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小误会

    回程路上,天空已经变成了灰青色,一缕淡光透进车窗,舒服的晚风与温度让程之颂昏昏欲睡,靠在隋丛桉肩头时,发现对方正在调整朋友圈的背景图片。
    原本是一只小黑柴朝镜头奔来的图片,替换成了窗边日落,柔柔的光好像从屏幕中洒出,装点了隋丛桉大片空白的界面。
    界面的空白很快被三张图片填充,分别是他们的合照、日落与蓝雪花。
    他几乎不更新朋友圈,仅程之颂可见的朋友圈也只有程之颂一个访客,于是在很多次约会过后,隋丛桉的朋友圈变成了他们的约会记录手册。
    隋丛桉的背景墙也随着他们每次约会的主题不断变化。
    约会完,他们会一起躺在床上复盘。
    很多时候,程之颂认为糟糕的、不应该会是美好的一天的计划,偏偏他们会过得很幸福。背着计划龟壳行走十几年的程之颂好像嗅到了自由的一角,在照片里露出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自然。
    大概几次约会过后,很平常的一天晚上,程之颂闭起眼睛,快要入睡时突然想起隋丛桉大学期间与他的约会,由他一手计划,餐厅来来回回是那几个,他观察过后会在隋丛桉出声之前点好单。恋爱路线可谓固定,图书馆、情人湖、不超过五公里的餐厅、偶尔在附近的商场逛逛,除此之外并没有再多的娱乐。
    没有日落、没有未知、没有任何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如果有突发情况,他也只是把计划削去一角,仍然从容,支配约会,支配一切,包括隋丛桉本人。
    顿悟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睁开眼睛,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往计较计划的完美性、整体性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程之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是这样的,似乎他从来不知道,直到某一天透明塑料袋被戳破,水流出来,他才发现自己是一条倚杖水和氧气存活的鱼。
    他就好像从来都是一个嚣张跋扈的、擅长忽略他人、掠夺他人情绪与价值而活的人。
    程之颂懵坐在床上,洗簌完的隋丛桉回到房里,他的表情依旧很柔软,问他:“怎么还没睡?”
    “对不起。”
    “怎么了?”
    “对不起。”说对不起比袒露真心容易,程之颂知道自己的恶劣不足,却还是很难说出口。他该怎么说,过去的自己在恋爱里并不只有口是心非、脾气态度坏这一个缺点?
    貌似只要细想,程之颂的人生面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缺点。
    隋丛桉握住了他的手,还是很耐心地问:“为什么突然和我说对不起?”
    他低下头,找了个切入口:“我吐槽过你的计划。”
    “偷偷的。”他顿了顿,“因为我觉得不够好。”
    “我知道。就因为这个?”
    程之颂疑惑,“你怎么会知道?”
    “看得出来。”
    程之颂发觉自己又多了个缺点,沉默片刻后,破罐子破摔:“我以前和你约会的时候都会想很多。”
    “嗯?”隋丛桉表示理解,“因为你很有计划。”
    程之颂笑了一声,“才不是。”
    根本不是这样。说起来很丢脸,但确实是程之颂一直存在的思想:“我不想出丑而已。”
    他第一次向隋丛桉提及做计划之前的一些思想准备,去哪里吃饭、去哪里玩,必须是程之颂熟知的餐厅与路线,“这样…如果遇到突发状况起码我不会觉得太尴尬。”
    “我不想在你面前手忙脚乱,我不想变得很难看…那些餐厅都是我吃过的,不去其他地方是因为我不熟悉,不知道其实学校附近有很多情侣主题餐厅。我,没去过。所以,那个时候你和我说时候我下意识拒绝了…”
    然而以隋丛桉的性格,也不会在被驳回后再提一次,他们就这样阴差阳错地维持着错误的约会方式。
    程之颂不想看隋丛桉的表情,难以面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他只能低头,重复地说:“对不起。”
    “我以后…”
    话音未落,隋丛桉捧着他的脸,微微用力强迫他抬头,随后吻落在他的嘴唇上,回堵住了他的话。
    被松开时程之颂回神,紧握住他时,才发现对方身体在微微发抖。
    “你是因为这个,和我说对不起?”
