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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拿云卷】捌 识破

    一副棺材,黑漆的棺材。
    准确地说不是黑,是玄色。月已落,天未明,北方大陆将明未明的暖黑天色。黑里微赤的天空还飘着金色的流云,聚散而成的图形是黄鹤,是飞鹿,是金钱、如意,底下缀满的是“万字不到头”。
    停棺的是白水关山中的一座天然溶洞,洞里燃着篝火,火光映照下那些洞顶垂下的石柱、石笋都化身成了野兽的獠牙,想要将洞中一切全部吞噬。那副黑棺,还有那群黑衣人。
    木扎鲁盯着面前的棺木心头烦乱,想不明白怎么就把它抬出来了?
    亏得为了长途运送这“走马材”制得轻便,他们几人才能搬得出来,虽然也费了不少力气,现在背上还有没有散尽的薄汗。若是用上顶级的黄柏和“浑六六”的尺寸,那是非八仙人抬不动的。但是现在也不知道抬得动算好还是不好。
    他把之前的计划又捋了一遍:第一步,将看守棺木的人迷倒;第二步,悄悄潜入;第三步,把棺木打开搜索一番,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明明设计得好好的,谁知在第三步卡住了,棺木打不开!
    怎么会打不开呢?温鹤引入殓的时候他就藏在房梁上,看得明明白白。那尸身放入棺木中后盖棺就只卯了榫,并没有打上棺钉,按理说用点力气就能移开的。可就是打不开。
    眼看那迷药的劲儿就要过了,他急得是满头大汗。若是重找机会再来一次,又要多耽搁些时日,他可不想当王爷手里那摔死的鱼。没办法,只能带着兄弟们把这副棺材给偷了出来。
    “大哥,现在怎么办?”旁边一个身着夜行服头蒙黑布巾的男子问道。因为布巾的阻搁他嘴里的话说得混混呼呼的。
    木扎鲁正心烦意乱,一把把他的蒙面巾扯了下来,“在这里还蒙着这东西干什么。”
    他低头一看手里的黑巾上还用金线绣了个玄鸟图案,更是来气,一把把黑巾砸到对方脸上,“你是怕别人找不到王爷头上,还带着王府的东西出来。”
    黑衣人垂着头任他训斥,其余几人也不敢出声,一时洞中安静无声,只有篝火偶尔哔驳一声崩出的火花。
    现在怎么办?自然是要开棺。
    丢了个正五品大官的棺木外面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但既是冒着风险把棺木偷出来了,不管下一步要怎么收拾,眼下肯定是得马上开棺。
    木扎鲁围着棺木又走了一圈,手在棺盖边缘摸索。本该下葬前才下的七颗镇魂钉从天盖牢牢铆入了棺帮里。
    他虚着眼看那盖与棺板的缝隙,提着手中的薄刃单刀想要插进去。刀在半空举了半天,终究是没有碰到棺木。
    木扎鲁自幼在部落里听过许多关于亡灵的传说,让他杀人眼都不会眨一下,但是要做这开棺扰灵的事却有些忌惮。
    何况手中这薄刀,虽是杀人的趁手兵器,但现在起不能起,撬没法撬,面对六寸钉五寸盖却是毫无用处。
    “去下面屯子里抓个木匠过来。”
    一声令下,两个黑衣人飞身而出, 半个时辰之后果然抓了一个木匠回来。
    木匠穿着赭色的大襟斜领衫裤,头上包着皂布巾,被黑衣人绑了双手推搡着进得洞来。到了棺材前面,木扎鲁取了他口中塞的口布,用刀挑了手上绑绳,又让黑衣人把一起带回来的工具袋塞回给他。
    “把这棺打开。”
    木匠“噗通”跪下,叩头讨饶,“大人饶命,小的八字轻,就是族里有人过世也从来不叫小的去抬棺。您让小的来开棺是要小的性命啊。”
    话音刚落,只见银光一闪,皂巾连着一蓬乌发落地,木匠瞬间披头散发,像个蓬头鬼。
    “反正都是死,你自己选。”
    木匠无法,颤颤巍巍从工具袋子中拿了一把锤子一根撬棍走到棺木前,面对棺头磕了三个响头。
    他然后起身用锤子在棺钉打进去的地方沿棺帮斜着猛敲两下,那棺钉向上弹起半寸,木匠把撬棍顺着微微启开的缝插了进去,拿锤在棍头敲打着往里。如此这般,棺钉又往上走了一截。如此这般反复操作,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七颗棺钉竟被起了出来。
    木扎鲁让另外两个黑衣人沿着一个方向把棺盖推开,露出大半的内里。他把之前蒙面的黑布拿出来,重新把口鼻蒙住,然后又从火堆里抽了一支火把,擎着伸到开口上方。
    棺内四壁糊了浅黄色的呈文纸,底下铺了一层油布一层青麻秆一层棉衾,尸身用白布裹得像个扎紧的蛹,也用油布包着平放在棉衾之上。
    此去应天路途遥远,天气又日渐炎热,所以请了当地夷族的巫医用特制草药对尸身做了处理,据说能保三月不腐。所以棺内尸臭并不明显,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草药味道。
    “温大人,冒犯了。报仇报怨去找我们王爷,小的只是听命行事。”木扎鲁小声念叨了几句,然后用空着的手在棺里仔细翻找起来。
    因着归乡下葬之前还会二次装殓,这棺中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尸身周围很快就查完了。木扎鲁又念了两句族中咒语,开始翻动尸身查找。
    可是翻着翻着,他就觉出不对劲了。
    温鹤引虽然是江浙人士,但是人生得细瘦高挑,身高八尺有余。而这棺中的尸身就是裹了尸布也就将将八尺的样子。
    最关键的是温鹤引的臂和手都很长, 有次白日里遇到,发现他腕子竟然在胯下一个多手掌的位置,暗自称奇,所以印象特别深刻。现在这具尸身的手腕位置也不对。
    不对,这不是温鹤引。
    木匠见他抬着尸身的一条胳膊也不放下,口中喃喃说着什么,也好奇凑近来看,口中问道:“这尸体怎么了?”
