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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章 【擎贵卷】拾叁 迷梦

    “喜欢吗?”
    “喜欢吗……”
    那声音缥缈空灵,亦幻亦真。
    眼前的景象也在不断交替变换。先是是月夜下的高山草甸,无数闪亮的小兽围绕在四周奔跑跳跃,飞溅起一道道的流光,如夏夜荧惑,如寒穹碎星。
    她也在奔跑,长发飞扬衣袂飘飘。偶尔转身回头巧笑倩兮,伸出的手臂像是正抓着什么人,还笑着回答说:
    “喜欢啊,很喜欢。”
    下一刻又突然转回了梦中时常出现的那片密林,草地依旧泥泞,上空依旧荫蔽。那个穿着素色衣衫的身影还是在前方忽远忽近。而她仍如每次一般追逐眼前那一袭素衫。
    不过这次好像离它更近了,甚至都能感觉衣袖穿过掌心时丝滑的触感。
    靠近些,再靠近些。
    如果她看清那张脸,也许就再也不会被这梦魇纠缠。
    它带着她跑了很久,跑到了一处山巅之上,这是梦魇里第一次出现的除了密林之外的地方。
    脚下霞涛滚滚,乱云漠漠。有峰破浪而出,如同蓬莱仙山。不过片刻锦幄天开,一轮红日缓缓升起,照得浮云自开,照得长空异色。
    一只大手伸过来,把她的手牢牢握住,温暖的掌心就和初升的旭日一般让人内心充盈。
    “喜欢吗?”
    “喜欢啊,很喜欢。”
    毫无预兆地那张脸突然转了过来,清癯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痕迹,高鼻悬胆,目若寒星。入鬓左眉的眉尾有一道断开的疤痕。
    这张脸为什么如此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上次看到这张脸是在一具黄杨薄棺中。他是,温鹤引。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脑中,雷十二就惊醒过来。
    开着天窗的屋顶,结了一张蛛网的房梁,蓝花扎染的薄被,麸皮做成的枕头……很明显,这是之前安排他们住下的那间吊脚楼。
    雷十二想要起身,却发现手里攥着东西。侧头一看,原来是一角浅褐色的衣袖,而那衣袖的主人正斜倚着树根雕就的靠背椅浅眠。
    他双目微阖,呼吸绵长。一手手肘支在扶手,手背撑着颞颥,另一只手被自己拽着衣角垂搭在榻上。
    她手下一动,温鹤引便醒了。
    醒了却又未完全醒,人还游走在混沌和清明的交界处。一双眼惺惺忪忪望过来,蕴着少见的温柔。嗓子一开口就是一股子被烈酒磨过的沙哑,“你醒了?”
    “我怎么在这里?”
    温鹤引起身拂了拂衣袍,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递给她。“你不记得了?我们从山上下来一起去喝酒了。”
    短暂失踪的记忆又一片一片拼凑了起来,他们跟着女巫师上了高山草甸,看到了巫术操控下的草兽。
    那样的奇观让他们异常兴奋,试问谁看到那样的景象会不兴奋。所以雷十二提议去喝酒的时候温鹤引难得的没有反对。
    千山雾瘴锁牂云,仲家醅酒添新火。
    苗疆深山大菁遍布,山中瘴气弥散,所以居住其中的各族都爱喝酒,且爱喝烈酒。因为烈酒不禁可以暖身、清创,更能抵抗瘴气。
    所以他们根本等不得靠年份来发酵出醇香。这布笼寨子里最好的酒也不过是埋个两三年的米酒,布查一下子给他们搞来了七、八坛,说是让他们感受下“布笼之火”。
    辣酒入喉,连日以来的惊心动魄山穷水复都被辛辣的酒液冲散开来。
    “滋味如何?” 喜喜抓着酒坛给温鹤引续了一碗酒。“大人真应该试着像我们这样喝。”
    地上只有一只碗,单为温鹤引准备的。
    “入口刺辣,后味涩苦。不过,我觉得还不错。”
    刚被呛得面红耳赤的温鹤引,现在已经能够坦然镇定地吞下一大口。
    人要放纵起来,真是无师自通。
    他坐在吊脚楼的最下面一级楼梯上,狭窄的梯板让他无法象以往那般正襟危坐,但是这样的姿态也让他整个人放松舒展了许多,大约里面也有烈酒的作用。
    瘦窄的脸上染了一层浅酡,清沉的眉眼也少见地带了欲色。盛满酒液的土瓷碗靠近唇边时,他不经意地抬眼望向雷十二,就这无意的一瞥却引得雷十二打了个颤儿。
    她突然有些想逃开,提了一坛酒转身往河滩走去。远处的河岸有一排排的吊脚楼,鹭鸶一样伸着长脚站在水中。竹楼上的灯火像是浮在水面,流光溢彩。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雷十二循声回望,居然看到温鹤引朝她走过来。她转回头望着水面,“太吵了,想静静。”
    “有了母亲的消息怎么你看上去并不开心?”