    程之颂看着他,嗯了一声。
    “不是因为不想和我约会?对吗?”
    程之颂几乎要听不懂了,重复的餐厅、刻板的计划怎么会和他不想约会扯上关系?
    “宝宝。”
    隋丛桉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一点点发抖,整个人陷入一种轻盈兴奋里,水波一样的好心情拉着程之颂一同沉沦。
    程之颂伸手环住他,不理解,又不耻下问:“为什么还亲我?”
    “你应该惩罚我。”
    他以好学生的口吻说:“你这样我会分不清是非对错。”
    “你可以。”隋丛桉肯定了他,“对于你来说也许是错的事,但我不觉得。所以比起惩罚,我更想亲你。”
    隋丛桉停了停,表情也认真起来:“如果你想听理由,我也有。”
    程之颂立马回答:“我想听。”
    隋丛桉又笑了,很温柔的眼神如流水潺潺,毫无攻击力地久久围绕着程之颂,“你对我说出了我不知道的事实。你说了就改。”
    “宝宝。”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喊得这么熟练了,被他注视,有如实质,挠得程之颂脸颊、心脏都很痒。他好像呼吸不能地身体起伏,“但是…”
    但是什么,他说不出来。
    隋丛桉重新吻住他,对他给予一些奖励,温声细语下,程之颂很自然而然地继续分享——比如他们恋爱之初视频时,他特别紧张,并不是故意板着脸。
    比如他也喜欢他们的合照,不主动提起只是不想被永久保留的照片里自己的面容很丑。
    程之颂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包袱很重的人,而他在隋丛桉的亲吻里抖掉了一件又一件。隋丛桉撑在他的身上,轮廓柔和但又好像具有独特的力量,让程之颂不再紧张,让他逐渐坚定地撕开自己包装的一道口子。
    隋丛桉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夸奖似的:“宝宝。”
    程之颂产生了怪异的羞愧,好像他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的人,对方耐心等待,循循善诱。他迟缓地想起来,隋丛桉的一声声“宝宝”还是他帮忙脱敏的。
    程之颂抖了一下,没有办法继续讲下去了,而到最后,他的嘴唇几乎被隋丛桉亲肿。
    入秋之后,程之颂去数百分表上的分数,在程之颂的提醒下,隋丛桉谨慎了很多,虽然每天均有加分,但加分幅度并不大。尽管这样,也突破了九十大关。
    程之颂数完,打了个喷嚏,意识到要感冒,他出门去医院之前吃了药,多穿了一点衣服,但晚上回到家还是大脑昏沉。
    宜州降温的第二周,程之颂的抵御设施全面失效,他感冒了。
    感冒之后鼻子堵住,呼吸不畅,还有点身体发热发烧的趋势。
    回家之后,隋丛桉在小厨房给他煮姜汤。程之颂在客厅连抽了几张纸巾,听到了自己呼呼的呼吸声,喉咙像被蚂蚁啃噬。
    姜汤上桌时,程之颂想了想,说:“我要搬回公寓。”
    隋丛桉没有给他递勺子,停在原地,“为什么?”
    “我生病了。我要走。”程之颂轻咳了一声。
    隋丛桉说:“吃药很快就会好。”
    “没有那么快好。”程之颂很理智,“起码一周,我现在有发热趋势,你这里太小,我们待在一起很容易会传染。”
    隋丛桉没有反驳他。
    程之颂喝完姜汤之后去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察觉了隋丛桉的沉默。
    他回过头,隋丛桉正坐在床边,并没有在看他。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程之颂意识到自己老毛病又犯了,所以停下,走到了床边。
    还是离隋丛桉一米的距离。
    “我不想传染你。”
    隋丛桉没说话,盯着他。
    “现在流感盛行,我不能确保我这个毒株是轻型的,你平时生病概率比我高。”
    隋丛桉动了动,仍盯着他,“所以你要丢下我。”
    程之颂愣了愣,感觉他的语气可怜,想确认时对方已经转过头,不再看他。
    “我还会回来。又不是一走了之。”程之颂拿了口罩戴上,才离他更近一点,“等我好了就回来。”
    隋丛桉不做声,过了一会,他转过头,视线落在程之颂的口罩上。
    白色医用口罩盖住程之颂半张脸,蒸腾着热气的眼睛肿肿的,他正努力地认真地盯着隋丛桉。
    “只是感冒。并不严重。”隋丛桉问,“一定要走吗?”