    木扎鲁被他的问话惊醒,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把手中的胳膊放下,挪动尸身重新摆放好。
    “来把钉重新楔好。”
    木匠被他刚才扫过来的眼神又吓得浑身发颤,听话地把棺钉一枚一枚按照原来的位置重新铆好。当最后一枚钉子埋入棺帮之后,一把单刀从他后背穿胸而过,木匠惨叫一声,仰面跌落在地上。
    木扎鲁拔出刀后又重新在他心窝处补扎了一下,冷笑道:
    “这木匠倒是没说假话,他的八字确实有点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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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丢了?
    雷十二不经意扫了一眼车厢,那道深蓝色的帷布明显地被撩开了一点。这条道上除了“他家大人”的棺木还会是别人的吗?
    不会。
    所以现在这个移花接木暗度陈仓的计划是被识破了?
    可她现在顾不上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眼下的情形就十分棘手。
    本来他们有路引,这条路又常走,几个卡上的官爷都是熟脸,车后的棺木随便扫一眼就过了。现在丢了一副高官的棺木,路上设了新的卡,布了新的人,遇到有运棺木的经过,必然是要仔细检查一番的,若是等会要开棺怎么办?
    雷十二手上收住了点马缰,雪花马扬着蹄一步一步往前蹭。几个人自觉散在了马车周围,彼此之间留了不少空间,就等着她一声令下好调转马头。
    就在雷十二一边慢慢往前一边犹豫要不要调头换路时,关卡边的一个官爷似乎注意到了这队迟迟不上前来的人马。
    这个面色黝黑的官兵远远打量了一下几人,右手冲他们使劲挥了挥示意上前,面色有些不耐。
    也难怪,刚下过雨的道路被午后的日头一晒,热烘烘的湿气便笼上来。这时候领了在路上盘查的差使谁能有好心情。
    此时再往后退已然不行了,估计马头一转,官兵就会围上来,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雷十二往左给勾白云丢了个眼神,勾白云抖了下缰绳骑马走到了队伍前面。鹿拾光和陀鱼则护着马车往后拖。
    一行人马离关卡的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到跟前的时候,从对面奔来了一骑。一个身型瘦小的官兵到了关卡前翻身下马,凑在那个黑脸军爷耳边说了点什么。那个黑脸军爷眉头一松,指挥其他几个官兵将拒马抬开,竟是将关卡撤了。
    危机突然解除,雷十二他们也松了一口气,不过面上并不显露,仍是保持慢慢悠悠的速度从那几个官兵旁边经过。
    “慢着。”
    就在队伍最后的马车即将通过时,那个黑脸军爷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自己则是围着那辆马车仔细打量了一圈,最后眼光落在了后门扇的锁头上。
    “打开。”
    勾白云下马,手上已经握了几粒碎银子,身子往前一贴,银子就送到了黑脸军爷手里。
    “车里是乌布土司运的一点‘阴货’,军爷行个方便?”
    黔疆各司州内散落着许多蛮族部落,部落土司因祭祀和巫术所需常在周边地区搜罗一些奇异之物,像是下葬一年的孕母子骨骸、深山中叼了人的枭鸟……统统称作‘阴货’。只要蛮部不生事,官府对于这些东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黑脸军爷将手中的碎银掂了掂,揣进了腰袋,脸上却不见笑,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打开。”
    意思很明显,钱也要拿,车也要搜。
    几人都下了马来,陀鱼一步一步走到黑脸军爷身前。他刚抬起手,黑脸军爷举手一挡,“你要想干什么?”
    陀鱼嘿嘿一笑,抬起的手落在军爷肩头,半搂着走到一边。不知道他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军爷脸上先是疑惑,继而凄惶,最后退开身子肃然同陀鱼抱了抱拳。
    “走吧,” 陀鱼走回车边翻身上马,临行前又回首冲黑色军爷抱拳回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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