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尔敏告急》 正文 第1章 分就分 五月末,大批的毕业生离校,宜大热闹后又安静下来,程之颂坐在老位置复习,对面来了陌生面孔,坐的不是隋丛桉,他有点不习惯。 算一下时间,他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见到隋丛桉了。 去年秋招,隋丛桉拿到了连锁酒店管培生的offer,今年五月提前入职实习,住的地方也从学校挪到了酒店安排的宿舍里,离宜大三十多公里。 作为本硕连读的医学生,程之颂的大四课程依旧安排得很满,抽不出什么时间和隋丛桉见面。 晚上回到公寓,他一边写题一边和隋丛桉视频。画面里的隋丛桉还穿着酒店统一发的蓝色制服,眉上的刘海像被狗啃过,奇形怪状地贴在他的额头上。 程之颂不知道他昨天去剪了头发,对他闭口不提这件事感到一丝不快,他认为隋丛桉一定是上班上傻了,居然花了六十八块剪了一个呆瓜头。 隋丛桉善解人意地说:“是理发师不小心剪毁了。” “剪成这样还敢收你钱吗?”程之颂吐槽,又问:“是你楼下那家理发店吗?” 隋丛桉没有说话,程之颂也能猜到,说:“就你这么笨,别人没你那么善良的。” 隋丛桉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脸上,微抿着嘴唇。安静的画面里只能听到程之颂落笔的声音。 程之颂看他不说话,只有频率稳定的眨眼证明他还未掉线,声音忍不住轻了下来,“明天结课了,我想去你那,可以吗?” 隋丛桉转了转头,视线重新停留在他的脸上。程之颂隔着屏幕与他对视几秒,轻挑了一下眉毛:“可不可以?” 没等他回答,程之颂解释:“但是我是过去复习的,不是单纯找你玩。” “可以。”像卡顿的机器人终于接收到了启动程序,隋丛桉眼睛弯了弯,“那我收拾一下,明天我还要上班,你直接进来就好。” 隋丛桉的下班时间比程之颂想象中的晚一点,程之颂一个人吃完了晚饭,洗完澡又在桌子前刷了两个小时题隋丛桉才到家。 等程之颂又温习完两章内容,隋丛桉闲下来,他站在书桌前,换上了休闲的白色上衣和长裤,毛巾搭在头上,盖住了一边的刘海,看起来没有那么呆了。 不过隋丛桉本来就长得好看,傻里傻气的刘海也只是增添几分单纯,看上去不像社畜,像刚步入大学校园的学生。 程之颂抬眼盯着他,看他擦干了头发,把毛巾丢到一边,对上对方的眼睛。 隋丛桉的眼睛轻轻地落在他的位置上,程之颂发出邀请:“要坐吗?” “坐。”隋丛桉没有犹豫地回答。 也没有什么好扭捏的,从大三上看对眼,大三下正式在一起,算起来两个人都谈了一年多了。 程之颂站起来,给隋丛桉让座,再把自己找个舒服的姿势安置在隋丛桉的腿上。 隋丛桉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双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把脸颊埋进程之颂的颈间,潮热的气息一丛丛地扑过来。 程之颂松了笔,任由他抱了一会,问:“你感冒了?” “嗯?”隋丛桉微微抬起头侧脸看他。 “你的呼吸好烫。” “也许。” “也许?”程之颂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自己感没感冒都不知道吗?” 他对隋丛桉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也很不满意,甚至觉得他这是一种对沟通的偷懒,“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为什么要说也许。” 他用笔点了点隋丛桉的手,“去吃感冒药。” 隋丛桉重新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懒洋洋地说:“嗯…会吃的。” 程之颂脱口而出:“你说会吃的但是现在不去吃,待会肯定又要磨磨蹭蹭到很晚。” “不会。” 程之颂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也不再和隋丛桉搭话。 待在隋丛桉身边很舒服,程之颂在忙时,对方通常很安静,只有偶尔,隋丛桉会发呆,手臂或者手指会不自觉地伸到程之颂面前。 程之颂摁住了他的手,想了想,无处安置,只好将它重新放到肚子上,让隋丛桉保持着环抱自己的姿势。 在他打开对应的复习卷时,隋丛桉开口问:“你还要复习吗?” “还有一点。” 医学生都这样,课本实在太厚,哪怕争分夺秒复习也不太可能面面俱到,甚至还有挂科分流的风险。程之颂习惯了重视各类考试,他的大学生活有一大半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里。 连和隋丛桉的恋爱也是始于图书馆,横跨春夏秋冬,长达八个月的图书馆开放时间里,隋丛桉总坐在他的对面学习,话不多,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写得一手好字,在感冒时会很有礼貌地戴上口罩。 程之颂运气不太好,大一大二进图书馆占座学习时总能遇到奇葩,对着他狂打喷嚏的素质怪,在他面前毫无羞耻心抱着一团狂啃的情侣,以及一些学不进去就摔桌的躁郁症患者。 直到大三遇到隋丛桉,对方在备考,经常学到图书馆闭馆,每天晚上他们都是前后脚离开图书馆的。 程之颂度过了舒心的大三上,在图书馆闭馆前一天,他向对方递出一张黄色便利贴,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以及希望大三下他们还可以做学习搭子,上面没有联系方式,唯一的约定是下学期的图书馆开馆时老地方老时间见。 隋丛桉说:“好晚了。” 程之颂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时间,居然已经十一点半了,“是很晚了。” 隋丛桉安静了一会说:“我今天很累。” “因为工作?”程之颂没有抬头,依旧写题,“酒店的工作不就是很累的吗?” “是。” 隋丛桉挪了挪位置,慢慢地将额头贴在了他的后颈,把他抱得很紧,程之颂有点喘不过气,伸手抓了抓他的手,表示抗议。 抗议无效,程之颂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纠结不定项选择题的正确答案。 程之颂顺着他的动作低了低头,没有回头,也没有顺着他的话聊下去。 隋丛桉声音低低的:“我今天在酒店…” “嗯…”程之颂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没听到隋丛桉的声音,程之颂才终于从题海的挣扎中回过了头。 隋丛桉顺着他的动作慢慢地抬起头,目光有点呆滞地绕过程之颂的脸望着前方,完全看不出刚刚停了话题的人是他。 程之颂颇具耐心地等了十几秒,然而隋丛桉掉线了。这样的对话他们恋爱期发生过很多次,程之颂理解隋丛桉有时候像个蜗牛,对话全靠程之颂推动,偶尔隋丛桉与程之颂开话题,又会突然而止。 当然,给一个卡帧机器人一段时间,他会捋顺思路,但程之颂又等了十秒,忍不住说:“你又这样。” “突然说话,又莫名其妙停止。”程之颂问,“所以你想说什么?” “隋丛桉,我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你。” 隋丛桉终于开口:“是吗?” “不然呢?”程之颂把书翻了一页,“你这样谁能理解?你起码应该把一段话说完。” 程之颂把书本收拾好,合上平板,在隋丛桉的腿上转了个圈,以面对面的姿势注视着隋丛桉。 看他又不说话,程之颂皱了皱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隋丛桉不太喜欢笑,但他笑起来时有两个很浅的酒窝。 程之颂又戳戳他的酒窝,催他:“说话啊。你在想什么?” 隋丛桉躲开了他的手,把头偏向一边,原本落在程之颂腰上的手也松开,上半身直挺挺地僵着。 “我在想,程之颂,我们还是分手吧。” 程之颂怀疑是自己的错觉,过度摄入知识让他大脑一片混沌,他听见自己瞬间干掉的声音:“你说什么?” 隋丛桉望向他,用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刚刚的话:“分手。” “程之颂,我们分手。” 程之颂心脏停止片刻,克制着没有抬头,语速却忍不住快了一截:“我觉得你应该考虑清楚。” 这样的声音太刺耳了,空间不足二十平的房间承受不住,那些尖锐的气流从嘴里喷出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程之颂的身体里。 尽管手掌在发抖,程之颂还是试图冷静下来,今晚的氛围其实还不错。他们时隔大半个月再次见面,程之颂大四的课程告一段落,接下来大半个月都会在隋丛桉的宿舍里复习,而复习完之后程之颂有了空闲的时间,他们会有一段甜蜜期。 “分手的理由是什么?”程之颂无法认同地看着他摇头,“隋丛桉,不要这么不成熟。” 在程之颂的世界观里,重要的事应该考虑再三,应该有合理的规划与充分的理由,而隋丛桉分手这件事说得太随便,显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然而隋丛桉没有被他的话动摇半分,声音依旧冷静:“我们沟通过的,程之颂。” “我不喜欢你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你承诺你会改。” 很淡的笑容挂在隋丛桉的脸上,他转过头,没有再躲程之颂的眼神,“程之颂,你没有做到…” 什么时候的事情?隋丛桉和自己沟通过吗? 程之颂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在即将开口反驳的时候,隋丛桉伸手拨了拨他,冷漠的身体行为仿佛要将程之颂从他身上彻底剥离。 程之颂大脑宕机一下,脸上表情空白片刻,看着他熟悉的推开动作,脑子里闪过一截陌生碎片。 去年冬天,隋丛桉也是这样推开他,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他,毫不遮掩对他的失望,“程之颂,不要总是这样和我说话。” 似乎是时隔很久的见面,程之颂被各类小组作业与选导师的事情所烦扰,他流露出一些烦躁与不安,被隋丛桉察觉。程之颂却认为这是自己的事情,不明白为什么隋丛桉要因为他们谈恋爱就过度担心他的正常生活。 于是他在对方试图了解时,抛下一句:“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管。” 他们因为这句话吵起来,程之颂无法理解他的失望与失落,却不想他们的再次见面如此扫兴,主动抓住了他的手,先是说:“我说的是事实。” 而后才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就行了。” “你忘了。”隋丛桉像看透了他沉默下的本质,他不再看程之颂,推开椅子,程之颂被摁着起身,隋丛桉站到了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程之颂皱了皱眉,“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隋丛桉,你不要混淆概念。” 他想要重新拉住隋丛桉,就像去年冬天一样,然而那双会停留在他脸上的眼睛不再对他投入任何关注,这样的认知让他觉得烦躁,无法维持冷静。 “你就因为这个要和我分手?” 隋丛桉没有说话。 两个人里擅长沉默与等待的人从来都不是程之颂。 得不到回答的下一秒,程之颂就开口:“你确定要分手?” 隋丛桉这次很快回应他:“嗯,分吧。” 狭窄的空间里,他们离得不远不近,还是能听到对方过度起伏呼吸声的距离,却不再亲密,沉默的对峙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程之颂深吸了一口气,停止呼吸的时候,惊觉对方的气息轻得他听不见。 原来刚刚情绪的浪潮只裹挟着他一人。 程之颂性格里恶劣的一部分阻碍着理智,祸从口出,反应过来时已经无法回头。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分就分。” 程之颂所有东西被原封不动地塞回箱子里,半人高的黑书包压垮了他的肩膀,他摁着门,试图抛出狠话,然而他的声音干瘪得没有攻击力:“隋丛桉。” 他想要质问——难道你忘了你今天抱了我整整两个小时零五分,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要提分手,分手不该临时起意,隋丛桉你不够理智、不够冷静、前后逻辑不对、理由也不够充分。 隋丛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冷灯光下绷着脸,刚刚相贴于他后颈的温情像诡异的错觉。 听见他的声音,隋丛桉转过头看他,眼神却像在问他怎么还不走。 程之颂看着他,安静两秒,猛地侧过头不再看他,同时抛出毫无新意的狠话:“分就分。你最好不要后悔。” 正文 第2章 不许分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零点,程之颂抱着东西下楼,站在小区门口吹了一会风,理智摔了个跟头,理不清的情绪太多。 唯有生气最鲜明,他确实气得浑身发抖。 隋丛桉居然和他提了分手,他们怎么能分手?凭什么要分手?世界上比他们相处得不好的情侣多了去了,难道隋丛桉指出的有关他语气问题已经严重到必须分手才能解决吗? 这压根不合理,不公平。 程之颂打的车就在附近,一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他眼前,没时间给他捋清思路。他把东西放上车,窝在后座回想隋丛桉的表情,试图抽丝剥茧获取隋丛桉口是心非的痕迹。 没有,隋丛桉难得冷漠,几乎没有表情。 他拿出手机,隋丛桉在他社交软件的置顶位置,微信头像是一只小黑柴犬的后背图,看不见脸,只看得见圆滚滚的屁股。 他点进和隋丛桉的聊天记录,飞快地滑过各种图片与甜蜜调情时刻,他的手指一停,突然想起什么,立马坐起身,呼吸混乱却又逻辑紧密地组织了一大段话。 “我不同意。”程之颂把信息发过去,“隋丛桉你不可以和我分手。起码现在不行。” “约定第三条,对方处于重大事件之中时,另一方不得提出分手。” 所谓约定,其实是他们恋爱之初签订的条约,只有短短五条内容,不过看起来隋丛桉已经忘得彻底,毕竟是他违背了约定向他提出分手。 隋丛桉还没有拉黑他,柴犬屁股冒出来问:“什么重大事件?” “我要考试了。” 程之颂的手在无声键盘上敲打,力道重得像要把屏幕戳破,他越打越激动,身体随着呼吸过度起伏:“我已经拿了三年第一,如果这个时候分手,必然会影响我的学习,这对我来说就是重大事件。” 那头静了一会,“和我分手会影响你学习?” 程之颂愤愤不平,“难道和我分手你不会伤心?” “隋丛桉,我们谈了一年多,你没理由这样对我。” 程之颂把手机丢到一边,好像闷头跑了几公里,耳朵和眼睛都短暂地失去了感知,他靠在后座,轻点按钮,给车窗开了条缝。初夏的晚风扑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凉,矮小窗面倒印着他不真切的面部轮廓。 正是十字路口,一盏绿灯要等待一百多秒,司机抬起头从车镜看了他几眼。 落在一边的手机亮了起来,在昏暗的后车厢明明灭灭,程之颂转过头去看,屏幕上简单的通知横幅,告诉他有几条未读消息。 程之颂点进去才看见隋丛桉慢了几分钟回过来的信息。 “行。” 再下面是一张图片,从隋丛桉家里阳台的位置可以看到小区门口,放大至几倍的图片扭曲模糊,上面没有捕捉到程之颂的身影。 隋丛桉:“你走了。” 程之颂下意识地想,不然呢?留在原地痛哭流涕撒泼打滚让他别和自己分手吗? 但看见自己聊天框密集的输出,唯恐隋丛桉忘记了他们当初在一起时承诺的约定,他甚至体贴地翻出了纸质扫描版,把第三条的内容标红发了过去。程之颂很轻地吐出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和耍赖没什么区别。 想归想,程之颂看他态度松动,立马抓住机会说:“我要回去。” 柴犬屁股:“嗯。” 来气。程之颂忍住把手机丢掉的冲动,对司机说:“麻烦掉头,回刚刚的小区。” 红灯仅剩十秒,街道上来往车辆稀少,安静得能听见路灯嘀嗒的倒计时,司机扶着方向盘提醒他:“还没开出两百米呢,掉头回去得拐个大弯,到下条街去哦。要不你走回去,还能快一点。” 程之颂往回看,那幢小区楼变得渺小,但确实不远。难以相信,被提分手而又强行复合,程之颂心情如过了一趟直冲云霄俯冲地表的过山车,一看时间也才过了十分钟而已。 他没力气走回去,说:“我加钱。开回去。” 司机嘿地笑了声,“好咧。” 下车的时候司机帮他从后备箱拿出书箱,友善地作为过来人给出忠告:“下次还是别大半夜闹分手,这一个人太危险了。” 程之颂道谢,抱着书箱,在保安那刷脸进了小区,两分钟后重新回到了隋丛桉的宿舍。 隋丛桉给他留了门,程之颂梗着脖子,面不改色,大大方方地进来,换回拖鞋,抱着书把所有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上,等做好一切他才出房门。 隋丛桉的宿舍是一室一厅的格局,附带一个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其中翡翠吊兰还是程之颂专门去花草市场挑的,庆祝他顺利入职。 明明半个月前一切都非常好,再次见面隋丛桉却对他挑刺,要和他分手。 一定是因为工作上发生了什么,以至于隋丛桉对程之颂不再满意,程之颂维持这样的性格与语气二十多年,不可能说改就改。他认为隋丛桉和他在一起时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而不是在不合理的时间里对他提出分手。 隋丛桉在客厅喝感冒冲剂,对程之颂风风火火地回来,重新把家里的每个角落标记上自己的痕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甚至在程之颂盯着他喝药时也走神,似乎并不想理程之颂。 程之颂看他喝完药去刷牙,半个月前程之颂只来这住了两晚。隋丛桉为了他的到来换了新的漱口杯和牙刷,没有再让他用之前的。 幸亏,只出去了十几分钟,隋丛桉还没有来得及丢有关程之颂的所有东西。 程之颂洗漱完把东西放好,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们谈谈。”等隋丛桉也洗漱完,程之颂靠在房门发出了邀请。 隋丛桉进了房间,从衣柜底下抽出一床被子,放到床上,“今天不想谈。” “你睡这张被子。” 程之颂不可思议,“你要和我分被子睡?!”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可能有问题,多余的话他没有再说,只是用眼神表示对分被子睡的不满意。 可惜隋丛桉没有看他,嗯了一声,绕过他走到床边,“我明天还要上班,先睡了。” 程之颂憋屈地爬到床上,放在衣柜的被子压久了有种腐朽的味道,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觉得脖子手臂以及所有露出的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泛痒。 “臭。”程之颂说,“盖它我睡不着。” “那换一张。”隋丛桉没有任何犹豫地就给他换了被子。 不过他放被子的时候不再在乎程之颂的感受,被子扯过来盖住了程之颂的脸,程之颂只能自己扒拉被子露出眼睛和鼻子。被子上有一股很淡的柠檬味,和隋丛桉身上的味道一致,但多了一些晾晒过的阳光暖味。 程之颂埋在上面认真地嗅了嗅:“你洗过了。” “嗯。” “那你刚刚没有给我睡这张。”程之颂自然而然地表达自己的不快,好像又把刚刚矛盾不满抛之脑后,宛如他们是短暂分别后进入甜蜜期的情侣。 隋丛桉的话打断了他的幻想:“我们分手了。” 程之颂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转过头瞪他,“没有分手!” 声音如地雷,在安静的房间里甚至炸起了回响。程之颂收声,突然觉得在这个时候自己的一些声音是显得有些怪异。 他不情不愿地重新压低了声音:“你不要总是把未来可能并不会发生的事放到现在说。” 隋丛桉没有反驳他,却也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来,把自己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像要和程之颂划清界限。 “等你考完就分手。” 程之颂安静了几秒,忍无可忍:“别提分手这个词。我对分手过敏。” 他微喘着气,转身不理隋丛桉了。 程之颂侧躺着胡思乱想,以为会睡不着,但眼皮很重,没一会就意识迷离,两眼一闭歪头睡着了。 隋丛桉没有说话,听着他的呼吸,将自己的被子收好,过了一会把程之颂身上盖得歪歪扭扭的被子拿起来,动作很轻地将被子铺好,盖在了两人身上。 似乎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和温度,程之颂转过身后往他怀里埋了埋,平时冷着一张脸,但睡着的程之颂收敛了所有攻击力,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头,看起来很乖。 纱窗透入几缕淡淡的月光,隋丛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程之颂?” “之颂。” 回应他的只有一丛丛扑在他脖子上的热息。 隋丛桉又去抱他,把他往怀里提了提,程之颂毫无知觉,反而伸手捏住了隋丛桉衣服一角。 “果然是这样。”隋丛桉很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在和谁抱怨,“你睡着了。” 不仅睡着了,甚至睡得很沉。 换做平时,隋丛桉这样凑过去抱他,尚未睡着的程之颂会抓住他的手,“隋丛桉,不许拖延。” 会警告他:“隋丛桉,好好睡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顺从乖巧地表现出一副很依赖、压根离不开隋丛桉的样子。 隋丛桉盯着他看了一会,确信他真的熟睡,他重新躺回原来的位置,睁着眼,数着程之颂的起起伏伏的呼吸声,“你说的也不是真的…” 恋爱初期,他们出去约会,不会有一起过夜的可能。 程之颂会事先安排一切,让他们的行程毫无偏差地进行,如果遇到突发情况,程之颂会干脆利落地砍掉其中一部分内容,挪到其他时间进行。 “我们可以一起待到周一。”周六晚上分开的时候隋丛桉向他提议。 “但是这样我们就要睡一起。”程之颂总会义正词严地告诉他:“从小学时我就有神经衰弱,如果有人睡在我身边,我会睡不着。” “我不动。”隋丛桉一向很安静,得到的却还是拒绝。 “不行。你睡我旁边我会睡不着。” 程之颂朝他摇摇头:“隋丛桉。” 他板着一张过分严肃的脸提醒他哪怕是恋爱也希望保持个人距离。 然而到了后来,程之颂只要再睡在他身边,每次都会很快入睡且睡得很沉。 他好像忘了恋爱过往中他们产生过的争执,于是来回折腾,最后真正伤心与思绪混乱得睡不着的只有隋丛桉,程之颂脑子里对有关的争吵并不重视,不足以影响睡眠。 “算了…”隋丛桉重新抱紧他,下巴贴了贴他的脸,自顾自地亲他,又自顾自地原谅,“不怪你。” 正文 第3章 反驳型人格 程之颂和隋丛桉开始了短暂的冷战,从七点半起床到八点他们没有讲过一句话。 程之颂是因为生物钟睡不久,但隋丛桉的酒店离宿舍步行不过二十分钟的距离,不知道为什么也起那么早。 程之颂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到了客厅,像要和程之颂保持距离。 程之颂预订了早餐,托人去他父亲程玏森经营的甜品屋拿新品,是各类果酱三明治,上面洒满了碎椰丝。 “你要不要吃?” 他们最终坐到了一张桌子上一起吃早餐。程之颂不爱吃甜,新品果酱调得太浓,然而隋丛桉却评价:“果酱变淡了。” “只有你爱吃那么甜的。”程之颂拿起手机把隋丛桉反馈意见发送给程玏森,“你喜欢的话,让他们给你做旧版。” 反正程玏森每次研发出新品都会打电话让他过去试吃,让他提意见。 程之颂之前不爱去,更不理解为什么程玏森明明知道他不喜欢甜品还三番两次邀请他。 后来和隋丛桉恋爱,偶然得知对方的口味,程之颂去的次数才多起来,不过也只是负责取走新品,问及意见,他只会摇头拒绝:“店里那么多人,都比我专业,为什么一定要问我?” “算了。”隋丛桉把吃了一半的面包收拾好,“不用麻烦。” 这句话落在程之颂耳朵里变了味——换做以前程之颂不多想,现在却觉得隋丛桉的回答是对昨天晚上提分手的延续。 程之颂没说话,隋丛桉又对他说了句:“我去上班了。” 一副不想和他过多交流的样子。 程之颂盯着他看了几秒,低头咬了一口面包,食之无味,舌头上一片涩意。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在他起身离开餐桌好几分钟后,程之颂问。 过去一年多,哪怕只分开一天,再次见面,他们也必然会高强度地黏在一起,牵手拥抱接吻一样不落,程之颂也曾黑纸白字地在条约上标明:“恋爱期间必须满足对方对于身体接触的要求,包括但不限于牵手拥抱与接吻。” 程之颂的身体习惯了正常恋爱期间的触碰。而从昨天晚上被提分手到现在,他俩连亲都没亲过。 隋丛桉在玄关处穿制服外套,背对着他,“什么?” 程之颂站起来,朝隋丛桉扬了扬下巴:“你没亲我。” 隋丛桉明显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你想亲吗?” “没分手不应该亲一下?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们都没有亲过,你觉得合理吗?” 程之颂本意是他们应该像以前一样,然而说着说着把自己说不确定了,心烦意乱,“不想亲算了。” 他又盘着腿坐回到了小茶几前,打开了刚刚拿过来的复习资料,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浑浑噩噩下去了。 程之颂刚拿起笔,穿好制服的隋丛桉返回客厅,扣紧的西装外套勾出他的腰线,衬托得整个人更加高挺,掩去了他身上未完全褪去的学生气。 “你弄头发了?”程之颂盯着他看,隋丛桉的刘海被他抓了一个小弧度,露出干净的眉眼,显得清爽利落。 是程之颂没见过的风格。 “嗯。随手抓的。” 隋丛桉低了低头,朝他很轻地抬了抬下巴。 他们接吻时也有约定,一定要先对上对方的眼睛,当然这是程之颂定下的规矩,“我要确定你是真的想亲我,而不是不情不愿。” 程之颂对上他的眼睛不到两秒,其实压根来不及确认什么,只觉得这就是他给的肯定讯号,立马站了起来,手里的笔都忘了松,紧紧地勾着隋丛桉的脖子就亲了上去。 熟悉的气息和温度瞬间环绕住程之颂,侵入他的唇腔,又堵住了他的呼吸,太久没亲了,程之颂野蛮又直接,伸着舌头就要与对方纠缠。 仿佛距离还是太远,隋丛桉托着他的后脑勺吻进来。 感觉到他进攻的气势,程之颂浑身一软,指尖夹不住笔,笔尖顺着隋丛桉吻他的频率上上下下,到最后很轻地滑了一下隋丛桉的西装背面。 程之颂愣了一下,不清楚黑色签字笔是否会在深蓝色西装上留痕。 察觉到他的走神,隋丛桉松开他,虎口还掐着他的下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程之颂的脸颊,轻喘着气:“你走神了。” 程之颂被他的吻弄得呼吸混乱,微吐着舌尖,听到他的话回过神,提醒他:“你应该换一件衣服再去上班。” 但程之颂眼睛还盯着他的嘴唇,以为隋丛桉会再次亲下来,隋丛桉却偏偏头躲开了他的眼神,提醒他:“只亲一下。” 程之颂反应过来,不满地说:“小气。” 不过接完吻就不像是要分手的氛围了,程之颂得寸进尺,抬着下巴又亲了他一下,“你快去上班,我要学习了。” 隋丛桉对于他的偷亲没发表什么意见,在拿好垃圾出门之前多看了几眼程之颂,程之颂没发现他的视线,还纳闷他怎么还没有出门,转头就看见隋丛桉头也不回地关了门。 程之颂状态不佳,频繁打哈欠,看着看着就两眼昏花,被提分手这件事对他造成的影响比想象中大,他中午爬上床,光明正大地用隋丛桉的被子睡了三十分钟的觉才又爬起来复习。 三人的群聊里气氛正活跃,不需要程之颂的出现就刷了99+的信息。 程之颂休息的时候发了一条信息过去,“玩得怎么样?” 姜栎伟和方媛五月底拍完毕业照,目前正在国外旅游,唯有程之颂与同龄人步伐不一致,还在复习期末考。 一块姜:哟,大忙人出现了。 一个圆:不怎么样,姜栎伟死了,把我带的相机全弄死机了。 程之颂懒得打字,刚好他们发来视频,非要程之颂看看游上岸的大海龟,程之颂就接了。 接通视频时海龟已经挣扎着回到了海里,扑腾着游得巨快,姜栎伟和方媛齐齐叹气,转头把视线落到屏幕里的程之颂脸上。 两人诶了一声,姜栎伟说:“你这怎么回事?” 程之颂抬了抬头,“怎么?” 方媛提醒他:“你自己看看镜子吧。” 程之颂的肤色白,两只青色眼袋挂在他脸上像被人无情锤打过,他不太留意自己的样貌,这么一看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纸包不住火,程之颂和这两个人精一块长大,小学初中甚至大学都在一个学校,程之颂眼睛一转就被抓住端倪,那边的姜栎伟已经和方媛旁若无人地讨论:“八成是那恋爱搞得。” “也是,不然谁让我们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程之颂这么烦躁呢?” 程之颂确实没有办法反驳,毕竟当初这俩在群里商量是去南洋还是北洋毕业旅行时还让程之颂发表意见,在程之颂选定北洋后,两人做好攻略准备出发时还怂恿程之颂一块来,结果程之颂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疑问:“嗯?你们要去哪?” 不关心不在乎,吸引不了程之颂兴趣的事情很快被他忘掉。 作为他的发小,两人已经习惯这样的程之颂。 唯一习惯不了的事就是程之颂谈了恋爱,还一谈谈了一年多。当初姜栎伟还和方媛打赌,估计就是谈着玩玩,坚持不过两个月,因为程之颂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一被隋丛桉追求,头脑发热就接受了。 方媛对此的态度比姜栎伟乐观多,但看着他们谈过一年也难掩惊讶。 现在听到隋丛桉居然提出了分手,那头的两人又沉默了,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方媛眼尖,“你怎么不在你公寓里?” 程之颂直接:“我在隋丛桉家。” “隋丛桉”这三个字在他们三人聊天里出现的频率不高,以至于方媛和姜栎伟经常会忘记程之颂已经恋爱这一事实。 只有极少数的时候,程之颂会在群里发一些有关的事——比如他们吵架了,他们又闹不愉快了,隋丛桉为什么会不开心?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然而不等方媛和姜栎伟出谋划策,程之颂又会干脆地说:“没事了。” 再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吵架或不愉快,程之颂只会拒绝回答:“没什么,就吵架了。” 恋爱期间吵架多正常啊,方媛和姜栎伟也没当回事,毕竟真情侣连分手都是情趣,吵架算什么。 何况他们是见过隋丛桉本人与程之颂之间的相处方式的,四个人一起吃过一次饭。 程之颂延续过往的性格,并没有恋爱后就性格一百八十度大反转,撒娇示弱也是不可能的。他安排这安排那,让隋丛桉这不能吃那不能吃,“你生病了不知道吗?” 他把切好的牛排挪到隋丛桉旁边,埋怨他又生病,又不会照顾自己,语气是一贯的尖锐,听起来像指责,像嫌麻烦。 一顿饭下来,两人看得胆战心惊,但他们和程之颂的交情从未出生时就开始了,自然知道程之颂这人就这样,哪怕没那个意思,语气也坏得不行。 他们习惯了,但隋丛桉那会和程之颂也不过才恋爱几个月而已。 没想到隋丛桉接受良好,似乎没发觉到程之颂的语气问题,接受了程之颂所有安排。 隋丛桉温吞沉默,像巨大的软体海绵,哪怕程之颂浑身是刺,一头扎进去,两人也能毫发无伤。 “是个忍人。”方媛评价隋丛桉,“有耐心、抗压能力一绝。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红过脸。没想到橙子那男朋友还真不错。” 姜栎伟摸不着头脑:“你确定他不是缺心眼?” 总之缺心眼的隋丛桉让方媛和姜栎伟挑不出错,之前的猜测已经被时间冲刷,覆上另一层更美好的祝愿,看着程之颂的恋爱生活走上正轨,两人还私底下偷偷聊:“就这样谈也挺好的。祝他俩幸福呗。” 方媛问:“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程之颂把事情全盘托出,脸上难得露出些不解的迷茫:“我不觉得他是真的想分手。” “他说的语气问题,不合理——”程之颂有隐隐约约的烦躁,昨天晚上的分手提得太突然、理由太陌生,程之颂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类问题。 程之颂认为分手起码应该正式一点,而不是—— 说到一半,程之颂惊觉屏幕那边凑在一起的两颗头已经安静了很久,然而他们眼睛还在动,显然不是网卡,而是人为卡机。 程之颂又不傻,他停顿几秒:“你们也觉得我语气…还是性格有问题?” 两个人终于动起来了。 方媛:“其实…分手什么时候分都挺正常的。” “而且性格不合分手挺常见的。” 常见吗?他没想过他们性格合不合适,这个命题头一次摆在他面前,他很轻地说了句:“不合就改啊。” 这么简单的逻辑,为什么隋丛桉第一反应是分手? 他还想说什么,难得顾忌了自己所谓语气问题,于是跟着沉默了。 姜栎伟慢半拍地附和着:“嗯,对对对,毕竟你也不知道对方想什么嘛,你觉得很正常的情况,可能别人已经被伤得肝肠寸断了呢?” 程之颂艰难开口:“所以我的性格真的有问题…” “有的话,你们怎么都不和我说?” 姜栎伟倒吸了一口气。 方媛接话:“你想听实话吗?” 程之颂没什么好气地说,“那不然呢?” 方媛深深地吸了口气:“其实说实话,我俩都习惯了,要是你哪天不反驳我俩一下,我俩都觉得不舒服。” 程之颂挑了挑眉,抓住了关键字眼:“反驳?” “我有反驳过你们?” 姜栎伟一看,激动地后退两步,指着他,说:“看,就这个语气。舒服了。” 方媛:“现在就算吧。” 程之颂无法赞同:“我没说任何具有攻击性的词。” 方媛和他解释:“有一种人是很隐晦的反驳型人格,他反驳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反驳,也不会说不是、这件事不对、我觉得怎么怎么样,但就是隐隐约约会让人觉得不舒服,那是因为对方和你在进行交流时希望得到肯定的回复,而你给出了否的答案。” “我觉得这种有意识地纠正是可以的,减少否定性的回复,反问句,从而可以让和你进行交流的人舒服一点。” 程之颂静了几秒,“我还是不懂。” 很多时候他说话并不是出于否定对方的目的,但现在看来结果就是他一直在否定别人。 姜栎伟心直口快:“没事啦,你都刻薄了二十多年,一时半会改变了很正常。” “那谢谢你们对我不离不弃。”程之颂挂了视频。 方媛和姜栎伟体贴地发来语音:“没事,毕竟我们两个都背后说过你坏话。” 程之颂呵了一声,去网上搜索资料,发现他们总结的语录自己都没有,随即松了口气。 他斟酌语气,往群聊发了一条信息:“你们说的不合理,那些症状我都没有,证据不充分,我没有办法接受你们的说法。而且我什么时候反驳过你们?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们很幼稚,不太想理你们。” 正文 第4章 不充分的理由 程之颂的信息一丢入群里,本来还在群里斗嘴斗图的另外两人齐齐沉默,程之颂等了一会,没等到信息,突然心领神会:“这也算反驳?” “我只是合理表达自己的意见。” 姜栎伟冒泡,劝他:“算了,别纠结了,你越纠结这玩意就越像鬼一样缠着你。” “是吗?”程之颂烦躁地点了几下平板,脑子里忍不住复盘,难道他是用这种所谓的反驳语气和隋丛桉说话了?他理不顺,把群聊关了,“学习去了。” “又学啊?”姜栎伟说,“你都第一了怎么还那么努力?” 程之颂奇怪:“你以为第一就不用努力了?” “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啦,我是觉得反正以你的水平这考试随随便便就能过。” 程之颂笑了一声,回他:“那希望你以后躺手术台上也可以对医生说随随便便就好,不需要努力。” 姜栎伟发了个不要啊的表情包过来,程之颂懒得理他。 心里兜着事,程之颂不太学得进去,就像姜栎伟说的那样,普通期末考倒不值得程之颂忧心,他对隋丛桉说的考不了第一也只是借口。 他不太想和隋丛桉的关系存在一个随时结束的定时炸弹,想通之后他很快把书合上,拿着手机去隋丛桉酒店。 隋丛桉入职的酒店离小区不远,落在商圈的一角,面向高奢群众,游乐项目一应俱全,电梯直达空中庭院,绿植密布鲜花簇拥,隔绝城市喧嚣宛如走入自然仙境。 当然这些都是培训宣传手册上的内容,与隋丛桉无关。 入职统一培训后,他被分配到前厅部,作为轮岗的起点,他的工位四四方方落在大厅中央,不到二十平方的前台每天要接侍上百名的人流量,站或坐一天全靠运气。 同事挂了电话又骂骂咧咧,不过也只敢掩着声音小声骂。这里监控密集分布,不仅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工作抽查。 隋丛桉转过头咳嗽了一声,今天中午他们去室外餐厅吃饭,停留了半个多小时,隋丛桉着凉之后感冒加剧,短暂的午休后他又站了一个下午,此时此刻已经头脑昏沉。 同事问:“你感冒了?” “嗯。”隋丛桉拉开抽屉里拿出口罩,蓝色的口罩盖住了他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看上去精神恹恹。 “诶我没有说你的意思。”不过他动作很实诚地也拿出口罩戴上,“不过也是,不戴吧分分钟被投诉。咱俩都带着啊。” 隋丛桉没说话,临近下班时间,他把交班要对接的东西分类整理好。这段时间没什么人,为数不多的闲暇,同事是个闲不住的,和隋丛桉也没啥话题好聊的,聊来聊去就聊到了学历。 “你哪个学校毕业来着?” 这个问题中午吃饭的时候提过,隋丛桉又回答了一次:“宜大的。” “啊!宜大。”同事终于想起来,“哦哦,中午问过你了。” 随后又发出同样的疑问:“你宜大的咋来这干啊。” “得好高分才能进宜大吧?” 入职之后闲聊之时隋丛桉听过太多这样类似的问题,他们用类似的语气与声音表达其中的不可置信。毕竟宜大是省内的龙头大学,数个重点A+专业,其中医学专业更是全国闻名。每个宜州学生从踏进校园起就会被灌输好好学习,才能考入宜大的思想。 隋丛桉对这类冒犯习以为常,title和实力是属于宜大的,并不属于他。 他的简历石沉大海,在校期间成绩不算突出,实践与创新参与的不多,没有资源与人脉,这已经是他反复奔波,在去年综合对比之后能拿到的工资待遇最好的offer。 宜大的背景或许有利于晋升,不过隋丛桉对此不抱有任何希望,前厅部内也分阵营,晋升一半靠实力,一半靠关系。隋丛桉这种三无人士与这里格格不入。 对面的同事也是利用关系走了个过场进来体验生活的少爷,最终只是为了实习证明上一个红色的盖章。 隋丛桉说:“调剂上的宜大。” “那挺高分的啊。” 他摇了摇头,“换我调剂也上不了呢。” 是不是调剂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宜大本身,只要和宜大扯上,再做与之名气不匹配的工作就可以被理直气壮地质疑。 隋丛桉听出来了,没有反驳,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同事撇撇嘴,大概是觉得他性格闷得不行,他拿上手机,“上个厕所,麻烦帮一下忙。” 他将报表挪到隋丛桉旁边,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隋丛桉把今日的情况录入系统,过了一会礼宾接了客来办入住,他停了手头的工作,抬头时对上一双疑惑震惊的眼睛。 “隋丛桉?”男生带着浮夸的墨镜,大背头,穿着紧身黑短T,“我靠,你怎么会在这?” 隋丛桉试图回忆他的脸,毫无印象,不过听到他喋喋不休地谈论高中生活,他总算勉强想起来了一点。 高三时靠老爸给学校捐钱捐设备进入重点班的富二代,名字想不起来了,隋丛桉点点头,干脆省了称呼:“你好。” 富二代似乎很惊讶,“我靠,你不是考上宜大了吗?” “老班说你可争气了,班里就你最牛了。” “嗯。”隋丛桉语气淡淡。 隋丛桉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宜大,好像考上宜大的他就该跨越阶级,一飞冲天。 富二代没啥眼力见:“我还以为你会去那些什么大公司呢,不至于吧,乐凡那个破本都进什么大厂了…你宜大的话不应该随随便便就能…” 隋丛桉低着头听他说,富二代的声音像公鸭嗓,刺耳,昨天晚上睡不着,今天又着凉,种种因素作用让他本来就昏沉的大脑更疼了。 他在系统录入信息,过一会双手把房卡和身份证递过去。 一声很轻的“啧”从左侧飘过来,打断了还在说个不停的富二代。 “你有完没完?” 富二代不明所以,啊了一声回过头,对上一张凌厉过分,眉眼气势嚣张的脸,他收敛了笑,眼睛里毫无避讳的厌恶与嫌弃,竟有几分震慑力。 “我吗?”富二代挠脑袋,“你说我啊。” 程之颂斜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你挡着我了。” “哦哦,不好意思啊。”富二代没察觉到他的火气,拿过房卡,还笑嘻嘻地和隋丛桉道别,“学霸,到时候见哈。” 程之颂维持表情直至富二代消失,才转过头抱怨:“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 “你怎么来了?” 程之颂双手撑在台面上,“有话想和你说。” 他没说有什么事,反而还在揪着刚刚的点不放:“你没觉得他的话很难听吗?” “不是过分的话,没关系。” 隋丛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顺着往下,看见他空荡荡的手心,什么都没有,手机正放在柜台上。 “要不要喝水?” 程之颂摇摇头:“不懂你。” 他们的话重叠在一起,程之颂没听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隋丛桉低下头,“没什么。” 程之颂想和隋丛桉探讨自己的性格问题,就像方媛所说,也许他存在一些自己不清楚的毛病。 但隋丛桉下班之后他们一起回家的气氛不如程之颂预料中的愉快,他只好对昨天晚上的事闭口不提,看着隋丛桉垂落一侧却不牵着自己的手感到一丝不快。 正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不快让他又想起隋丛桉被老同学阴阳怪气却忍气吞声的样子,随后联想到或许就是这样的工作压力让隋丛桉无暇顾及与他的恋爱关系。 他忍不住问:“隋丛桉,你是不是把工作的情绪带到了恋爱里?” 隋丛桉停下脚步,沙哑的声音从口罩里冒出来,像隔着沙,“你说什么?” 程之颂也停下来,他摆出认真的姿态,“我说,是不是因为你工作太累了,所以才觉得我们必须要分手?” “隋丛桉。” “工作是工作,恋爱是恋爱。你在工作上的情绪应该及时发泄出来而不是带到恋爱上。” 程之颂睁圆了眼,落日光景里直直地盯着隋丛桉,神情天真到了令人觉得残忍的程度,“你总是在忍。隋丛桉,你为什么要忍?为什么不发泄出来?” 他轻轻的摇头、叹气与轻蹙的眉头都在展露对隋丛桉的失望。 隋丛桉的呼吸闷在口罩里,呼出一层很薄的水汽,却好像瞬间涌起了巨浪,绞杀了他疼痛疲倦中残喘的理智。 程之颂为什么会这么想? 但隋丛桉总是没有办法让程之颂满意的,他的性格,他的行为好像都无法得到程之颂的理解。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程之颂的情绪一直在无休止地上下起伏,仿佛只要待在隋丛桉身边他就无法安定,无法开心。 或许是感冒加剧,或许是期待很久的见面以这样的结局惨淡收场,隋丛桉闷在口罩里的呼吸很热,烧得他心脏灼痛。 为什么会这样?隋丛桉抓住了一点虚无缥缈的疲惫,是的,疲惫。 他觉得很累,而很累这样的话他不能轻易对程之颂说出口。 程之颂还看着他,过了一会,用大发慈悲,施舍的语气,给他们这段紧张的关系缓冲与台阶:“下次别这样了。也别和我随便说分手。” “我不想再听到分手这个词了。” 他伸手过来,在快要靠近隋丛桉手臂的时候,隋丛桉正巧侧了侧身。 隋丛桉在呼吸濒死边缘拉下口罩,缓了一会问:“程之颂,你刚刚在生气?” “嗯?”程之颂盯着被错开的手,心不在焉,“嗯。” “因为我?” 程之颂抬起头,又皱眉,似乎无法理解他的问题。 隋丛桉轻笑了一声,“除了我…也不会有人让你这么生气了。” 程之颂愣了愣,极速反驳:“我没有这个意思。” 隋丛桉后退一步,摇了摇头,尾音落下去,眼睛慢慢地转过来,重新与程之颂对上。 “算了。程之颂。” “可以没有下一次,你也不用生气。” 程之颂脸上的表情晃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开口:“你…什么意思?你又要和我分手?” 隋丛桉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这样认为,也可以。” 说完,他重新拉上口罩,隔绝空气,也无声地隔绝了程之颂。 程之颂抓住他的手,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重的力道握住隋丛桉的手,连指尖都在泛白。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条约!不允许分手!” 一说起条约,程之颂呼吸又缓下来,好像抓住了什么可以延续这段关系的良药,充满底气地对他摇头,反对了他刚刚的话:“隋丛桉,你的理由不够充分。” 隋丛桉没有看他,摁住他的手,停顿了几秒,“要分手就不谈什么恋爱条约了。” 恋爱条约的拘束只对热恋情侣有效,它只是写在纸条上的几句话,不足以拯救一段走向破裂的关系,何况组成这段关系的还是两个极端的隋丛桉和程之颂。 “你认真的?”程之颂的声音有些发抖。 但他是有脾气的人,短时间内被分两次手,对方不清不楚的态度,随随便便的理由,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怒火冲天,让他理智全无。 不久前还像救命稻草抓住的手被他重重地甩开。 “分就分。我也没有多喜欢你。” 用“不喜欢”这样扎人的话全面否定一段关系,他终于像取得了某种胜利,激动起伏的语气重新被压住。 隋丛桉声音冷静,全然接受:“我知道。” 好几秒,他们沉默地对视,在情绪的浪潮里摇摆,一时的冲动与愤怒随着潮水褪去,然而假话已混着真话讲,让人无法辨别。 隋丛桉重新看见程之颂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漂亮也一如既往的残忍。 好像永远都是怒气多于其他情绪,他的眼眶轻微泛红,对他这句话的反应却也只有轻飘飘的几个字:“你知道就好。” 隋丛桉移开视线,想着不再开口,却还是没有让程之颂的话落地,很轻地嗯了一声。 正文 第5章 过敏反应初现 考试安排表的最后一行也被划掉,程之颂结束为期两周的期末考,迎来短暂的暑假。 在程之颂实习开始之前,姜栎伟和方媛结束了毕业旅行,赶回宜州为程之颂预订了一座难求的新式餐厅,庆祝他顺利度过大四迎来大五实习生活,以及为程之颂排解失恋情绪。 餐厅坐落在园林里,精致庭院错落有致,包厢的入口以花鸟喷泉为标志,下了摆渡车,还要步行前往。 程之颂兴致缺缺,脸上带着口罩,盖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眼睛被过长的、未经修剪的刘海遮住,显得精神不振。 “有什么不吃的吗?”姜栎伟拿过手写的今日菜单,递给程之颂确认。 程之颂摇摇头,没有接菜单,看上去在走神,“没有什么胃口,你们看着来吧。” 完全是失恋创伤综合症。姜栎伟和方媛对视,在诡异的气氛里开了话题。 姜栎伟说:“哎呀,我们俩回来你也不高兴吗?这餐厅很难约的!” 方媛附和:“嗯嗯,大姜排了一个月队呢。” 程之颂抬起头,皱了皱眉头,“有你约不到的餐厅?” 又颇为不理解地说:“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餐厅等一个月?” 姜栎伟家里以养殖生猪发家,企业规模庞大,姜栎伟不缺钱,日常不是在吃,就在吃的路上,像大型猪一样在宜州餐厅横着走,能让他在吃这方面碰壁实在少见。 “很火的好不好,很难约的好不好!”姜栎伟吐槽,“人家餐厅老板有原则,每天就接待三桌!三桌啊!” “营销手段就抓你这种人。”方媛说,“虽然我也不理解,但是我俩闲嘛,来都来了,也别纠结这些了。” 程之颂点了点头,姜栎伟和方媛确实闲,只有程之颂忙得不行,这一个月他甚至没有怎么出现在三人群聊里,只是前几天才非常突然地往群里发了一条信息:“隋丛桉真的和我分手了。” 像梦游一样,丢出一句话就消失。 姜栎伟和方媛远在大洋彼岸,不清楚情况,还以为是刚刚发生的事情,电话轰炸过去,听到程之颂隔着电话线的声音遥远,仿佛也脆弱,“已经二十八天了。” 方媛问:“你说什么?” 程之颂停顿的间隙,轻轻的毫无规律的气息听起来像被掐断了呼吸,他吐出几个字:“分手二十八天了。” 隋丛桉没有联系过他,程之颂的脾气也不允许他主动低头,两个人就这样以微信聊天界面的长久沉默与空白无声地对峙。程之颂还没有把他从置顶撤下来,于是每天打开微信都会看见最顶上那句:“你走了。” 电话说不清楚,程之颂也不愿意多说。姜栎伟和方媛了解他,虽然平时嘴坏但真到重大事件反而又格外倔,葫芦嘴,锯不开。 现在也就见了面才能逼逼他,方媛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程之颂没抬头,“不想说。” 姜栎伟耸了耸肩,“算了,他不想说你能逼他吗?” 餐桌上三个人都没有开口,方媛扯了一下姜栎伟的手臂,程之颂看见他们贴在一起的手心与手臂,转过头去没再看他们。 直到服侍生端上开胃前菜,一道中规中矩的法式香煎鹅肝,服侍生认真地给他们介绍食材来源与搭配吃法。程之颂拉下口罩,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同时,也发觉到了瞬间缠在他脸上的两道视线。 “我靠,你的脸怎么回事?” 姜栎伟也顾不得刚才的愉快了。 方媛最在乎脸皮,不仅在自己脸上投入大量精力与资金,对程之颂一张好脸也存在极强占有欲,恨铁不成钢:“分手就分手,不许把脸糟蹋成这样!” 两人急完,医学生还气定神闲,“就过敏了。” 他补了句:“和分手没有关系。” 在两个人的注视下,程之颂终于肯多吐几句话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一直好不了。” “看医生了?”方媛催促,“快吃药,别留斑了。” 程之颂应了一声,侧过脸摘下了口罩。他的脸颊颧骨有几颗小黑痣,不过现在起了过敏反应,薄薄一层的红把黑痣掩去,带走了他冷脸时惯有的难以靠近的攻击力。 他低垂着眼,不说话时还显得有点可怜。 方媛抬起手机咔嚓两张,程之颂落在园林背景里,一脸孤寂的样子实属难见,让她忍不住感叹一句:“这还挺出片。” 姜栎伟记得正事,问:“医生怎么说?怎么就好不了了?” “看了。”程之颂无奈地说,“他让我自己写病历。” 程之颂的过敏反应出现于二十九天前,即和隋丛桉分手的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起床复习,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出现了过敏的皮肤反应,主要表现为皮肤发痒,脸上出现红点。