    程之颂点了点头,态度坚决:“嗯。”
    “一定?”
    程之颂犹豫了一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堵住了。”
    隋丛桉站了起来,走过来揭下他的口罩,微微弯了弯身,凑在他鼻尖听呼吸声。
    “一定要走吗?”隋丛桉问,“程之颂,你解决办法就是推开我吗?”
    “没有必要。”程之颂深吸了一口气,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因为这种小事吵起来,“反正不会很长时间。”
    隋丛桉握住了他的手,略带威胁的语气:“如果我扣你的分呢?”
    这是第一次,隋丛桉说要扣他的分。程之颂呼吸有点困难,身体软下来,不知道对方在固执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他留下来明明是两败俱伤——但,脑子里闪过一些捉摸不透的情绪,彼此对视对峙差不多一分钟,程之颂终于明白其中的怪异。
    程之颂回握住他的手:“我没有和你商量,所以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程之颂笃定地说:“你有。”
    对视过后,隋丛桉移开眼,握住他的手力道更重,声音很轻,“我不喜欢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似曾相识的语气,一切的源头,仿佛又要重蹈覆辙,程之颂愣住,被他反复嚼过的一段话,本以为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淡味,但再次听到,还是刺鼻,鼻腔又变得敏感。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程之颂还是学不会好语气,但不再远离他,另一只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努力地和他解释:“我不想影响你睡觉。我很清楚,我睡觉时,鼻子堵住会很吵。”
    程之颂表情认真:“你要和一台发动机睡觉吗?”
    “我不介意。”
    “我介意。”程之颂看向他,重复,“我很介意。我不想你生病,不想看你睡得不好。”
    “这是最简单快捷的办法。”
    “明明你以前都会答应的。为什么这次不愿意?”
    隋丛桉问:“以前?”
    程之颂挑眉:“难道不是?”
    从他们第一次外出过夜,到后来每次程之颂鼻炎发作,他都会告诉隋丛桉他们最好分开睡,当然他也偶尔也会用其他睡眠缺点当借口,比如他神经衰弱,姿势不雅,躺在隋丛桉身边会睡不着。
    隋丛桉眼神闪了闪,不太理解:“你和我说你是神经衰弱,睡不好。”
    “我是。”程之颂也说,“我疲劳过度、过敏性鼻炎时也经常打呼噜。你没发现吗?”
    隋丛桉点了点头,想起了什么:“你说有我在睡不着,但是你睡得很好。”
    程之颂哽住,无法否认,对他说:“有种心理暗示,你是我的安全感来源,在你身边我会很快入睡是正常的。”
    “但我们刚刚开始谈恋爱时,我也不知道我在你身边会很快睡着。”
    隋丛桉的眼神重新变得柔软,他把程之颂抱到床上,像绿藤汲取养分,紧紧地缠绕着程之颂的身体,将脸颊埋进他的脖颈。
    那里还有一股与隋丛桉身上类似的沐浴露香气。
    程之颂被他抱着,双手握住他的手臂,过了大约一分钟,回想隋丛桉的表情与行为,缺乏安全感的低落模样。
    大概。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行为模式从程之颂重新回到他身边,提出要磨合、要消除坏习惯之后在隋丛桉身上出现过太多次,情感笨钝的程之颂迷迷糊糊懂得了什么。
    他开口问:“隋丛桉,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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