    雷十二依旧望着水面沉默不语,像是没有听见温鹤引的问题。她捡起一粒扁平的石片,后仰着身子将石片贴着水面掷出去。石片在水上跳出十几个水花,一路到了靠近对岸的水域才沉下去。
    “为什么开心?因为有一对抛弃自己孩子的父母吗?” 虽然尽力抑制,但是她的语调还是充满了伤感。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不太表现出对生父母的情感,想念、怨怼、愤懑……不管这情感是什么,她都不想沾边。
    今晚大约是被那些奇幻的草兽勾出了一些潜藏的情绪,竟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也许他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温鹤引的声音低缓温柔,然后他竟然伸出手臂搂住了雷十二的肩头。
    感受到左肩被暖意压住一沉,雷十二惊讶地转头,与温鹤引的脸只有寸许的距离。
    还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到他脸上,她感觉这气息似乎勾着温鹤引朝自己凑了过来。她全部的注意都落在他那张薄唇上,那唇在眼前不断放大,放大……眼看就要吻上。
    雷十二慌忙抵住他的胸口,将他退开,口中大喊:
    “不要”
    “不要”
    雷十二惊醒过来,睁眼便看到床边趴着的勾白云。勾白云伸手擦掉她额间的细毛汗,关切地问道:“怎么,鬼压床了?”
    雷十二头左右不停转动,又盯着勾白云看了半天,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勾白云吃惊的话。
    “打我。”
    “什么?打你?刚醒来是发什么疯。”
    “打我。用力打。”雷十二语气异常肯定。
    “啪!” 下一瞬细白的手掌已经落在脸颊,发出一记脆响。
    “哈” 雷十二大口喘着气,“没事儿了。”
    “真的没事吗?你还记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勾白云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递给她,这场景太过熟悉只不过之前主角是温鹤引。雷十二一时之间又产生了难辨真伪的感觉。
    她头疼欲裂,却仍用力回想昏睡之前的情形。
    他们确实喝了酒,不过不是在吊脚楼下,而是在布笼首领的宴席上。
    宴席设在寨子中央的坪坝上,三尺长的小长桌一张接着一张连成了两条数丈的长龙。两条长桌顶头位置另以一条稍短的桌相连,整体呈“凵”字形状。
    三面的长桌上均摆满各种布笼的特色美食:腊肉、腊肠、酸汤鱼、辣椒鮓,五色糯米饭……一坛一坛的糯米酒已经堆在一旁,像是接受检阅的军队。
    很快寨子里的布笼族人就像是平地冒出来一般,坐满了长桌两边,只留了顶头横着那张长桌空着。
    “你们首领呢?” 雷十二问坐在旁边的布查。
    “一会儿就来了,”布查有些不解地道,“你们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见过?”雷十二待要细问,人群里响起了欢呼呐喊声,想来应该是寨子首领来了。她伸长脖子,越过人群往首席上看过去。
    只见那个“巨猿”驮着女巫师走进坪坝,小心地把她放在长桌后的板凳上,然后整个人像是一只温顺地宠物蹲守在她的腿边。
    雷十二常在苗疆行走,不知去过多少村寨,但是巫师来做部落首领的印象中并没有见过。
    “在你们寨子里,女巫可以做首领的吗?”
    “当然不能,”布查惊讶地转头看着她,仿佛听到什么天书奇谈。“可是她不是我们的首领啊。我们首领是旁边蹲坐的那位,叫做步羊保。”
    这回轮到雷十二吃惊了,那个智识看起来还不如孩童的“巨猿”居然是这里的首领。
    “你们怎么能让他……”
    “别说了,精彩的来了。”布查生硬地打断了她的问句,迫不及待要参与接下来的节目。
    说话间七八个头上包着青帕,身着大襟衣,腰系绣花围兜的布笼女子走上前来,一人手上捧一个大楠竹做的酒具,上下相接组成了一个错落的“水车”。
    酒从最高处的竹盅倾倒下来,层层流泻,最后落到他们手中的酒碗里,像是神仙打翻了瑶池琼浆,从九天落下的“酒瀑”。
    “高山流水,” 布查兴致勃勃替他们讲解,“这是我们接待贵客的礼仪。巫迪很喜欢这种仪式感。”
    苗疆的巫师只有名字,没有姓氏,从她们被选作巫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属于自己的家族。从他的语气里不难听出寨子里真正做主的还是这位女巫迪。
    雷十二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翻倒酒碗控了控。坐在席首的巫迪往她这边看过来,一手伸到步羊保的头发里轻轻抓扯,一手冲她招了招。
    雷十二从长桌前出来,大步走到巫迪身边,在她另一侧坐下。
    巫迪勾勾手指示意她附耳过来,然后以一种魅惑的语调在她耳边道:
    “从山上下来后我又仔细想了想,似乎想起来你的阿爹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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