他翻出家里的扑尔敏,但吃完之后效果不佳,反而嗜睡犯困。 过敏药都有一定程度的副作用,处于期末周的程之颂思考片刻,停止了吃药,认为换季导致的皮肤敏感也许很快会消失。 直到几天前他考完试,出现了呼吸道反应,轻微咳嗽与打喷嚏,不严重,但与脸上长久未消散的红一样,碍眼碍事,让程之颂思绪不佳。 思绪不佳的程之颂坐在医生面前,忘记了作为医学生看病的基本原则,一不小心说漏嘴,一不小心就暴露,他迷茫地说:“我找不到过敏原,之前出现了皮肤反应,现在呼吸道也有,吃了扑尔敏也不管用。” 医生挑眉,“医学生啊。” 又问:“那我考考你,临床上出现这种查不到感染源的情况,还有什么原因?” 程之颂恍惚地说:“心理原因也会导致过敏。” “最近期末考,压力很大吧。”医生一副了然的样子,“不过还是先去做个检查,再把报告拿过来。” 确实查不出什么问题,心因性过敏在实践中并不少见,最终得出的结论也只是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太重要了,很多病就是从想太多开始冒头的。 方媛和姜栎伟听完,欲言又止。 方媛撑着下巴,“分手过敏反应?医学上有这样的理论?” “压力大也会过敏。”程之颂否定了分手过敏反应这个总结,“相信科学,单纯分手不会过敏。” 姜栎伟啧了一声,“因为你还在想他吧,你也别逞强,分手嘛,不都是会难过伤心免疫力下降吗?” 程之颂闻言,晃神,表情落寞但声音理直气壮:“我们分手才一个月,我想他不是很正常吗?” 姜栎伟和方媛哇了两声,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对视之间无声地对上脑电波,表示这实在是太肉麻了!果然无论什么时候看见陷于爱河却毫无知觉的程之颂都觉得难以适应。 一餐吃完,牙缝都没有填饱,姜栎伟交了高额服务费,面如土色地走出餐厅,感叹营销害人不惨。 程之颂问:“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穷了?” 他还没见姜栎伟和方媛喊过穷。 这顿吃完两个人建议赶下一场,地点是方媛江边的大平层,消遣是品味方媛参与设计宣传的新饮品,让程之颂惊讶了几声。 “又不看群消息吧!”姜栎伟指责他,“老头赶我下基层,现在我卡只出不进了。” 方媛点点头,“我也差不多。总之不能像之前那么潇洒了。” “试试,这批新品,快上市了。”方媛蹲下来,从冰箱里抽出几瓶果饮,“水果气泡酒,有几种口味,你们挑着喝吧。” 程之颂挑了一瓶荔枝酒,贴和手心弧度的粉红柱身上印着一串飘逸的英文字体——“sweetwineformysweety”,甜蜜得俗气,完全不符合程之颂的审美。 他有点后悔挑了荔枝酒。 方媛靠在柜台边,问:“你过敏是不是不能喝?” “但这款酒精浓度不高,更多的是果味,你可以试一口。” “可以喝一点。”程之颂喝了一口,甜腻的果香从舌尖瞬间冲入喉咙,随后气泡涌入他的鼻腔内,他成功地打个喷嚏。 打完喷嚏,他抬起头,第一瞬间想的是这酒这么甜,估计只有隋丛桉的口味才喜欢。 和程之颂沾不得多少酒不同,姜栎伟和方媛嗜酒如命,没尝出新品里有多少酒味,觉得不过瘾,和程之颂打了个招呼就去地下室找酒了。 等两个人左右手各拿着一瓶酒从电梯出来了,只看见空掉了的客厅,程之颂坐过的位置空了几瓶果酒,被他严谨小心地摆成了一个实心三角形。 “我靠。”姜栎伟松了酒,用手数空掉的瓶,“他怎么喝那么多瓶?” 方媛僵硬地转头,“完了,虽然只有微量酒精,但以橙子那酒量,他肯定醉了。” “愣着干嘛,走啊。” 姜栎伟火速转身拿过车钥匙,方媛鞋都来不及换,就穿着一双水晶拖鞋,火急火燎地下了地下车库。 “完蛋。” 两人坐上车时脑子里一同闪过这样的想法。 程之颂不会无缘无故消失,除非他已经喝醉。 而喝醉的程之颂是非常恐怖的——无理智、无逻辑、战斗力堪比喷火恐龙。 正文 第6章 我以为你是假的 程之颂是典型的一杯倒,也不太喜欢酒味,因此平时聚餐几乎不碰酒。 他们聚餐时,通常在点完红酒后会特意再点牛乳或鲜果茶,但没想到今天程之颂会一声不吭喝那么多果酒。 失恋害人不浅。 方媛和姜栎伟两只无头苍蝇愣了一会,突然想起来他俩都摄入了酒精开不了车,只好喊了代驾,等代驾来了问去哪,两人又停住。 “靠,所以呢,去哪啊!” 方媛吐槽:“让你平时和猪打交道不是让你真成猪。” 她从后座探头,把手机递过去,程之颂曾经在群聊里发过一个地址,是隋丛桉现在住的地方,“去这,谢谢。” 姜栎伟质疑:“你确定?” “你是近猪者蠢吗?”方媛说,“除了去找隋丛桉,他还能去哪?” 喝醉后的程之颂行为逻辑很好懂,看谁不爽就找谁,借着醉酒光明正大地发疯。 程之颂十岁生日宴那天被喂了一杯红酒,被带回房休息。宾客散场后,方媛和姜栎伟上楼找程之颂,推开门发现屋内空无一人,程之颂消失了。 发现程之颂失踪的第一时间,数十辆车出动,环绕着四通八达的湖边径路寻找程之颂的痕迹。一部分人去安保室调取监控,画面点到程之颂时他已经沿路步行数公里,脚上穿的甚至是家居拖鞋。 接到电话的姜栎伟大哥立刻改道,载着方媛和姜栎伟往程之颂步行消失的方向赶。 发现程之颂身影时,他头发凌乱,面色赤红,正在疯狂地摁门铃。 来开门的除了保姆还有一位和程之颂年龄相仿的小胖子,用鼻孔看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朝天的鼻孔就被横伸过来的手掌甩得挪了位。 小胖子颤颤巍巍退后一步,“你敢打我?” 程之颂毫不留情毫不犹豫,又朝他未捂住、不加防备的左脸扇了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震碎众人的愣神,保姆把小胖子抱在怀里,找回点大人气概,“你这小孩怎么回事!” 程之颂冷凌的视线停在保姆脸上几秒,转到小胖子脸上,一字一句慢声问:“为什么孤立我?” 方媛和姜栎伟下车冲过去,两人四手把神智不清的程之颂抱在怀里。程之颂唔了一声,甩了甩手,挣脱他们的环抱,显然是想继续打。 小胖子哭得惊天动地,程之颂嫌烦,方媛和姜栎伟还没有从程之颂的壮举中反应过来,程之颂又甩了对方一巴掌。 “他还打我!你!“小胖子瞪他,又怂,哭着闹着后退,“张妈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保护我!” 程之颂脸上无愧疚之意,低垂着眼看对方撒泼大哭,握着用力过猛刺痛的手腕,漂亮的嘴唇张合,吐出两个字:“恶心。” 年幼的方媛和姜栎伟对这一幕记忆犹新,错愕迷茫,简直难以相信这是平时三人里话最少,最为理智的程之颂。 上车时,程之颂恢复平时的模样,将头倚靠在后座。过了一会,他的脸上露出一些脆弱疲态:“手疼。” 方媛和姜栎伟从震惊里反应过来,转而大骂:“那个小胖子怎么那么过分!为什么会孤立你!还有这件事怎么不和我们说呢?” 车在隋丛桉小区门口停下。姜栎伟冒了一身冷汗:“要不赶紧去阻止他?他要是真上去锤了隋丛桉怎么办?” “不至于。你还不如和我赌今晚他们能不能复合。” 姜栎伟转头:“都闹成这样了以橙子的性格会回头?” 方媛用看痴呆的眼神望着他:“我说不一定。你了解橙子在想什么?对这段分手又是什么想法?” 程之颂的反驳型性格经常给人直来直往的错觉,但实际上心思藏得隐秘,和他相识二十几年的发小都不能够让他真正袒露心扉。 两人对视一眼,苦笑了几声。 程之颂在摁门铃,怀里还抱着从方媛家薅走的两瓶荔枝酒,冷气浸湿了他的手掌,把他手指都冻红。 他像失去了感知,满脑子只有隋丛桉和自己提分手时的画面,不同的隋丛桉,相同的冷漠重叠在一起,让他没有办法保持理智。 铁门把手上倒映着他模模糊糊的脸,乱糟糟的头发,无法掩盖的过敏反应都在显示他度过了非常糟糕的一个月。 没有办法接受就这样分手,程之颂在等开门的时候一直处于思维炸毛的状态,他在想,隋丛桉不合理的提出分手的时机,那个时候他们太冲动,太不冷静,又在想隋丛桉敷衍随便的分手理由,两次都不够严谨。 然而等门打开那一刻,他目光触及到对方湿漉漉头发与混乱衣着的瞬间,难得地大脑停止了运转。 生气与预想的质问被抛之脑后,他问:“怎么又不吹头发?” 完全忘了是自己的催命铃不停作响,让对方腾不出时间洗澡与收拾,而说完这句话,程之颂前后矛盾地埋怨:“你这么晚才来开门。我摁了十一下。” 隋丛桉握着门把手,看起来像在走神,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直到几秒后,他才慢半拍地回复:“刚刚在洗澡。” 而后延续走神地问:“你是程之颂吗?” 程之颂盯着他,显然不明白为什么才过去一个月,隋丛桉就不认识自己了,酒精上头,错愕迷茫,他凑近了几步,抬抬头,几乎把脸贴在隋丛桉脸上。 距离太近,程之颂那缕淡淡的酒味纠缠着隋丛桉身上的气息,隋丛桉并没有在看他,眨了眨眼,似乎终于确定眼前的人是真实的,伸手摁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继续靠近。 “你不认识我了?”程之颂难掩惊讶,肩膀动了动,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不认识我了?” 不仅不认识他,甚至阻止了他的继续靠近。 程之颂没听到他的回答,只好自顾自地解释他就是程之颂,解释完他说:“我要进去。” 隋丛桉眼睛转了转,“为什么?” 他还摁着门把手,身躯挡在门口,程之颂进不去。 程之颂头很痛,压着的怒火无法发作,只是无声地与对方对峙,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会不认识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非要进去,他的脑袋很不清醒,没有任何的规划。 “程之颂。”隋丛桉很轻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程之颂失神的眼睛重新落回来,听见隋丛桉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 程之颂抬起脸望向隋丛桉,好几秒都没有说话。 他喝醉了,被风吹过的眼睛润着水汽,又红又亮,可怜的表情不太相符地落在他的脸上。 隋丛桉的目光只匆匆扫过他的脸颊和颧骨就发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红点鲜明夺目,像在程之颂脸上画了一条丝状雀斑。 “脸…”隋丛桉松开门把手,低头盯着他的脸,“怎么回事?” “你才发现。”程之颂的不满溢于言表,但混着酒气的声音不再刺耳,或许是因为带有误导性的表情,甚至让隋丛桉产生了一种程之颂在撒娇的错觉。 隋丛桉移开眼,轻嗯了一声,解释:“我刚刚没有在看你的脸。” 他刚刚在看程之颂手上拿着的荔枝酒,对着他的那一面正好露出几个字:“mysweety。” 程之颂不爱甜,不爱酒。虽然隋丛桉从来不在程之颂面前喝酒,但他对甜没有抗拒力。 一半对一半的概率。一半可能是来讨伐隋丛桉,算算时间最近程之颂结束期末考了,应该拥有了大量休闲时间;一半可能是来给隋丛桉送甜口的东西。 他猜想过程之颂也许不会接受分手,程之颂会重新回来,但又明白对方的性格,不允许外来的因素挑战他世界里那套运行良好的逻辑与条条框框,而隋丛桉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挑战了两次,作恶的因素不允许被留在预定轨道上,估计程之颂早就把他剔除。 微信上的长久沉默似乎也预示了他最后的结局。 可当程之颂又重新出现在面前,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他无法再下定论,有一瞬间他以为眼前的程之颂是假的,很长时间里他都没有去看对方。 程之颂的视线跟着他走,察觉到对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他轻声说:“痒。” 他的声音太轻,隋丛桉没听清楚,微微弯了弯腰。 程之颂的气息重新环绕住他,“手,脑袋,脸…” 说到脸时,他停顿了一下,“过敏了,好不了了。” 他抱着两瓶酒,腾出了一只手,伸手去抓自己的脸。隋丛桉摁住了他的手腕,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程之颂是留疤体质,一年前被水果刀划伤的食指上还横着一道显眼的疤。 隋丛桉提醒他:“别抓。” 一旦进行身体触碰,过去的习惯就蠢蠢欲动,隋丛桉的掌心从程之颂的手臂滑落,程之颂的手心不设防备,任由他用熟悉的姿势握住。 “隋丛桉。” 程之颂愣神几秒,很重地握住了隋丛桉的手,力道重到不允许对方脱离。 他脸上隐隐压着怒火,好像完全无法理解:“你怎么能不认识我?” 隋丛桉愣了一下,意识到现在的程之颂估计已经很不清醒,毕竟自己刚刚才喊过他的名字,而他的纠结好像还停留在很久之前。 他只好又喊了一遍程之颂的名字:“程之颂。” 并解释:“刚刚我以为你是假的。” 手上的力道立刻轻了一点,但没多久,程之颂的手又很重地摁上来,“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假的?” 随后程之颂陷入了该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假的怪圈中,他说:“你是隋丛桉啊,我怎么可能是假的。” 前言不搭后语,这不等式很快被程之颂放弃。他低了低头,看着他们相握的手,停顿几秒,将脸颊贴了过来,混乱的吐息被重新理顺,轻缓地扑在隋丛桉的指尖。 他理直气壮:“你记不住我的温度吗?记不住摸我时的触感吗?” “你以前经常突然在我学习的时候伸手过来摸我的脸,晚上睡觉时也要贴我的脸。”他轻轻蹙眉,“隋丛桉,你怎么会不记得?” 压根分不清是算旧账还是证明。 隋丛桉很轻地吐出一口气,无法反驳:“记得。” 程之颂像终于满意他的答案,贴着他手背的脸颊蹭了蹭,只留给隋丛桉一个看不见表情的后脑勺,毛茸茸的,黑色的。 时隔一个月,隋丛桉再次碰到程之颂的脸,程之颂的脸一捏就容易红,却不是这样的手感,沙沙的,红点的存在感强烈得让人难以忽视。 “痒?” 程之颂没有回答他。 隋丛桉让出来半个身,在程之颂站不稳的时候搂了一下他的腰,对他说:“先进来。” 正文 第7章 坏习惯 程之颂得到了进门许可,又没有刚刚在门口的可怜试探,醉着酒还知道换鞋,看见隋丛桉没扔掉他留宿会穿的拖鞋,小声说:“你不扔啊。” “没来得及。”隋丛桉什么都没扔,什么都没有处理,连微信聊天记录都没有清空。 程之颂听到他的话不说话了,抱着酒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没等到隋丛桉过来,又不满地问:“你还不过来吗?” 隋丛桉还在喝药,一杯不足300ml的冲剂耗费了隋丛桉十几分钟。 程之颂显然不快,“你的病为什么还不好?” 他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自信:“如果我还在不会让你生病那么久的。” 程之颂会每天催促他,一日三次,按时按量吃药,而如果他不在身边,隋丛桉吃药就没有规律,又或者是慢慢悠悠地拖延症发作,导致错过预防感冒的最佳阶段。 隋丛桉放下水杯,看着闪现到他身侧,近在咫尺的,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的程之颂,很轻地推了他一下。 他想要强调他们已经分手的事实,话到嘴边打转,不知道怎么说出来就变成了与之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内容:“那你呢?为什么会过敏?” 两个分手的人巧合地过得不好,病痛纠缠与折磨肉体灵魂,让人在对视里难以抑制地摇摆——看吧,这就是分手的下场,所以不要分手了。 这样的心思只在隋丛桉脑袋里停留不过三秒的时间,他转过头,没有再看程之颂的眼睛,“你喝醉了。我叫车送你回去。” 程之颂抓住他的手,“你又赶我走。” 隋丛桉没有说话,沉默的气氛里,程之颂松开手,“我知道,我们分手了是吗?” “程之颂…”隋丛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叹了口气。 “为什么分手?”程之颂抬起头,酒气仍在他的眼里徘徊,他的眼睛变得水朦朦,表情变得可怜,变得不像平时眼神习惯俯视而让人觉得高高在上的程之颂。 听不到回答,程之颂晃晃头,后退两步:“性格…” 他被酒精麻痹得失去了平衡力,隋丛桉还没有来得及抓住他,他就往后重重地摔在了沙发上。 像被摔断了根筋的花盆绿植,程之颂坐在沙发上:“我知道,因为性格你要和我分手。” “不是这样。”隋丛桉的话开了个头,想告诉他,分手不是一个人的原因,不仅仅是程之颂的原因,也有自己的。 “那是怎么样?”程之颂很固执。 隋丛桉避而不谈,静了一会,问了程之颂两个问题。 “你喝醉了吗?” “明天还会记得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双盯着他的眼睛,隋丛桉移开了目光,说:“不想分手的话,程之颂为什么不来找我?” 程之颂慢慢地眨了眨眼,重新坐得端正:“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我分手理由不够充分。” 既然这样,不认同分手的程之颂为什么没有像以前很多次冷战一样,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语气一贯冷硬,随意地又不容拒绝地安排他们往后的约会行程? 为什么变得不再像程之颂? 没等程之颂回答,隋丛桉很轻地呼出一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一个喝醉酒的人讨论这些问题,明明是他先提出了分手,清醒的程之颂锱铢必较,不会允许失控的自己出现在隋丛桉这里。 可他无力招架这样盯着他的程之颂,过分少见的模样让他没有办法冷硬地在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之前让对方离开。 隋丛桉他面前蹲下,闻到了程之颂身上未散去的荔枝酒味,猜想反正喝醉了的程之颂明天大概会什么都不记得又或是什么都不想记得,伸手碰了碰程之颂放在膝盖上的手,转了个话题:“荔枝酒,你专门拿给我的?” 程之颂愣了一下,手指弯弯,勾住了隋丛桉放上来的毫无防备的手指,“嗯。” 力道有点大,以至于隋丛桉无法挣脱,也没有挣脱。 “很甜很甜。”程之颂说,“只有你会喜欢这么甜的。” 隋丛桉转过身去,想了想,拿着酒瓶又转回来,不能把后脑勺留给醉酒的程之颂。因为现在的程之颂逻辑奇怪,不面对他时又会流露出脆弱。 不过程之颂的脆弱里又带着些怒气,不知道哪个会冲破禁锢,率先发作。 隋丛桉尝了一口,甜腻的荔枝香粘在了他的舌尖上,久久不散,冰冻后又恢复常温的果酒没有那么好喝了,隋丛桉还是喝了半瓶。 程之颂弯腰,凑过来,盯着他剩下的半瓶酒,“不喝了吗?还有一瓶。” “先不喝了。”隋丛桉转身把它放到小桌子上,回过头,程之颂没有距离概念地把脸颊贴向他的脖子。 一偏头就能接吻的角度。 程之颂也确实这样做了,嘴唇光明正大地贴在了隋丛桉的颈间,亲了他一下。 随后他移开距离,等待隋丛桉的靠近,在隋丛桉没有主动靠近他时,那份脆弱怒火又烧起来,质问得理直气壮,不带逻辑:“不亲我吗?” 得不到回答的下一秒,他又挪回来,大概是为了宣泄某些怒火,他伸出腿圈住了隋丛桉,很有礼貌地脱了鞋踩在他的大腿上,却又很没有分寸地低头,双手交扣地从背后抱着他,脸颊贴过来,顺着他的脸颊吻至锁骨,速度快且落吻很密,温热气息把隋丛桉左脸颊和脖颈都扑湿。 隋丛桉被亲得有点懵,往后倒时,程之颂捧着他的脸,将他的脑袋强行安置在自己的大腿间,那里湿漉漉的,隋丛桉后知后觉程之颂的腿间湿了一块,估计是酒瓶的水汽打湿的。 隋丛桉竭力躲掉他的眼神,但程之颂在他一睁眼就能看到的范围里。他终于找到个借口。 “怎么湿了?” “为什么还不亲我?” 声音重叠在一起,程之颂皱眉:“不重要。不用管。” 随后低头凑得更近,几乎贴着他的额头,向他讨吻:“不需要你都亲回来。” 刚刚还很急切的程之颂,这时却颇具耐心,循循善诱:“隋丛桉。” “我亲了你二十一下,你只需要亲回来一下就行。” 仿佛这是一桩无与伦比的划算交易,隋丛桉不应该拒绝。 隋丛桉难得硬气地说了不亲,程之颂愣了一下,随后仗着自己的位置优势,双手掐着他的脸,低下头重重地去亲他的嘴唇。隋丛桉毫无防备,就算有防备,却也无处可逃,很轻易地就被程之颂抓住机会,嘴唇牙齿都被轻轻地磨蹭过。 隋丛桉睁眼时感觉到正与他舌尖纠缠的程之颂,气息已不似开始时混乱,仿佛带着些胜券在握的得意,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捏着隋丛桉下巴的手。 果然又是这样。 隋丛桉想起程之颂的一些坏习惯,以前他们矛盾爆发,也会进行冷战,在彼此沉默对峙几分钟又或是几天后,程之颂会突然凑过来亲他。 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咬定了隋丛桉会吃这一套,微张着嘴唇,吐着舌尖,引诱他的靠近与亲吻,而隋丛桉一旦重新被程之颂的气息包裹,某种习惯会让他忍不住回吻。 程之颂被他松开时气息紊乱,却条理清晰:“你回吻了,是不生气了吧。” 隋丛桉摇摇头,说不是又或者说这是两件事时,程之颂脸上会出现一丝迷茫与不理解,“那你怎么还亲我?” “如果你在生气还亲得下我吗?你的逻辑不对。” 不知道怎么告诉他,生气、冷战、他们之间存在矛盾和爱他、给予他回吻不需要存在一定的联系。 但因为担心他的离开,担心原本微不足道的矛盾越演越烈,大多数时候隋丛桉选择了沉默,并在程之颂说那就再亲一次好了,你要仔细想是不是还在生气,如果是就不要回亲我时,也没有办法拒绝对方,甚至会不自觉地缠上程之颂那颗尖尖的虎牙,把程之颂吻得湿漉漉,让他变成软了所有刺的仙人掌,乐意看他无力抵抗,乖顺低头,依恋地攀上他肩头的样子。 每当这个时候隋丛桉就会前所未有地满足,会沦陷,忍不住更重地抱住对方,把呼吸都消融进对方的怀抱与亲吻里。 而程之颂被亲完,很冷静地总结:“你看,你果然已经不生气了。” 估计就是因为这样,程之颂养成了让隋丛桉主动来亲自己,以亲密的身体接触结束冷战的不良习惯。 “隋丛桉,别耍赖。”程之颂说。 隋丛桉没有说话,转了转头,没再对上程之颂的眼睛。程之颂拍了拍他的脸,不可置信:“你真的要耍赖?” 又控诉:“你已经违背条约,现在还要耍赖。” “你根本不记得条约的内容,才三番两次地违约。” 短短五条内容,隋丛桉倒背如流,只是不知道分手后再证明这些有什么意义——更何况这个条约的由来,那天程之颂的表情行为,都让隋丛桉不愿意回忆。 他伸手撑了一下程之颂的大腿,裤子已经干了不少,不再紧紧地贴着他的大腿。 隋丛桉回避着他的质问,拍了拍他,“换条裤子。” 程之颂没动,“你根本不记得条约的内容…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他松开手,往后倒,不同于以往风格的口吻埋怨:“隋丛桉,那是我失眠了一晚上想出来的,你说不遵守了就不遵守了…” 他的表情与语气太过委屈,好像不经意间透露出了一个陌生的、隋丛桉未窥见过半分的程之颂。 正文 第8章 完美等式与口是心非 失眠一晚上,不像是程之颂的风格。 虽然程之颂曾说过他有神经衰弱,但因为他在隋丛桉这向来睡得很沉,隋丛桉对他的说辞抱有怀疑态度,认为不过是程之颂那个时候不愿意和自己过多独处的借口。 因为他们恋爱之初,程之颂对恋爱这件事表现一直得体,像一条完美等式,不会失控。他们恋爱约会的地点与场景从来都是图书馆、学校周边各种餐厅,其余地方超出了程之颂的规划范围内,不被考虑与接受。 程之颂总是太忙,恋爱像是他抽空做的事。 所谓的恋爱条约,也是在他们复习的休息间隙,程之颂抽出一张空白A4纸写下的。 “恋爱条约第一条,五月五日是恋爱纪念日,必须为双方准备礼物与惊喜,一起度过;第二条没有合理充分的理由不允许提出分手;第三条尽管有合理充分的理由,也不得在对方处于重大事件中提出分手;第四条恋爱期间要满足对方各种身体接触的需求,包括但不限于牵手拥抱与接吻;第五条其他需要的约定,经双方同意可以随时增加。” 写完,程之颂抬起头,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度数不高的黑框眼睛,神情认真得仿佛在谈判桌上,“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隋丛桉摇摇头:“没有。” 程之颂又重新低下头,黑色签字笔潇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将纸张挪过来。 “签了字,我们都得认真遵守,否则就要——”他停顿了一下,脸上过度严肃的表情松动了几秒,“总之,要认真遵守。” 隋丛桉停笔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一种他们在契约恋爱的错觉。 明明条约内容能看出一些温情,好似程之颂对这段感情无比重视。 但他的表情行为与条约内容大相径庭。 程之颂公事公办,宛如机器人,将纸张收入空白文件袋里,用僵硬的、仿佛和他不太熟稔的语气和他说:“我下午不来了。” “那你晚上有没有空?”隋丛桉想说他们要不要一起去吃饭,要不要一起去约会,然而程之颂回得很快:“我没有空。”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淡漠疏离,尽管他们不久前已经确立恋爱关系。 隋丛桉的话堵在喉咙,停滞几秒,最后也只是点点头:“好。” 程之颂拿过文件袋,往前走了几步,才想起什么一样,朝他挥挥手:“拜拜。” 而现在的程之颂抱怨与委屈,好像是在告诉隋丛桉,对于恋爱的开始或许他的理解有误。 程之颂不冷静、不淡漠,反而和他一样辗转反侧,失眠一整晚。 可稍稍冷静下来,隋丛桉又没有办法相信程之颂的一面之词。 他想问程之颂为什么失眠,是否是因为和他一样开心,然而没等他问,程之颂脑袋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隋丛桉弯下腰,听见了程之颂睡着之后变得平缓的呼吸声。 好像隋丛桉是某种催眠药,拥抱接触后程之颂转头就能毫无顾忌地睡着。 隋丛桉没有把他叫醒的打算,只是坐到了他的身边。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程之颂的呼吸声具有催眠作用,隋丛桉也产生了困意,那缕困意捆住他摇摆起伏的心脏,让他的意识变得不太清醒,甚至有了一些奇怪的冲动。 等他反应过来时,程之颂的脸已经贴在他的手心,而他低下头很轻地亲了一下程之颂的嘴唇,像是对他那句“不亲我吗?”的延迟回应。 他不仅回亲了程之颂,还主动亲了程之颂。 隋丛桉懵了几秒,直起身,收回手时,程之颂嗯了一声,似乎不满意他的抽离,他伸手抓住了隋丛桉的手,贴在脸颊边。 隋丛桉的手拢着他的手,又很自然地将手掌嵌进去,这样的动作在过去一年多做过很多次,每次程之颂在专心做什么,写题又或者是线上小组会议,隋丛桉就会坐在旁边发着呆抓住他的手。 程之颂大概觉得他又无所事事,然而受制于有在忙的事,总会敷衍地张开手,将他的手指牢牢扣住,放在肚子又或者是大腿上,总之不允许隋丛桉在他旁边搞小动作。 隋丛桉看着他们再次循着记忆习惯相扣的手,脑子里突然冒过一个念头,幸亏程之颂是不清醒的,不然按照程之颂的性格,大概会觉得他这样口是心非的耍赖行为罪大恶极,又要生气了。 接近凌晨,小区外的街道空阔安静,还在夜间活动的寥寥无几,隋丛桉背着人出了小区门口,等车的间隙看见临时停车道上一辆的蓝色轿车。 几秒后,他走过去敲响了车窗。 车窗摇下,里面是两张惊讶的脸,男生错愕异常,扫过他正常的脸,脱口而出:“你没被打呢?” 姜栎伟虽然赌他们今晚就复合,但还是胆战心惊地认为喝醉酒战斗力爆棚的程之颂不会让隋丛桉好过,这会看见隋丛桉完好无损,未免惊讶。 方媛最先反应过来,立马开了车门,帮忙把挂在隋丛桉后背熟睡的程之颂搬上车。 “谢谢。”方媛有点好奇,“你怎么知道这是我们的车?” 隋丛桉看了一眼窝在后座睡得不太舒服的程之颂,转过头说:“看过。” 隋丛桉也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是程之颂的两个发小。 他想了想,开口问:“他脸上的过敏,严重吗?” 方媛和姜栎伟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是方媛主动说:“不严重。走了,谢谢你。” 隋丛桉看他们不愿意多说,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点了点头:“不严重就好,路上小心。” 隋丛桉和他们道别,透过未降车窗,他看见程之颂被两人摆正姿势,两人手忙脚乱,把程之颂搬来搬去,最后将程之颂以一个舒服姿势枕在后座。 车窗隔开了两个世界,隋丛桉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拐角。 程之颂醒过来的时候左边脑袋肿了一个小包,他在剧烈头痛中潦草地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应该是喝醉了。 不过他现在正躺在方媛家的客房,猜想方媛和姜栎伟不会放任喝醉的他胡作非为,所以应该不至于做出像以前一样难以挽回的壮举。 他起床去洗漱,路过客厅时方媛和姜栎伟正在玩牌。 看见他起床,方媛和他打招呼:“新学了塔罗牌,要不要来算算?” 程之颂摇头拒绝:“我不信玄学。” “诶!这很科学好不好!”方媛一边摆牌,一边抬头和他说,“现在的塔罗牌很准的!” 她的视线停在程之颂脸上两秒,“你的脸——?不过敏了?” 咬着油条的姜栎伟猛地转过头,看见程之颂干干净净毫无过敏痕迹的脸,表情呆滞地哇了一声,同方媛嘀咕了一声:“果然又是俗套的爱情奇迹。” 昨天程之颂脸上颧骨还是红红一片,今天红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程之颂也不能解释这是为什么,他昨天甚至没有吃任何过敏药,还摄入了大量酒精。 方媛和姜栎伟左右围着他看,看他如同看博物馆展出的珍贵遗迹。 方媛问:“给个解释?说好分手不会过敏的呢?” 程之颂还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闻言回过头:“你说什么?” 他不理解,搞不清楚状况:“这和分手有什么关系。” “我昨天晚上不是一直在…”程之颂停顿了半秒,“我出去过?” “何止出去过,简直是场景重现。” “我俩去找酒,一上来你人不见了,快把我俩吓死了!我和方媛满世界找你啊!” 方媛拉了一把失控的局面:“没有那么夸张,反正最后在隋丛桉家把你捞回来了。” 程之颂撑着台面,试图消化:“我…打他了?” “打应该是没打的,亲没亲我就不知道了。”方媛说,“看他背着你,你死缠着他不放,我还以为你俩复合啦呢,没想到他二话不说直接把你送上车了。” “我怎么死缠着他?”程之颂沉默几秒后,突然用那种探究的认真的表情望向他们。 在方媛和姜栎伟难以理解和你是否吃错药了的反应里,他神情自若地解释:“我只是想要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栎伟表示爱莫能助:“我们也不知道啊,反正我们等了蛮久的,一个多小时吧,我本来都睡着了,他突然来敲车门,吓得我一个激灵。” 方媛能提供的也只有车内记录仪的录像而已。 程之颂拿过录像,回房,反反复复地拉着进度条,从十一点五十三分到十一点五十五分,短短两分钟,他看了十几遍,他又看了一眼日历——周末,隋丛桉不上班。 他起身收拾东西,让人送了一套新的衣服和书包笔记本过来。 方媛看他换了衣服出房门,还在锲而不舍地推销她的塔罗玩法,本来不感兴趣的程之颂折返,坐在她面前问:“你觉得世界上真的有玄学吗?” “心理作用嘛,你觉得有就有。”方媛想了想,“你觉得没有就没有,但你不能因为你觉得没有就强迫别人也接受没有这一个观点。” 程之颂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所以我觉得今天我的过敏突然消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方媛在洗牌,听到他的话,不可置否地嗯了一声:“心因性过敏嘛,你不是说过吗?” 就像那天醉酒扇了几巴掌小胖子的程之颂,虽然在醉酒后忘了一切,但醒来之后心情显而易见的很好,同理,昨天刚见完隋丛桉的程之颂应该正处于心理满足,小狗晒肚皮的美丽状态。 方媛不死心地问:“真的不玩?” 程之颂仍然重复:“我不信玄学。” 但他下一秒就背起书包,在方媛问他去哪时也没有拐弯抹角,表情坦荡:“找隋丛桉。” 时隔一个月,再次见面,是预料中的大眼瞪小眼,程之颂不太喜欢这样的氛围,侧过脸,语气礼貌地问:“我能进去吗?” 他的脑袋里完全没有昨晚的记忆,但从小到大方媛和姜栎伟编排过无数次他喝醉后做过的糗事,因此他看到隋丛桉如此轻易就放自己进门,不免开始怀疑自己昨晚是否真的对他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程之颂重新坐到沙发上,眼神在隋丛桉的脸上、身体游走,看他露出的皮肤,没有明显的伤痕,暗暗地松了口气,然而听到他明显从迟滞不流畅的呼吸声时,他条件反射问出口:“你的病还没好吗?” 一个月了,普通感冒早该好了。 隋丛桉在厨房倒水,问他要不要也来一杯温开水,听到他的提问,点了点头:“没有。” 在隋丛桉弯腰把水放在桌面上时,程之颂拿出了他的本子和笔,“我昨天晚上来过这里。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隋丛桉的眼神停留在他的脸上,程之颂的脸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漂亮又带着些矜贵。 他停顿几秒,“你的过敏好了。” “嗯。”程之颂在本子上写下日期,“就是因为这个才找你的。” 隋丛桉没有说话,也没有坐到程之颂旁边,尽管程之颂挪了两次位置,不情不愿地离隋丛桉足够远,也让出了两人位置,隋丛桉还是没有坐。 他拿出了一张折叠白色木椅,坐到了小茶几边。 意识到分手后的隋丛桉在和他保持距离,程之颂又挪回了原来的位置,语速很快地解释清楚一切:“也许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但是我的过敏反应已经持续了一个月,期间我吃了药,看了医生,都没有用。” “昨天晚上见了你之后,我的过敏就消失了。”程之颂抬起头,直直地望着他,“所以,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我都想知道。” 隋丛桉躲开了他的眼神,提醒他:“你是医学生。” 程之颂却也有自己的道理:“有很多东西医学也无法解释。” 向来相信科学的程之颂居然也会相信玄学,甚至用这些虚无缥缈的借口与隋丛桉拉扯。 程之颂落笔写下自己过敏时间与过敏消失的时间,很巧合,节点都是与隋丛桉分别后,只是一次是分手,一次是重逢。 隋丛桉的视线停留在那行数字上,在程之颂第十次划线打圈,试图劝自己放弃这不合理也不理智的猜想时,他听见隋丛桉的声音:“我搂了你一下。” “在进门的时候。” 程之颂的笔停住,0.5mm的签字笔在白纸上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黑点,事情的走向有些奇怪,因为隋丛桉的话经常在他预料之外,程之颂很多时候跟不上他的逻辑链。 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是这样的事情,不过两个人在房间里除了这些琐碎的事,还能干什么?程之颂突然发现自己也错得离谱。 而他估计也只能将错就错。 他低下头去,慎重认真地写下——身体接触。 “一下是什么概念?换算成时间呢?是怎么搂,接触面积多大?搂的哪里?” 程之颂表情认真得宛如探究一道高深莫测的数学题。 “可能不到三秒、环着搂、一个手掌的面积。”而隋丛桉习惯了摆出这样表情的程之颂,自然而然地回答,“搂着腰。” 按理来说,这是一个完美范本的回答,一个问题不漏,言简意赅,用词精准。 然而说完,没人再开口的间隙,程之颂难得感到了一点不自然。 “哦。”程之颂一边写一边问:“是我强迫你的吗?” “什么?”隋丛桉反应了一会,摇摇头,“是你站不稳。” 果然不是主动搂的他,而是程之颂用醉酒博取了好脾气的前男友的同情,他在上面打了个备注:心理——非自愿。 隋丛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还有呢?方媛和栎伟说我在上面待了一个多小时。”程之颂觉得自己应该不会那么安分。 隋丛桉盘点他做了什么,在程之颂说得详细一点的要求下,他事无巨细,细节到程之颂进门换了鞋,吃药时说了什么话。 程之颂一一写完,“还有吗?” 隋丛桉安静了几秒,像想起什么:“可能还抱了你。” 这个程之颂知道,毕竟那段监控都快被他翻烂了,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思,可能是他想要寻找他们或许能复合的蛛丝马迹,但那段视频什么都没有。 程之颂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你背我下楼了。” 隋丛桉没有否认,只是将脸偏了偏。 “所以我一直呆坐在这上面一个多小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程之颂认为隋丛桉的回答已经够具体,却不够充分,无法填补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隋丛桉给了一个新的回复:“你睡着了。” 意想不到的答案,程之颂问:“什么时候睡着的?” “十一点左右。” “你确定是十一点吗?” “不会有太大的差别。这个时间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说有什么问题,问题就是程之颂在隋丛桉家睡了五十多分钟,这五十多分钟还发生过什么无从得知,当然这只是程之颂的怀疑,毕竟隋丛桉的表情很正常,好像程之颂只是单纯地在他家睡觉. “我没有做什么其他的事吗?” 程之颂想起方媛的话,什么都不做不是程之颂的作风,毕竟他有醉酒发疯的前科,会发疯,会索取,得到一点还不够,必须得到足够多,多到心满意足才会罢休。 他语气尽可能地自然:“比如,我有没有强迫你亲我,或者其他类似这样的要求。” 程之颂的小腿晃了晃,他又不知不觉坐到了离隋丛桉很近的地方,双腿晃动的时候他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不属于自己的另一种温度。他们鞋尖碰到了一起,程之颂停止了晃动,抬起眼,两道视线在无知觉中完成重逢,又迅速纠缠在一起。 他没有办法挪开眼,突然发现仅仅过去一个月,没有在他视线注视下的隋丛桉,又瘦了一点,轮廓骨骼感很重,看上去冷冽,脸上不再挂着以往面对他时惯有的温柔的淡淡的笑容,变得离他很远。 程之颂收回了腿,默不作声地拿起笔盖,在笔尖与笔盖顶部完成契合的那一刻,隋丛桉开口:“你亲了我。” 隋丛桉转了转头,思考过后,声音含糊地补充:“一下。” 正文 第9章 红线与呼吸 “一下?” 程之颂被迫停住盖笔的动作,习惯性地质疑:“你确定只有——” 一下吗?不是他不相信隋丛桉,而是他不相信自己的作风。 但他未能将剩下的话说出,“反驳型人格”这五个字突然闪亮亮地出现在他的脑袋里,方媛和姜栎伟的密集输出,隋丛桉的行为证明,让这几个陌生的词具备了前所未有的攻击力,程之颂为难地沉默了几秒。 他对上隋丛桉的眼睛,隋丛桉接收到信息,愣住两秒,偏过头,没有看他,不知道听没听到程之颂的话。 程之颂快速环顾一周,想找的痕迹找不到,想沟通的人只留给他一个侧脸。今天他真的看了太多隋丛桉的侧脸。 不过其实探究亲了多少下也没有什么意义,程之颂将就地低下头,正打算落笔时,听见隋丛桉说:“一下,我没有反应过来,背后亲,嘴唇,亲的脖子。” 隋丛桉的慢半拍让程之颂也慢了慢,反应过来是隋丛桉套用了刚刚他的问答模版,依旧说得干净利落,让一向挑剔的程之颂嘴巴张了张,却也挑不出任何的错。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精神短暂出走:“监控没有这一段。” 隋丛桉好像没听清楚,问:“什么?” 程之颂缓了口气,“没什么。” 下笔的时候,程之颂省略了其中的细节,写了简单的“KISS”,相比与搂又或者是拥抱都更为亲密的KISS,巧合地占据了正中央的位置。 在记录接触时间时,在“很短的时间”和“隋丛桉没有反应过来”中,程之颂还是选择了很短的时间,因为隋丛桉的反应没有时间概念,可能太长可能过短,总之不具有参考性。 所有内容都记录好了,程之颂停笔,他把本子和笔都塞回书包里,静止了一会,说:“那我走了。” “嗯。”隋丛桉没有送他,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微微低着头。 程之颂听到了他很轻的一声咳嗽,出门的时候没忍住说了句:“记得按时吃药。” 后面总会习惯性地接上一句:“你总是…” 拖延,才会让本来很快就能治好的病严重到这种地步。 程之颂的话说了一半,停住,几秒后先说对不起,才说了谢谢。 三人围坐一起吃晚饭,听完程之颂忙活了一天之后得出的结论,方媛和姜栎伟都觉得程之颂疯了,并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分个手会对程之颂造成那么严重的影响,不仅影响身体,甚至撼动了从小建立起来的世界观体系。 程之颂是典型的三好学生,家教严,因为他还有一个天之骄子学习狂魔哥哥,从小光芒四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程之颂在他的衬托下只显得不上不下,家族聚会时,先提起的总是他那个哥哥,最后才会顺带提一嘴程之颂。 程之颂也倔,总想证明什么,结果就是他的学生时代极度无聊,除了偶尔与方媛和姜栎伟打游戏,聊八卦,其余时间都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他的世界很小,独有一套运行规则,严谨刻板,不能随意动用一个板块,否则就会全面崩盘。 遇到争执不下的事项,他要么直接选择不听,要么反驳过后固执己见。 而现在程之颂无视了医学科学,一头扎进了连方媛和姜栎伟都不好意思相信的幼稚玄学中。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奇怪。也没有人相信我。”程之颂收好碗筷,对他们的忽视与质疑不甚在意。 看着他就要起身往房间走去,方媛和姜栎伟急忙伸出手,一人拉住一边,手忙脚乱地解释什么叫哪有不相信,我们相信得想死,只是没缓过来而已,才勉强把陷入怪圈的程之颂拉住。 方媛委婉地提议:“不然再看一次医生?” 姜栎伟:“世界上有很多怪病突然就好了,而且也没有再复发,我觉得你不用那么快下结论,也许你的过敏就这样好了呢?再说了,量变引起质变嘛!你怎么能确定昨天晚上不是量变到质变的临界点呢!?” “嗯嗯,我也觉得。”方媛问,“你和隋丛桉说过了吗?他是你什么所谓的过敏药?” “没。”程之颂想了想,又觉得方媛的建议可行,果断决定:“我明天去医院再做一遍检查。” 过敏消失的第一天,程之颂没找到任何可以解释且同时具备科学与逻辑性的原因。 方媛和姜栎伟两个游手好闲的人担心程之颂死钻牛角尖做出什么傻事,强赖在程之颂的公寓不走。 程之颂试图驱赶,软硬皆施,皆不起作用,只好任由他们了。 因为方媛是女孩子,程之颂收拾了二楼的房间给她住,姜栎伟和他就住一楼。 很少有人在程之颂公寓留夜,宜大附近的公寓面积都不大,且因附近高校连片,交通四通八达,噪音也很明显,住起来远不如方媛和姜栎伟的大平层舒服,哪怕两人待在程之颂这里玩得多晚,都要折腾着爬回自己的房子休息。 但程之颂有时候收拾聚餐后的残局,又会觉得深夜的独栋别墅大得过分,也过分安静。 要回房休息时,姜栎伟喊住他:“之颂。” 程之颂被他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怎么了?” 姜栎伟欲言又止,挠了挠头,他没有方媛那么会察言观色,说话心直口快的,这会和程之颂独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自在。 程之颂表情倒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就是你晚上有什么不舒服别硬撑,记得喊我。” 程之颂:“不会。我的检查报告显示我很正常。” 晚上十一点,程之颂回房,又在研究他的本子。 他也不信,不信自己的过敏与隋丛桉有关,不信隋丛桉会是自己的一颗过敏药。 可是不信有什么用,在此之前他甚至还不信隋丛桉会和自己分手。可偏偏是隋丛桉先提出了分手,甚至是两次。 问题出现在哪里?程之颂翻看自己摘抄的有关过敏的笔记,过敏的原因有很多种,被他一一排除后只剩下解释空间很大的心因性。 心理原因会导致过敏,而很多病从心理延伸到身体,在心理压迫下相应的部位会出现不适的反应。 程之颂的过敏反应并不严重,不算痒、过敏区域不大,也没有继续扩散的迹象,它只是碍眼,提醒他自己所存在的不正常。 “六月一日,与隋丛桉时隔大半个月见面,无过敏反应。 “六月二日,与隋丛桉分手,无过敏反应。 “六月三日,与隋丛桉分手的第二天,过敏反应出现。” 程之颂停笔,翻看时间,强迫自己回应那天的过敏时间,他在旁边备注:“傍晚6:30左右。” “七月二日,与隋丛桉见面,有过敏反应。 “七月三日,早上八点,发现过敏反应消失,随后与隋丛桉见面。” 因为睡不着,他临时起意,又起来捣鼓没意义没人相信的东西,看着被画得乱糟糟的本子以及逻辑混乱的推理,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程之颂把那一页撕掉,于空白页重新手抄,把所有内容整齐地写好,他停顿了一下,伸出手机看时间。 “七月三日,十一点五十四分。”也不知道这个时间有什么意义,但程之颂愣神了几秒,想到记录仪里的那个背背。 离程之颂的意识很远,他回忆不起隋丛桉那个时候的表情,也感受不到温度。 黑色签字笔停在空白纸面上,时间又跳了一下,十一点五十五分。程之颂回过神,正打算收笔睡觉时,一根淡淡的红线如同手机屏幕上的时钟秒针,几乎是以相同的移动频率,秒针走过一个圆,红线也从他的小臂骨节走到了手腕骨节的中央。屏幕上的时间跳动,不受阻碍一如往常地从五十五分跳动到五十六分。 唯一不同的是,属于五十五分的六十秒里,程之颂手臂上生出了一条长长的、与过敏红疹相似的红线。 在莹白灯光下过分夺目,与程之颂肤色形成强烈的反差、以至于短暂地剥夺了程之颂呼吸。 程之颂翻看自己的本子,翻看自己的报告,到翻看保存到自己手机的视频画面——11:55,隋丛桉松手、他被方媛和姜栎伟搬进车里。 他冲进卫生间,呼吸凌乱,熟悉的过敏反应重新出现在他的脸颊与颧骨,但颜色比上次更深,淹没在红疹中的黑痣灰扑扑的,快要看不清。 “又出现了。” 镜子里的人动了动,小臂中央的红线像一截突兀暴露的血管,仿佛随着他的呼吸跳动。 不是巧合。程之颂垂下手,又抬起来,最后摸了摸自己脸上那片陪伴了自己一个月的过敏反应,是真实的,温暖的。 仅仅反应了几分钟,程之颂匆匆出门,没来得及收拾任何东西,只是带上手机,打了一辆前往隋丛桉家的出租车。 夜景在他身侧奔驰而过,很长时间他只能听到自己毫无规律的、过重后又陡然过轻的呼吸声。狂潮褪去,一扇窄门出现在眼前,通关密码与答案就在里面,他却忽然清醒过来,手迟迟未能落下。 他久违地产生了犹豫与一丝胆怯,虽然他知道以隋丛桉的作息大概率没睡,却不知道能不能摁响门铃。他也不知道这套突发奇想、未经过多次反复试验的理论是否合理。 真的可以说出这么荒谬的想法吗?程之颂不知道。驱使自己过来的好像只有唯一一个目的,然而这个目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说。 犹豫随着分针走了好几圈,门突然被打开了。 程之颂手还停在门铃上,在门推开,隋丛桉露出脸时,他手抖,摁了一下门铃。 门铃声掩盖了他随之变乱的呼吸声。 程之颂语速很快地想要揭过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突兀,匆忙找了个话题:“你还没睡。” “嗯。”隋丛桉穿着浅黄色睡衣,作为情侣睡衣,程之颂也有一件,不过程之颂认为自己不适合任何亮色,几乎不穿。但它们很适合隋丛桉,穿上这类睡衣的隋丛桉很温柔,像没有棱角的圆。 疾跑过后的热仿佛从心肺过渡到了眼眶,明明早上才见过,程之颂却恍如隔世。 “你怎么会来开门?” 隋丛桉说:“我听到你的呼吸声了。” “我的呼吸声?” 意想不到的答案,程之颂觉得奇怪,“你怎么会…” 听得到我的呼吸声?又或者程之颂的呼吸声有那么明显吗?过度活跃与紧张的脑细胞居然因为隋丛桉一句话陷入了停滞状态,再次活动起来的时候,程之颂的思维打了个滑,“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回亲我了?” 程之颂平时缺乏锻炼,能坐不站着,钟爱坐在软沙发与软坐垫上,哪怕平时只进行一点运动,副作用在他身上都会格外明显。所以每次他们接吻时也是,在各方面较真倔强的程之颂很容易认输,会趴在隋丛桉的身上,在隋丛桉耳边喘息。 隋丛桉会抱着他,眼睛亮亮地转,偶尔会对程之颂得意:“我听到你的呼吸声了。” “好重。” 显然,话说出之后,愣住的不只是程之颂。 隋丛桉偏了偏头,程之颂已不好意思再看他,向来强调逻辑的程之颂居然走神打岔到这种地步,他自觉得屈辱,迅速拨正:“你当我没说。” 随着他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一声很轻的“嗯”,程之颂的音量总比隋丛桉的大,很多时候他们过于默契,一正一反的答案经常重叠在一起,程之颂总在问:“你说什么?” 隋丛桉总摇摇头:“没什么。” 然而今天,程之颂却听到了,隋丛桉的声音落入他的耳朵后,便没能再流走。 正文 第10章 无效见面 未来得及细究这声“嗯”究竟是对哪句话的回答,程之颂伸出手抓出了隋丛桉垂在一侧的手,“嗯?什么意思?” “你真的亲了我?” 程之颂朝他逼近一步,微抬着头,“如果你真的亲了我,那我们要认真算算。” 隋丛桉没说话,程之颂握着隋丛桉的手力道重了重,对他说:“隋丛桉,不许撒谎。” 然而程之颂再怎么观察,也没能从隋丛桉脸上获取到心虚的表情。 隋丛桉的反应很正常,顺着他的动作往后退了退,半靠在门上,躲掉了程之颂又重又热的气息。 在程之颂试图再次靠近时,隋丛桉抬手,手背很轻地贴着程之颂的额头,抵住,慢声解释:“是呼吸。” “什么?”程之颂眨了眨眼,话音落下之后,隋丛桉体贴地没有说话,直到程之颂听到环绕在两人之间的粗重的、无法控制频率的呼吸。 “很重。我能听到。”隋丛桉收回手,又问:“为什么这么说?” 程之颂的劲儿松了一半,不死心地又盯着他看了一会,才收回眼。 “没什么。” 程之颂不可能说是自己莫名其妙的联想,思想大滑坡,也不可能承认自己说错话这件事,于是只能答非所问。 只是没想到隋丛桉的口头禅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程之颂转过头去,忘了松手,在隋丛桉往后靠时,很自然地遵循习惯轻轻地搭在了隋丛桉的胸膛上。 适合接吻的距离与姿势,程之颂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隋丛桉。 没想到隋丛桉居然会看他,眼神从他的嘴唇挪到脸上,“脸。又怎么了?” 