱手行了个礼,“温鹤引见过瘦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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