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程之颂的呼吸失控几秒,脸颊颧骨的过敏仿佛在他的注视下变得滚烫,连带着手臂上的那一截红线开始发痒。 好像也肿胀起来,程之颂无法确认脸部状态,只能松了松握着隋丛桉的手,转动手臂,上面的红线清晰可见。程之颂未能移开的手正落在隋丛桉的左胸膛。 复习预习各种考试,他画过无数次心脏、人体骨骼与解剖图,他清楚地明白红线的末端正隔着情侣睡衣紧贴隋丛桉的心脏。 重新感知到隋丛桉的心跳,却不似以往亲密,依靠过敏为借口才能触碰,程之颂难得露出些迷茫无奈,轻声问:“隋丛桉,你看不出来我又过敏了吗?” 没有喝醉。 程之颂很清醒,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好像又在指责,却又好像在宣泄委屈。 并不想这样,他很快收回手,将喉咙绷紧,“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隋丛桉盯着他,“我知道,我看见了。” 沉默的时间里,没有人再说话,程之颂意识到自己又把气氛搞砸了。 一个月前他不会有这样的反思,方媛和姜栎伟将他的性格问题戳破、隋丛桉和他分手,他才恍恍惚惚地明白。 但明白得不彻底,嘴永远比脑子快。 而隋丛桉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虽然延迟地接收他的信息,却对他突然转变的干巴巴的语气反应正常,“什么交易?” 程之颂又顺利进了隋丛桉家,再次坐到了沙发上,每次来都坐沙发,程之颂觉得自己真成了客人。 隋丛桉对自己很客气。 程之颂试图不那么客气,所以他向隋丛桉要了一支笔和一张纸。笔是从卧室里拿的,透过门缝,程之颂看见自己购置的书桌与文具笔筒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只不过上面变得空荡荡,不再专属于程之颂。 笔也不是程之颂惯用的笔芯,不流畅,会断水。 “没有其他笔了。”隋丛桉说,“忍一忍。” 程之颂落笔的动作瞬间轻了不少,“我也没说不可以用。” 他开始短暂的反省,原来自己在隋丛桉心里就是这么无理取闹、任性妄为的人吗?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发现过?所谓的反驳型人格是否生来就有的?是不是刻在了他的基因里,以至于他活了二十多年都无法发现? 这些陌生的理论与认知让程之颂很烦躁。 他在纸上写下所有重要的时间节点,开门见山:“我的过敏和你有关。” 隋丛桉在喝药,同时在走神,目光没有停留在程之颂身上。 直到程之颂抬起头,对他说:“你能不能帮帮我?” 隋丛桉才转过头,摇摇头:“我没听明白。” 程之颂将自己的那套理论说出来,包括什么时候开始过敏,什么时候过敏消失以及再次过敏的时间,总之概括为一句话,所有节点都与隋丛桉息息相关。 因为越说情绪越激动,他的眼睛变得有点红,“二十四小时,只要离开你二十四小时,我就会过敏。” 隋丛桉揪出了其中不合理的地方:“你早上也见了我。” 程之颂在纸上点了点,随后写下“亲“、“抱”等字眼,“我知道我见了你。” 他说得很认真,套公式做题,“分手那天早上,我们亲了;下午我牵过你的手。” “牵?”隋丛桉提出疑问。 “就是牵。”程之颂固执己见,“我心里想的本来是想牵你的手的…” 他很多心理想法都与行为背道而驰,后果也自负了。程之颂不愿意再说,继续解释:“分手后的见面…我不是也亲了你吗?你搂了我,背了我,也算抱了我,对吗?” 隋丛桉没有否认:“是。” 听到他没有停滞的回答,程之颂表情呆了一下,接着说的话也连带着卡了卡 他低下头,过长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他伸手重新挽到耳边,撑着下巴说:“只有今天早上见面,没有亲没有抱,没有任何身体接触。”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纵,好像隋丛桉分手后如此干脆利落地断了给予他的拥抱与亲吻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 程之颂在纸上,独属于七月三日早上的时间里,打上了一个大大的“无效见面。”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还是二十四小时。” 说完程之颂静了静,重复:“反正就是这样。” 隋丛桉视线停留在纸上,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让你帮我也许有点强人所难,但我可以给报酬。”程之颂抿了抿嘴,其实他压根不想把他们的关系扯上钱,然而隋丛桉分手时那么果决,似乎是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瓜葛,估计用钱也解决不了这一问题。 听不到隋丛桉回复的第三秒,程之颂说:“算了。我不想逼你。” 但一说出这样的话,手上原本的红线就开始发痒,痒得他根本控制不住,而他的皮肤容易留痕,轻轻一抓,就留下两三道红痕。 隋丛桉摁住了他的手,微微俯身,应该是今晚的第二次,他的眼神终于又落在程之颂的脸上,却也只是顺着程之颂的话问:“什么报酬?” 程之颂有什么,“钱?” 隋丛桉摇头:“我不需要钱。” “甜品,很多,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每天给你送。” 他还是摇头:“我也不需要甜品。” 程之颂绞尽脑汁,却还是换不来一个合格的答案,他对上隋丛桉的眼睛——换做平时他估计已经发作,会问隋丛桉所以你说啊,你要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但现在是他有求于人,沉默几秒,他重新低下头,握着笔思绪纷飞。 其实他有一些隐晦的难过,并没有向任何人提起,或许有流露出过,但是自然而然的现象,程之颂很难阻止。 而这股自然流又来了,程之颂轻轻地笑了一声,明白分手后的隋丛桉比他冷血、淡漠,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恋爱时的感情基础是否真实存在。 “你是变心了吗?”一个月,再喜欢上其他人似乎也…情有可原对吗? 程之颂重新看向隋丛桉,强调:“我还没有变心。” “你呢?” 又咄咄逼人地想要答案,程之颂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语气奇怪别扭还刻薄,他收起笔,对不起还卡在喉咙,听见几乎安静了一整晚,眼神也很少停留在他身上,抗拒他的声音与眼睛的隋丛桉咬字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的声音太轻,视线依旧停留在其他地方,没有聚集与落地。 程之颂以为是错觉,直至对方慢悠悠转了一圈的视线盯上他,重复了一遍:“我也没有变心。” 他没想到会得到回答,往常的隋丛桉给出一个答案总是很慢,而程之颂是急性子,没有耐心等到对方的声音就会先放弃寻求答案。 隋丛桉突然这么坦诚,程之颂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张了张嘴,声音落地后,不知怎么变得如此理直气壮:“那我要搬回来。” 其实这根本不是程之颂的家,不存在搬回来的可能。 隋丛桉拒绝,提醒他:“不适合。” “你不是没有变心吗?”程之颂还想说,既然没有变心,为什么分手。 隋丛桉却不想再和他多说:“这是两件事。” 程之颂曾经的话术作用在他身上,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我不要报酬。”隋丛桉说,“如果过敏因为我而起,我应该有责任帮你解决。你来找我,就证明你找到解决办法了,对吗?” 隋丛桉不刻意压低声音,或者不再对程之颂那么冷淡时,声音又带着丝丝的温柔,是他性格使然,和谁说话时都温声细语。 程之颂坐直了一点,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我需要你和我身体接触。” “不需要你亲我抱我,牵我手就行。” 与前任亲吻、拥抱和牵手,其实是一道死亡选择题,无论哪个都没有好一点,程之颂没有这个自觉,等不到立刻的回答,偏偏头,“牵手也不行吗?” 隋丛桉很轻地叹了口气,“需要多久?” 程之颂也不能确定,也许是短期过敏,也许是终身过敏,治疗过敏需要身体接触时间是多久,他没有其他途径和办法确定,唯有与隋丛桉一一试验。 但他说得自然:“这种过敏很复杂,疗程估计会很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正文 第11章 牵手试验 恋爱期间,程之颂强势地包揽了他们所有的约会安排,他习惯了处于主导位置,毫无犹豫地就向隋丛桉说出如何试验,需要隋丛桉认真与他牵手,最好心理自愿,握手时尽量大面积接触。 他好像也做出了妥协:“十指相扣,如果对你来说太难,我们可以只是握手。” 程之颂严谨地演示了一遍,将手掌交叠,“为了试验成功,我觉得我们最好握紧一点。” “如果因为没握紧手,而导致不成功,又要浪费时间。” 隋丛桉嗯了一声,同以往一样无异议地安静地接受了他的安排。程之颂眼睛转了转,微微抬头朝他伸出手,“不过来吗?” 隋丛桉愣了一下,手掌轻轻地抬起来,覆盖在了程之颂的手心上,在程之颂用力地回握住他时,他顺势坐到了沙发上。 程之颂头一次在什么事都没有安排的情况下,只是单纯与隋丛桉牵手。 他头慢慢地靠在沙发背上,侧了侧脸看隋丛桉,他坐得很端正,表情看不出其他端倪,仿佛只是为了给他治疗才与他牵手。 对分手这件事,隋丛桉表现得比他潇洒多了。 程之颂却也没有转回头,依旧光明正大地盯着他,被发现的时候也只是将视线偏移了一度,很快挪回来,问:“我真的不能和你同居?” 他有理有据:“我搬过来,不需要浪费很多时间,有任何新发现可以及时记录。” 隋丛桉没有说话,程之颂知道是无声拒绝的意思。 他不死心:“你真的要拒绝我吗?” 隋丛桉率先移开视线,没有明确拒绝,只是机械重复,“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后,向来没什么脾气的隋丛桉开始拒绝他,程之颂不是没有眼色,只是他对分手这件事始终没有实感,就像不明白一直运行良好的程序为什么会崩溃,而他在此之前检查过,程序运行良好,无明显故障。 一年多以来,他们没提过分手,甚至冷战都极少,又或者有时候他们沉默地对峙,程之颂认为他们并不是在冷战,只是需要时间冷静。在冷静的时间过去,他会回到隋丛桉身边,问他消气没有,是否可以停止冷战,隋丛桉每次的答案都是可以。 然而提了分手之后,隋丛桉的答案不再是可以,而是为难勉强,不是对“可以”犹豫,而是他对拒绝不甚熟练。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无数次,程之颂抬起头,看见镜子里出现红疹的自己,他尝试着做出努力却依旧于事无补。偏偏是过敏,偏偏他是医学生,偏偏是模棱两可,却好像可以用医学理论解决的问题,让他固执的、横跨大半个城市来找隋丛桉的行为都变得荒谬可笑。 桩桩件件都告诉程之颂,隋丛桉提出分手这件事不在程之颂的预料之内,他毫无应对措施,只能鲁莽行事,一不小心就会撞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 他转了转头,没有再看隋丛桉,落地玻璃窗透出寂寥夜景,黑幕里只剩下零星灯光,在程之颂反复眨眼中,察觉到异常,一点亮带着水汽在他眼前毫无规律地铺开。 程之颂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是。” 他们的关系结束了,不知道出于何种情绪,程之颂停了停,声音变得很轻,“但是隋丛桉,你根本不知道,我离开你就活不了…” 活不了吗?程之颂不知道为什么从自己的嘴里吐出这样的词,不够谨慎,没有证据,不像他会说出的话。 然而他未能阻止情绪漩涡将自己的理智绞没,他语序颠倒错乱,用过快的语速讲述这个月他过得有多糟糕。 “身体昏沉—— “睡不着—— “精力不足” 还有,“你——隋丛桉” “见缝插针地出现在我的脑袋里。” 过敏太严重了,他这样夸大其词,压根忘了其实过敏不痛不痒只是碍眼,可说得好像没变心的隋丛桉如果继续这样见死不救,他就会一直维持变成不人不鬼的惨淡模样。 “活不了?”隋丛桉转头看他,握着他的手力道重了一点,他们肩膀还空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像一对生硬的木偶,牵手都勉强。 隋丛桉动了一下,手臂碰了一下程之颂的身体,程之颂才从纠结的、难以摆脱的情绪里抽出神,看着近在咫尺,手臂撑在自己上方的隋丛桉,对方变得陌生,脸颊眼神都是。隋丛桉抿着嘴的时候露出很浅的梨涡,然而在阴影下一切都显得冷淡。 压迫在他回神之际翻涌着扑过来,隋丛桉撑开他的手,扣着压在沙发靠背上。 “不要说这样的话,程之颂。” 像警告,像不满,很少见过这样的隋丛桉,程之颂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表情呆滞地对上他的眼睛。 他很快想起来,隋丛桉大多数时候温吞慢热、没什么脾气,却也对他冷过脸,生过气。 又是语气问题吗?难得失控地剖析真心却得来程之颂没预想过的坏反应,他病急乱投医,急于反驳,微微抬起下巴,声音急促:“你觉得我在骗你?我的脸,我的手证明不了吗?” 相扣的手不自觉地重了很多,担心隋丛桉的逃离与回避,他往前凑了凑,额头几乎要与隋丛桉的脸颊碰上。 隋丛桉偏了偏头,躲开了。没几秒,他的眼神重新落在程之颂的脸上,过敏红点让他脸颊过度泛红,那缕红好像漫至了眼眶下方,衬得程之颂眼睛不再似以前。 程之颂对上他的眼睛,明白他在观察自己,再度重复:“我离不开你。” 很久。隋丛桉的眼睛没有偏移半分,在程之颂耐不住性子凑过来时,他才挪了视线,低声说:“程之颂,你最好是。” 程之颂懵了懵,“是什么?” 他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试图起身逃离的隋丛桉,“你是什么意思?” 隋丛桉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摁住了他的手腕,拨开,起身坐回原来的位置上,扭过头不看他。 程之颂太了解他,明白他又是拒绝回答的意思,松了手,将手搭在膝盖上。 得不到答案,他忽然觉得追问也没意思,干脆也转过头,与隋丛桉一同沉默。扭在一张沙发上的两只硬葫芦却还在牵手,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要松开。 呼吸声重重地在客厅落地,好几分钟过去,程之颂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手指重新被抓住,力道很轻,摸索着捏了捏他,像确认他的存在与位置。 没过一会,隋丛桉牵住他的两只手,转过头看他:“程之颂,不要再对我说这种活不了的话。” 僵局被打破,程之颂低了低头,勾了勾手指,还是没忍住回握住了他的手。承诺与对不起,两者难分先后,他明白了自己的恶劣,艰难地说:“对不起。” “我以后不会说了。” 隋丛桉轻嗯了一声,也许是对程之颂难得的不反驳与顺从感到满意,他重新用力地与程之颂十指相扣。 程之颂愣神几秒,很重地把手指贴在他的手背骨节上。 “不用说这种话,我也会帮你的。” “我…”我不是为了逼你帮我。程之颂停了停,还是没能说出口。 等待时间很漫长,不知道需要多久,慢慢地程之颂眼皮很重,反复抬了几次,实在难以抵抗,他抓着隋丛桉的手陷入了睡眠。 三十分钟。 这是程之颂与隋丛桉第一次牵手实验得出的数据——只要牵手三十分钟,程之颂身上的过敏反应就会消失。 不过因为本来负责记录的程之颂睡着了,三十分钟是隋丛桉观察的结果,并不完全准确。 被人轻拍着脸喊醒时,程之颂还有点懵。 隋丛桉离他很近,程之颂没能分辨出他对自己投来的眼神处于哪个阶段,迷迷糊糊地望向他,伸出一只手摁住隋丛桉的手,轻声抱怨:“隋丛桉,你又乱动。” 同床共枕时,隋丛桉习惯从背后抱他,明明是对他而言不太舒服的姿势,隋丛桉做起来却顺手,把脸颊埋在他的颈间。 程之颂偶尔觉得他这个姿势过于憋屈,试图纠正,对方的手总会在他纠正的下一秒重新缠上他的腰,程之颂背看着他叹气:“那就随便你。” 隋丛桉不会察觉到他话里的不乐意,只会顺从地应一声,将他重新捞在怀里。 程之颂意识混乱,竟以为这是他们恋爱时最日常的一角。 他表情愣住眨眨眼,隋丛桉停留在他脸上的手并没有马上移开,估计以为他还没有睡醒,又拍了拍他,“醒醒了,之颂。” 听不到程之颂的回答,隋丛桉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这一声让他彻底清醒,他晃了晃手,目光挪动,落在他们的手上,仍是亲密的十指相扣。 他终于坐起来。他刚刚睡得歪歪扭扭,脸上过敏之余还留着个巴掌大的红印,衣服掉了一截,隋丛桉默不作声地扯了一下他的衣服。 “嗯…?”程之颂想要探究。 隋丛桉点了点他的右手臂——本来贯穿整条小臂、食指粗细的红线只剩下一节小指的长度,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来不及细究,程之颂抬头看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清楚。”隋丛桉将亮着的手机递给他,上面有一段匆忙录下的视频,画面摇摇晃晃地略过程之颂的脸颊与锁骨,最后才平稳地将镜头对准他的手臂。 并没有记录到多少,画质也不算高清,可以看见小臂上长长的红线在缩短,却也不是从原始位置开始,而在小臂中央。 视频播完,退出界面,视频上标志着拍摄时间,一分钟前。 程之颂不太满意:“你是一分钟前才发现它在消失吗?” “大概。”隋丛桉转了转头,没有在看他,“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作为已经和程之颂分手的前任,不再关注程之颂是情有可原,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关注到他的红线变化也是情理之中。 程之颂低了低头,自己又比隋丛桉好到哪里去,比起隋丛桉的不关注,他睡着了显然罪加一等。 况且本来就是他有求于对方,他没有任何资格指责对方。 十指相扣的手没有松开,似乎握了太久,掌心有轻微潮意。 程之颂察觉到这一点,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把旁边的纸笔拿过来,“是从三十分钟开始消失,对吗?” “差不多。” 隋丛桉说话时气息仿佛还处于混乱中,刚刚程之颂没睡醒,思维困顿,此时此刻清醒过来,才察觉到他的异常。 程之颂问:“你呼吸为什么那么重?不舒服?” “没有。” 隋丛桉不看他,不愿意多说,贴在一起的手心温度近得几乎要消融,胸膛跳动着的、掌控身体的两颗心却好像一直在越走越远。 程之颂静了几秒,“没有就好。” 红线在被牵手吞掉,时间又走过一分钟,它爬过半臂的距离,缩成一颗红点,停留在手臂青色血管上,眨眼间被无声抹去。 脸上的红疹与红线一并消失,没有人再说话,过了几秒,隋丛桉主动松手,他们同时默契地看了一眼手心。 湿漉漉的掌心带着对方三十分钟的体温。 程之颂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写下新发现:“起效时间——约三十分钟。” 隋丛桉靠在沙发上,手掌还以原来向上的姿势放在一侧,突然开口:“程之颂,你刚刚睡着了。” 听起来像兴师问罪,程之颂愣了愣,没想到分手后隋丛桉为数不多的主动搭话会落在这件事上。 但程之颂确实睡着了,事实摆在面前,无力反驳让他烦躁——因为自己分手后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回到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面前,当然会更容易入睡,这是有科学依据的“睡眠暗示”。 这些话他都没有办法说,只好干巴巴地硬着语气承诺:“下次不会了。” 隋丛桉摇了摇头:“程之颂,我不信你了。” 声音太陌生,似抱怨又带着一点委屈,程之颂落笔写下后续起效时间猜测之后回过头,却只看见呼吸变得平缓的隋丛桉,脸上是一贯冷淡的表情,仅分手后的程之颂一人可见。 程之颂无法从他一成不变的表情里察觉出任何端倪,心脏在下坠的同时,脑袋不太清醒地与理智背道而驰,过重的力道划破了纸张,一道黑色直线出现在白桌上。 不知道为什么睡着了会和信任问题扯上关系,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不信任,不知道什么是合理语气完美答案,也不习惯软下语气的程之颂反应一会,说:“隋丛桉…” 想说:“不要不信我。” 然而开口却成了:“能不能再借我一张纸?” 隋丛桉盯着他,许久之后叹了口气,“能。” 正文 第12章 副作用 两人对刚刚奇怪的不愉快闭口不提,程之颂赶着回家,并没有留宿隋丛桉家。 只是因为二十四小时药效,程之颂必须每天与隋丛桉见面,虽然过敏多么严重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面之词,隋丛桉丝毫不疑,也没有拒绝他的见面请求。 所幸周末过去,方媛和姜栎伟各回各家,各下各的基层,每天在群里吐苦水,倒没有人察觉到程之颂的偷偷摸摸。 偷偷摸摸的程之颂去了隋丛桉家之后又光明正大地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又一次被拍醒,程之颂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或许是不良的张嘴入睡习惯,让他觉得嘴唇有点麻,他忽略了这一点不适,坐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每次前往隋丛桉家他都会强制自己先睡饱八个小时,确保自己清醒,不会随随便便陷入昏睡。 然而连续一周,程之颂都在实验阶段睡着。隋丛桉也从一开始的“程之颂”到已经能很熟练地面无表情地叫醒他,向他展示观察成果。 程之颂说了句对不起,挪到了隋丛桉身边。 “还是三十分钟吗?” 隋丛桉保留了证据,依旧是拍摄于牵手三十分钟时,程之颂手上的红线开始消失。 隋丛桉表情认真:“嗯。是三十分钟。” 程之颂看着视频若有所思,每次都是三十分钟,一分不差,他莫名觉得诡异,因为牵手作为一味药,在程之颂的世界观里,不同的牵手方式、接触面积、牵手人的心情等应该都会影响药效的发挥。 程之颂的心情暂且不论,毕竟牵手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隋丛桉的心情也无从得知,但牵手方式显而易见——程之颂看了一眼他们相扣的手,没有之前扣得紧,因为在思考的程之颂没有用足力气,而隋丛桉轻轻地将手指嵌入,并没有像恋爱时将他的手指捏得很痛。 太奇怪,三十分钟太稳定,稳定地开始起作用,再一分钟,程之颂的过敏现象就会完全消失。 他叹了口气,于第七天的观察结果上写下“三十分钟”。 第八天来的时候程之颂带了一杯冰美式,他虽然不爱吃甜,却也不爱吃苦,一杯喝了大约半个小时。 隋丛桉在小凳子上看他,过了一会他拿回来两瓶原味酸奶。 程之颂不想喝,舌尖上的苦味能让他保持清醒,他没有接酸奶,抬了抬下巴,伸出右手,摁下秒表,“开始吗?” 他语速很快,“我希望在我还能保持清醒的时候完成实验。” 在程之颂营造的紧迫气氛里,隋丛桉酸奶都没来得及放就牵住了他的手,他们一起倒在沙发上,隋丛桉腾出手把酸奶放到了桌子上。 仅仅几秒过去,程之颂打了一个哈欠,隋丛桉回头看他。 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住,程之颂说:“你愿意换个位置和我牵手吗?” 他显然不太清醒,声音都黏在一起,“比如去床上。” 猜想隋丛桉肯定不乐意,和程之颂闹别扭时的隋丛桉都不愿意把洗过的被子分给他,何况现在他们是真的已经分手。 隋丛桉问为什么,又说:“床单很久没换了。” “最近没有时间换。” 程之颂不理解:“很脏吗?我又不是特别特别挑。” 隋丛桉问他:“你上次盖不就说痒吗?” 没想到隋丛桉还记得他的随口一提,那个时候是否真的痒程之颂自己都记不清了,不过就算痒,也大概率是心理作用,和如今的过敏一个道理。 “不愿意就算了。”程之颂靠在沙发背上,“我是觉得沙发很好睡。” “床不一定好睡。因为我过敏后都没有睡过了。” 程之颂慢慢转了转脸,趴在沙发上,他以这个姿势睡着过七次,即将迎来第八次。 “肯定是沙发有问题。”程之颂强撑着眼皮,摸沙发背,“它的弧度刚刚好。” 虽然程之颂从来不靠着它睡,而是将脸趴在沙发尾巴上。 他又摸了摸沙发垫,“这个垫子很厚。” 总之,他罗列种种原因,语气任性,但是又颇有逻辑,结论是自己睡着并不是故意,而是环境所致。 隋丛桉看着犯迷糊、眨眼速度变慢的程之颂,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程之颂已经闭上眼,听到这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程之颂对上隋丛桉的眼睛,看见对方显而易见的愣了一下,随即收起了笑,微微偏了偏头,不再正对着他。 躺在沙发上的程之颂干睁着眼,他其实看见了隋丛桉的梨涡,转瞬即逝,不再对程之颂展示。 程之颂有尖尖虎牙,却也很久没笑,每天拧着眉,对上隋丛桉也不清楚还能有什么表情,于是只能维持不会出错的、平静的板着脸的模样。 以前喜欢接吻时纠缠的属于对方身体上的独特标识,分手后却再也没有碰过。他们上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难以想象以前隋丛桉从来不会拒绝他的亲吻要求,亲吻结束后,大多数时候隋丛桉在笑,而程之颂伸手去捏或者凑过去亲他的梨涡。 尽管因为过敏他们不得不重新被捆绑,却也不再是恋爱关系。 或许是程之颂一直很安静,让隋丛桉以为他又睡着了,他转回来,程之颂仍睁着眼走神。 两个人重新对视,彼此闭紧嘴,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眼睛能传递的情绪有限,程之颂依旧感觉被烫了一下,不再直视。 明明隋丛桉近在咫尺,程之颂却觉得自己在想他。心脏很重地下沉,分手的戒断反应再次袭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呼吸。 程之颂闭上眼,牵手作用下,他很困很困,他能猜到每次犯困估计与过敏药的副作用有关,可程之颂觉得探究也没有意思了,任由自己陷入睡眠。 绝大多数时候他不愿意清醒是因为不想面对已经变得陌生的隋丛桉。他不知道怎么回到过去,在考卷上游刃有余,不太会纠结正确答案的程之颂总是在隋丛桉这展露坏脾气,笨得没有办法交出完美答卷,而一不小心就能得到0分考卷。 程之颂将脸往沙发里埋了埋,在即将放弃清醒意识时,突然察觉到有人很轻地抱了自己一下。 不止是一下,熟悉的体温和气息环抱着他,隋丛桉将他抱了起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装睡,而他已经被这一个举动惊醒,呼吸很明显地停滞了一下。 隋丛桉估计也感受到了,像被定格了一样,程之颂不动,他也不动。 过了一会,程之颂睁开眼,抬起眼看他,笃定:“你抱了我。” 隋丛桉才像被重启,重新获得一些借口和坦荡:“进房睡吧。” 程之颂没有主动从他怀里下来的眼色,嗯了一声。 正文 第13章 末知原因 睁开眼时,程之颂和隋丛桉面对面地侧躺着相扣的两只手正落在他们的中央隋丛桉睡着了或许是 过去-周的牵手习惯让他睡着了没有松开手。 程之颂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他的身上,但末来得及多看隋丛桉就睁开眼睛。 好久没躺一张床上了程之颂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被抓包只是把视线挪到他们牵着的手上红线的 颜色似乎淡了-点但长度依旧且没有开始消失的迹象 我们睡到起了。观察了几秒红线程之颂突然说"我刚刚很快就睡着了。 隋丛桉或许是在卡机,还未睡醒竟一-直将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程之颂比对-下猜想他应该是在看 他脸上的红斑。 "你。程之颂动了动。 隋丛桉嗯了一~声慢半拍又严谨地说:"嗯不到分钟,后面没有抱你了手没有松过。 "谢谢。 程之颂沉默了几秒想起自己的手机。刚想问,隋丛桉推了推他的小臂手机正被他压着亮屏后上面 的计时依旧在走 从程之颂摁下开始时,时间已经走过38分钟。 程之颂愣了-下这是这么多次试验以来头一次出现其他时间区间。为什么隋丛桉甚至抱了自己-下 "还没有消失。程之颂刚睡醒不太想纠结摁灭了手机我们可能还要继续牵手。 隋丛桉反应淡淡:"嗯。 就好像和程之颂牵手多长时间都无所谓一样没有除了治疗过敏之外的其他意思。隋丛桉闭着眼同往 常相似。没有把多余目光停留在程之颂身上。 程之颂确信他刚刚看自己只是因为没睡醒。 "你先睡吧。等会再牵。 程之颂松开他的手下了床短暂睡眠之后他头痛欲裂,关好浴室门的瞬间。他胃部痉挛无法抑制的 反胃冲至喉咙他扶着洗手台弯腰几乎要把自己吐进下水道里。 想吐;但吐不出。 他在相信玄学的同时又保留着科学的谨慎抽出纸巾擦干净嘴角得出可能这——切都是过敏治疗副作用 的结论。 就像摄入扑尔敏之后他会犯困。也会因为药效想吐他追究过敏产生的原因与消失的办法却对副作用 视若无睹很大程度上是潜意识在作祟一~这没有办法合理地在分手后与隋丛桉扯上关系 他想要隋丛桉的可怜与同情却不想要全是可怜与同情。 程之颂盯着自己的手离开隋丛桉的手心不过几分钟红线颜色貌似又深了一-点甚至隐隐发痒,宣告 之前长达三十八钟的治疗前功尽弃 牵手的药效在削弱吗如果牵手的药效在削弱可以讨要拥抱吗 程之颂又想吐他应该想起隋丛桉数次沉默与移开的视线但脑袋里只保存了他们对视的画面隋丛桉 的眼神大多数时候都平静温柔;无力感又袭来没有人可以诉说也不知道怎么开0他只好强制自己 不再去想 什么都吐不出来。 程之颂洗了洗脸。听见了敲门声 他擦干脸;打开门。隋丛桉出现在眼前他低着头看他沾湿了的衣领;"你进去了很久。我听到你在吐 "嗯。程之颂手指压了压自己的胃"没什么事了 "你要用卫生间 隋丛桉点了点头;在他进门的时候程之颂走了出来隋丛桉伸手扶了他-下 空气太闷,程之颂担心自己又想吐只好把呼吸屏住。 程之颂听见了水声没走几步隋丛桉说:"睡醒之后头很痛想吐。你也是这样的症状吗 头痛想吐程之颂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词。皱了皱眉"隋丛桉。你梦魇了。 他的语速很快又理所当然:"不许熬夜了你的作息点都不好每次都那么晚睡才会梦魇。 隋丛桉每天晚上很晚才睡且躺在床上也不会好好睡觉经常睁着眼盯着他看又或者抱着他直至很久 之后才会闭上眼睛睡觉。 程之颂-口气说完没听见对面的人说话他才发觉自己不妥帖的语气;显然不合适可惜为时己晚。 总是这样,程之颂难以纠正。 对不起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隋丛桉盯着他叹气;又问:真的没事吗 "没事。程之颂回答得很干脆。 隋丛桉对他的回答不再作出反应程之颂猜想对方估计也不会再和自己搭话蹲在阳台吸收新鲜氧气 翡翠吊兰并没有如同他们的关系破裂一-样颓然。叶子绿油油在阳光的照抚下显得脆生生美好盎然。 他们又坐回到沙发上,重新牵手程之颂开始牵手之后就会犯困不过他刚刚睡醒这股困意可以压制 在又二十多分铷后程之颂终于观察到了红线的消失。 这是他第次在清醒状态下看着红线的消失为了更细致地观察程之颂往隋丛桉那边靠了靠手臂也 挪近了-点到了要贴在一起的程度。 隋丛桉说:"这次不是三十分钟了。 程之颂没想到隋丛桉会开口和他搭话他们刚刚几乎沉默了二十多分钟期间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程之颂一直盯着他们紧扣的手而隋丛桉偶尔会投来目光应该只是为了确认红线有没有开始消失。 "嗯"程之颂兴致却也不高以前被叫醒时就意味着被收回牵手过程很快;他忙着记录和纠结三十 分钟的问题没来得及感受而现在他在读着秒表亲眼看着红线一点点消失心里也在做着建设提 醒自己需要——点点地收回他与隋丛桉越界的亲密。 无法随时随地与隋丛桉牵手拥抱接吻给程之颂造成_前所未有的困扰。程之颂发现自己很难做到毫无波 澜。 但他依旧维持一如既往的面部表情安静地看着红线化成红点再像以前一-样消失。 等他抬头时,他才发现隋丛桉也在盯着他的手臂。 几秘后隋丛桉看了看他的脸像是提醒:"过敏消失了_ 程之颂无法抵赖,很快松手想说谢谢打扰你了但这些话太客气。在要说不说的沉默里气氛理所 当然地娈得怪异起来。 直到隋丛桉问他:'你不写今天的观察日志吗 他愣了愣;心神不宁地抽出笔和纸"写。 因为过去七天的观察程之颂又在隋丛桉家留下了一点自己的痕迹比如他买的纸和顺滑的油墨笔 "三十八钟过敏没有消失也许是咖啡影响了药效。 "拥抱效果不确定也许是拥抱时长过短导致没有对过敏消失产生明显影响。 又二十三分钟,过敏消失。 写完程之颂想了想最后在页面下方中央写上末知外部因素一-咖啡。 程之颂自然而然地和隋丛桉分享:"我下次不喝咖啡了。咖啡的影响很大。 隋丛桉嗯了-~声突然开口:'今天我睡着了。 程之颂没懂他的意思;不过很快想到这是头一~次隋丛桉在实验时睡着他回过头:所以你为什么睡着 了 "我抱着你回了卧室;可能是因为我抱了你。 隋丛桉经常这样,东句西-句,程之颂经常不懂他的逻辑但他还是认真地把隋丛桉纳入考虑将 今天隋丛桉睡着了"写在了纸上。 他没有等到隋丛桉的下-句程之颂其实想知道后续比如抱着他入卧室这件事是怎么和睡着了联系到 起的。以前他或许会直截了当地问:"所以呢 也许也用了类似于反驳的:任性的语气的命令隋丛桉:"那你说。你想表达什么 而现在他没有开口,也难以回头停笔的时候。他听到了隋丛桉慢慢的呼吸声没过多久;-声很轻的 叹息落在他耳边。 程之颂不会在隋丛桉家待很久完成实验后拿好自己的观察记录就离开了。 之前祸从口出他提出同居的提议被否决而不清醒下又说错话所以这几天他已经没有再进行类似的 尝试。 分手之后再找相处的平衡模式很难不再是恋人;却也做不了朋友。程之颂感情上远没有学业思路灵 活反而死板。很多恋爰经验都从百度百科摘取。现在看来错得离谱 公寓依旧冷清虽然安排了阿姨每日定时上门打扫卫生之后做饭。但依照程之颂的习惯。阿姨会提前 天把菜单发给程之颂确定做完饭菜后就离开,很少和他碰_ 程之颂打开冰箱上层是做好的饭菜下层填补-各类水果他扫了几眼没有胃0随即上楼。 考试之前了很多游戏卡带现在打起来也无滋无味他想睡觉也睡不着好像觉都在隋丛桉那 睡够了一样。 程之颂有了大量的空闲时间却没有可以联系的人.姜栎伟下乡了方媛在忙得脚不沾地的广告部实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程之颂突然发现。失去隋丛桉的规划里程之颂貌似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无 所事事的人上面。 他购入 正文 第14章 手心 咖啡的影响比想象中大,原来稳定的观察数据出现了改变,起效时间大幅度增加,而药效持续时间缩短了。 早上起床程之颂发现自己又过敏了,他昨天下午才离开隋丛桉家,尚未到二十四小时,但过敏提前出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手臂上的红线粗了一点,他认真比对之前拍的照片,把照片发到三人群里:“有没有变化?” 方媛:“无。” 姜栎伟:“有变化?” 程之颂:“你们都看不出来吗?粗了一点点。” 没人看得出来,程之颂只好反复比对,记录好观察结果。 他还没有告诉方媛和姜栎伟这几天频繁找隋丛桉的事情,他们对失恋的程之颂颇多关怀,两人上班前下班后还专门找程之颂聊天、打游戏同时寻求解决过敏的办法。 姜栎伟在下乡的地方认识了一个传奇老中医,听闻骨头碎了他都能接回去,人咽气了被他一掐就能爬起来,总之这么一个医术高超又充满神秘色彩的人总不至于搞不定区区一个过敏。 于是姜栎伟上山,三顾茅庐终于斥巨资买到了几包中药,邮政慢慢悠悠晃过几天,终于以一坨的形式出现在程之颂家门前。 那坨草药奇臭无比,程之颂想要它的配方,以免出现医疗事故。 姜栎伟表示没有:秘方?岂能随随便便给的。你玄学都信了,怎么敢不信中医? 再争论恐怕上升到宏大问题上,程之颂只好把它们丢到锅里煮,他没有多少生活技能,加水加药开火就煮,差点把锅煮穿,最后得到了一碗如洗脚布浸过的黑色液体。 臭且难以下口。偏偏姜栎伟还等他测评。 程之颂一边喝一边想,最好不要有太大作用,他不喜欢中药,不喜欢苦味,不喜欢有其他合理理由阻止他的无厘头。 因为隋丛桉远比这中药好,他身上总有一股很淡的香味,手牵起来很舒服,哪怕他们已经分手,对方一直很体面,很多时候牵手都会让他恍惚,好像他们还在一起,从未提过分手。 喝完,程之颂皱了一下眉头,二十四小时尚未到、能和隋丛桉见面的时间也没有到,程之颂又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无聊里。 程之颂的实习从周中开始,他还有一两天的空白时间,公寓每天都被认真打扫过,无需他再做清理,而除了方媛和姜栎伟两个发小,他也没有其他可以搭得上话的朋友。 他的交际圈被人为地缩小过,一方面是父母的有意为之,程玏森和周舒雅教育观念不合,程之颂七八岁时,两人就闹着分家。程玏森执意将他当普通小孩培养,不再走长子周华琤的老路,周舒雅则认为他的性格远不如大哥活络,培养也是白培养,作为两人反复折腾的牺牲品,程之颂很少出席各种饭局宴会,与圈子里的同龄人不相熟,只有方媛和姜栎伟,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没有渐行渐远。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程之颂对开启一段陌生的关系避之不及,数次主动交友均以失败告终,让他不再抱有希望。 窝在房间打了一下午的电玩,是程之颂少见的毫无规划地放空自我的时候,下午六点的闹钟响起,他从屏幕抽回神,眼睛仿佛因为这个时间点的到来有了一丝不明显的神采。 “抱歉。我今天要上夜班。”隋丛桉的声音透着一丝疲倦,“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 程之颂握着手机,有点发愣,不知作何回答,他浑浑噩噩了整整一天,只为了牵手的三十分钟,而阴差阳错,今天他们无法见面。 如果是以前,程之颂会要求全面掌握隋丛桉的安排表,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是…” 隋丛桉忘记了告诉他,但是他也没有义务向程之颂报备。横隔在他们之间的时间残忍又直白,程之颂居然不知道隋丛桉的工作安排,不知道他要上夜班,他感受到难言的挫败,好像已经从隋丛桉的生活彻底剥离。 程之颂只好说:“那明天再找你。” 隋丛桉停顿了一会,“我不确定明天有没有空。” “你…”程之颂想问你要做什么?又觉得他的语气太理所应当,把话吞下去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隋丛桉说:“可以发我微信。” 程之颂哦了一声,想起上次发信息还是他们闹分手,后来程之颂每次都定时定点去隋丛桉家,周末是下午三点,周内是晚上八点半,他没有往隋丛桉聊天框发信息,大概是无法承受后果。 “你没把我拉黑?” 隋丛桉嗯了一声,“你也没有给我发信息。” 他的语气很奇怪,程之颂没品味过来,又静了一会,“等会会给你发。” 挂了电话,程之颂不确定自己语气是否有问题,靠在床尾沙发上,屏幕已经黑下来,倒映着他的样子,潦草又失魂落魄的样子,程之颂冒出一个念头,他居然长这样吗? 到了晚上,程之颂接到姜栎伟的电话,问他草药是否有用,得知程之颂没有认真喝药时,恨铁不成钢,隔着电话督促他:“快去吃!有任何情况汇报到群上。” 无所事事了一天的程之颂总算找到点事干,去厨房煮了药,喝完之后,照片发至群上。 姜栎伟很着急:“有没有用哦?” “不清楚。”程之颂说,“要等药效。” “他和保证两顿见效,那你就等着吧!” 程之颂皱了皱眉,“那你肯定是被骗了。没有一个医生敢这么说的。” 姜栎伟也不知道怎么被洗脑了,语气笃定:“他那名声响当当的,要是没点真本事哪敢出来混,信我。” 程之颂不敢苟同,入睡之前拍了照留档。或许是日常规划里缺了一行,他今天被迫划掉了与隋丛桉的见面,不习惯这种改变让他失眠到了三点。 盯着天花板的眼睛已经酸得不行,却还是睡不着。程之颂坐起来,开了床头灯,拉开抽屉取出里面常备的安眠药,昂起头正打算吞下去时,突然瞥见了一掌心的红。 红线在他右手手心长出枝干,在几分钟的观察时间里,横冲直撞地长出分叉的枝条,霸道地铺在他原本生长在其中脉络清楚的生命线、爱情线与事业线上。 程之颂以前从来不信玄学,方媛上小学时深信手相,给他和姜栎伟看手相,看到程之颂的手相时,她抬抬头欲言又止——程之颂的手心线长得清晰,唯有生命线在中间断了一截。 他无法理解地看着方媛和姜栎伟摆出一副宛如天崩地裂世界末日来临的表情,收回手,“这有什么好相信的。” 方媛和姜栎伟一人握着他一只手,观察许久,好像终于找到可以松口气的突破口:“你看,橙子这有还有一条很细的线,把两条线连起来了!所以!其实也不算是断开了。” 只是那根线脆弱如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一走神就会忘记它的位置。 程之颂一忘就忘了十几年,直到今天,那根脆弱的丝线与红线纠缠在一起,严丝合缝地填满了他手心生命线的断崖。 手掌在程之颂的操纵下一张一合,红树忽闪忽现,它真实地存在,反映着过敏的加重,在数次确认后,程之颂呼吸急促,翻开自己的记录本。 写字的手,他用力地克制着才没有抖:“草药没有作用。过敏加重了。” 原因:“昨天没见到隋丛桉。” 之前在隋丛桉家卫生间,程之颂就有过猜测,如果当天没有得到治疗,过敏反应就会加重,当时只认为是错觉,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心脏声很重,程之颂有片刻耳鸣,他把本子合上,重新躺在床上,手掌反复张合后有了酸胀感,而红树还有蔓延的趋势。 直到早晨七点,程之颂都没有睡着,在他确认红线还在,过敏反应确实加重之后,他慎重地往隋丛桉的聊天框里发了信息:“我能去找你吗?” “现在。” 虽然他在电话里承诺会给隋丛桉发信息,冥思苦想,却不知道发什么,他们以前常常能见面时,微信聊天框就经常处于静止状态,后来隋丛桉搬离学校,程之颂也很少往上面发信息。 很多时候是他们挑一个稳定的时间点打视频电话,这样高效率且可以一次性进行无障碍沟通,程之颂可以进行动态的观察,能够即时地听到隋丛桉的呼吸、声音与马上看到隋丛桉的反应。 然而分手后,无法视频——沟通的方式变成打电话、发信息,程之颂先选择了打电话才退而求其次地妥协着使用信息功能。 不过也不能随心所欲,程之颂的世界里所有东西的发生都必须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也不知道是谁规定的,程之颂必须这么条条框框地活着。找隋丛桉见面需要借口,不找也需要,发信息需要借口,不发信息也需要。 找隋丛桉是因为过敏,不找隋丛桉是因为过敏不严重。 在察觉到过敏严重的一瞬间,他没有错愕、害怕,一缕很陌生的、无耻的快乐钻进他的手心里,在他反复张合试探中被牢牢握住。 发出信息的好几秒,对面来了信息:“为什么?” 程之颂不拐弯抹角:“我想见你。” 八点,程之颂跨越三十公里出现在酒店门口,隋丛桉交接完工作后下班,隔着玻璃落地窗,他们的视线久违地对上几秒,程之颂看见隋丛桉眼里未褪去的疲倦,然而眼底疲倦随着隋丛桉在旋转门旋转一圈后就消失不见了。 隋丛桉出现在他面前,程之颂没能看见他应该流露出的、上完夜班后疲惫的样子。 不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会来?” 程之颂说:“我给你发信息了。” “你很久才给我发。”隋丛桉表情看不出变化,“我以为你忘了要给我发信息这件事。” “我没有忘记。我发了。”在程之颂终于说出微信信息,以及盯着他说:“我想见你。” 他才停止了无厘头的继续询问。 隋丛桉熟练地朝他伸手,程之颂没有向往常一样立马把手搭上去,而是预告:“过敏加重了。” “这次有点不一样。” “嗯?”隋丛桉没有将手收回来,掌心向上地落在空中,是平时牵手时程之颂最习惯的高度。 程之颂抬手时差点下意识地将手掌伸过去,他克制地收住,缓缓张开握成拳头的手,一棵手心树出现在温和的曦光中,分叉枝干宛若碎星泛着淡淡的红色光泽。 他说:“隋丛桉。” “我的手掌也过敏了。” 正文 第15章 好梦 隋丛桉牵住了他的手指,程之颂一夜未睡,过度的情绪消耗了身体能量,手指被牵住的一瞬间,他的右手掌不受控制地发抖起来。 “为什么手抖?”隋丛桉问。 但其实隋丛桉的手也在轻微发抖,他没有发现,直到发抖的指尖抚过程之颂的红得凌乱的掌心,被程之颂握住,“你也在抖,没发现吗?” 他用力地牵住隋丛桉的手,两只发抖的手好像找到了支撑,难舍难分地贴在一起。 “我没发现。”隋丛桉慢半拍地回了他的问题。 “就知道。”程之颂说,“发抖是心悸引起的。我昨天没有睡好。” “因为过敏?” 程之颂摇摇头,说不是。但细究起来与过敏加重也有关系,因为发现草药无效,隋丛桉有可能是自己唯一的药之后,他产生了一些难以启齿的兴奋,这股兴奋让他一直有股冲动想马上跨越三十多公里来见他,以至于他无法入睡。 然而剖析真心的话,程之颂很少说,多数时候也不适合说,他难以分清什么时候应该说,所以沉默着并没有解释失眠的原因。 隋丛桉等了一会,程之颂仍未开口,他问:“你不和我说话吗?” 他往前走了走,把呆在原地的程之颂也牵走。 “你来找我,是因为过敏加重了,原因应该已经猜到了,要和我说是吗?” 有时候程之颂也奇怪,隋丛桉为什么会这么了解自己,在他尚未来得及出声时,他就已经准确预测。 程之颂嗯了一声,“我昨天没有见你。” “好像不见到你就会加重。”程之颂握住他的手力道重了重,强制地、霸道地让对方停下,旧事重提:“我没有骗你。” “起码。”程之颂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不能离开你。” 他故技重施、又夸大其词,晃了晃手:“长在右手。右手对我来说很重要。” 隋丛桉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移动,停在程之颂的右手。 他顺着程之颂的话说:“我知道右手很重要。” 程之颂的右手要写报告、要做实验,以后或许还要拿手术刀,而现在重要的手心里多了一棵危险程度未知的过敏树,这超出了程之颂的预料。 不在预期之内的规划都会被程之颂剔除,而这过敏霸道横行毫无规律,隋丛桉可以想象程之颂的烦闷与无措。 隋丛桉问:“一天不见面就会这样吗?” “会。”程之颂没有犹豫,“只会越来越严重。” 程之颂和他解释:“如果把你当成一颗过敏药,那么药效是有限的,我必须每天摄入,直到我治好。但是如果我一直吃,我的身体内会产生抗体,所以这是为什么没有治好,我又没见到你,过敏会加重的原因。” “我不确定牵手三十分钟是否还有用,病毒加强时,也不能再用原来剂量的药了。” 程之颂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不确定过程中隋丛桉会不会像以往一样掉线,他晃了晃隋丛桉的手:“你有没有懂?” “懂不懂?” 氛围太好,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隋丛桉主动牵住了他的手,两人没再提起分手的事,程之颂抑制不住地故态复萌,抬着头看他一副逼问的姿态。 沉默居多的隋丛桉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几秒后看着他轻轻地弯了弯眼睛笑了一下。 “听懂了。”隋丛桉总结,“所以要每天见面。” 这一弯迟到的笑眼把程之颂的心打得很乱,不明白他为什么在笑,却也不想去追究,他任由自己被他的笑声扫拂,像被曦光抚摸,“嗯…当然。” 凭他的语气,他久违的笑脸,程之颂变得理直气壮一点,“那你把你排班表发我,我要对时间,安排我们的见面。” 隋丛桉已经没有在笑,却也没有拒绝他:“先回家。手机没电了。” 程之颂轻嗯了一声,搞定一切,他有点犯困,交叠的手不自觉地撑开,顺着隋丛桉的手指缝隙滑进去,他扣紧,几乎将整条手臂缠在隋丛桉身上。 他们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慢步前行,街道两侧的柏树高高的,落下的树影交叠着他们纠缠的影子,程之颂的目光落在地上,沉默了几秒,抬起头。 视野里是一颗撑天老树,根茎粗壮,在地面上红砖上延伸出几条缝隙。 程之颂走神之际差点摔倒,被隋丛桉拉住的时候,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在重走老路,其实回隋丛桉家也只有这一条无法逃避的分手之路。只是一个磕绊,让他们停在了当初闹分手的地方,程之颂记得太清楚,跑过不远处的街道拐角,程之颂曾经气得发抖,在上坡的地方等了一分半,隋丛桉却没有追上来。 两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会,反应过来之后默契地重新迈步,不作停留,然而侧身走过时,程之颂还是停了停,说:“我那天说的。” “不是真的。” 隋丛桉像真的不懂,表情真挚地反问:“什么不是真的?” 程之颂没有迟疑地肯定地说:“所有。” 情绪是野兽,程之颂承认了自己话里的伤人,然而没能从隋丛桉嘴里得到同样的回复,比如那天的分手其实也不是真的。 隋丛桉仍与他对视,程之颂觉得自己笨得可怜,分不清他细微表情变化下的情绪状态,一如既往的、没有压迫的眼神落在程之颂眼睛里,体贴得好像可以对刚刚程之颂鲁莽的脱口而出视而不见。 片刻之后程之颂移开眼,不再执着于无意义的试探:“走吧,回家。” 隋丛桉的手机已停电关机,等待重启的时间里隋丛桉去洗漱,程之颂在床上干等,不是他故意赖在隋丛桉床上,而是只有这里有合适充电线长度的插座。 锁屏密码居然还是他们的纪念日,程之颂拿起手机时发现他的人脸也能被识别,他在床上呆坐了一会,隋丛桉洗簌完时,程之颂没来得及隐匿证据,亮着的屏幕正对着他的脸。 隋丛桉的表情坦荡,程之颂问估计也是同样的答案,和他仍然保留的拖鞋一样,只是没来得及扔。 “它解锁了。” 隋丛桉拿过手机,“嗯。” 好像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程之颂抿了抿嘴,既然这样到底为什么分手?没来得及生气,隋丛桉突然把手机伸过来,“我的排班表。” 上交得如此干脆,程之颂星点的火气一下子被熄灭了,认认真真地看他的排班表,过了一会他把自己的实习科室轮班表翻出来,“我也要去实习了。” “我们对一下时间,必须保证每天见面半个小时及以上。” 隋丛桉坐在床尾椅子上,头发尚未完全吹干,仍有点湿,不过刘海长了一点,碎发落在眉间。 他没脾气一样,点了点头。 程之颂坐在床头,把交叉时间画了一半,看向在走神的隋丛桉,“你不过来看吗?” 隋丛桉摇摇头,看起来很困,眼神懵懵的:“这些事不都是你来安排的吗?” 他提起了以前,分手之后以前变成了程之颂的禁区,他一刀切地全盘否定过去,无法再理智判断隋丛桉这个语气对由他掌控一切是否真的满意,再加上隋丛桉似乎真的很累,程之颂不再说话与打扰他,趴在床头,把他们近一个月的见面时间列了出来。 程之颂转过身,说:“列好了。” 程之颂坐在床头列时间表,隋丛桉在床尾,一旦程之颂进入某种状态就会与世隔绝,因此过去十分钟里,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发现隋丛桉睡着了。 不知道是什么睡着的,隋丛桉一只手弯曲着搭在了手臂上,没什么安全感地只露出半个侧脸,程之颂轻手轻脚地走到他旁边,听到了他的滞塞的呼吸声,睡梦中也似乎深受折磨,眉头紧锁。 程之颂愣了愣,听着他的呼吸,是心肺功能的问题还是病还没有好?还是又梦魇了?程之颂发现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站在旁边,盯着他入神,无意识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没想到这么轻的一个动作也会把隋丛桉吵醒,他收回手,提醒他:“去床上睡吧。” 隋丛桉却抬手抓住了他想要收回的手,眼神还犯懵,无焦点地扫过程之颂的脸颊、身体,停留在掌心上。 程之颂的手指被他沿着骨节细细地捏了一圈,也在他手心里翻过来翻过去。 牵住他的手往前拉了拉,程之颂并没有抵抗他的意识,轻得像根线被他缠绕在掌心。隋丛桉还趴在桌子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程之颂没有动,也在盯着他。隋丛桉估计是因为刚刚被喊醒,还处于很懵的状态,程之颂不打算催促他。 他很安静地站在一旁,低头丧失脾气地任由隋丛桉把玩着他的手指。 隋丛桉缓慢地眨了几次眼,扣住了程之颂的手一同放在桌面上,脸颊贴着蹭了蹭程之颂弯曲指节,突然轻声说:“宝宝。” 喷出的气音打热了程之颂的手指,水汽慢慢爬过他的指尖,程之颂才确定隋丛桉刚刚有在发出声音。 “什么?”程之颂没听清楚,俯身时,隋丛桉又闭上了眼,仿佛再次陷入睡眠。 程之颂站在他旁边几分钟,又或者十几分钟,隋丛桉身体抖了一下,短暂地清醒过来,看向程之颂,又看他们相扣的手。 “你做噩梦了?”程之颂问。 “没有。”隋丛桉抬起头看他,很慢地回答他。 见他不愿意说,程之颂闭嘴,沉默了一会,提醒他:“去床上睡。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睡着的。” 牵着的手也没有松开,两个人都累得有点晕头转向,在隋丛桉在床边坐下,程之颂随着他们牵手的动作低下身时,才意识到他们还在牵手。 在想要不要松手时,隋丛桉扯了扯他。 “一起睡吧。”他抬起眼看他,眼里是沉沉的未褪去的疲倦,“因为我可能撑不到三十分钟,陪你等观察结果了。” 陌生的眼神让程之颂接触不良,心脏很重地抽搐一下,又酸又痛。 “我又不需要你一定要清醒地陪着我。”程之颂问,“隋丛桉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坏?” 需要想吗?程之颂的脾气坏似乎是人尽皆知,为数不多的朋友和唯一的爱人都因此受到过伤害,他低了低头,不再说什么,也坐到床边。 不再寻求答案,他的声音难得听起来多了些丧气:“那睡吧。” 隋丛桉将枕头换了个位置,程之颂喜欢睡的枕头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在程之颂走神时,隋丛桉耐着精神提醒他:“之颂,把计时器打开。” 程之颂打开计时器,隋丛桉拉着他躺下,打开前置摄像功能,将他们面对面牵着手的画面录入屏幕内,做完一切,他才闭起眼,“睡吧。” 没过一会隋丛桉就睡着了,程之颂的眼神在隋丛桉的脸、手臂与记录着他们牵手的手机之间游走,他没忍住往前凑了一点,将脸颊贴紧手臂。 录制的视频里多了半颗毛绒脑袋与一句很轻的:“晚安,好梦。” 正文 第16章 置顶位置 程之颂醒过来的时候隋丛桉已经起床,正坐在床边侧对着他打电话,没有松开牵着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发现手臂上的红线已经消失,计时器还在继续,才过去不到三个小时。 程之颂有点懵,掀开被子坐在床上走神,他以为隋丛桉上完夜班后起码会睡够八个小时才起床,不过他一直都觉得隋丛桉的睡眠质量堪忧,睡得晚起得早,却好像一直精力充沛,很少有表现出疲惫的时候。 今天早上的一幕仍让他耿耿于怀,隋丛桉表现出的呼吸窒塞以及欠佳的精神状态,都让他放不下心。 他无意识地捏了捏隋丛桉的手,对方终于察觉到他醒来,向他递来一个眼神,随后讲电话的声音大了一点。 “嗯。没什么事就好。” “我等会给舅妈打个电话就好,让她放心过来。” 隋丛桉挂了电话,低头看程之颂,问:“要不要看视频?不过我醒的时候拉了一遍视频,没录到。” “为什么?”程之颂下意识地问,“怎么会没录到?” 他完全忘了自己的主动靠近,低头看着视频里长达一个多小时一直紧贴着隋丛桉手臂的脑袋,难得沉默了几秒。 “是我的错。”程之颂说,“我忘了,不能靠你太近。” 其实他睡着之前确认过,画面里的构图并不是这样的,自己的脑袋只占据很少的部份,也许是睡着之后的某些坏习惯让他这样。 不过比起什么时候消失,程之颂现在更关心:“你不睡了?你才睡了两个多小时。” 隋丛桉摇头,“不困。我晚上再睡。” 似乎是有事要忙,程之颂坐在床上看着隋丛桉不断地拨电话。 在他打下一个电话的间隙,程之颂通过上一通电话猜测:“叔叔的身体怎么样了?” 去年冬天隋丛桉的父亲隋建军不小心在楼梯上摔下,弄伤了腰,住院后全身检查又发现肝脏有问题,家里顶天立地的劳动力下来不地干不了活,更重要的是隋母思虑多,看见老伴住院整天以泪洗面。 隋丛桉那段时间回了安县,一个月后程之颂才重新和他见面,看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程之颂问他发生了什么,隋丛桉摇头说没发生什么事。 等他们一起吃完饭,牵着手在宜大校园的情侣湖散步消食时,隋丛桉突然抱紧他,将脸颊埋在他的颈肩,闷热的气息好像把程之颂的身体也打湿了。 宜大情侣湖很大,绕着成群院楼而建,少有人踏足的区域路灯年久失修,只有淡淡的月光萦绕,把他们交叠的影子变得灰扑扑的,压根无法辨别隋丛桉的情绪与表情,程之颂抬手抱他,问:“你到底怎么了?” “刚刚又不说。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隋丛桉很轻地吐了口气,和他说:“之颂,我发现我爸妈都老了。” 程之颂说:“那很正常,是人都会老的。” 随后他们中断约会,返回图书馆,程之颂亲自翻看隋丛桉存的片子、病历,仔细研究过后谨慎表示:“人老后这些病都是很正常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伤心?”程之颂说,“能养好的病,你应该开心才对。” 他又看着上面的病人年龄,“你要经常带他们去体检,过了五十岁,身体各项机能下降,小毛病很容易引发其他疾病。” 隋丛桉坐在椅子上,仍牵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像在走神,过于可怜的表情让程之颂没忍住往前站了站,隋丛桉的脸颊几乎要贴到他的身体,他伸手碰碰他的脸,“好了,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没什么好伤心的。” 回忆至此,程之颂突然怀疑自己那天的安慰里或许也用了反驳性的词语,以前觉得很正常的对话,套上某些猜测之后变得别扭。 隋丛桉反应没什么异常,“腰还是会痛,现在到收成的季节了,干不了多少活。稻子得请人来收。” 程之颂知道隋丛桉从小在安县长大,隋母在果园干活,隋父早期在工地辗转,身体不好之后在家种地养牲畜补贴家用,隋丛桉刚入大学时连轴转地接了很多兼职,后来备考就暂停了一些。 不过除此之外,更多的程之颂也不知道了。 所以他一直听着隋丛桉打电话,称呼从陌生的“六叔”“麦姨”到最后已听过一次的“舅妈”。 舅妈要来宜州找隋丛桉,估计是希望找个地方落脚,程之颂看了看隋丛桉独居的一室一厅,其实很小,如果程之颂搬进来住,也显得有点捉襟见肘,不过这套房子是他们当初一起挑的,虽然是隋丛桉的宿舍,喜好却将就了程之颂。 因为程之颂表示自己作为隋丛桉的男朋友当然要过来留宿。 隋丛桉挂了电话,程之颂问:“她要来这住吗?” 这有点小,不合适,而且如果隋丛桉需要,程之颂可以把手头上空着的一些房子腾出来给隋丛桉的舅妈借住。 不过他没说出口,隋丛桉说:“不会。” “她带小孩来看病,我妈打个电话让我照应一下,是让我到时候带她们一起去医院。”隋丛桉解释,“她们第一次来宜州看病,会不适应。” “什么病?”程之颂自告奋勇,“我可以帮忙。” 大学期间各种见习,程之颂去多了医院,可太清楚各项流程了。 隋丛桉拒绝了:“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 程之颂也不勉强,但难免失落,在思考着松手的时候,隋丛桉拉了拉他的手,提醒他:“你手心的过敏一直没有消失。” “嗯?”程之颂才想起来自己没有检查掌心,他抬了抬手掌,低头看见完整的过敏线条依旧横在其中,似乎并不受牵手的影响。 在他观察的时候隋丛桉在发信息,摁了语音输入,说着程之颂听不懂的家乡话,声音低低又带着些笑意。程之颂愣了愣,抬起头,看隋丛桉输完信息返回主页面,他随着隋丛桉的手指挪了一下视线,新发来的信息红点出现在了一颗橙子头像下面。 那是程之颂的头像,一颗圆润的Q版橙子头像,他注册帐号之初一直用着灰色的默认头像,恋爱后在一次社交网络学习中,认为自己不应该如此死气沉沉,又参考了方媛和姜栎伟的头像风格,才将头像换成了色彩鲜明的橙子。 橙子很好辨认,程之颂没有看错的可能,尽管隋丛桉的动作很快地点进了聊天框。 在隋丛桉终于忙完时,程之颂另一只手摁住了他的手腕,眼神点了点他的手机,“你…” “嗯?”隋丛桉望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程之颂的声音有点抖:“置顶,还是我?” 隋丛桉嗯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来得及。” 然而他对上程之颂的眼睛,微微偏了偏头。隋丛桉心虚时最会躲程之颂的眼神,虽然不知道分手后这一定律是否还适用,程之颂却还是觉得自己猜到了他的答案,在他话音刚落地就抢着回答:“那就不要撤下来。” 他有理有据,公平交换:“我也没有把你撤下来,而且这样联系比较方便。” 隋丛桉静了静,尚未开口,程之颂猛地起身,下了床,半强迫地拉着隋丛桉的手走向卫生间,那里没来得及丢掉的牙刷漱口杯,有一半属于程之颂,走向客厅,桌子上两只杯子其中一只是程之颂的专属,最后在玄关停下,那里依旧保留着程之颂来过的痕迹,没丢的拖鞋位置摆着程之颂的鞋。 程之颂沉默地指着种种隋丛桉未销毁的证据,隋丛桉又偏了一下头,没说话。 程之颂善解人意地并没有逼问他,没有像平时咄咄逼人,问他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分手,只是说:“那就先这样,什么都不要丢。” “反正我还要来的。” 奇怪的是,刚刚应对各类人还表现妥帖,眉眼带着丝丝笑意隋丛桉在他面前,很像程序卡顿的机器人,反应不是慢就是呆,还很执拗,不愿意看程之颂,程之颂估计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怪兽。 没什么耐心的程之颂等了几秒,也不能确定他是否听到自己的话,忽然感觉握着自己的手力道重了重,然而隋丛桉依旧没有看自己,不过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 他们一直牵手至中午,到午饭时间过敏还没有消失,他们只好一起准备午餐。隋丛桉下厨,程之颂负责用左手摁住番茄土豆,由隋丛桉切条或切块,切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隋丛桉问:“一定要一直牵着手吗?” 他把程之颂摁土豆的手往左拨了拨,再切条,“这样很危险。” “是有点麻烦。”程之颂解释,“但是上次红线没有消失,松开手时,后续还要花差不多的时间去接触,很麻烦。” 隋丛桉想了想,问:“抱着的效果是不是比牵手好?” 程之颂正盯着土豆,听到他这句话,立马抬头:“如果你能让我抱最好不过。” 没想到隋丛桉也没有犹豫,把他的手从土豆上移开,“嗯。抱着吧。” 他松了松程之颂的手,把他的手牵过来,让程之颂的手环住自己的腰,“这样抱。” 程之颂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只反应两秒,他迅速做出了选择,松手,站到隋丛桉的身后,紧紧地抱住了隋丛桉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后背。片刻,他偏了偏头,脸颊贴着他,往左探了探头。 或许是程之颂力道太重,毫无防备的隋丛桉晃了一下,半颗土豆在他手上飞了出去,掉进了水槽里。 静默几秒,看隋丛桉没有把土豆捞回来的打算,程之颂问:“为什么不捞回来?” 隋丛桉握着他的手,抓住他的手指,程之颂体贴地问:“是不是抱太紧?” 但行为上的小矮人程之颂也没有松松手的意思,隋丛桉停顿了几秒,很慢地把手指收回,“没有。” 隋丛桉沉默着把土豆拿了回来。 正文 第17章 算不上麻烦 程之颂心满意足地抱了隋丛桉二十多分钟。直到隋丛桉做好饭,他们解绑,程之颂望向手心,纹丝不动的过敏红线居然已经消失,只是仍旧在手心留下了一团很小的云状红斑。 没想到拥抱的效果比起牵手好那么多,程之颂饭没吃几口,一直在磨蹭掌心。 “又过敏了吗?”隋丛桉问,很自然地伸手捏住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这?” “嗯,没有消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不痒不痛。” 隋丛桉问:“那需要治疗吗?” 如果可以,程之颂当然希望,但他们吃完饭,隋丛桉吞了个哈欠,虽然并没有表露出来烦闷疲倦,程之颂却也明白自己的存在算得上打扰。 他收回手,没有再打算停留,离开之前他和隋丛桉主动报备:“明天上午我要去科室报道,下午看带教安排,不确定是否有空,所以我们可以晚上见。” 听见他的话,隋丛桉也主动讲出自己明天的安排:“明天我要见舅妈,不清楚晚上几点到家,如果太晚,我去找你。” 程之颂说不用,隋丛桉解释他们在附属医院看病,在宜大附近,程之颂才勉强同意。 再一次看程之颂潇洒地离开,隋丛桉摁住门把手,站在玄关很长时间都没有动,直到预定的闹铃响起,他才动了动,关上了门。 隋丛桉从这个月开始被安排上夜班,很消耗精力,他经常休息之后也还是精神恍惚,程之颂不在,没有人安排隋丛桉的空余时间,他坐在沙发上发呆,直到夜幕降临,他翻出手机里的订阅博主,打算尝试一道新的甜品。 不过因为休息不足,他的舌尖似乎丧失了感知,做出来的甜品硬挺干巴,难以下口,他站在烤箱前走神,最后狠心把它从垃圾桶上方挪进了冰箱最下层里。 上午的班上完,隋丛桉和帮忙的同事交接,随后准备收拾东西去车站接人。 昨天陈芳洁就通过电话拜托了他帮衬一下带着小孩来宜州看病的舅妈。 隋丛桉和舅妈聊了几句才知道最近农忙季,她的女儿在家无人照顾,五岁大的小孩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下来,脑袋上瘪了一个坑,镇上的医院医疗条件不好,简单检查后说孩子没事,但回家后小孩一会喊冷一会儿又觉得热,脑袋没有清醒的时候,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带去县里照片子,检查过后都说没什么大碍。 “遥遥一直喊不舒服,医生都让我放心,摔伤脑袋我怎么放心得下?”舅妈红着眼说,“我就想着刚好小桉你也在宜州,我就来宜州跑一趟,就算结果一样,那我也是能放心一点。” 隋丛桉从车站接了人,帮忙预订酒店时,才知道舅妈在医院附近订了房间,六十块一天。舅妈一个人带着孩子,捉襟见肘,并不在意:“将就一下吧。” “我们就待两天,用不着住多好,小桉你省着钱自己花啊,在大城市生活不容易。”她叹了口气,眉眼里露出些忧虑。 隋丛桉听后不再做坚持:“那我帮忙收拾一下,如果住得不舒服,还是要换的。” 幸亏房间内部还好,只是室内无窗,基本没有光线透入,白天也要开灯。 隋丛桉检查了一下被子床单,还算干净,拿水壶烧开水,烫了毛巾和拖把,把地板和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的。 李岚连忙制止:“好啦好啦,小桉,没那么多讲究。” 隋丛桉把毛巾洗好,挂起来:“没事。已经擦干净了。” 看着李岚一直抱着裹着几层衣服的小孩,坐在床上哈欠连天,隋丛桉主动说:“舅妈,要不要睡一会?我给你们去买点吃的。” “哎。”李岚摇头,“一放下她就醒了。” 她起了个早赶车,四五个小时的车程让她累得够呛,眼皮打架,人一歪,倒床上去了,遥遥哇地一声哭出来。 隋丛桉擦了擦手,朝女孩伸出手,“舅妈,我来抱吧,你睡会。” 虽然喊着舅妈,但李岚也才三十多,估计是因为小孩生病,整张脸都憔悴得挂不住肉,黑眼圈直挂在颧骨上,看起来好几天没睡过好觉了。 “好冷啊…”陈遥遥还在哭。 隋丛桉把她抱起来,低着头朝她笑了笑。遥遥泪眼朦胧又很惊喜:“小桉哥哥。” 隋丛桉抽了张纸巾替小女孩擦眼泪,又安慰李岚:“放心。” 陈遥遥很喜欢他这个哥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也不哭了。 李岚松了口气,确实挺不住了,“谢谢小桉了,那我睡会。” 想了想,为了让李岚得到休息,且陈遥遥又一直喊冷,隋丛桉说:“附近医院有个草坪,我带她去晒晒太阳吧。舅妈你醒了给我打电话。” 担心遥遥会吐要水喝,隋丛桉装了水,又收拾了几个袋子才提着东西,抱着遥遥去附近的草坪。 草坪上有不少人在小憩,隋丛桉找了片树荫,把东西放好,让遥遥躺在他的怀里晒太阳。陈遥遥不冷了,眼睛却又开始红了,意思不太清醒地低声说:“都怪我…” “我不应该爬上去的…”她东一句西一句,一会喊小桉哥哥,一会哭着说对不起妈妈,没过多久又喊好疼,好冷,隋丛桉问她那里疼,她却说不出口,抱着头:“好晕啊,我好晕,好难受…” 隋丛桉摸摸她的头,却也无济于事,没有办法帮小孩缓解痛苦,大多数时候他只能听着看着,做出表情与回应,但安慰很苍白,没有其他词语可以利用,反复来反复去,只能抱着陈遥遥,摸摸她的脸告诉她:“不痛了,不哭了。” 陈遥遥哭累了,眯了眯眼,看她又要睡了,隋丛桉扯了扯她的衣服,抱着她靠在了树上,怕她会被吵醒,他基本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程之颂结束完下午的见习,和带教师姐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下楼时,他无意间往窗户瞥了一眼,绿油油草坪上躺了不少人,铺着彩色垫,一条条人被暴晒着。 程之颂对这样的景象习以为常,很多病人家属不在病房休息时,就会在草坪上晒太阳睡午觉。 他刚想收回眼,突然注意到老树下低着头的隋丛桉,怀里抱着一个小孩,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全凭感觉认出。 程之颂跑下楼,跑到隋丛桉身边时,才惊觉自己的呼吸很重。小女孩看起来刚睡着不久,隋丛桉正在小心地打湿纸巾给小女孩擦脸。 女孩的眼睛很肿,好像哭了很多。 程之颂坐到了他旁边,“她怎么了?” 隋丛桉有些意外他的出现,给他挪了个位置,轻声解释:“摔到脑袋了。她说冷,我就带她来晒太阳了。” “冷?”程之颂问,“但是你怎么还带她出来?抱着她晃来晃去只会更难受。她应该减少移动。” “房间里没太阳。我想带她晒晒太阳可能会好一点。” “为什么会——”程之颂的话没问出口,他意识到不是所有房间都有阳光的,而隋丛桉的家乡小镇不算富裕,他舅妈千里迢迢来宜州看医生,估计是想把钱花在刀刃上,租个廉价旅馆凑合一下是很常见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会,“所以她们现在住医院附近吗?” 医院附近的旅馆性价比不高,太挤太潮湿,但离医院近,也最方便。 “嗯。”像是懂得他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隋丛桉解释,“她们订的房间太阳照不到。” “那你要不要让她们住我房子里。”程之颂想了想,“医院附近的小区有一套空的,我没住过,反正也是闲置,不如让她们住。平时都有打扫,可以直接过去。” 隋丛桉抬起头看他,没立刻答应。 程之颂明白他的顾忌,无非是嫌麻烦没必要,凑合一下就可以,隋丛桉向来都是宁愿委屈自己也不会麻烦别人,但程之颂不是别人,也不应该是别人。 讨厌隋丛桉的客气,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让对方接受自己的善意,程之颂思来想去就用了个最坏的:“反正你也帮我治疗了过敏。” 话音落下,程之颂恍惚,这下真的把身体接触变成了一门礼尚往来的交易。 然而说出的话收不回来,程之颂依旧记得自己的夸张手法,干脆延续:“我知道你不需要报酬,但是我过敏一直很严重,你帮了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帮你和你的家人应该也不算…什么。” 隋丛桉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因为意想不到的提早见面,程之颂的过敏尚未出现,他的脸颊干干净净,颧骨上几颗成三角形的黑痣,在肤色的衬托下很惹眼。 顺着他的视线,程之颂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到熟悉手感的小斑点。 程之颂低了低头:“算了,我不勉强你。” “我不知道。”隋丛桉突然说。 “那…”程之颂顿了一下,“你可以考虑一下,我又不是不给你时间,房子就在那,跑不了。我不是让你一定要答应我,而且就算答应我,也不会是欠我人情。” 隋丛桉依旧望着他,几秒后视线下移,停在了他的手心上,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程之颂皱了皱眉,知道又不知道的,程之颂是真的不明白了。 “我和舅妈说一声。问一下她的意见?” “可以。” 他们靠在树下坐了一会,没过多久,隋丛桉收起手机,程之颂问:“她同意了吗?” “没有。可能还没有睡醒。” 程之颂跟着他的动作站了起来,“那你们现在要走了?” “去你的房子可以吗?”隋丛桉拎好东西,抱着熟睡的陈遥遥,说,“麻烦了。” 以为隋丛桉又会拒绝,找个借口拉远他们的距离,让他们除了过敏以外再无其他联系,没想到他会答应,程之颂盯着他,反应两秒,没忍住抿出一个笑,也没忍住有点得意,抬了抬下巴:“不算麻烦。” “我又不讨厌。” 正文 第18章 换个姿势 程之颂所闲置的那套房子是大哥送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不过那个时候程之颂已经有了一套公寓,离学校和附属医院都不远,住久了也习惯了,对于大哥这种行为颇为不理解,加上他与大哥关系算不上好,这套房子也就没有来住过。 他对房子很陌生,装修布局与家具布置他一概不知,甚至在门口翻了很久收藏夹才翻到密码。 隋丛桉不清楚他在医院附近有房子,他们大学恋爱期间并没有过多提家庭情况,只讲过寥寥几句。 程之颂不愿意多说或者是觉得没有必要说,每次隋丛桉与家里人打电话时,程之颂就坐在他的旁边或者怀里动着一只耳朵听,等隋丛桉挂了电话,他问:“你们经常打电话吗?” “看情况。”隋丛桉的母亲是个多虑敏感的人,总担心隋丛桉在陌生的城市吃不好睡不足,于是经常打来电话,隋丛桉父亲性格开朗温和,和隋丛桉也有聊不完的话题。 “哦。”程之颂回答,“我就从来不往家里打电话。” 隋丛桉问为什么,程之颂摇摇头,无所谓的样子:“没什么好打的。” 进了门,程之颂摸索着进了主卧,估计是每周上门的钟点工认真打扫的功劳,被褥摆放整齐,房间里还有一股很淡的清香。 旁边的小飘窗挂着白色的纱帘,垫着毛绒毯子,良好的采光让整间房间铺满了阳光,看起来通透舒服。 程之颂拿了枕头,配合着隋丛桉的动作将枕头垫在小孩头上,做完一切,没有惊扰到遥遥,她歪歪头睡得正香。 程之颂松口气,和坐在另一端的隋丛桉对上眼睛。 隋丛桉一反常态,没有静止,在他目光下移动,坐到了床上,直对着程之颂。 程之颂奇怪:“你干嘛?” 难得隋丛桉会主动靠近程之颂,他不免意外,在隋丛桉点点脸,程之颂跟着他的动作碰了碰自己的脸,摸到过敏斑点,程之颂又觉得没意思了。 不过也形成了一些条件反射,过敏重新出现的第一时间他想到的只有应该去牵隋丛桉的手,一周养成的习惯再加之人为催眠,程之颂很自然地朝他伸出手,在等待隋丛桉牵住他的时候,程之颂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问隋丛桉能不能现在就开始牵手。 但隋丛桉牵住了他的手。 程之颂反应不良地眨了眨眼,几秒后,很用力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虽然更喜欢十指相扣,但程之颂暂时不贪心,只是没忍住往隋丛桉的方向挪了挪位置,将目光缠在他的脸上。 在隋丛桉问他疼不疼时,程之颂眼神晃了一下,“嗯?” 隋丛桉又问:“痒不痒?” 他晃了一下程之颂的手,像是提醒他要认真回答,这是不属于的隋丛桉的身体动作特征。程之颂张了张嘴巴,尚未想出应对的完美答案,隋丛桉的声音轻轻地靠近了一点。 眼睛也靠近了一点,隋丛桉俯身靠过来的眼睛与他对视,鼻尖嘴唇隔着气息和程之颂贴在一起,问他:“过敏出现的时候是不是很烦?” 程之颂觉得难以适应的同时,却无法放弃隋丛桉主动的关心与注视,没有挪开视线,反而微微仰起脸,离他更近,“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以前没问过你。” 程之颂歪了歪头,搞不懂他什么意思,以前隋丛桉就对自己产生了程之颂搞不懂的信任问题,现在又这样问,难道是察觉出端倪吗?发现程之颂的过敏并没有那么严重,所以要来计较?但又主动牵自己做什么?为什么不能干脆直接一点——程之颂有点烦躁,声音闷闷:“嗯。是很烦。” 与他的回答同时落地的是一句轻轻的询问:“抱着你会不会好一点?” 声音带着隋丛桉独特的咬字风格,尾音悠悠,弄得程之颂脸颊、手臂、手心,重要的可视的身体区域都发痒。程之颂维持着姿势看了他好几秒,不明白他突然的态度转变,却收紧握住他的手,“你是认真的吗?” “嗯。” 程之颂站了起来,“你不要后悔。” 不允许隋丛桉后悔,也担心隋丛桉出尔反尔,程之颂先把一条腿搭在了床上,才压低身体询问隋丛桉允许拥抱的姿势,隋丛桉抬手摁住他屈着跪在床上的腿,“不后悔。” 他朝程之颂伸出手,“就这样抱吧。” “坐上来。” 程之颂的气势瞬间被隋丛桉异常的坦荡浇灭了,坐上来?坐哪?怎么坐?正坐还是侧坐?隋丛桉并没有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他难得地纠结了几秒:“你没告诉我怎么坐…” 不合理,然而程之颂不能驳回,手掌摁住他的手腕,随即感觉到自己的腰被隋丛桉伸过来的手搂住了,很痒,他酸得抖了一下,稀里糊涂地就被人搂着侧坐到了他的腿上。 尽管最喜欢的姿势是正坐着被隋丛桉抱住,但一被熟悉的气息环绕,程之颂的身体习惯就开始作祟,反应过来已经双手抱着隋丛桉的脖子,差点把脸颊也埋进他的颈窝里。 隋丛桉好像很轻地笑了一声。程之颂耳朵被他过近的气音弄得抖了抖,微微低头,“我不喜欢这个姿势。” “为什么?” “抱得不够紧,很浪费。”程之颂说,“如果要抱,当然是抱得最紧才好。不过我不勉强你。” 他看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二十四个小时。” “咖啡因被排走了,好像恢复正常了。”放下手机,程之颂抬了抬自己的手掌,手心的红线似乎又多了一根。其余都有规律可循,唯有掌心的过敏最奇怪,牵手效果微乎其微,拥抱也无法消除,反倒有每日加重的趋势。 其实手心会过敏本来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手掌不似其他露出肌肤,过敏本就难以显现,而且不是斑点,不是云团状的过敏。手臂上的红线延伸到手心,好像将它嵌入了手心可见的血管里。 程之颂松了手,一边一根一根地数,一边想牵手拥抱无济于事的原因。数到第四根时,隋丛桉捏住了他的手指,往他的方向轻轻地拉了拉。 他问:“为什么是树?” 红线与本来的掌心纹纠缠在一起,比起脉络清晰的树更像乱糟糟的毛团。 隋丛桉看得很认真,程之颂盯着他的脸走了一会神,说:“因为它会长大。你不知道吗?它一开始又没有这么大,它是慢慢长成这样的。” 隋丛桉沉默了几秒,摇摇头,说对不起。程之颂还没来得及问对不起什么,他声音低了一些:“我不知道。” 分手后不知道也情有可原,何况程之颂从来没有和他说过具体的情况,博取同情时夸大其词,真的到了要剖析真心时程之颂往往躲避,并不想把伤口揭给别人看。 尽管那个人是隋丛桉。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程之颂握紧了手,用物理方式让过敏消失在两人的视野里,“你不知道的事不用说对不起。” “我还以为和我有关。” “什么?”程之颂突然想起来,隋丛桉是有个小名。就像方媛和姜栎伟喊他橙子一样,隋丛桉的家人有时候会喊他小树,寓意像树一样坚挺高大,不过陈芳洁在电话里更多是喊他桉桉,而隋建军喊他小桉。 程之颂一直喊他隋丛桉,一时半会都想不起来这个小名。 但把过敏贴上隋丛桉的标签,把过敏名称与隋丛桉联系在一起写在程之颂本子上,也像是程之颂的作风。 程之颂就没否认,说:“过敏本来就和你有关。你这么觉得也没错。” 隋丛桉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抱着程之颂起身,程之颂愣了一下,顺着他的动作自然地挂在他的身上,“你要做什么?” “换个姿势。”隋丛桉反问,“你不是觉得这个姿势抱得不够紧吗?” 和隋丛桉在一起时,对方总对程之颂的固执接受良好,也总是自然而然地接着程之颂的逻辑继续,无论他的逻辑有多奇怪。 程之颂嗯了一声,不再动,任由隋丛桉抱着他将两人的位置从床上换到了床尾椅子上。隋丛桉接纳了他的建议,坐在椅子上,摁着程之颂的腰让他面对面地坐在他的怀里,颇具耐心地问:“这样抱可不可以?” 明明是程之颂的无理要求,却还在询问他的意见。程之颂环着他的脖子,没忍住低了低头,额头贴了贴他的头发,“这样最好…” 两具身体几乎贴在一起,隋丛桉没表现出任何的抗拒,木讷是常态,程之颂把他当作是纵容,贴着的两分钟过去,程之颂低头与对方交颈,把隋丛桉抱得很紧。 不过两个人只是听着对方的呼吸,都没有开口,程之颂伸出右手观察,有点昏昏欲睡。没过一会,隋丛桉将下巴搭在了他的肩上。 察觉到隋丛桉平稳的、入睡后的呼吸声,程之颂不动了,维持着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肩膀上的人动了动,随后程之颂听见隋丛桉说:“我刚刚好像睡着了。” “嗯。” 隋丛桉好像不太清醒,伸手摸摸他的后颈,问:“和你待在一起,我好像很容易犯困。” 又问:“你呢,困不困?” 程之颂的脑袋顺着他的动作点了点,“有点。现在不困了。” 他没那么计较,“过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用允许的语气说:“如果你很困,你可以抱着我睡。” 也许是隋丛桉刚睡醒,恍惚,他的手停了停,听从了他的话继续抱着他闭上了眼。 程之颂偏偏头看他,手掌贴了贴他的后颈,没过几秒也心安理得地窝在他的颈边。 程之颂一向严谨,今天却忘了计时,而隋丛桉一向细心,今日也忘了提醒,两个迷迷糊糊靠在椅子里入睡的人并不知道这次过敏消失花了多长时间,再次睁开眼时,额头几乎贴一起,声音也一致地沙哑,同时对着程之颂恢复正常的手发呆。 隋丛桉有些抱歉:“忘了看时间。” 程之颂倒不介意,记录在本子上的那一串数字如果不能从隋丛桉这里得到合理的好处,对他而言就没有意义。 今天得到的已经太多,程之颂心平气和,盯着隋丛桉因他而晃动的眼神,心脏很软,声音很轻:“没关系。” “那明天再抱好了。” 正文 第19章 牵我的手 拥抱过后,程之颂手心的过敏仍在,只是缩小变成了一个小红点,在断裂生命线中央,因为颜色很淡,也不显得突兀。 程之颂摸了摸手心,主动和隋丛桉说:“我的手心很少过敏,除非受了严重的刺激,手掌才有可能过敏,因为这里的角质层厚一点。不过现在也不是讨论科学的时候了。” 如果科学还存在,就不会存在身体接触导致过敏消失的可能了,而且这个过敏消失是动态可见的。 程之颂已经逐渐麻木,甚至觉得哪怕有一天过敏红线在他身体皮肤上跳舞也不奇怪。 隋丛桉发出一下迟钝的疑问:“真的和我有关吗?” 程之颂看着他,隋丛桉则因为没睡醒,表情懵得十分纯真, “不然呢?”“那么多次!”“你不是看见过敏消失了吗?”“甚至现在!我们正在治疗过敏!”这些话在脑子里滚了一圈,程之颂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也只能吐出一句:“你是笨蛋吗?” “我只是不太敢相信。” 程之颂难得体贴地肯定了他的话:“就是和你有关。” 隋丛桉要笑不笑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卡帧的像素小人。 程之颂看不懂,担心是他怕麻烦,怕他突然讲一些不喜欢的话,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将头转向一边。 小飘窗上的女孩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们,不知道醒了多久,她看得认真,又很吃惊一样张着嘴,在对上程之颂眼睛时,她小声地喊了一声,“漂亮哥哥。” 像终于回过神,陈遥遥童言无忌:“为什么小桉哥哥要抱着漂亮哥哥?” 发现小女孩在看他们之后,程之颂很快从隋丛桉怀里起身,不太自在地想着她的称呼,不清楚为什么漂亮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但他确实很久没剪头发了,刘海发尾都长长的。 程之颂很多精力好像都被滞留在了一个多月前的分手里,除了过敏他已经很久没关注过自己的身体各种变化。 隋丛桉走到飘窗前,解释:“因为哥哥不舒服。” 陈遥遥懂了,皱着脸:“哥哥也不舒服吗?不舒服好疼好疼的!头还会晕晕的…” 她扯了扯隋丛桉的手,“那你怎么不继续抱着哥哥了呢?” 程之颂感觉自己被当成了小朋友,还是一个生病的小朋友。 真正的小朋友担心他身体问题,强制把他们两个的手贴在一起,自己则晃晃悠悠地坐起来,叮嘱:“不要像遥遥一样生病呀。” 隋丛桉转过头看他,顺着陈遥遥的话说:“不要生病。” 程之颂被烫了一下,“哦…知道了。” “嗯。”隋丛桉声音很温柔,“乖。” 陈遥遥的精神只好了一会,又躺在床上不自觉地喊难受,隋丛桉学着舅妈的样子把她抱起来拍拍,程之颂在旁边束手无策,问:“她一直是这样吗?” “嗯。从我见到她就这样。不过在老家拍了片子都说没事。” 程之颂小心地摸了摸她的头,上面有一块凹陷,“这里的头骨很硬,看起来吓人,但是能养回来。” “你抱着她就不要动了,可能会更晕。”程之颂碰碰隋丛桉的手,“我们去沙发上。坐着舒服一点。” 隋丛桉抱着陈遥遥在沙发上坐下,程之颂久违地接到了大哥周华诤的电话,和隋丛桉说了一声就去阳台接电话了。 打电话也没有什么好聊的,周华诤问他:“房子不是一直空着?今天有人拨我电话说家里进人了还以为是贼。” 程之颂则奇怪,周华诤不是忙得脚不沾地,在几个城市之间来回飞,辗转间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怎么有空关心他已经送出去的一套老小区房子的状态? 周华诤在那头呵了一声:“你多久没回家吃饭了?电话也没打过一通,有你这样做儿子,做弟弟的吗?” 程之颂问:“你说的哪个家?” 八岁之前,程之颂一直住在半山小苑,后来父母分家,周华诤被划分给周舒雅,而程之颂则跟着父亲回到程家。父亲不好人际交往,居所在小岛上,程之颂转学至岛上的公立小学,没过多久,两人又折腾着复合,程之颂被一并挪回半山小苑。 不过那个时候周舒雅接手家族企业,忙着开拓新的产业市场,一年到头在宜州待的时间不超过十天,程玏森憋着一口气搞餐厅,周华诤已经有了自己的学业规划,停留在荷市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在荷市入学学习商业管理。 小苑变得冷清,程之颂被遗忘,像巴掌大的定格玩偶丢入巨大的剧场世界,自言自语自娱自乐。黑夜降临,谢幕过后,程之颂拨打方媛家的电话号码,又打姜栎伟家的电话,背着包悠悠球一样就在两人家的客房流浪。 忙完的程玏森在休息间隙好像终于想起来家里有个上小学的儿子,赶回家没见着人,拨打了上百通电话催促找人。 程之颂被从被窝里揪醒时,程玏森、周舒雅和周华诤正神色焦急地盯着他。 程玏森松口气,周舒雅则眉头紧皱:“你是想吓死我们吗?”,周华诤叹了口气,“你去别人家住怎么不给我们打电话报备?” 回到家里,又不可避免地世界大战,尚不具备独立能力,像包袱的程之颂也像皮球一样在家庭责任分配中被踢来踢去。 周华诤双手一摊:“拜托,我不可能给你们养小孩,你们自己生自己养啊!我有自己的生活,我每周做不完的项目演算,我难道天天从荷市飞回来?” 周舒雅指责程玏森大题小做:“家里那么多人带不好他吗?他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华诤像他那么大时从来不用我操心,你应该反思一下是不是你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你说我严厉,你有培养他独立思考的能力吗?前几个月他还因为转学分班这种小事和我发脾气,都是你惯的!” 程之颂张了张嘴,周舒雅面向程玏森的利刃砸出去,卷起的气息却也同步重伤了他。 他并不是毫无缘由,而是深思熟虑,并没有发脾气,而是试图沟通。 程之颂重新转学回来之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和方媛姜栎伟处于同一个班,而现有的班级已经建立了密不通风的小圈子,等级森严,他被排除在外,融入无果之后才试探性地问:“为什么转学没有把我分到方媛他们班。” 周舒雅有一心三用的本事,却难以容忍与处理这类小问题:“你问我做什么?家里谁处理你的生活问题你不清楚吗?” 她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忍无可忍的样子,见他呆头呆脑的样子摇摇头:“你应该和林叔沟通你的问题,而不是和我。” 程之颂低头:“但我和你沟通过,你明明答应了。” 周舒雅问:“你说什么?” 程之颂执拗地不愿再说,周舒雅皱眉:“在这发什么脾气。”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帮之颂转个班。” 她完全无法理解程之颂怎么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武断地否定一切,将此归根于性格内敛的程玏森教育有问题,性子软,狠不下心,导致十岁的程之颂远不如十岁时的周华诤性格圆滑、行为处事干净俐落。 程玏森深吸一口气:“我现在不想和你吵,总之这样的状态不适合,无论如何我希望我们调整一下,我会空出更多时间…” 周舒雅几乎立马否定了,态度坚决:“我没有时间,你有时间你来。” “舒雅!”一向温柔内敛的程玏森低喊了一声。 “够了!不要再吵了!”程之颂处于风暴中央,被三人的唇枪舌战包围,他终于找准机会插嘴,“不要再吵了。” “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没有要求,你们没必要因为我去做什么。” 程之颂的爆发,为三人的热战争取了一丝冷静的空隙,但客厅里没有人让步。程之颂回房睡觉,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楼下归平静,程玏森推开他的房门,到他床边,伸手摸摸他的头:“之颂,你先跟爸爸住。” 程之颂睁眼看他,对他单方面的决定不发表任何意见。 程玏森还是向他解释:“在市区,离我工作室不远,我会争取更多时间陪你。” 程之颂侧了侧脸,问:“你们又离婚吗?” “没有。”程玏森笑得温和,好像不在乎刚刚周舒雅与他对峙时争得头破血流,各种锐利词语逼得他沉默不语,连连后退,他脸上是程之颂熟悉的却又好像陌生的无奈,安慰程之颂:“你妈妈就这样的性格,她压力太大了。别怪妈妈。” 程之颂埋进枕头里,程玏森对他还像小时候一样,揉面团一样,用不熟练的力度揉揉他的头,但程之颂的心情却有变得柔软:“我没怪过你们。” 反正他们离不离婚也没有什么区别,程之颂还是搬到了市区的房子,直到大学,他搬出来,到了现在的公寓。 程之颂住过的地方太多了,严格来说,他在市区那间房子住过的时间与小苑等同,况且偶尔他们四个人也会心平气和地坐在程玏森的房子里一起吃饭。 但周华诤好像被他气到:“不想回算了,让你主动联系还是逼你了?” 程之颂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和你们也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 周华诤沉默几秒,“今晚回家,妈回宜州了,爱来不来。”说完把电话挂了。 程之颂挂了电话,不可避免地觉得心情很坏,尽管他不在乎周华诤对自己的评价,却还是感到难言的无语。在阳台站了一会,他转过身,看见隋丛桉正站在他的身后,与他一窗之隔,陈遥遥趴在沙发上探出个脑袋,隋丛桉走上前,推开了玻璃门。 程之颂看着隋丛桉主动靠近,主动和他搭话:“程之颂。” 他嗯了一声。 “过来。”隋丛桉朝他伸手,似乎是要来牵他的手,程之颂没有立马伸手时,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些沮丧,程之颂来不及反应与品味,握住了他的手。 眼前的门槛很低,迈过只是一步的距离,程之颂不理解,问:“为什么牵我的手?” 隋丛桉安静地牵着他的手将他拉入室内,表情认真得宛如他们刚刚共同翻越了一座山丘。 确认程之颂在眼前,确认程之颂的手心被他握住,他的眼神才重新落到程之颂的脸上,程之颂疑惑又缺乏耐心地“嗯?”了一声,而隋丛桉抬了抬头,挽起他过长的、遮挡视线的刘海,至耳边,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 又等了一会,隋丛桉才说:“你看起来很糟糕。” “程之颂。”隋丛桉换了个说法,重复,“你看起来很难受。” 正文 第20章 帮帮我吧 “有吗?可能吧。” 程之颂后知后觉,自己很烦,回家吃饭像定时上演的哑剧,他是其中一只提线木偶,负责上场当摆设,熄灭灯光后黯淡退场,但他对家庭里这种诡异的沉默与情感交流也没有过多的悲观失望,只是觉得没意思,不想浪费时间与精力去应付一场算不上喜欢的晚餐。 估计是因为这样表情才略显糟糕,被隋丛桉体贴地发现。 程之颂没有反驳他,但怎么样的心情是他的事情,并不想拿出来烦扰对方,所以他没有再搭话的打算。 隋丛桉喊了一声他:“程之颂。” 程之颂抬头看他,抿了抿嘴,只说:“我有点烦而已,你不用管我。” “真的?” 隋丛桉很轻地挑了一下眉,没得到回答后点了点头:“嗯,那我不管你了。” 但直到他接到李岚的电话时都没有松开程之颂的手,因为程之颂的手心上那一点奇怪的过敏依旧没有消失。 得知程之颂要把房子给她们借住,李岚起初红着脸挥着手拒绝:“这怎么好意思嘛?” 在隋丛桉反复强调“没关系”、“我们关系很好”、“他人很好,你放心住”,李岚才终于同意,笑得朴实地朝程之颂说了一连串感谢的话。 程之颂无力招架这样的热情,只站在隋丛桉身后充当一个善良的微笑天使,笑累了,他打了招呼离开退场,把密码交出,毫无保留,全然相信隋丛桉的样子。 在程之颂要上车时,隋丛桉喊住了他:“之颂。” 程之颂迈上去的半条腿立马又收了回来,下车,重新关上车门。 他读懂了隋丛桉的欲言又止,没有了其他人的打扰,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很适合清算隋丛桉今天奇奇怪怪的行为。 本来程之颂赶着回家,不会这么计较,但今天是隋丛桉主动抱他、主动牵他,又在他离开时主动喊住他。 行至小区花园偏僻一角,程之颂握住他的手腕,抬起头,气息寸寸逼近对方,不让他逃地顺着手腕捏住他的指节,语气强势:“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解释?” “隋丛桉。”程之颂妥协了一点,不问分手后他们这样算什么,只问,“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奇怪?” 总不至于是因为过敏,过敏加重后隋丛桉好像确实态度柔和一点,但那时候的隋丛桉刚刚下夜班,脑子和眼神都懵懵的,压根不会拒绝程之颂,而现在的隋丛桉显然很清醒。 在他们对峙中,擅长沉默与慢半拍的隋丛桉今天反应却很快,没有拒绝程之颂的呼吸与手心,反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指腹在他已经消失的过敏红斑的位置很轻地磨蹭。 瞬间,程之颂整个人连同气势都软下来,好像脸颊颧骨是顺毛器的开关,把他刚刚异常的浮躁毛团理得漂亮柔软。 隋丛桉低了低头,对上他的眼睛,试探性地问:“我们要不要同居?” “像你说的,观察记录都方便,以后我要上夜班,你要实习,如果不住一起确实会麻烦很多。房子可以挑更好的,不一定是住…” “要。”程之颂的气息很重很乱,脑子估计也是,一声很重的“要”回答完才发现隋丛桉咬字慢慢的,压根还没有把他的想法表达完整,他就急切地给出了答案。 隋丛桉停了停,眨眼后继续:“不一定住我这。” 声音却也像被传染,微微抖了抖。 程之颂已经盯着他的嘴唇走神,却依旧逻辑清晰:“我要。就住你那,有司机,我的实习时间比你灵活,找房子太麻烦,搬房子也麻烦,没必要。” 或许是语速过快,心情也起伏过大,程之颂讲话间耳朵上别着的头发又掉下来,被隋丛桉手指接住,他点了点头,没脾气一样:“那就听你的。” 终于稍稍冷静下来,程之颂脸几乎贴到他的下巴边,问:“是奖励?” 因为他给隋丛桉的舅妈提供了住所,所以心软的隋丛桉结合他的过敏加重给予了他一个合理的奖励? “什么?”隋丛桉却像没听懂。 程之颂心情很好,不计较原因只在乎结果,“算了不重要。” 他立马安排了一切:“明天吧,明天我就搬过去。” 又解释:“我今天没空,我要回家吃饭。” 等到要走时,程之颂好像才迟钝地想起来没有询问隋丛桉的意见,自顾自地安排了一切,他却也不想这件事拖太久,“如果明天没有空,不适合现在就和我说,不然我会搬进去的。” “可以。”隋丛桉点了点头,甚至对他笑了一下。 程之颂不免得意,进了车,忍不住探了探脑袋,看着他的嘴唇,遗憾刚刚没有偷亲,现在时机又太晚已经不可能亲得到。 他安慰自己来日方长,克制又冒失地伸手捏了捏离他最近的手臂,瞪着眼睛,警告的语气:“不许反悔。” 隋丛桉像愣住,机械地重复程之颂动作地也捏了捏程之颂的手指:“不会。” 一直回到半山小苑,程之颂的心情都很好,和他哥见面时还闲聊了几句,周华诤难免诧异,“电话里不情不愿,这会倒是挺开心。” “我又不是因为你开心的。”程之颂依旧刻薄。 周华诤懒得理他,问他:“你给爸打电话没有?” 程之颂表示没有,“你没打?” 凑不齐一桌吃饭就算了,电话都打不齐,程之颂不情不愿地去打电话,顺便吐槽周华诤:“如果你预先凑不齐人,为什么还要把我喊回来吃饭?” 周华诤气得脸都红,“我逼你了?” 程之颂对他的突然发作见怪不怪,视而不见后给程玏森打电话什么情况,程玏森声音温和:“我去接机,你妈妈和我说了。” “那就行。”原来早说了啊,程之颂不咸不淡挂了电话,周华诤去拿酒,回来问:“爸回不回来吃?” 得知程玏森去接机,周华诤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程之颂没什么反应。两个人在吃下午厨房做的甜品,程之颂让阿姨打包一部分,周华诤问:“你不会是恋爱了吧?” 程之颂没什么好掩饰的:“我难道不能谈?” “我有这样说?”周华诤说,“你怎么老是呛人啊,程之颂。” 程之颂稍稍改了语气,“是谈了。” 两人总算心平气和地聊了下去,周华诤前几年鲜少在国内,再加上周舒雅也忙得不见人影,他对爸妈关系印象还停在闹离婚未成阶段。 “说是因为我们才没离。但你都成年多久了?” 程之颂则疑惑:“你不知道吗?他们关系没坏过。” “闹离婚也是因为爱吧。” 程之颂听见周华诤的刀叉哐当掉瓷碗里,“弟弟,你何以见得啊?” 周华诤与他辩论:“妈的性格太要强,说话太刺人,忙起来谁也别想分走她一个眼神,你小时候发烧,烧到不行,我打电话过去,她反问我为什么不找家庭医生。后来我阑尾炎错过比赛,她还怪我没有合理规划,拜托——” 程之颂摇摇头:“你说的这些又和爱情没有关系。” “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 程之颂想起以前他们分家时,他住在小岛上,失眠时往窗外看,经常能看见一抹白光闪闪,驶入岛上的小别墅,沉入黑暗里几个小时或者短短几十分钟后又像一只蝴蝶翩翩离岛。 直到很久之后,程之颂偶然推开房门,看见楼下客厅相拥而眠的父母,一向强势的周舒雅如一弯月亮停留在海岛上,面庞柔和,缱绻依赖,那未知的一面,让程之颂看得迷茫出神。 总之,程之颂总结:“爸妈挺好的。” 程之颂认为周舒雅没问题,同时他也能够理解周华诤的失望,却还是给了周舒雅一个良好评价:“妈给了我们很多钱。房子也是。” 周华诤冷呵一声:“行呗,就我不够宽容大量好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程之颂心里确实没有过多波澜,无论是对周华诤的指责、还是对程玏森、周舒雅失职的爱。 四人吃完饭,程之颂没有留宿,周舒雅回书房之前问他为什么要回学校附近的公寓,不等他回答又说:“算了,我是管不了你们。” 程之颂在客厅坐了一会,程父和他聊会天,程之颂反应平平地答着,在时针指向十字时,他起身:“爸,我得回去了。” 程了森还是笑着:“行。路上注意安全。” 回程路上,周华诤给他发来一张偷拍的照片,昏暗的花园露台上,周舒雅正和程玏森靠在一起小酌,周华诤说:“见鬼。” 程之颂坚持自己的论点:“他们一直都很恩爱。” 从小看到大,封闭的、社会化不足的程之颂一度把他们当成他的恋爱模版。以他们婚姻的世俗美好结果推测他们之间的爱情关系是毋庸置疑的健康与长久。 周华诤在那头输入又停止,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过来,“呵呵。” 回到家,程之颂开始收拾东西,因为是长期的同居,不再像之前只带几套衣服就行。 程之颂想要带的东西很多,游戏卡带、书籍、日记本,收拾途中不清楚是否真的需要带,以至于他有点犹豫——产生了想要发信息的冲动。 明明是可以自己决定的事情,也不需要隋丛桉的意见,但他莫名笃定如果有隋丛桉在,他对需不需要不会那么摇摆不停。 坐在地上,想了想,他还是拿起了手机,精挑细选今天拍的甜品照片发过去,问:“想不想吃?” 程之颂觉得自己像拿了一根骨头,用甜品理直气壮地引诱隋丛桉出现,才能顺其自然地说出自己的需求。 柴犬屁股很快出现,隋丛桉根本抵抗不了甜品:“是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一会:“想。” “布丁、可颂、芝士千层…还有很多。”程之颂一一回复,“我明天带给你。” “嗯。” 两人的聊天框沉默几秒,隋丛桉问:“要不要帮忙?” 下意识打了不,程之颂又认为不能早点看见隋丛桉实在可惜,或许也因为突然有点想他,他没能立马发出“不”,反而斟酌着,在“要”与“来帮帮我”之间犹豫,过于生硬的语气,让他删删改改,最后只剩下“帮帮我” 一个表情包跳了出来,程之颂恍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存的,点了一下,表情可怜的小人出现在屏幕上,“帮帮我吧。” 愣了愣,程之颂破罐子破摔地重复:“要。” “我决定不了要带什么东西。” 正文 第21章 小战理发店 隋丛桉到来后,程之颂发现自己要带走的东西也不多,他拿起枕头、被子、牙膏牙刷杯子拖鞋时,隋丛桉都会很认真地告诉他:“还在,我没有扔。” 当然他也很体贴:“如果你用不习惯,也可以带过去。” 到最后,程之颂已经开始随便指点什么东西,指了沙发桌子冰箱,在客厅绕了一圈,隋丛桉不厌其烦:“可以不搬。” 程之颂当然知道,他只是为了听到隋丛桉的回答,这样的氛围就好像两个人都在期待再次同居一样,程之颂站在原地,无意识地用指背摸了摸自己的脸,其实,如果他们不闹别扭,这一个多月也不用这么波折了。 “我知道。”程之颂说,“只有你会这么认真回答我。” 他蹲下来挪书箱,隋丛桉也跟着蹲下来,突然说了句:“刚刚那个没有。” 程之颂问:“什么?” 隋丛桉手指伸了伸,似乎想戳戳他的脸颊,要靠近时手指转了个弯,没有指向程之颂,而是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试图让程之颂回忆起刚刚的事情。 程之颂跟着他的动作,戳了戳自己的脸颊,联想到自己就是用指尖指向各种东西,听取隋丛桉的意见,再决定要不要带走。 “所以呢?”在他的注视下,程之颂觉得脸颊烫了一点,嘴很硬,强调,“我还是要过去的,你不能反悔。” 隋丛桉轻轻地笑了一声,点头:“可以带过去。” 程之颂也弯了弯嘴角,“嗯。” 隋丛桉帮他收拾本子,放到书箱里,桌子上有一本很厚的笔记本,程之颂已经写了很多,翻阅过多次的纸张鼓囊囊,拿起来沉甸甸的,很容易被吹开。 程之颂回过头时看见隋丛桉低头拿着本子,尽管明白隋丛桉不会乱看乱翻他的东西,他还是动作很快地从他手里拿过了本子。 “这个…我也要带,很重要。”他不解释自己刚刚的异样,若无其事地把本子用自带的丝线绑起来,紧紧地塞进书箱里。 “知道了。”隋丛桉对他的不解释习以为常的样子,并没有多问。 出门之前,程之颂把没吃完的草药收拾好扔进了垃圾桶,对姜栎伟说:“草药真的没有用,不要花冤枉钱了。” 姜栎伟问:“那你的过敏到底怎么办呢?难道真的和那个有关?” 程之颂坐上车,安静了一会,回他:“以后应该不会过敏了。” 姜栎伟连续发问:“为什么?不是说草药没用?你不会要回去找隋丛桉吧。” “不可以吗?”程之颂反问。 “倒也不是,当初是他和你提的分手,你俩问题都没有解决,你回去找他不是…”姜栎伟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潜水已久的方媛说:“再来一次也这样,我是觉得,你拿这个借口接近对方,对方可能会更生气。” 不过隋丛桉他的性格?也说不准?方媛和姜栎伟旁若无人地开始讨论,信息频频地发过来,最后语气软了一些:“橙子,反正我们不希望你再受伤,你俩因为性格不合分开,如果没有办法磨合的话,我觉得你还是冷静一点,想清楚,不然也是重蹈覆辙。” 程之颂在他们各种表情包轮番轰炸中发出一条信息:“我没有受到伤害。” “没有?”方媛戳破,“橙子,你那段时间状态真的很糟糕,不然你觉得我和大姜为什么突然飞回来,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死了,你懂吗?你自己不清楚,我们两个不清楚吗?还有后来每次和你说话,你都在频繁地走神,听不进去。” 程之颂的手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最终什么都没有反驳,只说:“我心里有数。” 何况,事情并不如他们所说,他们并不是不可磨合的存在,只是程之颂的磨合意识来得太晚,是在分手之后而已。 而且隋丛桉并没有因为他的过敏借口生气,反而过分心软,松口答应了他的同居请求。 程之颂收拾东西,让自己的痕迹布满整个家时,突然意识到隋丛桉其实从来没有拒绝过自己,无论从他嘴里说出多么荒谬的理论,他都很安静地听着,尽管眼神已经很少停留在他身上。 程之颂想问为什么突然让他回来,他们是否已经翻篇?这样是否意味着复合?但想问的进度条进行到一半,他冷静了下来——现在的程之颂毫无改变,与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贸然提复合,非常不礼貌,他只好搁置。 搬回隋丛桉的宿舍第二天,程之颂实习结束回到小区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找楼下那间美发店,上次发生太多事,程之颂没来得及计较。 他的头发长了,宜州的气温升起来之后,为了方便实习,他会把头发扎起来,一个很小的啾啾出现在后脑勺上,美发店的小哥看见他就问:“剪头发?” 程之颂冷着脸,目光在他们四人之间来回扫,最后落在一个陌生面孔上,他陪隋丛桉来过一次,头发并没有剪得那么糟糕,当时主刀的是一个三七分刘海的潮流小哥,还有两个专门负责洗头业务的,除此之外只剩下那个生面孔。 “是你吗?”程之颂很直接地问,“把别人头发剪毁了。” 这件事可以追究到五月底,四人都表示吃惊,惊讶于程之颂的小题大做:“多久的事了,你现在还来说啊,头发都长长了。” 程之颂坐在沙龙沙发上,眼睛瞪得很大,显得脾气很坏:“那又怎么了?” 他把照片调出来,截掉了隋丛桉的脸,只剩下前后的刘海对比,“你们把他刘海剪毁了,还收了他的钱,不过是觉得他好脾气,不敢发声而已。” 老板和理发小哥一开始死也不认,态度还笑嘻嘻地:“又不贵,实在不行,你再把他拉过来,我们再剪一遍。” “我没有办法相信你们的技术。”看他们依旧在笑,毫不在乎,纯粹把程之颂当上门的乐子看,他的语气冷硬了一些,手机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巨响,他站起来,用严肃的语气警告:“我不介意曝光你们。不仅技术有问题,你们的态度也有问题。” “所有平台,我都会给差评,配图,配长文字,当然我也会发视频,我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就是不知道你们觉得这些小事闹得全平台都知道会不会觉得很丢脸。” 看他表情认真,生面孔摆了摆手,不想闹大,于是承认:“是,是我,是我剪毁了,我道歉行吧!” 程之颂皱眉,抓住重点:“你果然还记得,剪毁得很过分才记得那么清楚,但是刚刚我问你,你还不承认!” 生面孔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指了指他,又歪头,重重叹气:“你…!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程之颂无视了他的呲牙裂嘴,摇摇头:“不需要你们的道歉。” 道歉太廉价,而且道歉需要面对面,以隋丛桉的性格,听到估计会觉得抱歉。 老板主动说:“七八折优惠。给你们十次优惠行不行?” 程之颂反问:“你剪得那么差,还想我们继续消费吗?” 四人大眼瞪小眼,“道歉不行,优惠也不要!你想怎么样?” 程之颂疑惑:“直接把钱返回给我,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不懂吗?” 五人在店里僵持不下,有顾客推门而入,看着气氛怪异,尴尬地笑笑,原路后退,老板急忙哎呀一声:“剪头吗?” 程之颂伸出手:“钱!” 老板重新把顾客招呼进来,生面孔咬了咬牙,拿出手机:“来,付款码。” 扫完码,程之颂想了想:“我还要道歉信。” 生面孔沉默了几秒,本着大事化小的态度,从收银台抽出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写下:“道歉信。” 程之颂看着他,让他按照自己念的写下:“因本人不小心剪毁您的头发,对您表示诚挚的歉意。” 小哥写得艰难,写到一半:“什么挚?咋写啊?” “诚挚。”程之颂这会颇具耐心,特地搜索了“挚”,让他对着抄。 程之颂监督着他在道歉信上签上日期名字、摁下手印,才收回视线,想了想,又伸出手,“七八折优惠,你们刚刚说的,应该还算数吧。” 生面孔说:“你这连吃带拿啊!” 程之颂冷冷地盯着他:刚刚观察过,你们这店一天也没有多少人,把七八折优惠给我,很划算,我还会过来消费。” 他实事求是,“毕竟你们洗头技术还可以。” 两个洗头小哥皮笑肉不笑的,拘谨地站在后方。 老板正在听其他顾客的理发要求,回头对上程之颂的眼睛,无语得笑了一声:“那就给吧,我看他敢不敢来。” 程之颂看着他们开卡,最后一张会员卡递到了他的手上,他心满意足地收下。 小哥把这尊大佛送出店,再三确认:“不会发黑评、给低分,剪视频吧!” 程之颂点点头:“当然不会。你以为我和你们一样吗?” 程之颂最终拿着道歉信和优惠卡回家,宣告在大战理发店中获胜。 在隋丛桉回家之前他频繁走神,干脆把打游戏的位置挪到了客厅,以便第一时间迎接隋丛桉。 似乎是没有想到程之颂会专门站在玄关等他,隋丛桉表情呆住几秒,才开始解领带,脱衣服,换鞋子,站起来时,一张金灿灿的会员卡叠在纸上递到了他的手里。 程之颂微微抬头看他,隋丛桉还在发懵,像是很累,又像没反应过来。 他主动解释:“你楼下那间理发店,他们觉得剪毁了你的头发很对不起你,所以把钱还给你了,还有道歉信和优惠卡。” “优惠卡?”隋丛桉问,“你去理发店了?” “嗯。”程之颂不知道要不要主动提起是自己特意去要的,但又觉得这样的自己有点过于计较,干脆不说了。 “收好吧。”怕隋丛桉觉得抱歉,他语气硬了一点:“一定要去,我会陪着你去,不然他们以后只会理所当然地把别人头发剪毁。” 再次抬起头时,程之颂对上隋丛桉落下来的目光,玄关薄灯落在他的黑瞳孔里,轻微颤动时光点一闪一闪的,好像在感动,好像程之颂递过来的不是什么道歉信,而是某种珍稀的不可多得的宝贝。 有一瞬间,程之颂有亲他的冲动,因为隋丛桉的表情太过夸张,让他心情奇怪,眼眶也骤然酸得奇怪。 但语言无力表情失调的程之颂只能干巴巴地重复:“收好。” “嗯。”隋丛桉点头,表情真挚,“谢谢。” 在隋丛桉小心地把他收好在玄关的盒子上时,程之颂忍不住想要确认,也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腕。 隋丛桉的所有都能在他心里停留很久,别人的话再多再响都只能是一圈圈涟漪,而隋丛桉在他心里是沉默的湖,很大很重,排不掉,无法消失。想着他的表情,猜想他这样的表情应该是满意自己的所作所为,程之颂试探性地说:“以后我也会这样。” 隋丛桉回过头,很认真地盯着他:“什么?” 程之颂抿抿嘴,说出来的时候一股轻盈的幸福降临心头,就好像为隋丛桉改变,是程之颂的快乐一样,他说得坚定,给出承诺:“隋丛桉,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 我会和你磨合,把自己打磨成契合你的形状,直至不会有人说我们不合适。 正文 第22章 计划 太肉麻的话程之颂说不出口,只是盯着隋丛桉的眼睛在心里过了一遍。 隋丛桉似乎还在反应,反应到最后也没有说什么,沉默地低头,把纸张抚平,同卡片一起装进了盒子里,放置在玄关一侧的柜子中。 程之颂搞不懂他的意思,再想重复什么时,隋丛桉进了屋内,眼神不再与他交流,但仍和他搭话:“我们今晚一起吃饭吗?” 程之颂跟了上去,“吃。” 他主动拉开冰箱,“我下午就订了菜,热了可以直接吃。” 双方都不谈刚刚的事,给出承诺的程之颂缓慢地品味出一点不对劲,就好像隋丛桉在回避,且依靠这些回避才能和程之颂心平气和地同处一个空间一样。 程之颂认为自己刚刚说出的话语气不太坏才对。 不过认为是认为,与事实应该不太符合,就像鱼不知道自己活在海里一样,程之颂活在封闭社交圈里,除了方媛和姜栎伟,接触的人也不多,没被刻意指出的问题,他自己也很难发现。 想要改变性格,程之颂能求助的人不多,把纠正性格缺陷的计划列好后,他和方媛、姜栎伟视频,说出了想要改正自己性格缺点,请他们帮帮忙。 听了他的话,姜栎伟一脸莫名其妙地说:“改什么改啊,为什么要改啊?我们没觉得有问题,折腾这些干什么?” 方媛问:“你不会因为分手的事要改吧?” 话里话外都是不需要、不允许,之前还评价程之颂为反驳型人格,这会却觉得程之颂的行为武断、简直是自讨苦吃。 “没必要把所有东西变成一个模型。”方媛说,“改了就不是程之颂了哦。” 程之颂不为所动,依旧坚持,又半撒谎地说:“我只是想了解,何况是你们先提出来的,如果你们不提出来,我根本不会想到要改。在此之前,我是没有这个意识的。” 姜栎伟不理解:“那就继续呗,再说,之前开玩笑的,我俩从来不觉得你这样有什么不对,真的都是开玩笑的。” 方媛看了一眼他的视频背景,警觉地问:“你现在在哪?” 程之颂把视频挂了,三人群聊里只有他一角黑屏,他的声音流出来:“算了,你们不说就不说吧。” 对面沉默了一会,姜栎伟说:“我说不出来,我都是开玩笑的,你要问我你平时有什么问题,不就是有时候说话冲了点嘛。” 其实也不全是反驳型性格的问题,而是程之颂有时像八爪鱼,说起话来张牙舞爪,语气像喷墨,攻击力极强,但相处久了都知道他并非有意,只是长年累月形成的习惯。 方媛说:“橙子,我们从小到大都一起玩,太了解你了,你说的话我们也笑笑就过了,你要怎么改呢?有什么非要改的问题呢?你要是真的改了,我们也别扭,在我们面前可以自在一点。” 姜栎伟附和:“对啊,那性格天生的,人生短短几十年,你要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性格问题折腾自己后半生?” 得知是不可能从这两个人嘴里拿到答案了,程之颂又陪他们聊了一会近况就找了个借口把电话挂了。 找隋丛桉沟通,不太可能,程之颂会想起那天隋丛桉的表情,尽管只是冷下脸,程之颂都觉得难以忍受,无法接受再来一次。 何况隋丛桉也很忙,虽然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但有时候隋丛桉上晚班,程之颂只能一个人睡觉,白天他要去实习,时间就被错开。程之颂才知道哪怕同住一个屋檐下,也不一定能讲上一句话。 而隋丛桉白天上完班时候,晚上回到家,会对着餐桌发呆,偶尔把程之颂的手指当筷子,放到脸颊边时才醒过来,抱歉地看着他。 他们依旧牵手,很少拥抱,没亲过。而程之颂一牵手、药效上来,大脑就昏昏沉沉,无法保持清醒,也不想探究,只想安安静静又理直气壮地借着过敏盯着对方的脸,隋丛桉似乎也很困。他们洗完澡后,躺在床上,没有什么娱乐措施,只是牵一会手就能一夜好梦地睡到第二天的上班闹铃响起。 隋丛桉偶尔流露出的疲倦,让程之颂难以开口打扰。 周五的时候,隋丛桉去上班,程之颂忙完实习回家,一个人熟练地点开AI问答,像以前一样和AI聊天:“我和我男朋友分手后,又同居了,可我们现在的关系很奇怪。” 不是之前的正常情侣关系,却也不是分手后互不相关的状态,就像是搭伙过日子,每天平平淡淡毫无起伏。 程之颂没处理过棘手的人际关系问题,小时候被孤立,想到的解决方法一是转班,二是无视,三是喝醉后无参考意义地甩巴掌报复。像现在和隋丛桉不上不下的关系,换做以前,程之颂会理直气壮地逼问:“既然让我回来了,那就是复合的意思。” 没有人会和不喜欢的人牵手,甚至睡一张床上,每天睁开眼都能看见对方,坐在一起吃饭,将生活的琐事与时间与对方共享。 但程之颂认为自己要做出改变后,很多时候只是睁着眼睛看隋丛桉,隋丛桉偶尔也会看他,对视的时候视线交错地移到彼此嘴唇,沉默片刻又双双扭头,只感觉握手的力度都默契地重了一点。 可没有人戳破那条线。 AI卡顿了一会:“你好,我在。” “那真的很令人苦恼呢?” 程之颂思考过后,很认真地说:“可能还不到考虑复合的时候,不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不过,我什么都没变,让复合很不合理。”他不太确定,寻求AI帮助,“对吗?” 机械女声说:“是的呢,对方不考虑复合的话,不要做讨人嫌的人哦。最好提前为分开做准备哦。” 不是程之颂喜欢听的答案,他坐在沙发上,起身,猛地把平板合上。实在是闲的无聊,也没有可以聊天的人,他允许自己再给未经训练的AI一次机会,打开页面,继续自言自语:“如果要复合,我应该改正,但是,我不知道从哪里改正。” “那你真的是太讨人厌呢!这么理直气壮推卸责任吗?这样不好哦。” 程之颂忍住,手握拳头:“我当然知道我讨人厌,但是我是想要你对我说出解决措施,而不是顺着我的话说!” “抱歉啦,对我的答案不满意的话我再想想哦,请给我一点时间哦!” AI无用地转了很久,最后给出一条万金油答案:“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对方直接沟通呢。” “可是我不会沟通。” 在AI阴阳怪气:“哈哈,你真是太搞笑啦。” 程之颂深吸一口气,再次重重地合上平板。 午休过后,程之颂开始搜索有效沟通的办法,反复练习,未能在隋丛桉下班后说出那句:“隋丛桉,我觉得我们现在最好谈一谈”,隋丛桉首先对他说:“之颂,我打算回一趟家。今晚就走,周日回来。” 程之颂卡在喉咙的话吞下去,“你已经买票了吗?” “嗯,临时买的,幸亏还有票。”随后隋丛桉一直在收拾行李,但他还分神把事情解释得清楚:“最近水果上市,我妈果园太忙没空搭把手,我就想着回去帮忙把稻子收了。” 程之颂坐在床边,看着他把衣服折叠后塞进行李袋里,说:“好。” 他想问有没有可能带上他,不过车票是个问题,而且隋丛桉显然没有考虑把他纳入计划里。颇有规划意识的程之颂体贴地没有去打破对方的预设、给对方添麻烦,只是他练习已久的实践沟通落空,不免难受。 他坐在床边安静太久,收拾到一半的隋丛桉回过头,看了看他的脸,问:“过敏…” 程之颂回神,“不用管它。”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自暴自弃,听起来反倒像在埋怨隋丛桉没有提前告知、不把他纳入在内的临时计划。 隋丛桉拉链的手停了停。 察觉到他的停顿,程之颂抬头解释:“我有过敏药。” “药箱里,我都带过来了。” “不是说过敏药没有用吗?” 没有用是真的,但程之颂夸大过敏的严重性也是真的,他抿了抿嘴,“没有用有用吗?你又不打算带我走。” 程之颂分明非常闲,他们贴在床头柜上方的交叠时间表清楚地标着两人可共处的时间点,这个时间表同居后其实没起太大作用,但程之颂很固执地贴了上去,贴在隋丛桉睡觉的一侧,他一起身就能看见。 看见他茫然思考的表情,程之颂就明白隋丛桉肯定没有看,对此也不在乎,情有可原…程之颂反而说不出他应该和自己同样在乎的理由,毕竟很多时候程之颂与他沟通时,他会突然精神出走,以安静或平平的反应敷衍。 他不能和以前一样,理直气壮地批评对方,嘴巴张了张,扯开话题:“几点的车?” 隋丛桉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他的行李袋尺寸不大,是手提的,只能装下几件换洗衣服。 “我带不走你。”隋丛桉说,“没有票,袋子很小。” 程之颂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可没有,隋丛桉低头,显得丧气的样子。 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程之颂看着他,觉得隋丛桉好笨,无意识地也被笨蛋传染:“就算这样也过不了安检。” 隋丛桉轻轻地笑了,“我知道。” 出门前,为了节约时间,他们没有牵手,而是抱了一会,但是因为过敏未出现,也不清楚这对之后的过敏起不起作用。 程之颂催他:“好了,走吧,不要赶不上车。” 隋丛桉低头看他,“不舒服的话给我打电话。” “嗯。”但程之颂大概率不会打,隋丛桉好不容易回一趟家,不至于因为他的过敏就让隋丛桉赶回宜州。 看隋丛桉依旧在看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程之颂挑了挑眉,隋丛桉静止几秒后抬了抬手,程之颂的下巴被轻轻地握住。 程之颂意识到之后,呼吸不能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亲吻的前奏,他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指,抬了抬自己的脸。 但隋丛桉只是捏了捏他的耳朵,重复:“不舒服要说,程之颂。” 最后也没亲到,程之颂点头后,闷声说知道,他就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程之颂想说的话一句没说出去,不过睡觉之前他又很庆幸并没有把预先彩排的话说出去,因为经过他的复盘,发现“我们现在最好谈谈”在他嘴里说出之后,又变成了一句很坏的话。 正文 第23章 不是错觉 周末的时候,周华诤又给程之颂发来信息,说甜品师研发了几道新甜品,问他要不要过来尝尝。 程之颂下意识拒绝:“我不想吃。” 自从上次回家,两个人的关系突然转好,周华诤时不时给他打电话,发信息。程之颂和他没有什么好沟通的,只在信息和电话里敷衍地“嗯嗯”、“行”,挂了电话又迷惑地呆住,实在搞不懂为什么。 不过就像程玏森打电话让他去试吃甜品,他不会拒绝,程之颂也没有拒绝周华诤的邀请,还是换了衣服回家。 “你真的谈恋爱了?”周华诤咬着酥饼,“没听说过啊。爸妈知道吗?” 程之颂兴致缺缺地往面包上淋橄榄油,头也不抬,“嗯。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没说。” “谁?我认识吗?圈子里的吗?不会是方媛吧!?” 程之颂:“你别随便猜测女生。不是她。你不认识。” 他答得干脆,没有再开口的打算,周华诤在旁边抓耳挠腮,一直在问:“谁啊谁啊谁啊!” “说了你也不认识。” 周华诤实在没有办法从程之颂嘴里套出信息、干脆采取迂回战术,“行了,谈得好也让我见见,起码我实践经验比你丰富,还是能给你一点恋爱建议。” 但没坚持几秒,好奇得不行的周华诤又问:“到底是谁啊。” 程之颂迟疑地抬头:“你也谈过?” “我靠。” 周华诤看他一副全然不知,迷茫皱眉的样子,没忍住骂了一声,声音都变调:“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连续发问,“你逗我呢?” “去年我们订婚,今年年夜饭我们还坐一起吃饭,婚宴就在年底,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周华诤的订婚宴办得低调,就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程之颂从期末周里脱身而去,食之无味,只发现餐桌上多了几名陌生面孔,还以为是应酬又或者是周华诤的相亲对象。 今年年夜饭他更是没有留意,桌上多了谁,说过什么话,未来和他们一家什么关系,都不在他的留意范围内,餐桌上他们交谈的话,程之颂也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听了周华诤的怒吼,程之颂自我怀疑地想了几秒,终于想起一些:“好像是有。” “抱歉,太忙了,想不起来了。” 周华诤气得不轻,脸都红得不行,接下来几分钟,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有周华诤一直在噼里啪啦敲手机,程之颂觉得有点吵,也拿出来手机,但他没有可以理直气壮联系的人,点进隋丛桉的对话框时,周华诤啪地一声拍了拍桌子,语气非常幼稚地对程之颂说:“你居然不知道曲悠美是我未婚妻!她在你小时候还抱过你!” 程之颂听见他这话,好一会没出声,不知道该惊讶周华诤嘴里的曲悠美是他青梅,还是该惊讶他以为的稳重大哥居然是这样幼稚的人。 因为从小到大都被对比,他对周华诤一向没有什么好评价,周华诤又大了他半轮,不屑于与他这种小屁孩玩,有时候程之颂在家,一周都见不上周华诤一面。 惊讶程度无异于晴天被雷劈,程之颂没有再开口。 周华诤心情看起来很糟,程之颂视而不见。坐了一会,因为不想和一颗冒火气的炸药共处,他转身去后厨打包甜品。 甜品师把甜品分类地装进盒子里,和他细心地讲解材料和搭配吃法,程之颂一一记下,将它们放进保温箱里。 周华诤似乎忍无可忍,冲进厨房:“程之颂,拜托你对我们上上心好不好!” 程之颂小心地把箱子挪了位置,不咸不淡地反驳:“我有心。” 火药包跟被水浇了一样,熄火了,盯着程之颂的脸,“你这怎么回事啊?” “嗯?”程之颂摸了摸,“哦,过敏了。” 他的手顿住,“现在几点了?” 还不到三点,不对,昨天晚上隋丛桉是八点多离开家的,他们还抱了一会,按理来说过敏不会那么早出现,但是程之颂不清楚是不是因为提早拥抱无效,导致过敏也提前了。 最近他有所懈怠,不是很关注过敏变化,仍然沿用着牵手三十分钟,时效二十四小时的数据。 程之颂不想多待了,他所有记录都在纸质本子上,手机没有备份,他打了声招呼:“走了。” 周华诤正打算打电话让家庭医生过来一趟,“你不看看吗?” 看着程之颂没有什么礼貌地头也不回,周华诤想了想,算了,人医学生可比自己有分寸,管不了一点。 程之颂回家第一件事时翻他近一周以来的过敏记录。 一开始因为同居,他们牵手的时间很随机,有时候程之颂没有办法精准地记下时间,只会记个大概。后来程之颂觉得太混乱,就商量着把牵手时间改成了睡前半个小时。 他会在牵手时认真记好时间,往后推半个小时就是过敏消失的时间,而往后推二十四小时就是过敏再次发生的时间。 过敏产生与消失时间时间差一般一直在二十四小时左右浮动,可能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差,毕竟他们有时候牵着牵着,尚未到三十分钟,隋丛桉就会枕在他们手臂旁边睡着,程之颂会把灯关掉,随着他的呼吸节奏入睡。手可能在睡梦中会松开,因为不清楚什么时候松开的,程之颂对浮动时间差也变得不太在意。 问题节点在周三,隋丛桉上夜班,而当天程之颂在医院待了一整天,他们白天没有碰上,但程之颂深夜入睡仍没等到过敏发生,第二天看见过敏出现时也用记录好的入睡时间推算过敏出现时间。 而周四下午,程之颂忙完实习回家,隋丛桉正在睡觉,程之颂在他醒来之前都没有进入卧室,一直坐在沙发上。好像,是隋丛桉主动提出他的过敏很严重,所以他们坐在沙发上看时政新闻时,牵了一个多小时的手。 程之颂握着笔,试图回忆一些细节,但重复的日子像一颗压缩饼干,琐碎的事情容易让人忽视,他再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周二晚上他们是否牵着手入睡,周三晚上过敏出现的时间,也想不起来周四晚上看完新闻后过敏有没有消失,他们有没有再次牵手。 牵手重新成为他们的日常,程之颂逐渐迷失自我,敏感度大大降低。 只可以明确一点,周五晚上八点多隋丛桉出门时,程之颂的过敏尚未出现。 他越想越混乱,把本子合上。 隋丛桉的周末过得很忙,怕打扰,程之颂并没有给他发去信息,不过隋丛桉的信息来时,他还是心情不错地秒回了。 “过敏怎么样?” 程之颂说没事,对面似乎不信,要看程之颂的照片。 收到他的信息,程之颂从隋丛桉的枕头上起身,在卧室灯光下照了小臂照片过去。 长长的红线贯穿手臂,连接至手心,不过程之颂松松地握着拳,刻意地把手心红线掩去:“就那样,没什么。” 聊天页面顶部从“对方正在输入中”变成了“对方正在语音输入中”,程之颂愣了愣,看见他发来一条很短的语音:“脸呢?让我看看。” 但程之颂不喜欢自拍,很别扭,他长着大五官,脸却很小,在相机之下显得比例失调,显得奇怪还很不好惹。 并不想把这样的照片发给隋丛桉,他想了想,回:“脸也没有事。” “视频?” 程之颂以为他要自己发视频,勉为其难地同意了,他动起来就没有那么奇怪了,但隋丛桉很快拨来视频。 隋丛桉只露出了眼睛,画面里有清脆的声音,像踩在落叶上,程之颂摆了摆镜头,把镜头凑近给他看脸,对他说:“没有什么事。” “你在做什么?”程之颂对上他的眼睛。 隋丛桉在认真地看他的脸,过了很久才确认完毕,回他:“剥豆子。到时候要用。” 看他要忙,程之颂也不打扰了,那头并没有立马挂掉视频,而是主动和他说:“我明天很晚才回家,别等我。” “哦。”程之颂又盯着他看了一会,“知道了。” 挂了电话,程之颂才松开自己的手,过敏加重得很明显,不需要对比图就能得出结论。 今晚吃完饭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掌出现了轻微刺痛,再次望向手心时,发现以往像水彩笔画上的红线颜色变得更加深沉,如同埋入手掌皮肤下方的血管,彻底长在了他的身体里。 仅仅是一天而已,不能见到隋丛桉的后果居然已经如此严重,他又有了可以打扰隋丛桉的理由,然而思来想去,还是没拨通电话,没发去信息。 隋丛桉不在,周末的程之颂睡眠变得很差,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 隋丛桉在他身边时他经常犯困,而隋丛桉离开后,他经常失眠,从他们第一次躺在一起睡觉之后他就时常这样,现在是因为过敏才犯困,以前是因为什么呢? 程之颂开始想以前不会想的问题。他闭上了眼睛,把自己的脸埋在隋丛桉的枕头边缘。 已入深夜,玄关的灯亮起又熄灭,程之颂迷迷糊糊中听到动静,耳朵抖了抖,但想到明天六点半要到医院集合,他勉强地没有睁开眼。 卧室床头留着的一盏台灯被熄灭,程之颂陷入松软的黑暗里,感觉到了一丝即将坠入梦乡的困意,与困意同时到来的是奇怪的感知,好像熟悉的气息正往自己靠近,最终停留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气息不再动,程之颂怀疑什么都没有,睡得迷迷糊糊,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有温柔的触感在他的脸上轻轻贴了贴。 程之颂恍恍惚惚,做了一个甜梦,弯了弯嘴角,想象中的隋丛桉正用手指抚摸他的脸,从过敏斑点至下巴,指腹碰了碰他的嘴唇。 手指移开后不再有微凉触感,几秒后,某种熟悉的、温热的感觉含住了他的嘴唇,延续着张嘴睡觉坏习惯的程之颂无力抵抗,枯竭已久的口腔迎来让人蠢蠢欲动的气息与轻柔的欲望。 浅尝辄止,没有过多停留,对方很快退出去,包括他的舌尖、牙齿与近至扑鼻的呼吸。 那股退出的气息却好像牵引着他走向入梦的边缘悬崖,无路可退,陡然下坠,程之颂猛地睁开眼。 房内空无一人。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湿润的、未擦拭干净的痕迹。 程之颂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真的隋丛桉偷亲了他。 正文 第24章 试探 偷亲。 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发生的可能与隋丛桉挂在一起,提出分手的是隋丛桉,拒绝程之颂试探的人也是隋丛桉,然而他偷偷摸摸的行为与平时表现出来的反应平平截然相反。 隋丛桉并不止亲了他一下,也不止几分钟,手指依恋地捧着他的脸,他的气息环绕太久,久到程之颂大脑重新迷糊,甚至忘了自己应该是熟睡状态,伸伸舌尖就想要回应。 然而把他弄醒的罪魁祸首很谨慎,感觉到他的动作,反而会缓缓退后,不允许他过度回应。听到程之颂呼吸的停顿,又会颇具耐心地停下,直到他的呼吸平缓,他才慢慢悠悠地重新贴过来。 像笃定程之颂不会因为他的动作而醒过来,他就这样熟练地掌控着熟睡中的程之颂,掌控他的张嘴与回应,呼吸的节奏。 “我不可能视而不见,他偷亲我,这件事情不符合我们现在的关系。”脑子里,过去的程之颂突然活跃起来,以熟悉的姿态,情绪急躁地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没有办法放弃!” 有另一道稍显冷静的声音试图劝说:“你没有弄懂他的想法,你这样做,太独断、脾气太坏,何况,你了解隋丛桉,他不会承认的。” “我不需要他的承认,就算他不承认我会逼他承认,而且只要逼逼他,他就会松口的。” 隋丛桉就是这样的人,心软好脾气,从来不会真正地拒绝程之颂,似乎以前的程之颂就是瞄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三番五次地无视隋丛桉的意愿,逼迫对方与自己同意自己的观点。 “你滚开。”程之颂翻了个身,对脑海里活跃的过去的粗暴想法说,“我不会这样了。” “你不这样!想怎么样?现在是最好的机会!隋丛桉不会每天都偷亲你,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问他为什么有什么问题吗?是他亲你在先,不喜欢你为什么亲你?不和你复合就不应该亲你。何况,现在像什么样子,不复合为什么躺在一张床上,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不想知道答案?!” 程之颂捂住耳朵,“我难道不想知道吗?就是因为你我们才变成现在这样!” “他有自己的道理,你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他的身上。” “好啊,我看你能伪装到什么时候。” 程之颂不理它,重新闭上了眼睛。 隋丛桉洗完澡,换了身睡衣回来,身体暖烘烘的。 对方果然没有再亲他,只是摸索着轻轻地牵住了他的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动作,不过握了几分钟,程之颂的手就被放下。 不能睁眼,不能露出破绽,不能质问,黑夜里,程之颂紧闭着眼睛,眼皮在微微发抖,仿佛心脏也在因此微微颤抖。 程之颂失眠至凌晨三点多,以至于早上起床时他精神恍惚,坐在床边好一会都没有动。 隋丛桉仍在睡,手臂伸长后横在了原本属于程之颂的位置。 愤怒,也觉得不可思议,被压了一晚上的情绪又随着早起的细胞活跃起来,心悸导致耳边传来心脏过快跳动的声音,没有多余的精力继续压制危险想法,他跨坐在隋丛桉的身上,鼻尖几乎贴到他的脸颊上。 隋丛桉的气息轻轻地扑过来,程之颂盯着睡梦中毫无知觉的隋丛桉,无声地质问——为什么亲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亲我就算了,为什么不允许我回应? 混乱之中,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情绪在作祟,程之颂低下头,对着他的嘴唇,在即将咬到的那一刻,他陡然清醒过来,过往的恶魔程之颂洋洋得意地挥着旗帜:“看吧看吧,你果然坚持不到一天。” 他迅速翻身下床,去卫生间冲洗自己的脸,企图让自己理智回笼。 身边没有人能给出给他一个合理的建议,他不清楚如何是好方向的改变,于是决定一刀切,强制地让自己往另一个、与过去自己截然相反的模样发展,用质问与逼迫从隋丛桉那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是过去程之颂才会做的事,而不是现在的自己应该做的。 他不清楚为什么隋丛桉会亲他,也许是因为过敏反应的加重,隋丛桉向来心软,不会允许他视野范围内的任何物件出现不良损伤,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是与他有关他的过敏反应。 程之颂从手腕处扯下一个松松垮垮的皮筋,一边对着镜子走神,一边把自己的头发扎起来——在寻找到合适的时机之前,他应该耐心,应该学会等待,应该心平气和地,成长为一个改良版的程之颂。 周一见习完,程之颂并没有立刻回家,姜栎伟好不容易回宜州,刚到家就打电话吵着无论如何都要三个人聚一聚。程之颂给隋丛桉发了信息之后前往他们聚餐地方。 在老地方,他们进入餐厅后轻车熟路地落座,方媛苦不堪言:“忙得要死,非得周一约?你是去宁乡养猪了,不知道还以为你出国了和我们有时差呢。” “啧。我已经分不清周几了,反正那些猪一天不盯着都不行。” 餐桌话题绕来绕去不过也是恋爱游戏与八卦,只是大学毕业之后,分享幸福成了次要,吐苦水逐渐成为主角。方媛和姜栎伟直进主题,吐槽工作简直不是人干的,不仅内容繁重,人际关系也是一条布满饵料的鱼钩,一不小心就容易上当掉入陷阱,每天都笼罩在干错事说错话的阴霾里。 方媛:“我已经觉得我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了。” 姜栎伟吊儿郎当的:“不至于吧,你还真把自己当实习生了?” “我被骂的时候心里还骂你知道你骂的是谁吗?但是我转念一想又挺没意思啊,人家骂的时候是真的爽了,我亮明身份那是我憋屈得没办法了。没什么区别,不过是背地骂和明着骂罢了。”方媛喝口水,“我是真的羡慕你,和猪打交道,猪骂你,你只会觉得不和畜生计较。” “所以我说你自讨苦吃干嘛,我一下去就明牌了,活我还是干的,大家给我点面子,多多体谅。看我现在是苦了点,但还真没多少人给我脸色。” “就得瑟吧。”方媛转头,看着走神的程之颂,“你实习怎么样?” “没怎么。挺好的。” 程之颂对这些痛苦的感触不深,不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是听着,不倾诉也不发表意见。 姜栎伟耸耸肩,“天塌下来还有你这嘴顶着。”他顺口问:“那隋丛桉是在酒店干吧,估计也不好过。” 问完,气氛瞬间冷冻,姜栎伟真抽了自己一巴掌,程之颂则因为没听明白,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方媛紧急补救:“都不容易。吃菜!” 程之颂开口:“为什么?” 他是知道不好干,但认识很肤浅,认为这种不好干就等于他在医院不好干一样,面对各种复杂情况,各种勾心斗角,累且现实与理想博弈,但因为他没有什么梦想与正义,不太在意,和他无关的事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活得跟冷石头一样。 姜栎伟嘴快:“他在宜州没有靠山呗。他家不是挺穷。” “靠。”姜栎伟又给了自己一巴掌,“我不说了我要吃饭了,饿死了。” 方媛把菜扔他碗里:“吃饭吧,你这猪嘴。” 程之颂安静了一会,“他家挺好的。” 辩解也没意思,大学时期的隋丛桉是辗转于各种兼职之中的,虽然这些都是程之颂和他在一起之后才听他说的,并没有亲眼看见,但隋丛桉的家庭确实没有办法给他资源,所以那个时候隋丛桉面对考研和工作才摇摆不定,焦头烂额。宜州对于他而言也是陌生的、无法拥有归属感的城市。 程之颂突然觉得食之无味,他看了一眼时间,快八点了,“我走了。回家了。” “这么早?要不要再去玩玩?” 程之颂摇摇头:“不了。” 姜栎伟像想起来什么,“我又带了新的草药,虽然你现在过敏没有了,但是你存着吧,毕竟你那过敏还挺玄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姜栎伟从车上后座拿下一大袋尿素袋草药:“这袋子好用,就是丑了点。” 程之颂拒绝把它拿到自己的车上,但姜栎伟三两下把它丢进程之颂的车后座,“好不容易拿过来的呢,拿点走吧。” 懒得把它重新扔下去了,反正也不会喝,程之颂朝他们挥手:“拜拜。” 程之颂拎着草药上楼,推开门时隋丛桉正坐在厨房小桌上吃饭,他吃得很清淡,像草草应付晚餐,面前只摆了一小盘清炒芥兰。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看见他才吃饭,程之颂忍不住问:“怎么现在才吃饭?” 似乎没有听到程之颂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发现程之颂已经从玄关走到客厅,隋丛桉坐在椅子上,只对程之颂露出一个侧脸,他低垂着眼,像在走神,好几秒过去,才动了动筷子,什么都没有夹起来,他又低下头去,筷子在很空的盘子里点来点去。 直到程之颂再次喊他:“隋丛桉。” 隋丛桉才恍若从奇怪的状态里抽离,抬头,眨了眨眼看他。”你不是六点多就回家了吗?”程之颂走到桌边,不满意地看着他,“那么晚吃饭,晚上消化不了,你——” 程之颂突然停住,因为他发现自己语气又很坏,也发现隋丛桉放下了筷子,像终于回过神,发现了程之颂回家,他眼睛亮了亮,那缕亮意并不明显,很快消散,但现在的程之颂比他高,看得清楚,莫名地心抽了抽。 “隋丛桉在宜州没有靠山。” 隋丛桉在陌生的宜州里,被困在了两点一线里,自由的时间分明琐碎,却把很大一部分分给了程之颂,强制规定的时间与程之颂一起吃饭、规定的时间和程之颂一起治疗过敏。 而缺少程之颂之后,他又变回以前的样子,松散、软骨头缺乏支撑力一样,程之颂因为他的拖延抱怨过多次,但很多时候只是觉得隋丛桉的拖延让他丧失能量,他并不想这样,才三番五次地试图让他纠正,只是很多时候他先说出口的是坏结果,并不是好建议。 程之颂低了低头,声音轻了不少:“怎么不早点吃饭?” 隋丛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抬头看他,“你饿不饿?” 明明给隋丛桉发过信息,明明才从餐厅回来,程之颂只犹豫了几秒:“我今天晚上没有吃多少。””再煮一道菜吧。”隋丛桉起身,程之颂跟着他的步伐,把自己的碗洗好,看着他重新热锅烧菜。 餐桌重新摆上两碗两筷,两人餐桌恢复正常,不再空掉一半。 程之颂盯着隋丛桉吃饭。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一丝微妙的幸福,并不只是来源于他,更多来源于隋丛桉本人。 他没有办法无视隋丛桉在他回来之后、整个人不再显得灰扑扑,身上萦绕着难以忽视的轻盈愉快,就好像隋丛桉非常需要程之颂,离不开程之颂一样。 程之颂咬着筷子,过去的恶劣趁虚而入,他喊他:“隋丛桉。” 隋丛桉应得很快,望向他,微微弯弯的眼睛常年停有温柔的笑意。 程之颂没有再犹豫,问:“你昨天晚上…” “是不是,亲我了?” 正文 第25章 监控 “是不是?” 隋丛桉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程之颂又问了一遍,发现隋丛桉眨眼的频率快了一点,把筷子放在瓷碗上,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为什么这么问?” 他甚至不再回避,抬头看了一眼程之颂。 如果不是昨天晚上的吻真实存在过,程之颂大概也会被隋丛桉的表情带偏,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没有,只是觉得很奇怪,早上过敏消失了。” 隋丛桉没有否认:“睡觉之前,牵了你的手。” 停顿过后,他特意补充:“三十分钟。” 程之颂笑了一声,顺着他的话说:“只有三十分钟吗?” “嗯。” “你计时了?” 隋丛桉静了静,回答模棱两可:“差不多。” “三十分钟牵手,你的过敏就会消失。”隋丛桉说,“昨天晚上牵了,所以早上你的过敏就消失了。” 骗子。 程之颂看着他,不点破,不着急,从决定不再掩藏自己的恶劣心思开始,他反而变得颇具耐心。 “可能是吧。”程之颂漫不经心地说,“也有可能是我做的梦。” “梦?” “嗯。”程之颂不再拐弯抹角,“梦到你亲我了。” 隋丛桉听到之后低下头,动作迟缓,像试探:“怎么亲的?” “可能是手吧。”程之颂说,“你不是牵我手了吗?我可能感觉错了,把它和梦弄混了。” “应该是手。我下次小心一点。” 程之颂轻笑了一声,没有再搭话。 亲一次不足以证明什么,两次也可以称之为偶然,但程之颂笃定,隋丛桉做这样的事,又掩盖得这么自然,显然反复练习过很多次,大概程之颂的反应也在他的意料之内,他没有过多的慌乱,继续安静地吃饭。 但隋丛桉是一个面对别人容易不自在,顺着别人的话题走下去,一味沉默与妥协的人,今日面对程之颂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与餐桌话题相差十万八千里的提问,居然答得如此流畅,表情行为滴水不漏、反而显得可疑。 程之颂不再说话,他们一起洗完碗,回到客厅,隋丛桉看到了放在柜子旁边的一大袋草药。 “这是什么?” “草药。栎伟给的,说可以治疗过敏。” 隋丛桉坐到一边,握紧了袋口,“真的有用吗?” “没用。”程之颂坐到他的身边,解释,强调,“我的过敏只和你有关,其他吃再多也没有用。我让他不要再浪费钱的,但他还是买了。” 隋丛桉闻言,松了松手,两只手飞快地穿梭于袋子两边,不一会就把袋口绑紧,弄得严严实实的。 “那就不要吃了。”隋丛桉体贴地说,“把它放进柜子里,可以防潮。” 程之颂没有什么意见,隋丛桉把它搬进客厅旁边的大柜子里,反复确认封口完毕,拿过钥匙锁上了柜门。 从外面只能看见孤零零一大袋草药封于透明柜子里。 临近睡觉,程之颂已经躺在床上好一会,隋丛桉才慢吞吞地洗完澡回房,他洗了头还没有吹头发,身上穿着黄色睡衣,和程之颂那几套还很新的不同,他身上的洗过多次,已经是穿起来最舒服的状态。 程之颂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看着他吹头发,伸手碰了碰他的睡衣,质地很柔软,他突然问:“我的睡衣还在吗?” 他觉得隋丛桉都没有丢掉他的拖鞋杯子,肯定不会丢掉他的睡衣。因为并不是纯色睡衣,程之颂觉得图案幼稚,没有穿过,听见他这么问,隋丛桉摁了暂停键,问:“你要穿?” 又很快起身,从衣柜上层翻找,睡衣洗干净晾晒后放进密封衣服袋子里,还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他递过来:“都没有扔。” “我以为你不会穿了。”隋丛桉把几套任由他选择,试探性地拿出一套,“和我身上一样的。” “那我要穿。” 程之颂身上穿的是短裤和自己的T恤,他很快换好睡衣,回来时注意到还在吹头发的隋丛桉眼神落在他的身上。 就像分手了才知道不能说坏脾气的话,他才发现原来隋丛桉也会留意他的睡衣样式,隋丛桉的喜好、讨厌表达得隐晦,粗心大意、不上心的程之颂并没有捕捉到,只理所当然地向恋人表达自己的喜恶。 其实早就知道隋丛桉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性格,明白他性格里不果断的部分,然而在实践里却总是忽略与忘记。 程之颂又躺到床上,对他说:“我没有不喜欢情侣睡衣。” “我只是觉得它图案很幼稚。不适合我。” 隋丛桉转过身,问:“什么?” 风速不大不小,却还是淹没了程之颂的声音。 隋丛桉暂停,发尾已干,他收好吹风筒,回身低下头,认真地看着程之颂,“你刚刚在和我说话吗?” 仿佛程之颂的话非常重要,不能错过一字一句。 程之颂眨了眨眼,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想到他偷偷摸摸的吻,想他身上各种、尚未脱离他们恋爱关系的物件,又慢慢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隋丛桉误以为他要开始治疗,伸手回握,“你是困了吗?” 程之颂为了结果准确性,总是睡前半个小时进行治疗,牵手就意味他将要入睡。 “不是。”程之颂重复,“我没有讨厌情侣睡衣,只是觉得它图案很幼稚,不适合我。” 好像是意外的答案,隋丛桉没有反应过来,握着他的手,几秒后,“可以再买。” 他表情愣住,转了转眼睛。程之颂盯着他,嗯了一声,不明白他怎么露出和心虚、撒谎时如出一辙的表情。 直到程之颂又碰了碰他,说:“我困了。” 隋丛桉才动了动,转身熄灭了灯,又说:“还没有半个小时。” 程之颂怀揣某种秘密,说话底气足了一点:“不能牵手一起睡吗?” 以前不知道隋丛桉会偷亲自己,程之颂压抑着并没有过分,和隋丛桉同睡一张床,可以牵手,已经很好,虽然不满意却也没有贪心。 但是现在不一样,他握紧他的手,不允许他再松开:“就这样吧。” 他往前,得寸进尺地将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手背,“你知道的,周一我很忙的,你也很忙,如果我们都很困了,为什么不能一起牵手睡,这样节省时间,反正过敏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隋丛桉的呼吸重了重,很快说好,在睡觉之前,他挪了挪位置,让他们的手以更松弛的姿态握住。 程之颂勾了勾嘴角,没动。 其实他不困,细胞很活跃,但他迷迷糊糊地给自己的大脑制造暗示,暗示自己很困,已经要入睡,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身侧的声音,很轻,动静消失几秒后,干软的嘴唇停留在他的脸颊,再是嘴角,吻干巴巴的,似乎只是贴着他柔柔地磨蹭,不贪心,也不进入,扑在一起的呼吸纠缠过后,对方很快重新躺回原来的位置。 好像蛰伏等待这么久,一个偷来的吻就能满足。 程之颂没有动,安静地听着身侧的人呼吸变缓变慢,最后变成入睡后的平稳节奏。 几分钟,他睁开眼,迅速下床拿过手机推开卧室门前往卫生间。 他们今天入睡的时间早,现在不过十二点半,程之颂翻到林叔的联系方式,给他发了几条信息:“林叔,我想要几个微型摄像头,明天上午送到我公寓吧。” 那边还没有睡,很快回来个:“好的。” “是要用在卧室吗?需不需要帮忙安装?” “不是。不需要。”程之颂的卧室装有摄像头,用以观察他的睡眠姿势与状态,不过能够和隋丛桉一起睡之后,已经很久没用过。 对面听了他的回复,不再多问:“早上就会送过去。” 程之颂回了句“谢谢”,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心跳得很快。 不追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意味着毫无作为,他需要证据,尽管他还没有想好这些证据以后要怎么使用。 程之颂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隋丛桉已经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无法再牵手,他睡眠有时候太浅,程之颂没有再做牵手的尝试,盯着他的背影,没过多久也闭上了眼睛。 上午见习完,程之颂回了一趟公寓,他待在卧室,把遮光帘拉上,亲自测试摄像头的质量与效果,合格的被他留下带回隋丛桉家。下午,他就在隋丛桉房间捣鼓,安排了各个机位,确保不会有角度遗漏,无论隋丛桉从哪个地方偷亲,摄像机都能捕捉到正脸。 做完一切,他耐心十足,守株待兔。晚上治疗过敏,程之颂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他的过敏还没有出现。 也等不到过敏了,程之颂熄了灯,又装睡,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隋丛桉又亲了他,不过动作很轻,只是贴了贴他的脸颊与嘴唇,与周日那天晚上截然不同。 隋丛桉入睡,程之颂睁开眼,猜到的同时又不满意,难道是因为周日两天没见了才这样吗?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完全是干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周三隋丛桉出门上夜班,程之颂肆无忌惮在卧室拉出摄像头昨天晚上录下的画面,摄像头录下来的视频很长,程之颂按照他们入睡的时间推算,拉到半个小时以后,甚至一个小时以后,都没有发现隋丛桉有任何的动静。 程之颂是伪装的状态,虽然警惕着却也被困意环绕,到后来已经迷迷糊糊分不清时间,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但以他立刻被弄醒猜测隋丛桉偷亲他的时间不会太晚。 隋丛桉一直平躺着,直到他们躺在床上的一个半小时后,隋丛桉才动了动,却也只是拉了拉程之颂的手。 程之颂反反复复拉进度条,试图回忆那个时候自己的感受,然而想不起来,他以为自己清醒地掌控一切,才发现隋丛桉比他更擅长伪装与等待。 他没有再快进,窝在沙发上,看着平板上的静止画面与时间流逝,时间跳到凌晨两点多,似乎是确认程之颂入睡,隋丛桉才动作很轻地撑起身,先摸摸程之颂的脸,才凑过去亲他。 程之颂摁下暂停键,时间停留在2:35。 一次的实验数据并不是充分的、可以谈判的筹码,程之颂冷静谨慎地将所有视频备份到几个设备,做完一切,他继续拉进度条,窝在沙发里看完了一整晚的录像。 周三晚上最无聊,隋丛桉也很忙,程之颂没有办法给他发去信息打扰他,在卧室客厅走来走去,AI陪他聊天,不过说的话都不中听,被他无情关掉。凌晨,程之颂给阳台绿植浇水,又过了一会才躺在床上。 但他脑子里全是监控画面里的隋丛桉的样子,明明可以不分手,明明可以光明正大亲他,却把自己搞得那么可怜,程之颂承认自己也许话不好听,可在他们恋爱期间,他从来没有拒绝过隋丛桉的任何身体接触,哪怕他第二天的实验排得满满的,前一天晚上也能牵着隋丛桉的手,和他拥抱接吻。 实在是睡不着,程之颂眼睛都酸了,他起身开了台灯,拿过手机时,看见自己手臂上的红线若隐若现,又一会,它在手臂上显现。 程之颂看了一眼手机,2:35。 “两点三十五…”特殊的时间点,一般会被程之颂记在本子上,他几乎是立马想起今天在监控上看的那个时间。 牵手三十分钟,药效二十四小时,这是程之颂反复试验得出来的结论,除了咖啡那一次,他没有一次怀疑过他的正确性,他迅速起身,拿过书箱里的本子,一页一页地看下来,手指在记录了喝咖啡的那一天停住。 他看见了落在页面末尾的是一句:“隋丛桉睡着了。” 被他不经意写下的一句话,却好像被敲了敲脑壳,是的,隋丛桉那天和自己一样睡着了,而自己醒过来时他还没有醒,后来程之颂一直很清醒。 程之颂想起那天隋丛桉的表情,莫名其妙的搭话,和自己前几天的试探又有什么区别? 过敏…偷亲…身体接触,几个关键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偷亲是偷亲,过敏是过敏,程之颂沉浸在惊讶里,忘记把它们联系到一起。 他深深地吸口气,如果呢?如果一开始的数据就是错的呢? 根本不是牵手三十分钟,而是隋丛桉一直在偷亲他,一旦缺乏亲他的机会,数据就会出现不正常的波动,所以可以解释为什么周五晚上过敏没有按时出现,而周六过敏提前出现。 程之颂把本子合上,寂静的空间里,他听到了自己异常重的心跳声,兴奋盖过了今天产生的各种混乱情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隋丛桉动机是什么,他都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了。 正文 第26章 复合 程之颂头一次不去思考计划成功率,只在大脑里过一遍实施的可能性,在隋丛桉回来之前,去卧室重新检查了摄像头。 他心里笃定,今晚隋丛桉还会亲他。 晚上洗完澡,他换上了睡衣,走到卧室门口,隋丛桉还靠在沙发上听新闻,听得很认真,电视里传出了天气预报的播报,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提醒宜州近日将持续降雨,居民出门注意防范。 “洗澡了。”等一段播报结束,程之颂才提醒他,“睡衣我收好了,你可以直接进去洗。” 隋丛桉抬起头看他,似乎是对他为自己准备了洗漱用品感到意外,程之颂意识到自己的心切貌似露了点馅,解释:“你今天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晚上早点睡。” “好。” 但隋丛桉是很磨蹭的,程之颂在床上躺了一会,迟迟没有看见对方路过卧室前往卫生间,忍无可忍从房间里探出头,隋丛桉正站在玄关前折雨伞,将雨伞放在了显眼位置,慢吞吞转过头时正对上程之颂的脸。 “你困了吗?” 程之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觉得他的思绪如暴洪,快要压制不住,半晌,他半撒谎地说:“嗯。我想早点睡。” 早点睡、早点亲,好让隋丛桉早点被抓包,程之颂早点解决他们奇怪爱情关系里的遗留问题。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颇有耐心地调整呼吸,侧躺着装睡,姿势也经过考虑,如果是平躺,伪装难度太大,被程之颂否决。 等了很久,隋丛桉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关灯,再躺下,程之颂已经等得有点困了,但隋丛桉睡在自己身边时,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程之颂没忍住地转了转眼睛,幸亏眼皮很干涩,根本睁不开。 大概又过了一会,熟悉的气息终于萦绕在他的身边,是隋丛桉牵住了他的手,他们会在睡前治疗过敏,而今天程之颂提早入睡,隋丛桉仍然贴心地开始了治疗程序。 程之颂皱了皱眉,闭着眼睛,耳朵、手指变得更敏感,被细细地捏过五指,很舒服,他没忍住地动了动手指,回握。 在思考熟睡的人能否如此迅速地对牵手作出反应时,程之颂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棉花碰了碰,随后干巴巴的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很轻,感觉得到温度,却感觉到不到重量。 如果不是一直清醒地蛰伏,程之颂都不确定自己能捕捉到,他极速地睁开眼,眨动眼睛,适应黑暗里的环境,以非常重的力度摁住隋丛桉的手,他们交扣的手陷入床垫里。 程之颂有点哑,尾音带着兴奋的颤抖:“抓到你了。隋丛桉。” 隋丛桉完全没有辩解的意思,也没有反抗意识,程之颂动作快,不允许他逃离地跨坐在他身上,将他重重地压制时,对方还体贴地扶了一把他的腰,而在程之颂疑惑愣住的时间里,甚至配合他的动作,把他抱近了一点。 明明被抓包,整个人却依旧自在:“你没睡着?” 预想到他的迟钝,却没想到他显得这么自然,没有丝毫慌乱,反倒是程之颂顿住,酝酿好的凶狠、逼迫齐齐被驱回体内。 程之颂声音干巴:“你觉得呢?” “你在特意等我?” “是。” 隋丛桉没有说话,黑暗里,程之颂找回一些气势,开始控诉:“你亲了我,不止一次。” “那你打算怎么惩罚我?” 他们依旧牵着手,占据位置优势的程之颂,习惯了主导地位,此时此刻居然说不出半个字。 他确实打算惩罚他,逼迫他,他预想这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虽然他不清楚隋丛桉为什么口是心非地偷亲他,却也记得他分手的决心,但他没想到隋丛桉会是现在这幅全然接受的模样。 就好像此时此刻无论他说出什么,提出什么条件,他都情愿。 程之颂搞不清楚,谨慎地抓住机会:“那我要和你复合。” 听他不出声,程之颂正打算把练习过的那段坏话提出,他是恶劣,可他在这件事上并不觉得羞愧,他反而理直气壮,他对上隋丛桉的眼睛——你没有理由不答应我的复合,你的分手理由本来就不充分,你还一直偷偷摸摸亲我,根本不符合我们的关系,也不符合你的行为逻辑!而且我有证据,备份了很多,你删不掉。你在亲我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这些后果—— 然而没有办法说出口,因为隋丛桉沉默过后点了点头:“好。” 程之颂不是傻子,终于明白:“你早就知道我没睡着?” 隋丛桉没看他,程之颂往前移了移,另一只手掌没有什么威慑力地撑在他胸膛,掌心里隋丛桉的心跳很快。 不言而喻。 程之颂整个人软下来,“你怎么会知道?” “呼吸。”隋丛桉碰了碰他的鼻子,“我能猜得出来。” 程之颂没动,有点懵。 “还有你的表情。语气。”隋丛桉很有耐心地向他罗列,“你今天晚上一直在催我。” 程之颂反驳:“我平时也催你。” 估计语气也不好,毕竟程之颂是不允许他拖延的。 “没有。”隋丛桉说出了程之颂不知道的事实,“你会催我,但不会打扰我。” 今晚的程之颂却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眼睛转得快,像被炸开了的蒲公英,情绪飘得整间房间都是,但他不知道,板着脸催促时其实没有什么威慑力,反倒带着些祈求,好像隋丛桉再不去洗澡,再不回到房间躺下,他都会难以忍受。 程之颂张了张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计划被毁于这么小的一些细节,自己的重磅武器甚至都没有拿出手,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隋丛桉的回答。 “你知道…?”他不理解地问,“那你还亲我?” 搞不懂隋丛桉的行为,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程之颂发现自己有时候大脑压根转不动,并没有想象中有活力,反而生锈迟钝。 在他们的恋爱里,大多数时候,隋丛桉确定的话与指示起了润滑的作用,可惜分手之后隋丛桉不再对他进行沟通与交流,程之颂无法再得到任何滋润。 程之颂松开手,落到旁边时,碰了碰手机屏幕,亮起来才发现计时器还在后台计时:三十分零一分钟。 程之颂问:“因为过敏?” 他好像也能明白隋丛桉的脑回路,在牵手三十分钟即将结束时,续上一个可有可无的吻,如果不是偶然被发现,简直算得上天衣无缝,符合隋丛桉的作风。 程之颂突然觉得没意思,整个人有点烦躁,刚想从他身上下来时,隋丛桉搂住了他的腰,程之颂腰塌下去,在与他很近的距离里对视。 “不是。”隋丛桉摇了摇头,“因为我觉得你一直在等我。” 程之颂对此无话可说。在开始之前他就做好了拉锯战的准备,毕竟隋丛桉比他更擅长等待,却没想到隋丛桉会配合着他提早结束。 他不确定隋丛桉的态度,只能执拗地睁圆眼,威胁的语气:“你确定?你要答应了我的复合,就不能反悔。” “我知道。” “不能再提分手。” “嗯。” 听他回答得那么干脆,程之颂迷茫几瞬,认真地对他说:“你知道,我的语气一直就这样,我现在还没有改正,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正。” “就算是这样,也确定?” 隋丛桉摸了摸他的发尾,程之颂的发尾已经很长,柔软地把隋丛桉的抚摸盖住,他顺着隋丛桉的姿势与抚摸再度低头,两人下巴贴脸地碰在一起。 “我确定。”隋丛桉的回答就这样顺着相贴地弧度落在程之颂的眼睛里。 程之颂眼睛睁得有点酸,好像有什么要流下来,慌乱中他摁着隋丛桉的肩膀,重重地吻了上去。隋丛桉依旧纵容,允许他更加深入,也允许他在他的口腔里横冲直撞,等程之颂回过神,已经被人抱着翻身躺在了床上。 很长的吻结束,程之颂手指环住他的脖子,再次确认:“复合?” “嗯。”隋丛桉不厌其烦,低下头亲他的脸颊,又回答了一遍:“复合。” 程之颂很直接:“那我们要不要做?” 隋丛桉愣了一下,“如果你想的话。” “我要做。”程之颂肯定地给出回答。 隋丛桉动作很快,答应的瞬间就压着他的手,顺从地让程之颂的手伸进他的睡衣,自己则单手脱了睡衣。 程之颂伸腿圈住他的腰,没等到下一步,隋丛桉低了低头,显得懊恼:“我忘了,上次用完了,没有买新的。” 程之颂反应了一会,并没有松开他,而是移开目光,在隋丛桉动了动时,不安地圈紧他,轻声说:“我有。” “书包里。买了很多。”像掩盖,他补充,“我猜到你没有买,才买的。” 程之颂的书包放在衣柜里,距离床不远,隋丛桉去拿包,看不清楚,程之颂想要开灯,被隋丛桉喊住:“之颂,不要开灯。” 程之颂重新坐了回来,等他拿过来安全套,重新坐到他怀里,问:“为什么不开灯?” 但等他摸到隋丛桉发抖的手,撕不开包装袋时,他什么都忘记了,摁住他的手,把它拿了过来,“你的手在抖。” 隋丛桉轻轻地叹了口气,望过来,黑暗里不再躲避程之颂地眼睛,低头碰了碰程之颂的脸:“可能是因为,我太紧张了。” “之颂。” 程之颂嗯了一声,身体被他声音刺激得微微发抖,体贴地说:“那就不开灯了。” 他撕开包装袋,很小心地给他戴上,说:“我也很紧张的,隋丛桉。” 程之颂低着头,专心致志。 又略带抱怨地说:“毕竟我们很久没做了。” 正文 第27章 不和笨蛋计较 一个多月的时间,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身体还互相契合,程之颂伸手,觉得好热,碰到了隋丛桉的汗,好像额头,眼睛,脸颊都有,非常多,以至于程之颂不得不分神地用指腹擦去,忍不住抱怨:“你流好多汗。” 隋丛桉握住了他的手:“不要碰…” 他的声音干哑到了几乎无法发声的程度。 程之颂并拢的腿被重新抱住,搭在隋丛桉的肩头,他低身去抽纸巾,又把纸巾递到程之颂手上。 “我的手又不脏。”程之颂不太满意地看着他。 但还是放轻了动作地去给他擦脸,其实脱水更多的明明是程之颂,可处于黑暗里,他无法得知另一具身体的身体状态。 隋丛桉仍在很慢地进入,程之颂逐渐适应,天更何况,现在的程之颂卸掉了所有脾气,他只会跟从隋丛桉的节奏,慢慢的、缓缓的。 很快,程之颂抬不起手了,只把指尖搭在隋丛桉的腰上,却没听到隋丛桉对他说的好话,没得到以前的待遇,他的肚子很涨,但隋丛桉的手没有压在上面,不像以往温柔与进攻同时存在,轻轻地压低声音,克制藏着情欲的声音夸他:“做得很好。” 明明以前程之颂哪怕只是吞咽、容纳、默许,都能得到隋丛桉毫无吝啬的夸奖、抚摸与亲吻。 可今晚他沉默居多,很慢,程之颂被顶在礁石上,双眼迷离地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委屈,妥协地说:“我也不是…不是、要你——”他随着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喘着气,“不是必须要———不是必须要马上复合…” 达到目的之后,程之颂愿意从指缝里漏出一点点的隋丛桉,愿意循序渐进,把进度卡在百分之九十九,而不是百分百。但眼前的人不再动。 “你说什么?”隋丛桉收紧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并没有离开,只是挺直了腰,不再靠近程之颂,身影隐没在水蓝色的阴霾里。 程之颂愣住,一尾窗帘飘起来,闪电接着雷声,照亮卧室的瞬间又暗下去,那一刻,他看见了隋丛桉脸上的汗。 从眼睛里流出来,被程之颂误解,被黑夜藏住,只在夜雨来临之前,短暂地露出破绽。 程之颂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果然又碰到了源源不断的液体,这次他清楚地知道那来自隋丛桉的眼睛。 “隋丛桉,你在哭?” 为什么会哭?为什么要哭?程之颂的心脏被瞬间榨干,大脑空白,什么话都吐不出来。 只是遵循身体本能地起身抱住他,慌乱地凑过去,亲他的脖子,下巴,脸颊,最后捧着他的脸亲他的嘴唇。 程之颂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隋丛桉说,“你没有坏心思。” 但隋丛桉还在难受,似乎不再想要他的拥抱,却也只是力度很小地挣扎,程之颂顺着他的力度松了松,脸颊贴过来,“我只是想确认,你是真的想和我复合。” “你确认过很多次…还是只是不想复合。” “你觉得我不想复合?”程之颂莫名难过,重重地夹紧他,“你觉得呢?我不想,我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如果我不想,我根本不会,三番两次回来找你。” 隋丛桉勾住了他的手指,程之颂想甩开,下一秒又握紧,别扭地转过头,不再看隋丛桉。 隋丛桉将他拉近了一点,声音依旧很干:“我以为,你不会和我复合了。” 程之颂转过头看他:“是你先和我说的分手。” 隋丛桉没有办法否认,“我的分手理由,你不是说不充分吗?” “本来就不充分,不能怪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分手,是你,隋丛桉。” “不充分,那为什么不回来找我?”隋丛桉拨了拨他被打湿的刘海,“过敏了,你才需要我。” “我在考试。而且…”程之颂说,“是你提的分手,两次。我有什么把握,有什么借口回来找你?” “不需要借口。你想回来可以随时回来。”隋丛桉给他下定义,“你是不是不想回来,又或者…没有过敏…就会忘记回来?” 过敏。又是过敏。隋丛桉似乎要揪着这一点不放,可偏偏他说得没错,如果没有过敏,没有理由的程之颂不会随意回来,就好像在感情里低头,告诉对方其实分手时数百次犹豫与后悔是一件很难堪的事。 程之颂语气里挣扎着痛苦,“没有过敏,我没有理由,我回不来…” 对方不再与他争执,擅长沉默的隋丛桉等待过后,很重地亲过来,程之颂无意识地将手心撑在他的胸膛上,离心脏半指的距离,过快的起伏让他指尖发烫。 被吻取悦,程之颂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心脏很快被填满,一瞬间忘记了刚刚的争执,他低声问:“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隋丛桉碰他的脸,亲他的鼻尖和嘴唇,唯独不再出声,程之颂在混乱中消化着所有,模模糊糊地悟出一点:“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和我分手……” 然而抛出狠话时,双方都痛苦地摇摆,在无法得知对方真心的前提下自顾自地跑远,以为再也无法回头。他们把分手这个词看得太重,无法坦率地开口,把分手扭转为闹别扭的一种。 隋丛桉终于说出口:“我不想。” 仿佛就等着程之颂这句可以让他们重归于好的话。 程之颂停顿半秒,忍无可忍,追着他的嘴唇就咬过去,叼着他的嘴唇,眼睛里闪烁着一点泪光,“你不想,为什么不早点说?” 但他想到自己的坏脾气,隋丛桉的性格,由他提出的分手,大概不好意思收回,但就是这样的人居然提出了两次分手。 程之颂难以理解,又很生气,没有其他的泄愤方式,他松开嘴唇,只好以示报复地碰了碰他的额头,“你,笨死算了。” 隋丛桉没动,跟木鱼似的,任由程之颂敲打,程之颂累了,也不能和一个笨蛋计较,干脆拉着他重新躺下。 “还做吗?”后半段,隋丛桉牵住他的手将他抱起来。 台灯被打开,两人适应了一会,坦诚相待,程之颂盯着他,被他手指碰到时,如过电地抖了抖。 “疼?不舒服?”隋丛桉说,“我没有进去。” 程之颂说:“不是。是手。” 没有再做下去,他们去洗漱,回来时都穿着一整套睡衣,将卧室灯打开,程之颂理直气壮:“抱着我。” 两个人面对面,程之颂坐进他的怀里,看了一眼隋丛桉,发现他眼睛确实是红的,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伸手要碰时,隋丛桉下意识躲了一下,却又很快将头转回来,脸颊主动贴在他的手心上。 “有点难看,你不要看。” 程之颂问:“你对自己的脸有什么误解。” 好像隋丛桉的脸也是他的脸面,不允许隋丛桉发表任何负面评价。 隋丛桉默不作声,只是盯着他。 “你…”程之颂停顿,“以后要告诉我。” 程之颂说:“我不知道你哭了。” 脑子里突然想起其他人的评价,周华诤说他对所有人都不上心,他并不在意,因为对他而言家人不是上心就获得爱与回报的对象,但隋丛桉不一样,他所获取的正向反馈很多来自于他。快乐、幸福、可以共享的安排,不会无聊的日常,他怎么可能不上心呢?可是,他真的做到了吗? 程之颂又对他说:“对不起。” 像做出什么决定,他翻身下床:“你等我一下。” 程之颂没有离开多远,拿着本子回来时,隋丛桉很紧地重新抱住他,好像不想要程之颂再说出离开、让他等一下的话。 他思考过后,谨慎地说:“隋丛桉,现在决定权在你身上,不在我这里了。” 与过去的程之颂一刀切地斩断,把他们之间的主导权让渡,习惯规划的程之颂愿意被他牵着走,去适应拖延、不完美的、与程之颂不匹配的计划。 隋丛桉终于动了动,松开他,却依旧摁着他的腰,问:“为什么?” 他没问是什么,好像对程之颂拿过来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 “复合了,就不能和以前一样。你难道想重蹈覆辙吗?” 隋丛桉的脑袋低下来,靠在程之颂肩膀上。 “不想。”他又很固执,“我不会再提分手了。” 不提,单方面承受,继续用错误的容器盛纳他们之间并不健康的恋爱关系,这是隋丛桉的解决方式。 程之颂摇摇头拒绝,“隋丛桉,不行。” 隋丛桉很快在他的注视下败下阵,把注意力分了一点给程之颂手里的东西。 他碰了一下,“是什么?” “百分表。”程之颂递给他,“给我打分。我会努力改正,在我改正之前,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接受。” 隋丛桉看着表,没说话。 “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可能一百个都数不完。但是你可以每次只给我涂半格,只给我0.5分。”他又妥协一点,“0.1分也可以。” “虽然你可能觉得,我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但是我不知道。隋丛桉,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语气有问题,我不知道我的性格那么坏,我…没有人和我说过…”程之颂看向他,“所以,我以前不是故意的…” 隋丛桉把表收起来,程之颂问:“你同意了?” 对视里,他看见了隋丛桉脸上很淡的笑意,眼睛却很勉强地撑着,程之颂以为自己又逼迫了他,显得局促不安时,隋丛桉把他抱起来,将他抱得更近,更紧。 “那就做吧。”隋丛桉说,“之颂。” 他松松手,在程之颂未来得及回应时,亲了亲他的脸颊,确认:“什么都可以做?” “嗯。我又不会说话不算话。” 隋丛桉盯着他,犹豫了几秒,问:“宝宝?也可以?” 程之颂眨了眨眼:“什么?” “宝宝。”隋丛桉凑过来,程之颂整个人都被他掌控,然而隋丛桉却不显得从容,打湿过的眼睫,仍保留着脆弱与可怜,“也可以喊你宝宝?” 程之颂被他盯得身体发抖,无法拒绝他:“我没说过不可以。” “宝宝。” 他又喊了一次,低低头,将程之颂放在床上,脸颊深深低埋进了他的怀里。 那一句宝宝,气息仿佛从心脏传来,程之颂愣住,很快伸出手将他紧紧环住。 正文 第28章 短暂共感 “我没有不允许你喊我这个称呼。” 他们重新躺回床上,程之颂不再规规矩矩,将腿移过去,压在隋丛桉的大腿上,很快被隋丛桉握住,轻轻地挪了挪位置,将他上移的短裤裤腿拉好。 “我知道。你没有明确说过。” “我不讨厌。”程之颂明确地回答他。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这一层误会,不知道为什么隋丛桉对他喊出一个亲密称呼时都要露出可怜的表情,就好像这是一个不合理、不能得到对方认可的请求。 程之颂说:“我不懂你。” 他想了想,努力地摈弃了以往自己的造句习惯,并没有停下,而是很认真地对他说:“我不懂你的原因是,你刚刚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怜,其实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因为你问我,我也不会拒绝你。” 程之颂说得很艰难,甚至磕磕绊绊,隋丛桉转过头来,眼睛盯着他,把他的腿和手腕都抱紧,“你看起来不算喜欢这个称呼。” “但我们复合了。”程之颂停顿了一下,“我们在谈恋爱,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包括喊我宝宝这件事。” “而且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表露过不喜欢。” 隋丛桉用轻松口吻说:“很久了。” 久到隋丛桉无法说出准确的日期,只记得是某天晚上,他们在两点一线的恋爱生活里额外加上了乏善可陈的饭后散步,从院楼走到湖上小桥,程之颂整张脸布满疲倦,看上去缺乏精力,隋丛桉牵着他到树下长椅坐下,把他抱在腿上时,就很轻声地喊了一声:“宝宝。” 程之颂把脸半靠在他的肩膀上,低低地喘息,对他的声音不做任何回复,直到很久之后回过神,眨眼问他:“你刚刚在说什么?” 程之颂皱着眉,试图回忆,但牵手、拥抱,在宜大长椅上依偎,是他们恋爱日常里重叠最多的碎片,太多太多对他而言是一模一样的画面,他想不起来,但他笃定地否认:“我没有在讨厌。” 程之颂较真地瞪大了眼:“万一我是单纯问你,你在喊什么呢?” “不重要了。” 隋丛桉轻笑了一声,他伸手拍了拍程之颂的腿,“你的腰不酸了吗?把腿收好。” 程之颂没动,几秒后突然说:“宝宝。” “你说什么?” “喊你宝宝,你第一反应也是这个。”程之颂解释,“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我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所以如果你对我说了,我第一反应不会是排斥讨厌,而是好奇。” “你说过我语气有问题。”程之颂又开始理直气壮起来,“但其实我想的并不坏。” 意识到陷入自己的逻辑怪圈里,隋丛桉并没有回答,程之颂收起了棱角,却还是忍不住说:“你要相信我。” “我知道了。”隋丛桉转过身,对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入迷,很轻地喊了一声,“宝宝。” 程之颂僵住几秒,低低地嗯了一声,又催促:“快睡觉。” “隋丛桉,你看起来很累。” 隋丛桉应了一声,朝他伸手,“牵着手睡。” 已经形成习惯了,程之颂没有拒绝,大大方方地将手放在他的手心,再轻轻握住。 隋丛桉看着他笑,“晚安。” 程之颂看着他露出形状的酒窝,有点着迷,也笑了,“晚安。” 这几天程之颂脸上手臂上的过敏倒是消失了,但手心的树状过敏仍在。 周末的晚上,他们一起吃过饭,躺在床上翻看程之颂的记录本,程之颂有很多笔记本,他钟爱纸质记录,什么都写在纸上,翻看时,有几页乱糟糟的,上面写满了隋丛桉的名字。 程之颂眼疾手快地挡住,但手也只挡了一半,另一半的“隋丛桉”与隋丛桉面对面。 “是过敏刚出现的时候。”程之颂看掩盖不了,干脆解释,“那个时候我觉得奇怪,但是找不到证据。直到后来红线突然又出现了。” 他指了指上面的时间:“11:55。监控上录到了,我们是那个时候分开的。” 隋丛桉嗯了一下,手指点到了“kiss”上。 旧事重提,程之颂开始算账:“你一直在偷偷亲我?” 隋丛桉躲避技能运用得炉火纯青,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猜到的。” 程之颂对他说出自己的猜测,“牵手三十分钟,二十四小时不再过敏可能不是对的,是因为你亲了我,可能才是24小时。不过我也不确定,也很难确定,因为我不知道你每次亲我的时间。” 隋丛桉:“但是我每次等到三十分钟才会亲你一下。”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隋丛桉沉默几秒,戳了戳程之颂的下唇,解释:“一下。” “上周日你回来,我没睡着。我都知道了。”根本不止一下的事,程之颂扭头看他,“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问你亲我的事?” 程之颂把本子合上,“笨。” 说完,他又反悔,“不要扣我分。不是骂你的意思。” 隋丛桉没反应过来,等程之颂提醒他百分表的事,隋丛桉才说:“不会。” 他看着程之颂今天没落笔的本子,“不记录了吗?” 程之颂搭在一侧的手指勾了勾隋丛桉的小指,撑着下巴看着床单,“不记了。没什么好记的。反正你不拒绝我,我就不会过敏。” 几秒,隋丛桉顺着他的动作勾住他并拢的手指。“但你的手掌过敏一直在。” 程之颂毫不在意,打了个很小的哈欠,“没关系,反正会找到原因的。” 顺其自然地牵手,又自然而然地袒露,两个人都回过神来时已经躺在床上体温交融。 程之颂的腿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喘着气,难以想象他们过去两周是怎么心无旁骛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情欲的开口被打开,似乎就很难再关上。 程之颂变成流心的东西,隋丛桉的呼吸、节奏速度不快,感知却很强烈。 他的手指抓住隋丛桉,某一瞬间,他产生了奇怪的触感。 程之颂收回手,腿不自觉地从隋丛桉的肩膀,滑落到他的胸膛上,被隋丛桉抓住后,只能轻轻地靠着。 “怎么了?”隋丛桉低下身,抓住程之颂右手时,发现对方发颤得更厉害了。 程之颂双眼迷离地说:“别碰…” “别碰我的手…” 隋丛桉听话地放下,等他缓过来,才轻声问:“怎么了?” 他伸手擦了擦程之颂额头脸颊的汗,“难受?是又过敏吗?” 程之颂重新抓住隋丛桉摸摸他脸的手,这次不再是酸麻,而是轻微的刺痛,没有刚刚那么强烈,他喘了口气:“好像…碰到你就会这样。” 他终于想起来那天晚上被自己遗漏的细节,他们做到最后,习惯性十指相扣时,程之颂浑身如同过电,那种感觉并不难受,而是过于汹涌澎湃,以至于他难以承受。 错觉吗? 听他不再说话,隋丛桉低了低头,伸手把他抱起来,翻了个身背后抱着他靠在床上,打开了卧室的灯。 “是什么?” 程之颂拉住隋丛桉的手,让他们两人的手心紧紧地贴在一起,问:“你有什么感觉吗?” 隋丛桉认真地感受了一会,答非所问:“之颂,你的心跳声,好重。” 程之颂盯着他,靠近了一点,突然摇了摇头,“不止我的。隋丛桉,你的心跳声,也特别重。” 不属于同一个人的心跳却以相差无几的频率跳动,在安静的房间里重叠,乱得像前后交错起伏的海浪。 “你难道能感觉到我吗?”程之颂屏住了呼吸。 隋丛桉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好一会才摇头,“我感受不到。” “但是我可以。”程之颂很混乱,“我现在手心有点痛。” 程之颂盯着隋丛桉细微的表情变化,察觉到他的丧气,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脸,声音还在发抖:“你在难受吗?” “我在担心你。”隋丛桉伸手抽出纸巾,认真地擦拭他脸上的汗,手指与肚子上的痕迹,耐心地问,“是你发现了什么吗?” 程之颂愣愣地重复了一遍:“你在担心我?” “那刚刚呢?”程之颂问得认真,“你拉着我,进入,最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隋丛桉的手停住,反问:“你觉得呢?” 难得的,程之颂终于觉得有些难为情,他对上隋丛桉眼睛几秒,没什么气势地低头,头贴在他的头发上,“开心?” “嗯。”隋丛桉很轻地应了一声。 卧室里没有人再说话,隋丛桉把他湿漉漉的肚子擦干,“你不开心吗?” 他没有看程之颂,继续低着头,去掰开他的大腿,看他上面已经干掉的东西,程之颂抖了抖腿,“开心。” 程之颂一瞬间都忘了自己提问的目的,顺着隋丛桉的话说:“我当然会很开心。” “你不要忘了,我过敏是怎么治疗的。”程之颂对他说,“医学上有种心因性过敏。” “可能因为我不喜欢你不碰我,才会过敏。所以你一碰我,我就好了。” “不科学。但是你知道,那都是真的。” 隋丛桉沉默地点了点头,似乎已经走神,但他很快重新握住他的腿,手指滑到脚腕,轻轻地摁了一下,“那可以继续做了吗?” “这次不碰你的手了。” “可以做。” 答得太快,程之颂安静了一会,“要碰。” 他主动把手伸过来,张开,要与他十指相扣。 “扣紧一点。”程之颂表情认真,“既然要做,不能浪费实践机会。” 正文 第29章 戒断 那种感觉没有再出现,他们从卫生间回来,又重新抱在一起,程之颂靠在他身上低低地喘息。 房间里的温度被调低,但程之颂鼻腔很敏感,闻着冷空气就容易呼吸堵塞,他这样喘气,听起来很像一台小型发电机。 不过他无暇顾及那么多,对隋丛桉说出实验结果:“你刚刚说你担心我时,我的手心有一股刺痛,你说你开心时,我手心在发麻,我只是猜测,可能我在某种情况下能和你同感,你产生的是情绪,我的是感觉。” “不过后来几次都没有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隋丛桉露出快要宕机的表情,“会不会是错觉?” “不会。”程之颂说得自在,“上次你进到最后,抓住我的手时,我也觉得很麻。那个时候,我才以为是错觉。” “偶然一次是错觉,但两次呢?” 程之颂寻求他的意见,因为想得到他的认可,声音不自觉拉长了一点,他的声音还沙沙的,因此听起来不再尖锐,反而像撒娇。 墙头草隋丛桉很快同意了他的观点:“那应该不是错觉。” “肯定有什么触发机制。”程之颂想了想,“就像,你不和我身体接触,我就会过敏。” “那现在这样,会不会也和过敏有关?” “我好像已经好久没过敏了。” 这几天他们各种肢体接触不少,程之颂彻底忘记了记录的事,那个本子的数据只停留在了上周四。 程之颂有点头疼:“问题是,你亲我,就能维持二十四小时,这几天我们一直在做…”他停顿了一下,“那么多次,过敏怎么可能还会出现?” 他们还是开了灯,幸亏明天周末,两人折腾得多晚都没有事。隋丛桉去拿本子,重新回到床上,已经闭起眼睛的程之颂睁开眼,找了个姿势窝在隋丛桉的怀里。 虽然程之颂的百分表得分仍为0,进度缓慢,却还是下意识地麻烦隋丛桉,在隋丛桉没有立马抱住他时,他疑惑地抬了抬眼。隋丛桉很快环住他,从背后把他抱在怀里,两人重新翻看程之颂的记录本。 负责说的人变成了隋丛桉,因为程之颂嗓子已经过度使用。 隋丛桉很有耐心,说话不紧不慢,娓娓道来,程之颂听着听着就歪头,靠在了他的臂弯。 “其实,我觉得亲了你是二十四小时也不对。” “11:55,我们分开,但是我是在楼上亲的你,所以这个时间不对。” 程之颂抖了抖,睁眼转过头:“那天晚上你亲了我?” 隋丛桉又说漏嘴,但他没有否认,当然也没有承认,自顾自地翻页,程之颂摁住他的手,不理解地问:“那天我问过你,你没有承认。” 早知道那天晚上就亲了他,程之颂绝不会忍到现在,不过事情与蹉跎已经发生了,想再多也无济于事,他软了骨头,重新躺回他的怀里。 “我觉得你可能会生气。”隋丛桉不动声色地翻页。 “我现在是挺生气的。” 隋丛桉转回原来的话题:“所以二十四小时,不一定是对的。” 程之颂嗯了一声,“我还觉得一直三十分钟,二十四小时太准确了。因为就像吃药一样,你不能明确地保证什么时候一定起效。” 他搭着隋丛桉的手臂上,无意识地捏捏,“所以我那个时候觉得特别奇怪,但是我睡着了——你那个时候也亲了我!” 他强调完才继续开口:“我睡着了,我没发现,所以才买了咖啡,我还以为是咖啡导致数据波动。” 翻来翻去,也没翻出什么,程之颂说:“肯定和过敏出现的原因有关。” “原因不是找到了吗?” 隋丛桉合上本子:“分手就会过敏。” “那是结果。如果它是原因,那我们复合时就应该痊愈了。”程之颂说,“只能说身体接触是普通有效药,但不能根治,我们得找真正的原因。” 重新躺下睡觉时,隋丛桉问:“找不到的话怎么办?” 程之颂侧躺着面向他,不太在乎,语气又很笃定地说:“那就不分手了。一辈子。”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所以,我要快点让我百分表勾到满分。” 程之颂真的累了,很快入睡,隋丛桉轻轻地将薄被盖好,替他半掩住口鼻,让他呼吸得更舒服,才又亲了亲他的脸,“晚安。宝宝。” 为了找出手心奇怪共感的触发条件,以及过敏的正确时间规律,程之颂与隋丛桉商量过后决定:“在下一次过敏出现之前,我们避免一切肢体接触。” 在隋丛桉的注视下,程之颂滞后地补充了三个字:“可以吗?” “可以。”隋丛桉没有什么脾气一样点点头。 程之颂盯着他,把百分表递到他手上,“从今天开始记得给我打分。不要忘了。” 他提醒:“做得不好的,说得不好听的,你也可以扣分的。” 虽然他不想要隋丛桉真的扣自己分,但又安慰自己,如果不真的改变,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没有任何意义。 隋丛桉并没有看百分表,依旧看着他,两人对视几秒,程之颂动了动,隋丛桉下意识就张开了手。 程之颂非常谨慎克制地绕过他,坐到了另一边沙发上,也显得很不习惯:“不能抱。” 隋丛桉收回了手,“嗯。” 他开始专心看那张百分表,并不是普通的百分表,是程之颂重新设计过的,上面写了他想到的一些评分规则,比如:“语气问题,如果不好,一次可以扣5-10分,如果没有让你不舒服,一次可以加1-2分。累计一百分,即合格。本考察表没有时间限制,但尊重考察方的意愿,如考察方不再愿意考核,被考察方应无条件同意解除考察约定。” 程之颂问:“你是不是都没有看过?” 隋丛桉回:“我觉得没有…” 他回过头,距离太近,嘴唇轻轻擦过了程之颂的脸颊,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必要…” 程之颂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没有安全距离,看见隋丛桉拿起那张表就开始紧张,凑过来自然而然地发问,都没有留意他们已经那么近。 程之颂破罐子破摔地抬头碰了碰他的脸,“失败了。再重新计时吧。” 不过在重新计时之前,两个人决定先抱一会,抱着抱着就依偎在沙发上睡了一下午。 程之颂起床时叹了口气,“明天吧,明天要重新上班,会比较容易。” 事与愿违,当两个人都把注意力克制在不触碰时,才发现他们两个平时干什么都要碰一下对方,上班前,他们在玄关换鞋,程之颂刚准备起身时,隋丛桉扶了一下他的腰,程之颂回头,隋丛桉很快说:“不是故意的。” “如果可以,我想给你加五分。” “分不是这么加的。”程之颂问,“你是没忍住吗?” 隋丛桉点了点头。 “我以前不知道你怎么那么喜欢碰我。” 但事实上,程之颂也是半斤八两,没资格指责对方,因为坐电梯时他下意识地碰了碰隋丛桉的手。 双方对视,又移开,程之颂还是牵了他的手,说:“算了,可以牵一下,我上车了再计时。” 连续几天,他们连续计时的计划均以失败告终,程之颂破罐子破摔,当天晚上就摁着隋丛桉亲个不停,因为隋丛桉没有拒绝他的意思,两个人在床上亲了很久,亲完之后躺在床上犯懵。 “应该怎么办?”隋丛桉说,“完全避免身体接触是很难的事情。” 程之颂嗯了一声,也为难:“我们以前难道每一天都会碰到对方吗?” 简直像两块磁铁,就算理智想克制,本能也不允许,程之颂不可避免想到他们分手时的日子,他确实变得烦躁,数次走神,会不自觉地揉搓自己的手臂与手指。 “我们以前很少分开。”隋丛桉碰了碰他的手指,“冷战也不超过一天。” 整个大三下与大四上,除了长假期隋丛桉要回家,他们几乎都黏在一起,只是从隋丛桉毕业之后,不见面的时间才被延长,从半个月到一个月,现在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程之颂望向隋丛桉,突然在思考,他们这样人为地压抑欲望是否合理,他追究过敏的原因是否真的有必要,事实上在回到隋丛桉身边之后,他的过敏没再出现,现在的做法无疑是水中捞月。 他低了低头,去磨蹭自己手心上那颗变淡的红色斑点,它在慢慢消失,似乎只要再一直待在隋丛桉身边,它就会彻底隐没在他的身体里,像没分手前一样,他的手心脉络依旧清晰,生命线依旧裂开一道很小的口子。 头一次,程之颂想破罐子破摔,不再去找真正的原因。他的执拗太深,以至于又再一次忘记了隋丛桉的感受。 他尝试问他的意见:“你觉得呢?还要不要继续。” “我听你的。” 还是这样,隋丛桉的意见向来都是没有意见。 但程之颂紧紧盯着他,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在他说出:“我不想探究了。” 隋丛桉眼睛弯了弯,神色很温柔:“会有麻烦吗?” “我会定期做体检。而且我就在你身边,过敏不会出现,探究也没有意义了。” 隋丛桉笑了:“我听你的。” 程之颂看着他,也笑,他有种预感,如果必须戒掉身体接触才能找到原因,那他们大概永远找不到了。程之颂不再呆板地必须追求一个结果,才发现这样简单的决定竟会让两个人都快乐起来。 “百分表。”程之颂指了指贴在床头的表,“你又没有给我打分。” 隋丛桉还是旧答案:“没有必要…” 转头对上程之颂认真的表情,又改口:“明天吧。” 正文 第30章 加分 百分表上的分数以极速攀升,周五程之颂闲下来翻开时,才发现零零散散的分数加起来已经突破50分,而这仅仅用了一周的时间。 程之颂试图回忆,也想不起来自己有什么任何优秀的表现,以至于隋丛桉能每天给他加十分。他虽然尝试纠正自己的说话习惯,但还是会嘴比脑快,周一时指责隋丛桉饭桌上发呆没有好好吃饭,说出口才磕磕绊绊地补充:“我是希望你好好吃饭。” “你总是走神。菜都凉了。”他搜肠刮肚,夸了一句:“细嚼慢咽其实是好品质。” 周二他又觉得隋丛桉慢慢吞吞,仗着明天不用早起,半夜还在睁着眼睛走神,他强制隋丛桉闭上眼睛,却还是下意识地说:“你为什么总是不好好睡觉。” 说出这句话,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与隋丛桉对视,同他解释:“我是希望你,早点睡觉,你没有好好睡觉,对身体不好。就算你明天早上不用早起,也应该这样。” 他不清楚补救得怎么样,隋丛桉对人向来包容,看不出来对他的话有什么情绪,反而听话地点头,又凑过来亲亲他的脸颊,“我现在就睡。” 总之,周四也没有什么好表现,他见习回到家看见隋丛桉不好好睡觉,又是一顿输出,尽管他也尽力补救,可终究是坏的话先说出口。 程之颂给自己的表现打零分,隋丛桉却坚持不懈地给他打满十个勾,如果不是每天上限为十分,他估计能打更多。 “你是不是随便给我打的分?” 晚上他们趴在床上,程之颂把表递给他看,“已经五十分了。但是我没有做什么好事。” 隋丛桉指着上面的规则:“如果语气让我感到舒服,可以每次加5-10分。” “但…”程之颂顿了一下,“那都是坏语气。” “你有在纠正。” 程之颂没话说了,不过百分表如何打分本来就是隋丛桉自己的事,他不应该多加干涉,只是隋丛桉越这样,给自己加越多的分,就会让他意识到自己以前在感情里付出的缺位。 好像这种语气对于他而已习以为常,所以在阈值内都适应良好。 睡觉之前,程之颂握着他的手,认真地说:“可以拿到那么多分,我很开心,但是我也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隋丛桉扣着他的手指玩,对他说,“你总是对自己很苛刻。太严厉。” “没有做得很好,不要给我加那么多分。”他想了想,“对不起,其实你可以随便打分。” 隋丛桉静了静,像承诺:“我以后会谨慎打分。” 程之颂的执拗在作祟,他意识到已经晚了,又逼迫隋丛桉心软地做出了妥协,他张了张嘴,突然发现很难再说出道歉的话。 隋丛桉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关掉卧室的灯,靠在一起睡觉,程之颂心里有事,睡不着,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亲了亲自己的脸颊,轻轻地喊:“宝宝。” 程之颂睁开眼,偷亲完的隋丛桉刚回到原来的位置,沉默对视间,彼此的意思不言而喻。 隋丛桉问:“怎么还不睡?” 程之颂不再追究偷亲的事,而是轻哑着声问:“宝宝?” “嗯。”隋丛桉没有否认。 “你之前问我能不能喊我宝宝。” 隋丛桉盯着他,已然走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程之颂往他那里靠了靠,“但是这两周,你只喊了这一次。还是偷偷喊的。” 就像隋丛桉只会偷偷亲他一样,明明对复合也有所期待,却只会由程之颂提出,他猜测:“你是不敢喊?还是不好意思喊?” 程之颂觉得前者居多,他主动重复以前的话:“隋丛桉,我们在恋爱,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可以想亲我就亲我,想喊我宝宝就喊我宝宝,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知道。” “不是不敢,那是不好意思?” 程之颂牵住他的手,“如果是不好意思,那我可以陪你练,今天先睡觉。” “吵醒你了吗?” 程之颂皱眉:“你觉得呢?” 语气太坏,程之颂软了声音:“才不是,是我自己睡不着。” 过了一会,隋丛桉问:“现在可以亲吗?” 反正都睡不着,干脆起来亲,亲着亲着又用了几个套。 洗漱完,程之颂趴在他身上,精疲力尽,终于有了些睡意,闭上眼睛时又听到隋丛桉鬼鬼祟祟的“宝宝”。 他实在是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干脆由着他。 程之颂不提称呼的事,隋丛桉也就不提,估计在他的世界里亲密称呼和偷亲是一个性质,并不会在程之颂的允许之后就能理所当然地随时随地地进行。 晚上他们一起吃饭,程之颂提起这件事:“你不喊我宝宝了吗?” 他表情过分自然,看隋丛桉不回答他,还碰了碰他的手。 “我都发现了。”程之颂放下筷子,取出手机,把截下来的一些片段递给他看,“我推测,你有在偷偷喊。” 隋丛桉没有立即看手机,而是问:“你没睡着吗?” “果然是。”程之颂嗯哼了一声,“我睡着了。但是看口型,可以看得出来。” “你是喜欢偷偷喊,还是其他原因。” 隋丛桉避而不谈,视线终于停留在手机上屏幕上,画面里是他们卧室的监控画面,像素很高,他的小动作被拍得一清二楚。 他迟疑:“房间有监控吗?” 程之颂难得梗了一下,他眼睛转了转,突然发现没有按照他预想而走的事情发展,导致他忘了向隋丛桉坦白这件事。至于为什么一直不取下来,程之颂总认为以后大有用途。 不过现在露馅,自然不可能随意将事情揭过。 “我…”程之颂低了低头,“为了拍你亲我的画面,所以安装了很多摄像头。对不起。” “什么时候?” “上次你回家我发现你偷亲我之后。” “一直都在?” “没拆过。” 隋丛桉抬起眼看他,预想中可能失望的、愤怒的反应都没有,他声音反而很轻柔地问:“我能看吗?” “…”程之颂疑惑,没法拒绝地说:“可以。” 录下来的视频非常长,内容丰富,其中带有录音功能,而他们的卧室并不大,画面中的所有正常声音都可以听得清楚,程之颂回看视频时,拉到对应的时间就能看见。 做起来时没觉得不自在,一起看视频倒觉得奇怪了,隋丛桉体贴:“或许可以找到过敏的原因。” “能找到什么。”程之颂是不信,并不太想继续看下去,擅自切出视频,切换到他每天晚上偷偷亲自己的画面。 视频被他剪辑好,按照时间排序,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好多。你都存下来了?” 隋丛桉的声音像感叹,程之颂被他的气息吹得耳朵烫,他没有告诉隋丛桉,不止电脑上储存了这些视频,平板,手机均已备份,几个账号甚至开了年度会员。 如果想删干净,估计要花上不少时间。 程之颂嗯了一声,“我会取下来。” “很多吗?” “很多。”程之颂竖起手指,“八个。” 整整八个摄像头,目前运行良好,且都没有被发现,程之颂发觉自己语气似乎太过自豪,花了几秒收回手指,“我会把它们取下来。” “你可以留着。”隋丛桉突然开口。 “我可以要摄像头的观看权吗?” “为什么?”程之颂又说,“可以。” 隋丛桉很轻地笑了一声,程之颂有点混乱,干脆转移话题。 “如果你真的想亲。我们晚上亲够再睡。” 貌似转移得并不算好。程之颂愣住,硬着头皮指了指最近时间的一次偷亲,时间凌晨一点半左右,他又碰了碰他的胸膛,“因为你的心跳,太快了,很不健康。” 程之颂摁了暂停,对着视频画面,非常确定地说,“还有,你肯定喊了宝宝。” 证据确凿,隋丛桉没有办法否认,只能点头。 他解释:“我有时候睡不着。但亲了你之后很快就会觉得很困。” “这是什么原理?”程之颂想了想自己的过敏,半斤八两,没资格指责对方,“那可能是心理暗示,会让你形成依赖。” “总之,最好改掉,坏毛病。” 程之颂强势地安排:“如果你是不好意思对我喊宝宝,那我们可以进行脱敏训练,直到你可以随意地喊出这个称呼。” 等他说完,才发现隋丛桉一直没有说话,程之颂似乎也犯了老毛病,他愣了一下,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剩余的话没来得及说,隋丛桉眼睛弯弯地笑着,脸颊上又笑出浅浅的酒窝形状,不知道是在满意什么,盯着程之颂的脸,在他尾音落地的时候亲了亲程之颂的脸颊。 隋丛桉摇了摇头:“不用说对不起。” 他又问:“我可以给你加五分吗?” 程之颂手里的平板滑落,砸在胸膛上,他疼得懵了一下,完全无法理解地问:“为什么?” 隋丛桉只是问:“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程之颂呼吸重了重,“这是你的自由。” 隋丛桉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后从桌子上拿起笔,蹲在床边,认真地在百分表上涂黑了五个圆。 正文 第31章 脱敏训练 再次闲下来时,程之颂制定出了一份脱敏训练,隋丛桉当然表示不需要,没必要,得到他的拒绝,程之颂很想抛出狠话——那你以后不许偷偷喊我宝宝。 又觉得这样的话不利于关系的健康发展,他把话憋了回去,坐在餐桌前折起那张表。 表里的内容无非是让隋丛桉把对程之颂的称呼从“之颂”“程之颂”替换成“宝宝”,考虑到隋丛桉并不是每次都会带上他的名字,程之颂写上了建议,想要和他做一些事情时就带上昵称。 比如吃饭、洗澡、一起看电视、一起玩游戏,无论有没有带称呼的习惯,都要加上“宝宝”两个字。程之颂有理有据,隋丛桉性格就这样别扭,说不出口一半原因是程之颂先前的错误表达,还有一半是他觉得不好意思,毕竟这个称呼并不是像名字一样,而是代表了更为亲密的关系。 “逐渐减低你对这个称呼的敏感程度,增加下意识反应,这样你以后就可以随时随地喊了。”程之颂解释,“不是逼你,而是让你可以自由选择。之后你喊我什么都可以。” 然而隋丛桉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 “算了?”程之颂盯着他。 隋丛桉正在回同事信息,大概是又是充当了什么情绪垃圾桶,他一直在谨慎地挑选表情包,对方持续输出,强迫他同意自己的观点:“难道你不觉得Alex过分?人品不行事还挺多。” Alex是他们聊天记录里的高频词,程之颂知道对方是隋丛桉所在部门的部长,离异、目前单身,是个十足的加班狂魔。 隋丛桉在屏幕上停留许久,程之颂把他手机拿过来,关上。 “不想回为什么要回?”程之颂问,“难道他对你很重要?” “没有。”隋丛桉抬起头看他,略带苦恼,“我的夜班都和他排一起。” 程之颂重新打开手机,解锁,对面又发来很多信息,问他怎么突然消失,又问他复盘总结写得怎么样。 “你不喜欢回。”程之颂再次和他确认,“也不喜欢他向你吐苦水,只是因为是同事,避免不了相处,所以没有拒绝?” “嗯…差不多。”隋丛桉思考过后,认真回答他,“主要是没有必要,如果我拒绝他会更麻烦,不如就这样。他说的话其实我都没有看。” 程之颂滑了一下,发现上面好几条长达一分钟的语音上还标着红点,并没有被点开过。 “笨。”程之颂骂,几秒后又辩解,“不是真的骂你。” “我知道。你要回他?” “当然。难道只允许他吐苦水吗?”程之颂盘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速飞快地敲着键盘。 同事对他说的话来来回回都是没什么营养的脏话,骂领导,骂客户,骂其他同事,污言秽语,不堪入目。程之颂也回复,比他手速更快地讲述自己有多烦,生活多么不尽人意,男朋友还和自己闹别扭,他简直不可理喻,哄不得,骂不得,还不能分手,自己全身心投入到他身上,他还不满足,非常霸道与无理取闹。发完,程之颂还强制对面必须回答他的所有问题,如果不回复,他就会一直拍一拍他,问:“你难道不觉得过分?” 对方如果回复:“确实。” 那么他就会变本加厉地渲染,噼里啪啦把整个聊天框都填满,如果对方说:“也还好吧。” 他不满地说:“你觉得没问题?怎么可能没问题?”又立马发长信息把屏幕填满。 终于,在长达半个小时不停歇的轰炸下,对方消失了一会,过后发来一条信息:“我有点事,改天再找你聊。” 程之颂把手机重新递回给他,抬了抬下巴,一副邀功的样子,尚未来得及开口,在他肩膀上的挂件就凑过来轻轻地亲了他一口,表示感谢。 “我…” 又没有让你亲我,但这样说出来貌似有点扫兴,程之颂已经形成了停了停,再开口的习惯,所以他没有这样说,而是继续刚刚的同事话题:“事实证明,你这样,对方只会理直气壮地朝你吐苦水。” 程之颂问:“他一直给你发这些垃圾信息?” “差不多。”隋丛桉说了一个时间点,“上夜班之后。” “因为你们一起上夜班,他就理所当然认为你们是一路人。”程之颂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所以就可以毫无负担向你发泄负面情绪。” “你现在帮我解决了。”隋丛桉把他抱过来,蹭了蹭他的脸,眼睛弯了弯,颇有礼貌地问:“我可以给你加分吗?十分。” 程之颂顺从地被他抱在怀里,想了两秒,眼神幽幽地看着他,命令:“叫我宝宝。” 隋丛桉没动,也没开口。 程之颂很有道理:“你现在看起来心情不错,情绪加持,完成这些具有羞耻性的任务会更加容易。” 隋丛桉张了张嘴,仿佛非常艰难,无法在程之颂的注视下喊出“宝宝”两个字。 “宝——” 程之颂突然说:“那我喊你宝宝。” 隋丛桉僵住的身体放松,却好像难以理解:“什么?” “无所谓,都是‘宝宝’环境,降低敏感性,既然你喊不出口,我来喊就好了。” 隋丛桉未来得及反应,又或者说程之颂提出这个要求,其实他也无法拒绝,他看着程之颂的眼睛,果然没能说出“不”字。 程之颂丝毫不显得为难,严格执行训练表的人从隋丛桉变成了程之颂。 “快去洗澡,宝宝。” “来玩游戏,宝宝。” “吃饭了,宝宝。” 刚下班的隋丛桉,站在玄关解领带,把衬衫纽扣解开两颗,他又听到了宝宝称呼,停在原地,也没有办法停留多久,程之颂探出头,娴熟地重复:“过来吃饭,宝宝。” 饭菜是程之颂订的菜,不过他发信息问隋丛桉要吃什么时,对方的回复永远是:“什么都可以。” 程之颂订了大概十几道菜,把桌子塞得满满当当,碗筷都放不下,隋丛桉洗完手在餐桌前坐下时,很惊讶。 今天是不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订那么多菜?这些话隋丛桉都没有问。他拿起筷子时,只是阐述:“今天很多菜。” 程之颂看着他,“因为我问你想吃什么,你说什么都可以。” 隋丛桉抬头,判断他的表情和语气,过了一会说:“你可以点你喜欢的菜。” 程之颂家的阿姨烧的菜更符合程之颂的口味,隋丛桉一般不挑。 但程之颂不允许:“对别人就是点你喜欢的,对自己为什么就是都可以?” “我不是很挑,都可以吃。” 程之颂明白他的意思,和他一一盘点:“但那不意味着喜欢。比起辣椒,你更喜欢吃甜椒,比起牛肉,你更喜欢吃猪肉,你喜欢主食类的土豆、玉米,奶油喜欢吃夹心的,只喜欢吃菠萝酥,不喜欢吃面包坯…” “你有喜欢的,你只是敷衍、躲避,又或者。”程之颂握紧了筷子,手背撑着下巴看他,“习惯性讨好别人。” “以后的菜你来定。我不会再定了。” 程之颂想起来,自己在恋爱过程中习惯主导一切,吃什么、玩什么、出去玩睡哪里,定什么位置,做什么攻略,他从来都把隋丛桉的“我都可以”当了真。虽然恋爱中他也对隋丛桉一些行为感到奇怪,可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主动权可以过渡,两个人需要沟通,而不是一味地一方指示,一方照做。 程之颂很少听从别人的计划命令,就像隋丛桉很少作出有关他们的恋爱计划一样。他认为现在从这样的小事切入是循序渐进的、合理的。 但隋丛桉没说话,他想了想,问:“我的语气又有问题?” 他妥协地说:“那你可以扣我的分。” 隋丛桉好像很意外,盯着程之颂的眼睛,很慢地摇了摇头:“我…” 他停顿后说出了截然相反的、令程之颂意想不到的话:“我现在想给你加分。” “为什么?” 程之颂不理解。 隋丛桉站起来,程之颂以为他要去卧室给自己的百分表涂分,也跟着站了起来,但隋丛桉绕过餐桌,来到了他的身边,他们对视大概两秒,程之颂反应过来,隋丛桉摇晃的眼神显示他的心情愉悦,眼神从他的眼睛滑落,停留在嘴唇上。 于是,程之颂遵循本心地抬了抬脸,被如愿地吻住。 松开时,程之颂已经退至冰箱处,后背抵着隋丛桉的手掌,他眼眶被吻得有点湿润,“为什么奖励我?” 他将隋丛桉莫名其妙的吻当成一种奖励,努力回想自己值得加分的地方,想不出来,隋丛桉手臂圈住他的脖子,很轻地捏捏他的后颈。 “我有点意外。” “嗯?”程之颂表示自己的疑惑。 在隋丛桉莫名其妙地开始抱着他在小厨房里晃来晃去,到最后,他抵着程之颂的额头,轻轻蹭蹭:“宝宝。” 程之颂听到了,表情很认真:“你成功了。” 隋丛桉没有说话,他们跌跌撞撞地出了小厨房,倒在沙发上接吻,程之颂被他吻得气息混乱,意识有点飘离,却也还是听到了他一句接一句的“宝宝”。 仿佛十分亢奋的犬类叼住了骨头,只不过隋丛桉咬住的是程之颂的耳朵、嘴唇,他最后将吻停在他的脸颊。 程之颂重新看见他的眼睛,亮得出奇,又听见隋丛桉在他身上低低地喘息,捧着他的脸:“我想给你加很多分。” “为什么?”程之颂抓住他的手,“你从刚刚开始就奇奇怪怪的。” “你知道我喜欢吃甜椒?” “嗯哼?”程之颂不理解,“我还知道你比起青椒更喜欢彩椒。” “也知道我喜欢吃土豆?” “不然呢?这很明显。” “我不知道我喜欢吃菠萝酥。” “你就是喜欢,你还喜欢吃蜂蜜…”程之颂顿住,望向隋丛桉过分感动的眼眸。 程之颂终于品味出一点不对劲,很重地握紧他的手。 他板着脸,声音很重地强调:“隋丛桉,我是你男朋友。” 正文 第32章 约会 将晚餐菜单决定权过渡之后,制定约会计划的人也由程之颂变为隋丛桉。程之颂把自己过往制定过的约会计划表交出,作为隋丛桉参考的依据。 纸张厚厚一沓,被程之颂记录夹在其中的一个本子里,在搬家那次一同带了过来。 事无巨细,小到了每一次约会具体的时间,每次被中断的计划以及原因。隋丛桉在翻看的时候才发现那些错过的行程被重点标记了,旁边有清秀的字体提醒着择日再进行。 隋丛桉合上计划表时,程之颂正站在床边看手机,他的科室见习到了尾声,班群里正在进行下一次科室的分组抽签,他参与之后退出群聊界面,低头时隋丛桉正用一种异常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 虽然,隋丛桉的眼神与表情经常像水母,具有显而易见的柔软,程之颂还是愣了愣,他发现自己很难抗拒隋丛桉这种表情。 手被碰了一下,隋丛桉拉过他,他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他的腿上,又被抱着腰,隋丛桉依恋地蹭了蹭他的颈肩。 他说:“计划表,我做不来。” “那就不做。我只是给你参考。” “我没有做计划的习惯。我很随便。” 程之颂笑了:“我知道啊。但是难道一直听我的吗?” “不是不可以。”隋丛桉又问,“为什么不可以?” “不行。” 程之颂只知道不可以,是畸形的,却也不知道确切的不对劲,因为过往里隋丛桉的表现太妥帖,一度让他以为他们的爱情关系可健康至永久。 “如果约会的话你想做什么?” 尽管计划由他制定,但在每一次约会之前隋丛桉都会首先询问他的意见。 程之颂趴在床上,发尾长长垂在颈间,闻言看着隋丛桉,“你没有想做的?” 隋丛桉又说:“都可以。” 程之颂不说话了。 隋丛桉改口,“吃饭?” 程之颂嗯哼了一声。 “你比较喜欢吃西餐,我们可以找一家西餐厅,但我对这些餐厅不太了解,还有…” “还有什么?”程之颂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他们的主推怎么样,我也不太了解。” 程之颂转头,隋丛桉替他拨了一下头发,对他说:“头发很长了。” “美发室的师傅休假了。不想剪。” 程之颂信不过其他人,也信不过被他划分到安全区域之外的餐厅。他喜欢去西餐厅,不过是因为那个时候程玏森经营着西餐厅,带他到店里,他吃习惯了,年少时产生了依恋情绪,大多数西餐厅里的装饰与气味都在他的舒适区内。 他可以安然地点单,享受服务,自在地向隋丛桉介绍里面的各种餐品。 仅此而已,并不是因为喜欢,更多的是不会让他窘迫的安全感。 与他不同,隋丛桉第一时间又下意识地迁就。 程之颂说:“你可以想自己喜欢的餐厅。” 他好像突然可以说出:“其实我不喜欢西餐。” 程之颂根本不在乎约会时吃什么,他为他们约会做准备时,想的最多的只是那家餐厅他是否熟识、食材是否新鲜、口味是否标准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口味,他唯一考虑的有关自己的问题只是——不要在隋丛桉面前表现得太差。 虽然这样的想法他从来没有向隋丛桉提出过。 隋丛桉良久地盯着他,伸手将他的发尾圈在手心,捋顺他的头发之后,揉了揉他的头。 程之颂疑惑,但没有再说什么。 定在周六的约会,原定的行程是周游旧街,再到附近的江边餐厅吃饭,但这几周程之颂郁闷过多,对着自己漏洞百出、毫无进展的纠正计划烦躁,无处发泄,只会在隋丛桉洗澡时前往阳台浇水。 不缺水的吊兰逐渐萎靡,被水喂饱后根部呈现腐烂,终于在周五程之颂再次浇水时,发出投降的讯号。 “抱歉。”程之颂头绳松松垮垮的,发尾悬挂着一根黑色头绳。 洗完澡的隋丛桉赶过来,面对犯罪现场,首先把程之颂拉起来,富有弹性的、新的头绳出现在隋丛桉的手腕,在隋丛桉手指灵活地转两圈后,转移到了程之颂的颈间。 隋丛桉帮他低低地扎好头发,低下身去处理吊兰的尸体,将它们连根拔起,丢进垃圾桶。 程之颂抱着花盆冲洗,透过镜子看见站在他身后擦拭残枝痕迹的隋丛桉,“对不起。” “我把你的吊兰浇死了。” 是程之颂特意买的生命力旺盛的绿植,但在他手里还是难逃一劫。 “我也有责任,没有发现它的异常。” 他们把阳台整理好,绿盈盈的光景不复存在,像空掉了一片特色瓷砖,程之颂看着别扭,隋丛桉在一侧提议:“可以再去一趟花鸟市场。” 于是周游旧街,晚上在江边餐厅吃饭的计划被推后。 程之颂有些较真地确认:“所以计划是花鸟市场,下午去旧街逛街,晚上在餐厅吃饭?” 隋丛桉摇摇头:“我们可以去花鸟市场,再去江边餐厅,旧街离花鸟市场太远,去不了。” 他唔了一声,这样的安排效率很低,然而他想说什么时,突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从前,就像隋丛桉会适应他的安排,他也应该适应隋丛桉的计划,毕竟世界上不是只有程之颂的节奏。 “那好吧。”程之颂最终点头,想了想,把“那好吧”谨慎地替换成“那很好”。 隋丛桉听到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花鸟市场占地面积很大,不同区域功能不同,程之颂跟着隋丛桉从花草市场的一侧入口进去,热浪涌过之后,绿意盎然的景象在眼前展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味扑面而来。 他没来过,显得局促,说来也奇异,这些年程之颂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兜圈,他自认为和程玏森关系不算好,但回想,衣食住行的圈子是程玏森定下的,牢固、丰足,以至于大学之后程之颂依旧自顾自地,并没有踏出来过。 “怎么了?”看见他停在原地,隋丛桉折返,牵过他的手,“这里的花鸟市场离我们最近,但可能有点乱,如果你不想我们就不去了。也可以去花店。” 程之颂握紧他的手,将脸颊轻轻地贴在他的肩头:“不用。你有打算买的东西吗?” “没有。” 程之颂看了他一眼,最终没说话。 但等深入,程之颂才发现自己所谓的计划与高效率在市场中并没有必要。 他站在一边,隋丛桉微微弯腰,一侧的手扔牵着程之颂,脸上带着礼貌的淡笑,颇有亲和力地与摊主交谈:“我想要适合阳台的绿植,最好随意浇水也没关系的。” 摊主热情地和他介绍:“要花还是草?” 隋丛桉复述一遍:“要花还是草?” 程之颂想了想:“不知道。” 摊主啊哦了一声,开始给他们介绍各种花草:“这个可以,耐热耐晒,不过花期短,现在快入秋了,如果你们想养花期长的,可以看看这个,基本一整年都能开。” 被他指着介绍的是一盆嫩绿的花草,上面点缀着几串的蓝色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隋丛桉耐心地看过一盆盆绿植,听完介绍之后,问:“你想要花还是草?” 程之颂没听进多少,指着那盆蓝雪花:“那个。” 最后他们拿下两盆蓝雪花,还有一盆铁线蕨,隋丛桉说:“你可以给它浇好多水,它不会死掉。” “哦…”程之颂捧着两盆蓝雪花,想了想,问:“可以亲你吗?” 他们刚刚走出来,入口人不多,隋丛桉低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程之颂眼睛扫一圈周围,微微仰起头,在他嘴唇亲了一下,收回时,他很认真地说:“谢谢。” 他们一起去吃饭,程之颂对他满是漏洞的计划很无奈:“我们应该去吃饭,再去花鸟市场,这样就可以直接回家。”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抱着绿植在江边餐厅排长长的队伍。 隋丛桉看着他笑。 程之颂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语气算不上好地说:“你还笑。” 隋丛桉笑得眼睛都弯了,酒窝一点点露出来。 程之颂简直想咬他一口。 如果,如果是他来制定计划,那他们这个时候已经吃上饭了。但他想了想,那都是因为他是很多熟识餐厅的会员,而且他通常提早预订,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心血来潮就定下餐厅。 但这是隋丛桉的一部分,以前被他忽视、不受重视、让隋丛桉被迫磨合他的一角。 他突然冷静了下来。 餐厅前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摆着木桌与餐椅,凉篷支出一片阴影,从蓬内望过去,看见天际一轮悬日,没过多久,江水与天空共色。 这个时候,叫号的服务员过来确认,引他们在窗边的二人桌入座,他们的盆栽不大,被整整齐齐地放置在窗户上。 点完单,程之颂计算了一下他们等待的时间,抬起头时发现隋丛桉正在盯着他,对视的瞬间引他往窗边看去。 这是一间雅致的江边餐厅,江水在不远处轻缓地流过,天边桥廊覆上淡淡的金色,余晖如水浪波动至他们窗前,再至隋丛桉的脸上、眼睛。 落日了,温暖的光泽具有一种幸福的质地,薄薄铺满了餐厅。 程之颂又看了一眼,决定对他们排队了五十多分钟的事实闭口不谈。 他重新拿起手机,对着落日,后又移回来对着隋丛桉拍了一张。 对着光,照片里的隋丛桉似乎有些意外,但下意识笑了笑。程之颂看着他,也笑了一声。 “给你拍。”隋丛桉也拿出手机。 “不要。”程之颂拒绝。 不知道怎么隋丛桉又露出一些类似于失望丧气的表情。程之颂顿了顿,“我不喜欢拍照,只是因为,我的脸很奇怪。” 他想起来,他们好像很少有合照,程之颂是不喜欢拍照的,以前连视频都不喜欢。 恋爱之后,他们并不时时刻刻在一起,隋丛桉第一次发来视频邀请时,程之颂难得手忙脚乱,画面里板着一张脸,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看。 没有其他练习对象,他只能试图问他的发小,愿不愿意和他开视频,不过他发现还是不一样的,他对隋丛桉更容易紧张,眼神呆滞,好像非常窘迫的样子。 “不奇怪。”隋丛桉说,“那不拍了。” “拍吧。”程之颂突然开口说。 他在前置镜头里依旧显得奇怪,隋丛桉碰了碰他的耳朵,程之颂手抖地拍下了他们第一张正经合照。 他们以前当然有合照,是视频通话里两张一大一小的脸,在程之颂截图里,隋丛桉是大的那一张屏幕,而他是小的一角。 上菜的服务员看见他们在拍照,询问:“需不需要我帮你们拍一张?” 他们餐厅主打氛围感,日落时分拍照打卡的人不在少数,服务员非常体贴,程之颂看了一眼隋丛桉,点了点头,把手机递过去:“谢谢。可以多拍几张吗?” 位置很拥挤,他们只能面对面而坐,幸亏桌子不大,程之颂伸伸手就能握住隋丛桉的手,察觉到什么,隋丛桉回握住。 程之颂脑子一抽,将十指相扣的手支棱起来,在照片里形成一个三角剪影。而他们背后的蓝雪花若有若无地抚过交扣的手指,落日在他们脸上留下了漂亮的光影。 正文 第33章 小误会 回程路上,天空已经变成了灰青色,一缕淡光透进车窗,舒服的晚风与温度让程之颂昏昏欲睡,靠在隋丛桉肩头时,发现对方正在调整朋友圈的背景图片。 原本是一只小黑柴朝镜头奔来的图片,替换成了窗边日落,柔柔的光好像从屏幕中洒出,装点了隋丛桉大片空白的界面。 界面的空白很快被三张图片填充,分别是他们的合照、日落与蓝雪花。 他几乎不更新朋友圈,仅程之颂可见的朋友圈也只有程之颂一个访客,于是在很多次约会过后,隋丛桉的朋友圈变成了他们的约会记录手册。 隋丛桉的背景墙也随着他们每次约会的主题不断变化。 约会完,他们会一起躺在床上复盘。 很多时候,程之颂认为糟糕的、不应该会是美好的一天的计划,偏偏他们会过得很幸福。背着计划龟壳行走十几年的程之颂好像嗅到了自由的一角,在照片里露出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自然。 大概几次约会过后,很平常的一天晚上,程之颂闭起眼睛,快要入睡时突然想起隋丛桉大学期间与他的约会,由他一手计划,餐厅来来回回是那几个,他观察过后会在隋丛桉出声之前点好单。恋爱路线可谓固定,图书馆、情人湖、不超过五公里的餐厅、偶尔在附近的商场逛逛,除此之外并没有再多的娱乐。 没有日落、没有未知、没有任何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如果有突发情况,他也只是把计划削去一角,仍然从容,支配约会,支配一切,包括隋丛桉本人。 顿悟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睁开眼睛,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往计较计划的完美性、整体性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程之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是这样的,似乎他从来不知道,直到某一天透明塑料袋被戳破,水流出来,他才发现自己是一条倚杖水和氧气存活的鱼。 他就好像从来都是一个嚣张跋扈的、擅长忽略他人、掠夺他人情绪与价值而活的人。 程之颂懵坐在床上,洗簌完的隋丛桉回到房里,他的表情依旧很柔软,问他:“怎么还没睡?” “对不起。” “怎么了?” “对不起。”说对不起比袒露真心容易,程之颂知道自己的恶劣不足,却还是很难说出口。他该怎么说,过去的自己在恋爱里并不只有口是心非、脾气态度坏这一个缺点? 貌似只要细想,程之颂的人生面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缺点。 隋丛桉握住了他的手,还是很耐心地问:“为什么突然和我说对不起?” 他低下头,找了个切入口:“我吐槽过你的计划。” “偷偷的。”他顿了顿,“因为我觉得不够好。” “我知道。就因为这个?” 程之颂疑惑,“你怎么会知道?” “看得出来。” 程之颂发觉自己又多了个缺点,沉默片刻后,破罐子破摔:“我以前和你约会的时候都会想很多。” “嗯?”隋丛桉表示理解,“因为你很有计划。” 程之颂笑了一声,“才不是。” 根本不是这样。说起来很丢脸,但确实是程之颂一直存在的思想:“我不想出丑而已。” 他第一次向隋丛桉提及做计划之前的一些思想准备,去哪里吃饭、去哪里玩,必须是程之颂熟知的餐厅与路线,“这样…如果遇到突发状况起码我不会觉得太尴尬。” “我不想在你面前手忙脚乱,我不想变得很难看…那些餐厅都是我吃过的,不去其他地方是因为我不熟悉,不知道其实学校附近有很多情侣主题餐厅。我,没去过。所以,那个时候你和我说时候我下意识拒绝了…” 然而以隋丛桉的性格,也不会在被驳回后再提一次,他们就这样阴差阳错地维持着错误的约会方式。 程之颂不想看隋丛桉的表情,难以面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他只能低头,重复地说:“对不起。” “我以后…” 话音未落,隋丛桉捧着他的脸,微微用力强迫他抬头,随后吻落在他的嘴唇上,回堵住了他的话。 被松开时程之颂回神,紧握住他时,才发现对方身体在微微发抖。 “你是因为这个,和我说对不起?” 程之颂看着他,嗯了一声。 “不是因为不想和我约会?对吗?” 程之颂几乎要听不懂了,重复的餐厅、刻板的计划怎么会和他不想约会扯上关系? “宝宝。” 隋丛桉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一点点发抖,整个人陷入一种轻盈兴奋里,水波一样的好心情拉着程之颂一同沉沦。 程之颂伸手环住他,不理解,又不耻下问:“为什么还亲我?” “你应该惩罚我。” 他以好学生的口吻说:“你这样我会分不清是非对错。” “你可以。”隋丛桉肯定了他,“对于你来说也许是错的事,但我不觉得。所以比起惩罚,我更想亲你。” 隋丛桉停了停,表情也认真起来:“如果你想听理由,我也有。” 程之颂立马回答:“我想听。” 隋丛桉又笑了,很温柔的眼神如流水潺潺,毫无攻击力地久久围绕着程之颂,“你对我说出了我不知道的事实。你说了就改。” “宝宝。”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喊得这么熟练了,被他注视,有如实质,挠得程之颂脸颊、心脏都很痒。他好像呼吸不能地身体起伏,“但是…” 但是什么,他说不出来。 隋丛桉重新吻住他,对他给予一些奖励,温声细语下,程之颂很自然而然地继续分享——比如他们恋爱之初视频时,他特别紧张,并不是故意板着脸。 比如他也喜欢他们的合照,不主动提起只是不想被永久保留的照片里自己的面容很丑。 程之颂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包袱很重的人,而他在隋丛桉的亲吻里抖掉了一件又一件。隋丛桉撑在他的身上,轮廓柔和但又好像具有独特的力量,让程之颂不再紧张,让他逐渐坚定地撕开自己包装的一道口子。 隋丛桉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夸奖似的:“宝宝。” 程之颂产生了怪异的羞愧,好像他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的人,对方耐心等待,循循善诱。他迟缓地想起来,隋丛桉的一声声“宝宝”还是他帮忙脱敏的。 程之颂抖了一下,没有办法继续讲下去了,而到最后,他的嘴唇几乎被隋丛桉亲肿。 入秋之后,程之颂去数百分表上的分数,在程之颂的提醒下,隋丛桉谨慎了很多,虽然每天均有加分,但加分幅度并不大。尽管这样,也突破了九十大关。 程之颂数完,打了个喷嚏,意识到要感冒,他出门去医院之前吃了药,多穿了一点衣服,但晚上回到家还是大脑昏沉。 宜州降温的第二周,程之颂的抵御设施全面失效,他感冒了。 感冒之后鼻子堵住,呼吸不畅,还有点身体发热发烧的趋势。 回家之后,隋丛桉在小厨房给他煮姜汤。程之颂在客厅连抽了几张纸巾,听到了自己呼呼的呼吸声,喉咙像被蚂蚁啃噬。 姜汤上桌时,程之颂想了想,说:“我要搬回公寓。” 隋丛桉没有给他递勺子,停在原地,“为什么?” “我生病了。我要走。”程之颂轻咳了一声。 隋丛桉说:“吃药很快就会好。” “没有那么快好。”程之颂很理智,“起码一周,我现在有发热趋势,你这里太小,我们待在一起很容易会传染。” 隋丛桉没有反驳他。 程之颂喝完姜汤之后去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察觉了隋丛桉的沉默。 他回过头,隋丛桉正坐在床边,并没有在看他。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程之颂意识到自己老毛病又犯了,所以停下,走到了床边。 还是离隋丛桉一米的距离。 “我不想传染你。” 隋丛桉没说话,盯着他。 “现在流感盛行,我不能确保我这个毒株是轻型的,你平时生病概率比我高。” 隋丛桉动了动,仍盯着他,“所以你要丢下我。” 程之颂愣了愣,感觉他的语气可怜,想确认时对方已经转过头,不再看他。 “我还会回来。又不是一走了之。”程之颂拿了口罩戴上,才离他更近一点,“等我好了就回来。” 隋丛桉不做声,过了一会,他转过头,视线落在程之颂的口罩上。 白色医用口罩盖住程之颂半张脸,蒸腾着热气的眼睛肿肿的,他正努力地认真地盯着隋丛桉。 “只是感冒。并不严重。”隋丛桉问,“一定要走吗?” 程之颂点了点头,态度坚决:“嗯。” “一定?” 程之颂犹豫了一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堵住了。” 隋丛桉站了起来,走过来揭下他的口罩,微微弯了弯身,凑在他鼻尖听呼吸声。 “一定要走吗?”隋丛桉问,“程之颂,你解决办法就是推开我吗?” “没有必要。”程之颂深吸了一口气,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因为这种小事吵起来,“反正不会很长时间。” 隋丛桉握住了他的手,略带威胁的语气:“如果我扣你的分呢?” 这是第一次,隋丛桉说要扣他的分。程之颂呼吸有点困难,身体软下来,不知道对方在固执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他留下来明明是两败俱伤——但,脑子里闪过一些捉摸不透的情绪,彼此对视对峙差不多一分钟,程之颂终于明白其中的怪异。 程之颂回握住他的手:“我没有和你商量,所以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程之颂笃定地说:“你有。” 对视过后,隋丛桉移开眼,握住他的手力道更重,声音很轻,“我不喜欢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似曾相识的语气,一切的源头,仿佛又要重蹈覆辙,程之颂愣住,被他反复嚼过的一段话,本以为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淡味,但再次听到,还是刺鼻,鼻腔又变得敏感。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程之颂还是学不会好语气,但不再远离他,另一只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努力地和他解释:“我不想影响你睡觉。我很清楚,我睡觉时,鼻子堵住会很吵。” 程之颂表情认真:“你要和一台发动机睡觉吗?” “我不介意。” “我介意。”程之颂看向他,重复,“我很介意。我不想你生病,不想看你睡得不好。” “这是最简单快捷的办法。” “明明你以前都会答应的。为什么这次不愿意?” 隋丛桉问:“以前?” 程之颂挑眉:“难道不是?” 从他们第一次外出过夜,到后来每次程之颂鼻炎发作,他都会告诉隋丛桉他们最好分开睡,当然他也偶尔也会用其他睡眠缺点当借口,比如他神经衰弱,姿势不雅,躺在隋丛桉身边会睡不着。 隋丛桉眼神闪了闪,不太理解:“你和我说你是神经衰弱,睡不好。” “我是。”程之颂也说,“我疲劳过度、过敏性鼻炎时也经常打呼噜。你没发现吗?” 隋丛桉点了点头,想起了什么:“你说有我在睡不着,但是你睡得很好。” 程之颂哽住,无法否认,对他说:“有种心理暗示,你是我的安全感来源,在你身边我会很快入睡是正常的。” “但我们刚刚开始谈恋爱时,我也不知道我在你身边会很快睡着。” 隋丛桉的眼神重新变得柔软,他把程之颂抱到床上,像绿藤汲取养分,紧紧地缠绕着程之颂的身体,将脸颊埋进他的脖颈。 那里还有一股与隋丛桉身上类似的沐浴露香气。 程之颂被他抱着,双手握住他的手臂,过了大约一分钟,回想隋丛桉的表情与行为,缺乏安全感的低落模样。 大概。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行为模式从程之颂重新回到他身边,提出要磨合、要消除坏习惯之后在隋丛桉身上出现过太多次,情感笨钝的程之颂迷迷糊糊懂得了什么。 他开口问:“隋丛桉,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什么?” 正文 第34章 永远 “他问我周末想不想去周边游两天。”程之颂吃完药后,重新回到客厅,姜栎伟和方媛正坐在他的公寓沙发上听程之颂所陈述的新的恋爱问题。 “我拒绝了。” 程之颂纸巾擦了擦自己的鼻子,他感冒加重,有气无力,往后窝在沙发上,望向正在发呆的两个人。 “但是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反应。你们可能想多了。” 姜栎伟说:“你就直接和他说不想和他一块过夜,就回来了?虽然我没谈过,但是有点伤自尊。” “他又不是你这样的人。”程之颂反驳。 他想起隋丛桉的表情,非常自然,好像并不介意,他们甚至是一起牵着手回到了学校附近区域才分开。 方媛拍了一下姜栎伟,出声:“你又懂了?你这个母单就别给恋爱建议了。” 程之颂没说话,他其实掩藏了一些事实,比如他觉得自己这样很丢脸,而且在隋丛桉提出一起过夜时,他才想起来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睡姿如何,如果和隋丛桉长时间共处一室会不会露馅。 然而这样的话他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说,找不准情绪说出口,他干脆不说。只是从那天之后他的房间里安装了很多摄像头,用以观察他的睡眠状态,他长达八小时的录音里,可以听到他呼呼的鼾声,睡梦中呼吸滞难,时重时轻。 起床后,他会一遍遍地看视频、听录音,又安静地拆开药盒里的药,认真地吃药、调理。等宜州气温短暂回暖,程之颂病好,也在长达两周的观察里确认自己不会再发出鼾声,睡姿良好。 当天,他便出了公寓,发完信息等在酒管宿舍楼下,他谨慎地围了围巾,戴好帽子和口罩,着风的区域仅剩一双眼睛,被吹风得很红。 等到隋丛桉下楼的瞬间,他对他说:“我们去开房。” 隋丛桉像还没睡醒,微微低身,在风中望向他的眼睛,“什么?” 程之颂语气强势:“开房。我们可以度过一整个周末。”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程之颂用现在的语气重复了一次这句话,也察觉出了端倪,他不再是以前一无所知的状态,能凭直觉明白自己语气的好坏。 “你,误会我了。”程之颂摘了口罩,“我那个时候感冒了。” 他习惯了冷硬的、嫌弃的语气去表达自己的情愿与爱意,当时并未察觉到这种方式的词不达意。 “你知道,我的语气不好。我不是故意的。” 也许是因为生病,隋丛桉又并未出声,程之颂情绪变得有点低落,对他说起以前的事:“你并没有和我说过这个问题。你没有告诉我你那个时候不希望我这样回答。” 不知为何他又倒打一耙:“我明明说的是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不愿意、甚至是不喜欢和你在一起?” 隋丛桉没说话,微微偏过头,尽管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 程之颂等了几秒,察觉到他的别扭,却也不催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自己咄咄逼人立刻寻求一个答案的行为是错误的,也不清楚什么时候被纠正的。 似乎就是看着隋丛桉的表情就能明白,他需要与隋丛桉给予的同等的耐心,需要等待,需要慢慢的沟通。 “很多。”隋丛桉突然开口说,“很多时候我觉得你并不是想和我谈恋爱。” 程之颂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 隋丛桉转过头,直视他,好像终于酝酿出坦白的话:“恋爱条约。” 程之颂大脑昏昏地听着他说与自己视角里截然相反的事实——那天表白程之颂含糊的态度,又突然出现与他签下恋爱条约,却疏远地并没有同意他的约会请求。 “我以为我够明显了。”程之颂侧脸看着他,“那天晚上你表白时,我一直坐你的旁边,你牵了我的手,我没有松开过。” 甚至,他甚至回握住,不过力道很轻,和棉花落在手背上差不多。也许是因为这个隋丛桉并没有意识到。 “你没有答应我。” 程之颂反驳:“我没有拒绝你。” 隋丛桉表情停止几秒,“那恋爱条约呢?” “这和恋爱条约有什么关系?” 隋丛桉问:“想和我谈恋爱…为什么要条约?” 程之颂反问:“不想和你谈恋爱为什么和你说条约?” 他迷茫又疑惑,听不懂隋丛桉的话,恋爱条约只是因为不想是隋丛桉心血来潮就和他谈恋爱,不想他后悔,不想他随随便便结束他们已经确立起来的关系,为什么在隋丛桉眼里就变成了不喜欢他。 貌似很多时候,误会最后的指向都是“程之颂不喜欢隋丛桉”。 意识到这一点后,程之颂很干脆地说:“那就撕掉条约。” “嗯?” 语气坏、口是心非,这类错误程之颂犯得太多,在这些知错就改的日子里,他逐渐学会坦白,向隋丛桉诉说真正的想法已经变得轻松。 程之颂语气很认真:“我以为那天晚上我们就在一起了。之后走得那么快是因为我基本一整晚没睡,看到你的时候我快要晕过去了,只能先回家了。” “我并没有不喜欢你。”程之颂一字一句,“没有和你说明是我的错。但是。” 程之颂转过头:“你想东想西,把我们关系想得那么坏,是不是也有责任?” 隋丛桉愣了一下,下意识应了:“是。” 程之颂决定不走了,所有东西放回原位,白折腾了。 他回房时,隋丛桉正蹲在床头柜前,俯身去涂黑百分表上的圆。程之颂以为他给自己加分,才发现百分表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白马克笔涂过的圆。 现在隋丛桉努力涂黑,也涂不回来了。 被发现,隋丛桉笑了一下,那酒窝很惹眼,程之颂简直想一口咬了上去。 隋丛桉居然真的给他扣了分,不过程之颂财大气粗,并不介意那一点点分数。 他也蹲在了床头柜旁边,抽出了一张新的纸。 “这是什么?” “把我们的误会都记住。以后不再犯。”程之颂认真地写下目前为止他们所有的误会。 大标题下,他写下了自己的心里想法,还留有空行供隋丛桉填写。 “一、恋爱条约 程的本意:希望我们的关系长长久久; 二、没有一起睡觉 程的本意:不想影响对方(对方说了不在意之后要考虑对方的意见) 三、关于约会 程的本意:希望是完美的约会,但没有完美的计划 四、关于合照 程的本意:不想出丑。” 程之颂写完,对他说:“你可以写你的真心话,你不说我可能不知道。” 隋丛桉接过笔,显得为难。 程之颂握住他的手:“你不能说,难道也不能对我写出来吗?” 他的声音沙哑,病气缠绕的脸看上去缺乏精力,但仍然强撑着与他对视。隋丛桉在他的注视下很快败下阵,承诺:“我会写的。” 程之颂满意地笑了一声,“嗯。” 不过很多事情创造出来大概都会偏离本意,被图钉固定在床头的那张纸和百分表一样,并没有完全发挥它的作用。 某一天,程之颂随意写下对约会餐厅的反馈:“10.28,餐厅很难吃,一道汤是酸馊的,但是某人坚持认为是汤本身的味道,并没有要求索赔。我下次不想再去那家的餐厅,那边的餐厅也不想。”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隋丛桉写下反省,并袒露确实是因为自己不好意思开口、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心态,他会努力改正,并询问:“下一次我们去哪约会?” 之后,那张纸就顺其自然地变成了他们的约会反馈图。 程之颂把写满的纸替换成新的,对隋丛桉说:“你没有想法吗?” 总是在隋丛桉绞尽脑汁说出想法之后,程之颂才会继续搭话:“好啊,那我们就去。” 深秋,程之颂在手机推送里看见去年暑假他们没能一起去成的山庄扩建完毕,新增了许多游乐设施,秋冬来临,他们主打温泉项目。 程之颂把手机递过去时,隋丛桉正在涂表,历经两个多月,百分表上的圆圈基本被填满。 “怎么了?” 程之颂凑过去抱他:“去不去?” 隋丛桉几乎立马答应:“去。” 不用隋丛桉再做计划,貌似他整个人都轻松不少。不过出行之前,程之颂也只是定下了往返时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把一整天塞得满满的。 周末的时候,他们睡到下午才收拾东西前往山庄。 山下比想象中的冷,车辆停在山下,程之颂和隋丛桉去坐缆车,听着广播介绍园内设施与游玩项目。 他们坐上缆车时,隋丛桉突然开口:“去年的时候还没有缆车。” 那个时候设施也单一,但网红摩天轮抓住了大学情侣群体营销了一番,也是在那个时候隋丛桉试探性地问出要不要周末出游。 “去年的时候他们最出圈的是摩天轮。” 程之颂朝他看来:“你想坐摩天轮?” 隋丛桉停了停,程之颂歪歪头,耐心地等他的答案。 “你知道在摩天轮顶点的时候接吻意味着什么吗?” 程之颂闻所未闻,但从他的回答里推测出隋丛桉想要和他坐摩天轮并且在顶点接吻,他没有恐高症,觉得答应这样的请求的轻而易举,于是迅速承诺:“那我们去坐。” 隋丛桉看着他笑起来,继续说:“是永远。” 缆车持续上行,地面变成了模糊的光点,离天际越来越近的时候,程之颂转过头,看见不远处闪着彩色的摩天轮,正悠悠转动,上升至顶点时,好像停止。 隋丛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程之颂回过头来,握住他的手紧紧地盯着他,下一秒亲了上去。 “永远”好似一阵波动,能隔着空气从摩天轮最高点送出。 亲得很快,程之颂松开他时,露出一个笑,看着窗边变远变小又变矮的摩天轮,指了指:“我们现在比摩天轮还高了。” 隋丛桉反应了一会,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随后把他掰过来,永远过后,再次,重重地吻向他。 正文 第35章 给我加分 程之颂没对约会计划进行细化,他们从温泉出来之后就环着山路闲逛,城市夜景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间,行至半山阶梯,地面俯瞰图清晰起来。 晃动灯光如带状丝绸扫过半空,彩光来自正处于热闹之中的游乐园。 刚泡完温泉,手上还提着换洗衣服,程之颂和隋丛桉发尾都是湿的,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重新望向远处的摩天轮。 缆车和摩天轮虽然构造相差无几,但总归不一样。来都来了,似乎不在摩天轮上接吻是一件遗憾。 没有过多犹豫,晚风中他们走向摩天轮。 摩天轮转一次要转十五分钟,慢慢悠悠的,狭小空间里,他们呼吸与体温尽数纠缠,车厢窗户上贴着暖光,盈盈地落在他们的脸上,眼睛里。 隋丛桉在看着他笑,小小的酒窝,似深似浅,程之颂戳了戳,抵着他的额头与他接吻。 他们一路奔来,赶着结束前的最后一轮营业,在天空最高点,吻得天旋地转,回神时双脚已经落地。 隋丛桉牵着他的手,与他一同下了等待台,很快,摩天轮停止运作,在夜色里沉默地透着天光。 回别墅路上程之颂说:“你真的很幼稚。” 他抱着洗浴袋,奔跑过后的头发已经干了,蓬蓬松松的,像炸开的松子果。但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宛如也与隋丛桉沉浸在突然的、略带疯狂的夜跑里。 “嗯。”隋丛桉承认,“我很幼稚。” 程之颂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指尖搭在隋丛桉脸颊,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解释:“骗你的。” “反正,你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我不会拒绝你的。” 隋丛桉愣了一下,蹭了蹭他的指尖:“好。” 虽然昨晚折腾得很晚,但隋丛桉醒得很早,程之颂察觉到身侧人的动静,没过一会也醒了。 他们所入住的地方是个温泉别墅群落,水带在独栋二层别墅之间流动,从后门走出去是圆形花园,摆渡车连接着各个功能区。 程之颂和隋丛桉没有上车,而是在园内散步,途中他们遇到了一只小黑柴,对人很亲近,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围着他们转来转去。 黑柴是隋丛桉最钟情的狗狗品种,程之颂爱屋及乌,也有所了解。在毕业之前,隋丛桉就曾说要养一只小狗,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一直被搁置。 隋丛桉蹲下去,摸了摸小黑柴。小黑柴脖颈上挂着银圈,毛发黑亮,一看就是被主人照顾得很好。 他们陪小黑柴玩了一会,一个女生从花坛别墅后走了过来,声音柔柔地呼唤:“粒粒?” 隋丛桉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站了起来,程之颂握住了他的手,主动和那个女生打招呼:“你是在找小狗吗?” 女生挽着发,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之颂?” 程之颂疑惑,看着眼前的女生,毫无印象。 “我是华诤未婚妻,曲悠美。”对他这样的反应,眼里也没有责怪,曲悠美朝小黑柴挥挥手,小黑柴乖乖地在她旁边蹲下。 程之颂难得有点尴尬,喊了一声:“你好。” 他想了想,补充:“嫂子。” 曲悠美笑了起来:“你哥哥也在。要和他打声招呼吗?” “算了吧。”程之颂想走了。但又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隋丛桉,还没有问隋丛桉意见,所以他没有立马抬脚,而是对他说:“我哥在。你想见吗?” 果然,隋丛桉很为难。程之颂笑了一声,“算了。” 走之前,隋丛桉又看了一眼黑柴,程之颂停住脚步,问:“可以让我们再摸摸吗?” “当然可以呀。”曲悠美牵着黑柴过来,“摸吧摸吧,它不怕人。” 隋丛桉如愿地摸了两把,心满意足地起身和程之颂前往餐厅。 “我很久没有摸到狗狗了。”隋丛桉和他说,“有时候一些客人会带狗狗入住,偶尔我会去照顾他们,但是里面没有黑柴。” 隋丛桉最亲近的一只黑柴是上下班路过的一家私企散养于园区内的,本来是流浪狗,后来被里面的保安建议收容。在它流浪时,隋丛桉经常喂养它,也曾想过领养。 “我的房子很小,养不了它。” 程之颂提出建议:“那我们租大一点的房子。” 隋丛桉却摇摇头:“没有用的。” “为什么?” “很多房子不允许养狗狗。现在的房子就不允许。” 程之颂不理解地皱了皱眉:“我的房子就能养。” 隋丛桉笑了笑,“那也养不了了。它被领走了。” 收容后不久,隋丛桉没再见过它,过了很久,询问门卫才得知它去了新家。 “什么时候的事?”程之颂想了想,似乎是分手后再没听过狗狗的事了。他没再说话,也不再想戳伤口,说:“不能重新买一只?” “但我之前最喜欢它。”隋丛桉碰了碰程之颂的发尾,像寻求一些安慰一样。 “你可以问问它主人的联系方式,去找它。” 隋丛桉还是说:“算了。” 傍晚的时候,程之颂还是接到了周华诤的电话,对方刚刚忙完,邀请他去吃饭,他似乎忍着怒气:“你,你那个男朋友也带过来。” 程之颂没同意,但周华诤叨得他很烦,他挂了电话,对隋丛桉说:“我要去和我哥吃顿饭,他邀请你,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你可以先吃饭。” 隋丛桉坐在床边,点了点头:“好。” 程之颂住在半山腰,餐厅却更上面。他爬了十几分钟才上到落地窗餐厅,对景色不甚关注,只想着什么时候结束。 他频频走神的样子落在周华诤眼里,他不满地说:“那你怎么不带他来?” “你想突然见一个陌生人吗?还要和他吃饭吗?”程之颂没好气地说。 曲悠美也在,听了他的话也还是笑着。程之颂实属无意,“抱歉。” 程之颂食之无味,没吃多少,倒是一直听周华诤和曲悠美在聊天,结束的时候曲悠美邀请他前往荷市参加他们的婚礼。 是小型婚宴,请的都是年轻人。曲悠美说:“带你男朋友一起来哦。荷市很漂亮,你们可以一起去逛逛。” 程之颂随口答应,走出餐厅,他给隋丛桉发了个定位,问:“吃饭了吗?” 隋丛桉没有回,程之颂一边往下走一边等他的回复,直到回到他们的房间,隋丛桉都没有来信。 程之颂打开房门,厚重遮光窗帘被合上,房间里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想开灯时,在床边摸索着抓到了隋丛桉落在被窝外的手,听到他轻缓呼吸声,才发现他睡着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没有打扰他,不过隋丛桉很快睁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回笼,握着他的手没有动。 “隋丛桉?”程之颂问,“醒了?” 没有回答。 程之颂打开了灯,尚未完全清醒的隋丛桉正盯着他。 过了一会,他握住程之颂的手,“宝宝。” 大概喊了几句后,程之颂嗯了一声,隋丛桉声音与呼吸同时停滞。 程之颂的出声似乎把他吓了一跳,他迷惑地看了一眼他,不过程之颂暂且不计较他喊了“宝宝”之后又被吓到的表情,问他有没有吃饭。 又问:“你怎么睡着了?” 隋丛桉坐了起来:“无聊,就睡着了。” “我才走了不到一个小时。”程之颂说,“还想问你要不要到山顶那边的餐厅一起吃饭,你没回我。” “你现在都不吃饭,不饿吗?” “正准备去吃。” 程之颂嗯哼了一声,“我不信。” 隋丛桉也不反驳,问:“你们这么早就吃完了?” “没什么好吃的,和他们不熟。” 商量过后,程之颂和隋丛桉决定去山顶餐厅共进晚餐,他们牵着手沿着石梯一步一步往上爬。 “我哥打算在荷市办婚礼,邀请你,你想不想去?” “荷市?”隋丛桉问,“要出国?” 程之颂点了点头:“我可能要去一趟。毕竟是我哥。” 他嘴里的不情不愿都流露出来了,隋丛桉摇头拒绝:“我就不去了。” “就知道你不会想去。”程之颂也说好,“你去了也只会觉得不自在。” 不说隋丛桉,程之颂也不太想参加,他摆出一副抗拒表情时,被隋丛桉揉了揉脑袋,“去吧。我等你回来。” 程之颂愣了愣,晚秋的山风有种沁入骨头的冷意,程之颂将他们本来就十指相扣的手握得更紧,把一点脸颊埋进了隋丛桉的黑色风衣里。 他不太满意地说:“嗯。难道你不想等我回来?” 隋丛桉笑出声:“我还能去哪?” 他们牵手走进一间装饰简朴的餐厅,餐椅简单地放置落地窗旁边,服务员引他们入座,把菜单交给他们。 程之颂点完,把菜单递给他,“估计没有你爱吃的,我随便点了一点,可以填饱肚子的。” 隋丛桉菜单都不看了:“好。” 日落后,山顶天空如湖水,蓝青色的淡光拂过餐厅,飘着几缕烟云,把一切变得缓慢宁静。 他们吃了很长时间的一顿晚饭,快结束时,不远处的游园升起阵阵烟花,在半空中盛开,好似巨型漂亮流沙杯倒置,玻璃窗面照亮了他们的脸庞。 牵着手沿着原路返回时,规定时间的第二波烟花燃放,声响过后流星一样从天际坠落,他们停在台阶上,隔着树叶剪影看绽放的烟火。 程之颂转身,伸手环住了隋丛桉,他在为几秒就会消散的燃烧驻足——就像昨天晚上他还为零点几秒的摩天轮顶点滞空奔跑,这些以前被程之颂忽略的、认为不值一提的东西如今因为隋丛桉附上了承诺、真心与永恒。 好像干瘪瘪的程之颂被丰容,他洞洞板一样的人生感受从此挂上他们大大小小次约会时储存的合照、餐厅、菜单、日落与烟花,不再空荡荡。 “我想亲你。”程之颂看着他,难得礼貌地问,“可以吗?” 其实不问也可以,隋丛桉不会拒绝他。 隋丛桉侧了侧头,没有立即回答他,认真地扫过他的眉眼,藏不住笑地问:“为什么?” “就是想亲。” 程之颂理直气壮地吻向他。他们站在台阶上,在烟花流光里接吻。尾声时,程之颂抵着他的额头说:“隋丛桉,谢谢你。” “谢我什么?” 程之颂逗他:“你在明知故问吗?” 隋丛桉又笑。他们依偎在一起,看完了整场烟花秀。 嘈杂声随潮水褪去,有些感受被留在了岸边。程之颂望向隋丛桉,笃定地说:“我觉得,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隋丛桉碰了碰他的眼角:“还以为你哭了。眼睛怎么那么红?” “嗯?”程之颂摸了摸,“风吹的吧。” 程之颂迷惑地睁着眼看他,“你呢?怎么眼睛也那么红?” “风吹的。” 程之颂戳了一下他的酒窝,“你学我。” 隋丛桉笑而不语,程之颂又捏了一下。 双手被摁住,隋丛桉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威慑力,对上程之颂眼睛的瞬间又笑起来,好像完全舍不得对程之颂有脾气。 程之颂的棉花心被他的笑容捏捏,陷下去。山风吹起他们的衣角,隋丛桉的风衣款式宽松,掀起的一面轻轻地盖住了程之颂的身体。 世界变成暖的。 程之颂被他双手环住抱在怀里,他痒得笑了一下,半命令地说:“隋丛桉,给我加分。” “加多少?”他伸手把程之颂的头发捋好,握在指尖,又问,“为什么?” “满分。” 程之颂与他对视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咬字轻轻,听起来像不太熟练的撒娇:“因为,隋丛桉。” “你很爱我啊。” 正文 第36章 需要建议 “当然我也很爱你。” 因为程之颂的一句话,隋丛桉整晚失眠。早上他们返程,程之颂盯着他的黑眼圈,又捧着他的脸观察了一会:“你没睡觉?” 他分明记得他们一起闭上了眼睛。 “睡了。” 程之颂不信:“睡了多久?” “不久。”隋丛桉叹了口气,“有点睡不着。” 隋丛桉坦白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程之颂收拾东西,让他最好减少运动。 “所以你怎么又失眠?” 隋丛桉之前经常失眠,但程之颂过敏期间已经好很多,按照隋丛桉的话来说只要亲一口程之颂就很快能入睡,程之颂对此怀疑,但也没有合理证据否认。 回到家中,程之颂强迫隋丛桉去睡觉,在入睡之前程之颂非常慷慨大方地亲了他好几下,盖住他的眼睛:“睡觉。” 隋丛桉又睁开眼,没忍住笑了。程之颂掐他的酒窝命令:“睡觉。” 被制裁的隋丛桉挣扎了一下,最终握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直到确认隋丛桉睡着了,程之颂才动了动,他去到客厅翻出自己的药箱,里面有一盒开封的扑尔敏。他已经很久没有探究过敏的原因,直到今天隋丛桉再次失眠。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没有红线与斑点,最后松开手掌,唯有上面的淡色红点告诉他过敏不是一场荒谬旧梦。 程之颂曾在与隋丛桉牵手治疗过程中感受过扑尔敏的副作用,犯困、反胃,而这些好像在隋丛桉身上也有一定程度的体现,不过比起反胃,他犯困的时候更多。 他把过敏药拿回房间,等隋丛桉睡醒时告诉他:“我怀疑我过敏消失了。” 隋丛桉要抱他,把人挂在程之颂后背,才有了一点精神地问:“你发现了什么?” “只是猜测可能消失了。之前我好像能和你共感。”程之颂手指轻轻落在他的胸膛前,“我们吃了药之后,药会进入到血液里。所以治疗的时候,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与你在一起。” “那个时候我能明白你,你能感受到我,所以你说亲了我一口之后很容易入睡,也许那是副作用。我也经常犯困,你还记不记得?我那一周来你家,每次都睡着了。” “副作用?”隋丛桉问,“为什么不和我说?” 程之颂无所谓地说:“没必要。是药都有点副作用。” 其实是他今天才突然想到,有这种可能。 隋丛桉没说话,抱着他的力道紧了一点。 程之颂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又不是我一个人有副作用,你也有。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不一样。我的不算副作用。” 程之颂反驳他:“都一样。” 又慢半拍地才想起来补救,“好了,反正过敏都消失了。” “估计是因为过敏消失了,所以现在我亲你,你也不会觉得困了。” 于是隋丛桉的失眠概率又倒回到以前。 隋丛桉看着他摇头,很认真地说:“不一样。我希望你和我说。” 似乎还是太为难,他表情不太自在:“有事情不要瞒着我。” 程之颂坐到他的腿上,很快接受了他的建议,“知道了。” 周二实习完回家时,程之颂回到卧室,发现床头柜上钉着的百分表已经被涂满,隋丛桉还额外画多了一个圆圈,以弥补他曾经涂白的半个圈。 程之颂在这一天正式获得一百分。他人生里拿过数个百分,只有这一个拿得最忐忑。 “谢谢你。我都看见了,你给了我满分。” 晚饭时分,程之颂背后抱住隋丛桉,邀请他吃自己亲手制作的咖喱饭。他从网上搜索总结得出咖喱饭是新手最容易制作的一道菜品,而且里面主要成分是土豆与甜味咖喱,他甚至灵机一动放了甜彩椒。 家中阿姨与他视频,亲自教他,耐心十足,程之颂最后做出来的成品居然不错。 他上次下厨还是在他们恋爱不久后,隋丛桉到他的公寓做客,他去厨房切水果,不过削皮时切到了手指,隋丛桉高度紧张的样子,让本就没什么兴趣亲自动手的程之颂从此放弃接触任何刀具。 “怎么今天做饭了?” “我想啊。” 程之颂环他环得很紧,并不需要他对菜品的反馈,只是告诉他:“我们同居后,差不多都是你下厨。我也想让你试试我的菜,不过,我尝过了,不太好吃。” 隋丛桉笑了起来,把黏稠度过高的咖喱塞进嘴里,放了很多糖,甜丝丝的。 “谢谢。”隋丛桉又摆出一副过分感动的表情。 把食谱放出去大概率会被评价为黑暗料理的一道普通咖喱,却在隋丛桉这里得到了优秀评价,甚至晚餐结束,他仿佛还意犹未尽。 他试探性地问出:“你下次还想做咖喱吗?” 洗着盘子的程之颂自然而然地说:“你喜欢啊?那我以后经常给你做。” 隋丛桉让程之颂的心血来潮落了地,程之颂实习结束的空余时间还特意回公寓向阿姨请教各类菜品的制作办法。他做咖喱饭的步骤已经很熟悉,阿姨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哪家咖喱还要放那么多糖哦?” 程之颂头也没抬地说:“隋丛桉喜欢。” “阿姨,再教我做几道甜口的菜吧。” 程之颂忙着学习新菜品时,冬天如约而至,他端上餐桌的菜品越来越丰富,颜色开始漂亮、发挥趋于稳定。 也不只有程之颂做的菜,某些他无法掌控的菜品依旧交由阿姨负责。 隋丛桉隔着餐桌对他笑,眼里的疲倦都被笑意掩去。程之颂撑着下巴也望向他。日复一日的无聊的日常里,程之颂偶尔会在为隋丛桉准备晚餐时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快乐。 日子在重复拓印,程之颂在隋丛桉的旧模型上反复彩显,仿佛带上他过去痕迹,与隋丛桉同等地付出、再观察,如出一辙地以对方的反应作为反馈,好的坏的都是幸福。 “笑什么?”程之颂问,“你一直在笑。” 隋丛桉还是在笑。 程之颂哼了一声,“又不说话。” 隋丛桉终于开口,表情真挚:“谢谢。” “我是你男朋友啊,为什么总要说谢谢。”但程之颂还是笑起来,咬字轻轻地说:“笨蛋。” 终究纸包不住火,周华诤与曲悠美婚礼在即,作为程之颂的发小,方媛和姜栎伟也接到了邀请。周华诤说漏嘴,提起程之颂的男朋友,问他们是否清楚。 姜栎伟表示他们两个早就分手了,然而听到周华诤电话里的回复又愣住:“不能吧,他们夏天就分手了。” “上个月我们在山庄度假时,确实见过他们。” 随后程之颂收到了姜栎伟和方媛的连环轰炸:“好啊,你们复合大半年,一句话不说是吧。” 程之颂听着,什么都没有说,骂完的姜栎伟和方媛挂了电话,回头看见隋丛桉面带忧虑的表情。 “放心。他们骂完就好了。” 程之颂没放在心上,在群聊里解释了一句:“我没说过不和他复合,不过复合那么久没和你们说也是我的问题,我可以请你们吃饭。” 这条信息发出去几天后,热热闹闹的群聊除了两个表情包之外再无新信息,程之颂才觉得不对劲。 隋丛桉坐在他身边,“方媛很细心,栎伟比较心大,但他们两人同时都没有在群里再发信息,说明他们还在和你生气。” 听到他的话,程之颂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不难猜到。” “他们气什么?” 隋丛桉分析:“你没有告诉他们我们复合的事情,他们只知道你和我分手过,可能会以为你还在伤心。” 他停顿了一下,“你会伤心吗?” “不然呢。我当然会伤心。” 程之颂犹豫了几秒,声音不熟练地讨要建议:“那,你能帮我吗?我需要建议。” 听起来像撒娇,隋丛桉微微弯了眼睛:“嗯。那我帮帮你。” 睡觉之前,隋丛桉替他买了前往姜栎伟所在的宁乡的高铁票,和他详细说明如何点到点地坐车下乡,程之颂很感谢他的细心,抱住他,又忍不住问:“我难道是弱智?” 隋丛桉笑了,“好了,记得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程之颂看着他,看他嘴角拉下一点,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他说:“很快就回来。” 去宁乡车程不远,但要转一次车,程之颂早上出发,中午才到,来之前他和方媛打了个电话。 方媛:“我早猜到了,不过大姜突然发脾气,再说,你不是一向不怎么看群消息吗,我就也不发啰。” “对不起。” “好啦。”方媛叹气后笑起来,“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程之颂下了车,姜栎伟正站在厂门口等他,表情别扭不自在:“你怎么来啦?” “我不能来吗?” “那真的见了鬼了。” 程之颂无视了他的语气:“你是我朋友。朋友不开心,不能过来?” 整个下午,程之颂都在和姜栎伟巡视新厂,到了休息时间,姜栎伟坐在石块上抖着雨鞋,主动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不过方媛说我这个人就是脑子还没米粒大,蠢,轴,你复合我也没有什么理由生气。” “我没有告诉你们,是我的错。其实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和他复合。”程之颂也跟着他坐下,“所以我没有说,后面大家都很忙,我觉得没有必要说。” 姜栎伟笑了一声:“是啊,从小到大你都说没必要。有时候蛮想关心你的,又觉得你可能会回一句'没必要'。” “对不起。”程之颂想了想,“小时候我转学走了,再回来不和你们一个班,我有时候觉得我融不进去。” “啊?融不进去什么?” “你和方媛。”程之颂斟酌用词,“关系很好。” 姜栎伟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得知程之颂奇奇怪怪的脑回路,当即和方媛通话,两个人骂天骂地骂程之颂:“是不是有病?是不是?” “我们三一块长大,你觉得我俩是爱情?”姜栎伟吐槽,“我真的想问问你脑子里想什么了。” 程之颂尴尬地摸了摸脸,“抱歉。我的错。” 姜栎伟说:“每个人和每个人相处方式不一样。你说我和方媛经常牵手,我还真没有意识到,有没有可能我和她在互掐?” 程之颂笑了声,姜栎伟看了他一眼,也笑。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事,谈开了,群聊也恢复热闹了。 “我等会就走了,赶最后一班车。” “你俩分离焦虑症啊,我看你那过敏还真的是和他有关哦。” “是有关。你们怎么都不信?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程之颂坦率地承认,收拾东西去往等车区域。姜栎伟与他一同等,定点的车快来时,姜栎伟开口:“之颂。” “嗯?” “我是觉得没有什么必不必要的。反正有事也可以和我们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隋丛桉的性格潜移默化地捏圆了程之颂的一角,他低了低头:“知道了。” 姜栎伟愣了一下,认命地摊开手:“好了,等我回宜州,记得请我们吃饭。” 正文 第37章 不对劲 回宜州后,程之颂和隋丛桉商量着在哪家餐厅请姜栎伟和方媛吃饭,这半年他们去过的餐厅比过去一年都多,罗列出来,每周都约会的他们居然拥有了满满五页的餐厅反馈。 程之颂将评价发到群上,姜栎伟叹为观止:“我都比不上你,写得这么细致。” “有一半是隋丛桉写的。” 群里除了两个表情包再没回复。 程之颂向隋丛桉咨询。隋丛桉认真分析:“他们并不想听你秀恩爱。” “这也算秀恩爱?”程之颂不理解,“我只是实事求是。” 最后他们订了一间平价餐厅,坐落于河岸边,主打农家菜。 餐桌上的氛围不同于以前,程之颂变得话少,隋丛桉负责点菜,细致得每道菜品都考虑着方媛和姜栎伟的口味和习惯。 隋丛桉和他们介绍:“这里的酒水是他们自己酿的,你们可以试试。” 方媛和姜栎伟还不太习惯,互相对视一眼,笑着应了声:“好。” 四个人坐一桌,也有话题可以聊,程之颂大多数时候听着他们聊,倒没怎么插嘴。 聊到后半段,他们兴致上来,都喝了酒。 酒的浓度很高,一小杯下去,程之颂当即有点晕了,结完账,他们一同出去停车场时,程之颂没忍住把手伸进隋丛桉的口袋里,半挂在隋丛桉的身上。 直到姜栎伟摁下车窗,招呼他过去,他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走到车窗前。 看他臭着脸,方媛和姜栎伟哎哟了两声。方媛问:“你之前突然说要改什么性格,那个时候就复合了吧?” 程之颂疑惑:“嗯?差不多。” 方媛笑了笑:“好咯,那我要和你收回之前的话。” 程之颂脑袋晕晕乎乎的,没能立即想起来她曾经说过什么话。 “就是你俩就继续这样好着吧。”姜栎伟插嘴,“我看他也变了挺多,以前咱们碰面,他话都没一句。今天发现他挺能聊啊。” “那是因为他不想让你们尴尬。”程之颂听懂了,挥了挥手,毫不留情转身离开,“周五荷市再见。” 程之颂重新回到隋丛桉身边,晕沉得失去了所有力气,像软了的气球,将脸颊埋于隋丛桉的胸膛,没什么形象地于醉酒后重重喘气。 虽然隋丛桉给他煮了醒酒汤,程之颂喝完之后还是没有什么精神,早早地窝进被子抱着隋丛桉睡着了。 周一他去到新科室,带教和他们说了纪律考勤问题,随后带他们出会议室,进行日常查房。 程之颂宿醉后头很痛,强撑着走完一层楼,嘈声遥远地传来,等他再次抬眼,温热的手掌擦过他的手背,一片混乱里,原本的三角阵形被打破,一张狰狞的脸在程之颂眼前陡然放大,刀尖刺入了他的右手臂里。 有人尖叫了一声,插入又抽出的沾血的刀掉在地上,冲动行事的中年男人哆嗦着跪在地上。 有一瞬间天旋地转,程之颂眼前一片空白聚焦具体实物后,只看见止不住的液体喷涌而出。来不及反应,他被带离,处理伤口,包扎,配合警察询问。 “天呐,你刚刚怎么不躲?”周围人均被吓得不轻。 “没来得及。”程之颂有点走神,被衣服拉下来挡着,伤口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幸亏伤口不算严重,刺入位置没有流过多的血,只是伤的右手臂,程之颂无法再进行实习,向辅导员说明情况,先暂停了实习。 程之颂第一时间回的是自己的公寓,他习惯性地掩住自己的伤口,就像处理完毕之后他第一反应是用毛衣遮盖,尽管那个时候隋丛桉并没有在他身边。 他的毛衣是宽松版型,伸手一抬,里面的白色绷带就会露出来,他为此苦恼了半个小时之后,小心翼翼换了衣服,伤口完全看不见时,他想起了隋丛桉的表情。 还像在昨日,他用受伤的表情希望自己别让他担心,遇到事情要和他说。 程之颂最终将伤口袒露,在吃晚饭之前从背后环住隋丛桉。听到他受伤,隋丛桉果然表情都淡了一些,坐在沙发前认真地看程之颂要用的药,一天涂几次,怎么涂,他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就是不想你这样,所以才不太想和你说。” 程之颂没有办法完全环紧他了,只用左手臂把他的脖子圈住,右手臂直直地搭在他的肩上,硬得像戴了僵尸手套。 “那我会很担心。”隋丛桉声音都冷了一点,像警告:“不告诉我,事情也不会变好。” 不过他的警告没有什么威慑力,程之颂贴近他,脸颊碰碰他的下巴:“所以我和你说了啊。” “没有把你推开,什么都和你说了。” 隋丛桉神情舒展了一点,给他换药:“疼吗?” “没反应过来。当时不疼,现在有点。” “你周五还要去荷市。” 隋丛桉不太情愿,程之颂伸腿碰了碰他的腿,以一个舒适的姿势把隋丛桉圈住,笑起来:“我又不是腿受伤。” “坐飞机会颠簸。” 程之颂下意识反驳:“那我也可以游过去。” 隋丛桉终于笑了一下,程之颂抱着他晃了晃:“你真的不和我去荷市。” 陈述句被他理直气壮地拿来撒娇,像反问,像请求,也像邀请。 隋丛桉握住他的手,牵住:“我没有机票。” “不是大事。” 隋丛桉表情停住几秒,突然说:“其实我也没有护照。” 程之颂嗯了一声,开玩笑地说:“那你也和我游过去。” 不知话题怎么突然变成怎么才能游过一整片海洋前往荷市,程之颂建议隋丛桉做只海龟:“从沙滩进入海里,顺利的话,一只海龟可以活八十年,你顺着洋流而下,速度会更快,总能到荷市。” 隋丛桉表示不想驮龟壳。 “那你做一粒海沙。” 沙粒虽小,但自由轻松。隋丛桉点了点头:“感觉不错。” “你做什么?” 程之颂笑得得意:“我做海水啊。我卷着你走。” 隋丛桉愣了一下,他想出的海藻、海马均被否决,原来程之颂早就拥有好答案,而那个答案像裹着珍珠的蚌,把隋丛桉的心也缠住。 他微微往后,枕于程之颂的腿间,亲了亲他的手指:“去荷市要注意安全。” “我周五才去。”程之颂却很受用他提前的关心,笑容落在尾音上,“笨蛋。” 周五程之颂出发前往荷市,被海洋包裹,常年潮湿的海岛在周末迎来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程之颂在别墅与方媛、姜栎伟碰面。方媛已经换上优雅礼裙,姜栎伟也打扮得人模狗样,程之颂系上了隋丛桉替他挑选的蓝色领带。 宴会在草坪上进行,他们从拱门出去,服侍生体贴地递上香槟。 程之颂没有喝,把酒杯放到一边,专心听司仪开场。 曲悠美一身华美白色婚纱,纱尾随着她的前进在红毯上翩翩移动,周华诤梳着背头,紧张地绷着脸,没了平时在他面前咋咋呼呼的模样。 礼台上的两人交换戒指,在欢呼与掌声中微笑着吻向彼此,礼花从天而降,如同彩虹降临,程之颂打开手机录像时,礼带铺满了镜头,他伸出右手,几条丝带落在他的手指。 方媛凑过来问:“拍给隋丛桉?” 刻有真爱不渝的彩带被他握进手心,他点了点头。 到处都是笑声,程之颂处于其中,突然发现自己有点想隋丛桉,隔着时差,其实他们分开还不足二十四小时。 姜栎伟倒直接:“想他了啊?你俩连体婴啊?” 程之颂笑了一声:“如果你见过分开的连体婴的话。” 曲悠美和周华诤的婚礼结束后还有宴会,特意招待前来的客人,周华诤阔绰,直接包下一片的酒店,供人入住游玩。程之颂预计在荷市待两天,主要是方媛和姜栎伟强烈要求他留下,他们三个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在荷市逛逛也行。 程之颂没有拒绝,不过参加完婚礼找了个理由先回房间了。 他第一时间向隋丛桉拨去电话,发去信息与视频,都没有回。 程之颂无所事事地等他回电,趴在枕头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屏幕。 想不通隋丛桉为什么明明这个时间还没有睡却不回他信息,他又连续拨打了多个电话,均无人接听。 他突然想起那八个没有被摘下的摄像头,立马翻身登录进去获取权限看卧室的画面。 隋丛桉已经洗完澡,坐在程之颂睡觉的一侧,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之颂打开其中一个摄像头语音功能,喊了一声:“隋丛桉?” 大概有延迟,声音发出好几秒,隋丛桉才小弧度抬了抬头。 程之颂不清楚哪号摄像头可以听得最清楚,逐个试了一遍。 “隋丛桉。” “隋丛桉!” “隋——丛——桉——!” “隋!丛!桉!” “隋——————丛————桉?” “隋丛桉?” “隋、丛、桉!”程之颂凑近了一点手机,盯着上面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人,疑惑摄像头通话功能是否不正常时,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宝宝?” 他的声音怅然若失,没再出声,而是躺在了程之颂平时睡觉的位置上,脸埋进了枕头里,程之颂也看不清楚了。 “隋丛桉。”程之颂不满意地说,“你能听到我,为什么刚刚不回复我?” 不再有声音传来,仿佛刚刚的只是程之颂的错觉。 程之颂坐起来,心脏重重地跳起来,最后一次尝试喊他的名字:“隋丛桉。”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睁着眼睛,却只是表情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不说话,不眨眼,如同被拔掉电池、坠入噩梦的僵硬玩偶。 场面像每一个被程之颂熟知的、隋丛桉失眠的夜晚。 没来由的心慌侵占了程之颂思考的海绵体,他整个人迅速失去理智,大脑肿胀,变得昏昏沉沉。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毫无证据的直觉,隋丛桉不对劲。 正文 第38章 “怎么了?他生病了?” “不知道。”程之颂收拾着行李的手在发抖,是幅度太大,伤口撕裂了。 姜栎伟帮他收拾行李,方媛劝他冷静一点。 “所以你要现在就回去?”方媛一边问,一边帮他看机票,“没有直飞的了,你得转,花的时间长,不如等明天下午的航班。” 程之颂坐在床上,忍不住说:“我觉得他很奇怪…” 他在卧室装了八个摄像头,隋丛桉却听不见他,离他最近的一只摄像头应该是放在衣柜侧面,离床的距离不过半米。 “他没有理由听不到。”隋丛桉是怎么样的人程之颂清楚,舍不得让任何人的话落地,更何况那个人是程之颂。 “可他没有回我。” 方媛惊讶地看着程之颂,程之颂不知道自己已经语无伦次,直到姜栎伟收拾好东西,把拳头借给他握住,他才缓过气。 “冷静一点。也有可能是摄像头坏了。”方媛劝他。 程之颂说:“我很冷静。” 是他的身体呼吸不过来了,大脑处于混沌的缺氧状态,他重新躺回床上,执拗地说:“我今晚就要走。” 两个小时后的飞机,姜栎伟送他去机场,看他状态实在不对,叮嘱了几句:“别想太多,他有自理能力,你别关心则乱。” “我知道。”他扯出一个笑,隔着车窗与姜栎伟挥别,“回去吧。” 他很难形容,好像什么东西把他的身体分层再缝合,一面异常冷静,一面已经被各种焦虑泡得近乎发白,他发现自己的感受宛如钉入密不透风的模型里,勒得他肋骨几乎要断掉。 等机场工作人员喂了他一颗糖,他才后知后觉是低血糖。从午后婚宴结束到晚上他一滴水都没有喝过。 程之颂终于在意识缓过来不少后坐上了飞往中转地的飞机。气候宜人的海滨城市还处于夏天之中,程之颂无心感受,只在海城陆地等待不到两个小时,就重新登上了飞机。 又过了一个小时,进入宜州领空。他贴着舷窗往外看,星点的光镶入城市,又是黑夜。 十几个小时里,他只在转机时短暂地与隋丛桉视频,等到了他的回答:“我应该是睡着了。你给我打了好多电话?出了什么事吗?” “你睡着了?”程之颂无法相信。 “你的手机放哪里了?为什么我给你打了那么多通电话你都没有听见?你是不是不舒服?” “放床头了,没有听见,可能是睡着了。没有不舒服。” 程之颂深吸了一口气,想到昨天晚上隋丛桉僵硬的表情与身体,他软了声音,带着些祈求:“你最好别骗我。” “怎么了?”隔着电话,隋丛桉的笑容传过来,像温柔的安抚,询问,“荷市不好玩吗?” “没怎么。”想了想,程之颂还是没告诉隋丛桉自己会提早回来。 程之颂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宜州午饭时间,“吃饭了吗?” “嗯。”隋丛桉主动给他发来工作餐食,餐盘里的饭菜少了一半。 程之颂叮嘱一句:“晚饭也要好好吃。我可能不能及时回你电话。” 隋丛桉应完好,电话里开始沉默,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没有人挂掉电话。程之颂听着他那边碗筷碰撞的声音,又过了几秒才主动说:“挂了。” 晚上十点多,程之颂落地宜州,当即坐上快车直奔隋丛桉家,他靠在后座上,点开了监控画面。 隋丛桉在卧室里,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常觉得拥挤的小卧室没了另一个人的活动,显得空荡,隋丛桉关了灯之后更显得空洞,没有生气、没有任何声音,黑暗淹没了一切。 程之颂立马切出界面,给隋丛桉拨电话,他重新回到监控画面时,屏幕上出现扑闪的亮点,但无人接听。 电话的拨打持续到卧室门前,程之颂的行李被丢在玄关,他握着门把手,听到里面低低的震动声,身体有些发抖。 推开门时,隋丛桉躺在床上,神色柔和,看起来像睡着了,程之颂漂泊了十几个小时的心随之安定了不少。 所以,真的是睡着了才没听到自己的电话吗?他挂断电话,不再有声音传来时隋丛桉反而动了动。 程之颂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小台灯,方媛和姜栎伟给他拨来不少电话,程之颂给他们报了平安。 姜栎伟:“没什么事吧?” “应该是没事。” “我都说了没事。没事就好,你也早点休息吧,宜州凌晨了吧?” “嗯。” 程之颂回了信息,把手机放下,低下头时发现隋丛桉已经睁开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吵醒你了?” 隋丛桉没有说话,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程之颂愣了愣,碰了碰他的脸,大概是酒窝的位置,“可以开机了吗?” 卡帧一样,隋丛桉动作很慢地起身,握住了他落在一侧的手,但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在程之颂疑惑地喊他名字时:“隋丛桉?” 隋丛桉凑过来,鼻尖落在他的脸上,蹭了蹭:“宝宝?” 程之颂松了口气:“你吓到我了。” “别碰我了,我坐了好久飞机,身上好脏。我要去洗澡,你先睡吧。” 说完,程之颂抽回了他的手,准备起身从衣柜里随意找了套衣服去洗澡。 然而指尖抽离的瞬间,掌心剧烈地疼痛起来,疼得程之颂感官认知大片空白,眼神无法聚拢,只能低低地将身体弯曲。 “你是程之颂吗?” 有一道声音传来。 一只同样颤抖的手握住了他,但程之颂的发抖是因为剧烈的、无法抑制的抽搐疼痛,隋丛桉是为什么? 程之颂强撑着精神,拳头紧握以缓解疼痛,抬起头没什么好气地说:“不然呢?” “才离开两天你就不认识我了吗?”疼得汗都要流下来,程之颂不免委屈,“你不接我电话我还以为你不舒服,特意飞回来,你就这样对我。” 伸向他的手似乎是想摸他的脸,然而扑空好几次,程之颂盯着他,不明所以。只见隋丛桉颓然地收回手,表情落寞,不再尝试。 “出现幻觉了。” “什么幻觉?” 一如既往的沉默。程之颂气得抬起手想打他,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隋丛桉却显得失望:“我知道你还在荷市。” 仿佛程之颂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坦然地接受一切,精神却重新萎靡。程之颂忍着疼痛握紧那一只手,但对方的手在发抖,抖得太厉害,程之颂几乎抓不住。 隋丛桉似乎没有任何感知,他重新躺回床上,与程之颂的枕头睡在一起。 “隋丛桉…”程之颂呼吸急促。 被他忽略的细节,隋丛桉睡不着的日常、空洞洞的眼神、发抖的身体,在他怀里沉默走神的时间、不振的食欲,好多好多,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为什么他从来、从来都没有发现? 一瞬间,他表情空白,大脑却在天旋地转的黑暗里。 程之颂坐到床上,没有办法保持理智时,垂眼看见淡淡红线飞快地在他手臂中央穿行,他的情绪彻底决堤,眼泪随着红线一同流向隋丛桉手心。 仿佛才刚刚醒来,仿佛刚刚只是做了梦中梦,隋丛桉睁开眼,“之颂?” 程之颂紧紧地抱住了他,眼泪几乎把他的后颈打湿。 隋丛桉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他后背,“你不是在荷市吗?” “玩得不开心?” “遇到什么事了?” 程之颂与他面对面,眼泪坦诚地看着他落下,他在床上都不怎么哭,唯有这一次哭得最厉害,身体的水分都要流干,隋丛桉给他擦眼泪,给他温水,也给他拥抱和亲吻。 没有催促,虽然担心,却也只是很有耐心地等着程之颂哭完。 程之颂环住他的脖子,抵着他的额头,两人身体之间的空隙,他僵硬的右手落在中间,上面有一条淡淡红线。 “怎么又过敏了?” 程之颂没有回答。 他的眼泪又落下来,“隋丛桉,你生病了,你不知道吗?” “我没有生病。” 程之颂的声音已经哭到哑,隋丛桉再三强调自己没有生病之后带他去卧室洗澡,程之颂很伤感与低落,再加上他的右手有伤,基本全程任由隋丛桉摆弄。 “我不信你。”程之颂躺回到床上,“我要你明天请假,一起去医院。” “好。”隋丛桉答得很快。 “所以,你刚刚是因为担心我,觉得我生病哭了?” 程之颂不作声。 隋丛桉笑着吻他,“你为什么觉得我生病了?” “食欲不振、失眠、想东想西、发呆走神、感知麻木。”程之颂反问他,“难道你不觉得这些身体反应很奇怪?” “嗯…”隋丛桉认真思考,认真回答,“我以为我是因为累了。” 程之颂很认真地盯着他,红透的眼睛带着忧虑,是种让人忍不住变柔软的眼神,隋丛桉毫无办法。 “有时候是听不见东西,也觉得时间过得又快又慢,你和我说话时,我偶尔会听不清楚。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上完班很累,是正常的。” 提起他们分手那一天,程之颂的表情看起来像疲惫像敷衍,过去的隋丛桉明白程之颂的口是心非,并不会误解他的表情,可那天无力感碾压着他,他的视野里几乎看不清程之颂,等反应过来时分手已经说出口。 “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和我在一起时好像变得不开心。我后来想过,也许是我那段时间太累了,我没有办法让你和以前一样同我相处。”隋丛桉停了停,突然发出一声释然的笑,“所以,我是因为生病了?” 程之颂牵住了他的手,“你还笑。” “我们的感情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不应该开心吗?”隋丛桉亲了亲他,又问:“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生病,怎么还会有心理疾病?” 程之颂被他逗笑,泪眼弯了一下,“好啊,照你这么说,全世界都没有人生病了。” “隋丛桉,你好笨。” 隋丛桉摸摸他的眼睛,擦掉他的眼泪,“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眼睛肿了。” “我就想。” “好了。不哭。” 隋丛桉安慰地抱住他,他们在黑暗里相拥而眠,程之颂睡不着,很久之后,听到隋丛桉轻吻他脸颊,对他说:“谢谢你爱我。” 正文 第39章 过敏的意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舒服的?” “很久了。”隋丛桉坐在医生面前,抱歉地摇了摇头,“想不起来具体的时间了。” “没关系。我们放轻松一点,你可以和我聊聊有哪里不舒服吗?” “很多。” 隋丛桉想了想,“我没有办法准确概括。” “不舒服的感觉一直在吗?” “可能。” “它有没有对你造成了困扰?” “我不确定。”隋丛桉放松了一点,“其实我没有感觉到我有问题。” “是你的男朋友带你来的,是他发现了对吗?”医生微笑着说,“你可以和我谈谈,他发现你有哪里不舒服是吗?” “嗯。他说我失眠,食欲不振,感知麻木。” “你本人有受到这些问题的影响吗?” “我没有留意。” “不舒服的时候不会觉得奇怪吗?因为身体可能会反馈出这些不舒服的感觉。” 隋丛桉还是摇头,“我以为这是正常的。” 就像隋丛桉从小到大都不是坦率的性格,多忧多思,遗传了他的母亲陈芳洁的性格,小时候连夜晚时常停泊在他窗前的萤火虫不再造访他都能忧心得一整晚睡不着。 上学之后,忧虑的事情逐渐转移到学业上,他并不是多有天赋的人,握着笔头咬着牙,会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多写两遍,不熟悉的单词与词语誊抄到精疲力尽。 陈芳洁和隋建军发觉他在学习上有劲头,两个半辈子没出过县城的老实人对他报以厚望,把在果园、工地、摘辣椒、割稻子赚到的钱拼凑成无数张前往宜州的车票,托举着他穿过起伏山峦,希望他越走越远。 可努力与努力之间也隔着天堑,隋丛桉尝试着说出:“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看到的是两双忧愁的眼睛。 陈芳洁鼓励他:“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隋建军也搭话:“怕什么呢?你想做就做,不做就不做。” 可隋丛桉并不是害怕,而是迷茫。 不知道怎么努力可以弥补与他人的差距,不清楚综测上的优秀分数怎么离自己越来越远,如果丈量,他比渺小的数字大数百倍、数千倍,却仍然无法逃脱它带给自己的恐惧。 陈芳洁和隋建军担心他在宜州过得不好,电话一通一通地打来。 隋丛桉接完电话之后回到了图书馆座位里,他并不擅长管理学,学得很吃力,背得也不轻松,只是觉得应该咬咬牙,就在图书馆待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日落,余晖贴在玻璃窗面上,留下一片淡金色的海。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图书馆去觅食,隋丛桉放下笔,拿过椅背上的外套趴在桌子上小憩。 他睡得不安稳,鼻尖被一股温热的可可香萦绕,他抬起头发现有一杯热咖啡放在了自己的面前。对面离开的学生已经回来,正靠在椅背上,手上翻着很厚的一本医学理论书。 隋丛桉已经和他坐过一段时间的同桌。那天他只是偶然落座于他的对面,却发现那位男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同样的眼神又在闭馆的时候出现,与他冷淡的表情不同,他的眼神柔软得多,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地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隋丛桉觉得如果第二天他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那个男生大概会伤心,于是第二天他依旧坐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那位男生也在,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满意。 他们基本没说过话,只是心照不宣地在差不多的时间做差不多时间的同桌。 如果对方有事不在,甚至会给自己传一张纸条,内容简洁:“明天上午我不在。” 后来隋丛桉想了想,也会给对方回纸条。 热可可,这是他们之间除了纸条出现的第二件东西。 他说得自然,做得也自然,仿佛完全没想过被拒绝的情形:“你累了。咖啡可以提神,请你喝。” 隋丛桉没能拒绝:“谢谢。” 对方愣了一下,“不用。” 于是,在他疲惫降临之前,他们桌子之间总会先出现一些温暖的、充满香气的东西,比如曲奇、芝士蛋糕、牛奶咖啡。 “请你的。”对方总是很坦荡,“你看起来很累,难道不休息?” 隋丛桉还是笑:“谢谢。” 对方轻嗯一声,下巴藏在柔软的白色围巾里,低垂眼,整个人看上去也是漂亮的白色。 冬天的闭馆公告很快发布在中央大厅,在离开的前一天,隋丛桉收拾书箱时,男生递给他一张黄色便利贴,表达了感谢,做了一个约定。 可惜,并没有任何联系方式。隋丛桉沉默地收下,被他夹进管理学的课本,带回了宿舍。 他们的混寝宿舍,每个人都找好了自己的出路,实习的、出国的、大概率保研成功的,只有隋丛桉并不清楚该干什么。 陈芳洁和隋建军一窍不通,只会徒增他们烦恼,隋丛桉并没有说。 偶尔他惊醒,发现宿舍只剩下他一个人。隋丛桉变得消极,萎靡。 他也曾与朋友讨论,可惜同样处于迷茫十字路口的朋友看起来比他还焦虑,多提几句就要崩溃的程度。隋丛桉重新成为倾听者,躺在床上开始大段时间大段时间地失眠。 “你这个专业就应该考研,天坑专业,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这个专业不要新人,基本找不到工作,做好转行的准备吧。” “没有考研必要,不如早点出来赚钱,读完研就被社会淘汰了。” 隋丛桉握着笔的手都在抖。他看着上面的日期,他返校一周有余,图书馆也已经开了一周多,可他踏不出宿舍,焦虑恐惧爬满了他的床头,侵蚀了他的睡眠与精力。 他洗了脸下楼拿外卖,劝自己还是要好好吃饭。 出宿舍门的时候,他抬起头,花坛边站着的人正直勾勾地望着他,走近时,他听见他的声音:“你不来了吗?图书馆。” “我等了你好久。” 隋丛桉点的饭团分了一半给程之颂,他们坐在宿舍附近小树林的长凳上,靠得很近。 “你,专门来找我的吗?” “不然呢?”程之颂眼睛有点红,“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出现。” “你等了好久吗?” “差不多一周吧。”程之颂说,“猜你午休时总会出现。不过似乎每次来的都不是时候。” “所以这次来早了一点,果然抓到你了。” 程之颂嗯哼了一声:“你不是答应我还要坐我对面的吗?” 隋丛桉看着他,没忍住笑了,原来他话那么多,那么密,表情也不是冷淡的样子,反而夸张得有点手舞足蹈,尽管对方并没有发觉。 “怎么?”程之颂眼睛瞪得有点大,不满意地说:“你不想,就应该早点说。” “而不是让我一直想你想四十多天。” 隋丛桉迟疑地开口:“想我?” 程之颂顿了顿,“差不多。我又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会继续和我做同桌。” 初春午后的阳光像被烘烤过,薄而软,仿佛还飘着香气。光斑落在程之颂身上时,他挪了挪,几乎贴在隋丛桉身上。 “所以你怎么突然不来了?” “有点事情。” “哦。” 沉默几秒过后,程之颂说:“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和我说。” 望向他的眼睛,隋丛桉愣了愣,没有办法拒绝。他觉得对方一直以来都很自洽,并不会像他一样瞻前顾后,且颇具执行力,甚至可以因为一张纸条就蹲守他一周。 隋丛桉张了张嘴。比想象中的要顺利,连真心都说了很多,说了很多的“我不知道”。 程之颂听着,“所以你什么都没有做。”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做才这样焦虑。”程之颂问,“你们考研要考什么课程,发我一份。” “嗯…要考…”隋丛桉说到一半,迟钝地问,“你要这些做什么?” “帮你做计划表。这样你就不会想东想西了。”程之颂说,“既然你觉得现在实习已经来不及了,招聘高峰期在下半年,那为什么要现在就开始颓废?” “你完全可以现在开始考研。”程之颂想了想,“哦,你们有学长学姐的毕业去向吗?我帮你调研,针对性选几个方向准备一下。” 隋丛桉问:“为什么…?” 程之颂皱着眉,理直气壮地说:“你和我说了,我难道视而不见吗?那我还是不是人了…” “我明天就帮你把考研复习表做出来。”程之颂起身离开时再三确认,“明天记得来图书馆。” 隋丛桉重新回到图书馆。 没过多久,他向程之颂表白了。 “和他在一起之后,那种感觉变得很轻,毕业之后会感觉到它的存在,但不到难受的程度。所以,可能这就是我没有发现的原因。” “你觉得你和你男朋友关系怎么样?这种感觉有影响到你们的关系吗?” “曾经有。现在没有了。” 结束咨询,隋丛桉走出心理咨询室,程之颂正坐在长椅上,微微仰着脸看他。 “好了?” “嗯。”隋丛桉说,“可能到时候还要过来仪器检查一次再确认。” 程之颂点了点头,“我刚刚去体检了一下,不过我的过敏昨天只出现了一下就消失了,大概也查不出原因了。” 他们牵着手往外走,隋丛桉说:“为什么又过敏了。” “不知道。”程之颂很无奈,开玩笑地说:“可能你想我了,就出现了。” 就像一场庸俗的爱情奇迹,过敏的意义是—— “让我知道其实你在想我?” 让他有机会发现一个有缺口的隋丛桉,提醒他要好好珍惜,耐心缝补。 程之颂碰了碰他的下巴,神情认真如同告白:“可能就是让我知道你,感受你,再明白你。” 正文 第40章 幸福支点 程之颂的过敏确实不再出现,连一直停留于手心的淡淡红斑也一起消失了。 手心里空了一个位置,看惯了红斑之后又骤然失去,程之颂有点不习惯。 他亮起手心给隋丛桉看,“第一次过敏加重留下的痕迹也不见了。过敏估计真的消失了。” 这次不再是从心里认为,而是身体清清楚楚的变化。 隋丛桉牵住他的手,突然说:“那天我很想你。” 程之颂愣了一下,却没忍住收紧了他的手:“我只是开玩笑。” 他们牵着手去往草坪,坐在树下聊了很久的天,聊人生、兴趣、迷茫,也聊恋爱过往的甜蜜与误会。 “隋丛桉,你是笨蛋吗?”程之颂总结,“连想我都不能光明正大想。” 他凑过去,抱住隋丛桉,把下巴低低埋进他的臂弯,“是不是对我太不公平?” “你不在时,我快要想起你的时候,会强制自己去做其他事情。”隋丛桉说,“但是你分手之后我没有忍住。” 因为过敏重新回到他身边的程之颂,让他一如既往没有安全感,让他想切断任何联系,却会在某个差不多的节点想到程之颂到来时的场景。 “现在呢?” 隋丛桉望向他,“现在没有必要了。” “那天晚上你看着我哭。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以来都是错的。” 隋丛桉向他道歉,程之颂不理解地盯着他:“所以呢?你错了什么?” 在程之颂威逼利诱下,隋丛桉终于承认,错误的念头是程之颂并没有那么爱他。 而程之颂反常的眼泪,让他得到了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似乎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程之颂的疼痛感知褪去,过敏也跟着消失了。 程之颂气得想咬他,最后却也只是碰碰他的脸:“算了,我不和你计较。” 隋丛桉难得坦诚,想要一个答案:“但是你喜欢我什么?” “我为什么不喜欢你?” “我有很多缺点。” “难道我没有很多缺点吗?” “我没有很多钱。” “我难道有很多钱吗?” “隋丛桉,那是我爸妈的钱,不是我的钱。医生工资不算高。如果我出去工作,从基层干起,我可能干五十年才能多赚一点钱。” 隋丛桉依旧很认真找自己的缺点:“我是墙头草。” “谁说的?”程之颂说得轻松,“那把墙都砸了,你倒哪边都不是墙头草。” “我…” “够了。”程之颂捂住他的嘴唇,不许他再说,碰了碰他的额头,“你不如听我说。” 隋丛桉犹豫片刻:“可以。” 于是程之颂开始细数他的优点。 “长得高。” “为人体贴。” “善良。” “眉毛好、眼睛好、鼻子好、嘴唇好,心脏好,有一具温暖的身体。”程之颂抵着他的额头,“当然,还有,你给了我爱…很多很多,我没想到的。” 程之颂有属于自己的书房,位置比图书馆舒服空旷得多,但在小圈子转来转去的程之颂也尝试做过一些努力,努力像蜗牛触角,太渺小,以至于他发出试探信号总以失败告终。 谈朋友需要一些缘分,需要两情相悦,别人总能轻而易举办到的事情,他做不到。 “图书馆第一次见你那天,我担心你不会再来了,但你出现了。” 程之颂投放的讯号只是一个眼神,对方真的在第二天坐到了他的对面,此后跨越春夏秋冬,隋丛桉与他变得熟悉,也从他的对面坐到了他的身边,从陌生人变为他的恋人。 在很长的时间里,隋丛桉是他所有坏脾气的接收器、是他所有不懂人情世故时刻的包容者。隋丛桉给他社交机会、拥抱、亲吻,给他信任也给他很多的爱,让他很多时候肆无忌惮地表达所有之后对上的仍是他那一双不变的、温柔的眼睛。 隋丛桉看向他,笑了起来:“我不好意思拒绝。总感觉你要是看见我不在伤心,我会心神不宁。” 程之颂嗯了一声,“所以说,你很好。” “我喜欢你是理所当然的。” 隋丛桉需要好睡眠与好的心理状态,于是程之颂与隋丛桉躺在床上的时间多了许多,大多数时候是聊天,偶尔是程之颂讲故事,唱莫名其妙的歌给隋丛桉听,企图让隋丛桉早点入睡。 每次这个时候,程之颂又会想起过敏来,“如果过敏还在,亲亲你你就能睡着了。” 隋丛桉很配合地说:“我现在开始想你。” “早就消失了。”程之颂趴在他的怀里,“你还没有和我说今天你的工作怎么样,累不累,需不需要我和你一起吐槽?” 隋丛桉又摇头。程之颂瞪了他一眼,他才不情不愿地多说了几句。 隋丛桉太擅长报喜不报忧。只有程之颂认真盯着他时,他才会语速很慢吐出一些工作上的黑色感受。 被贬低、被全面否定、每周一次的会议里他总是被留到最后,部长与他谈话,话里难掩失望,那份失落在不久后变成了人身攻击,像火烧的仙人掌一遍遍地在他心理碾压。 言语让他面部涨红、心脏膨胀,针扎进他的身体里,漏了很多无法填补的小口。丧失抵御能力后,他忧虑所有上级甚至是同事的普通评价,仿佛能想象到烙具烫过他的精神。 隋丛桉像被剥掉鱼皮,他的情绪不重要、尊严也无关紧要,他在各种工作场合与人际交往中被烫煮,再吞掉。 程之颂又觉得难受:“你没有和我说过。” “你总是很忙。” “我…没有很忙。”程之颂转过身,吐出一口气,“没有人教过我,不忙的时候该干什么。” 所以程之颂像陀螺一样转过小学、初中、高中,甚至到了大学也只能不断地找事情做,把自己的时间划分,填满计划。他的前半段人生没有劳逸结合这个词,只在高压期待与被忽视的矛盾中度过。 “很多时候我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我担心其实没有人需要我。”程之颂与他坦白,“方媛和栎伟的人生比我精彩,交际圈比我丰富,他们不止我一个朋友。谈恋爱后,其实我能找的很多时候是AI。” 他无奈地笑起来:“你知道AI很不准确。” 程之颂拿过手机,给他看他曾经输入过的问题:“我想和男朋友约会,但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空,该怎么办?” AI:“男朋友没有空就不要打扰他了哦,不然会让对方讨厌,谈恋爱也需要私人空间。” 程之颂耸了耸肩,叹口气:“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居然真的信了。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吧。” 隋丛桉望向他,没有和他一样在笑,眼神反而很柔软,带着些伤感。 “怎么了?” “我觉得有点遗憾。”隋丛桉斟酌着说,“我们好像在兜圈。” 隋丛桉很愧疚:“浪费了很多时间。”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也受了很多没必要的折磨。 “这不是很正常吗?”程之颂说,“爱情就是二人转啊。” 不再探究意义的程之颂允许一件事反反复复地出现,再被他们解决,允许隋丛桉有低落、缺乏安全感的一次次试探,而他会很认真地说出答案:“我愿意和你转一辈子。”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也愿意的话。” 隋丛桉终于看着他弯了弯眼睛,“我愿意。” 程之颂闲暇时,对心理学投入的关注度不断增多,偶尔他会把有用的知识点摘抄到本子、他的电子备忘录里。生活不如理论顺利,实践起来总有误差,但程之颂尝试着让隋丛桉去了解一些新的兴趣。 他把本子摊开递给隋丛桉,对他说:“你知道三角形具有稳定性吗?” 隋丛桉点头表示清楚。 程之颂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好吧。我们现在的生活就是两个点,一条直线。早上我们去上班,晚上我们在生活。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其实这样的生活很容易失衡,工作不痛快会返回到生活里,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上完班,很难觉得快乐的原因。” 很难拿捏主意的隋丛桉问:“所以要怎么办?” 他表情严肃如求知欲旺盛的小学生。 程之颂笔头戳了戳他的脸:“培养你的爱好。这样我们的人生有了第三个可以分摊痛苦的支点,生活里享有的幸福会更多。” “我没有爱好。” “你可以有。”程之颂说,“其实我也没有,但是我们可以一起去找。” 于是他们周末穿梭于宜州大街小巷,节假日会搭上列车去往更远的地方,但爱好太虚无飘渺,在游玩中似乎也抓不住。 在夜晚降临时,他们坐上列车,进入隧道后,眼睛与耳朵的感知都有短暂的麻木,程之颂干脆枕着隋丛桉的肩头睡觉。 隋丛桉突然说:“其实我有想学的。” “什么?”程之颂被他捏着手,困得眼睛睁不开地倒在隋丛桉身上,重复了一遍,“什么?” “做蛋糕?” 程之颂哦了一声:“对哦,你喜欢甜品。” “是啊,你喜欢甜品。”程之颂迟钝地领悟,“那我又可以帮你忙了。” “我爸是这方面的专家。” 列车一停靠,程之颂就想拉着他直奔程玏森的甜品屋,不过时间太晚,加上隋丛桉听闻要见家长,焦虑得走来走去,把衣服叠了又叠,程之颂才作罢,只好另外找时间过去。 “不过你不要抱有什么期待。我和我爸关系不算很好。” “我知道。” 程之颂奇怪:“你看起来真的很紧张。” 隋丛桉表情认真:“因为这是见家长。” “其实你也不需要害怕,他们从小到大基本没怎么管过我。”程之颂抱住了他,“而且我哥早就知道了,他们有心理准备的,你别自乱阵脚。” 隋丛桉被他逗笑,“他们…” 程之颂歪头看他,“你不要总是提前忧虑别人的想法,而且有我在,你担心什么?” 隋丛桉听他的话不再多想,背后环抱住他,亲吻他的耳朵,又非常认真地说:“宝宝。” “谢谢。” 正文 第41章 走向你 程玏森从一线退下来后在岛上开了个小店,靠着山面向海,推开门就是扑着浪的海岸礁石,风景优美。 小岛上的生活简单,店里排队买面包的人都笑盈盈的。 每周末程玏森都会开展免费的烘焙课,岛上人口不多,来上课的人不过十个,隋丛桉成为了其中一个学员。 由于往返市中心要来回奔波劳碌数小时,每周末他们干脆住在了岛上。 程玏森对他把男朋友带过来这件事接受度良好,似乎早有预料。 程之颂疑惑:“为什么?” 程玏森笑得温柔:“你不喜欢吃甜品,以前你不喜欢过来,后来你经常过来,把面包带走还会写反馈,我猜你那个时候就谈恋爱了,对方是个很喜欢吃甜品的人,对吗?” “你都猜到了也没有和我说。”程之颂抱怨,看了一眼坐在远处走神的隋丛桉,“那你觉得他有做甜品的天赋吗?” “很多东西用心就能做好。” 程之颂反驳:“那不一定。我就做不好甜品,难道我没有心?” 程玏森又笑起来,“让你男朋友过来,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不太好。他估计还不习惯。” 程玏森看他一眼:“你是不是把你男朋友想得太脆弱?” 他们最终一起回了公寓,程玏森亲自下厨,隋丛桉坐立难安,提出要去帮忙,程之颂带着他过去了。 隋丛桉负责打下手,程玏森在熬汤,程之颂被投喂了很多马蹄。眼前的画面诡异又温馨,程之颂在旁边走来走去,被程玏森警告:“之颂,出去坐着等开饭。” 程之颂看了一眼隋丛桉。 隋丛桉没有想象中不自在,朝他笑了笑:“出去吧。我们做好了喊你。” 他们要煮的菜程之颂不擅长,看隋丛桉似乎真的可以独自与程玏森相处,他放心地出去客厅坐着了。 程玏森大概在和隋丛桉聊天,程之颂听不清楚,发现他们聊了几乎二十多分钟后,难掩惊讶。 吃完饭之后他们坐车回家,隋丛桉手上还提着一袋烘焙课的红豆可颂,整个后车厢飘着淡淡香气。 程之颂靠在他身上,问:“我爸和你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软下来之后像撒娇,也像担心:“你们聊了二十多分钟。” “聊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程之颂惊讶:“这有什么好聊的?我都不记得我有什么事了。” 隋丛桉碰了碰他的鼻尖,笑着说:“说你小时候考不好时其实会偷偷哭鼻子。” “怎么可能——”程之颂疑惑几秒,“好像是有。” 原来程玏森都知道?程之颂想着,又听见他说:“你每次都躲卫生间里哭很久,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很明显,但是你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所以他没有戳穿你。” 程之颂捂住自己的脸:“是吗?那我小时候真的很单纯。” “除了这个呢?” “还有很多。”隋丛桉眉眼含着淡淡笑意,“人生,还有工作建议。” “哦——”程之颂说,“什么建议?” “人生不止一种工作。”隋丛桉咬字轻轻,“如果我想也可以学着怎么做一个面包师,咖啡师。” 程之颂评价:“坏建议。做面包很难的。除非他给你开工资。” 隋丛桉笑了起来,又说起程玏森在岛上转角开的咖啡店,如果隋丛桉愿意,他也可以教他怎么做咖啡。 程之颂想了想,点头:“那还差不多。” 所以他们周末的安排就从上岛、学做面包,变成了上岛、做面包、磨咖啡。 程玏森在餐厅实践经验多,全能得什么都会一点,他提起隋丛桉的味觉灵敏,心思细腻,程之颂在旁边附和:“他能分出你们新旧果酱的细微区别。” 尽管那些果酱只薄薄一层,甚至混着其他的食材夹在面包里,隋丛桉也还是能尝出来。 程玏森说:“有人靠手做生意,有人也可以仅仅靠舌头。” 程玏森有资源有人脉,程之颂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很理所当然地说:“那快让他也去学习。” 说完,程玏森和隋丛桉都笑起来,察觉到自己语气的过分自然,程之颂收敛了一下,“反正多学无害。我也要学。” 他们在岛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多,偶尔会在假日时回到岛上与程玏森一起吃饭。满满的课程安排、细碎的快乐充盈了他们的日常。在两个月的努力下,程之颂终于学会做不硬不塌的草莓蛋糕。 宜州下过第一场雪后,临近年关了。隋丛桉确定好放假时间好订好了回家的车票。 程之颂与程玏森通电得知过年期间周华诤要陪曲悠美及其父母前往海岛度假,周舒雅仍要工作,将停留在海城。 “你要和我一起去看你妈妈吗?” 程之颂拒绝了:“算了。我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做什么。” 程玏森说:“你和我一起,过完年我再去找你妈妈。” 程之颂才不想,这两个月他和程玏森每周见面,反倒是程玏森很少见周舒雅,他实在是不愿意,只好搬出和隋丛桉一起回家过年的借口。 程玏森沉默了几秒,“也好。注意安全。” 挂完电话后,程玏森给他账户转账,叮嘱他:“不要空手去,不礼貌的。” 程之颂哭笑不得,“OK。” 不过回安县的票早就售空,且隋丛桉父母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程之颂并不打算过去,也没有和隋丛桉提。 他帮忙收拾行李。出门前隋丛桉恋恋不舍地与他拥抱、亲吻,“我会早点回来。” “嗯…”程之颂说,“你好不容易回一趟家,早点回来干什么?不如在安县多待一段时间。” 他拍了拍隋丛桉的背,“好啦,去吧,不要赶不上车。” 隋丛桉又亲了亲他,太舍不得他的样子让程之颂没忍住笑起来,主动松开牵着他的手,与他挥别:“快走。” “嗯。要给我打电话。” 不怪隋丛桉恋恋不舍,从周华诤婚宴后他们几乎如影随形,所有闲暇时光都与对方度过,聊很久的天,做一下午的面包,磨一大罐的咖啡豆,在烘焙室,咖啡厅,总之彼此距离不允许超过三米。否则程之颂会忍不住从厅外探头,找人:“隋丛桉呢?” 隋丛桉不在了,程之颂的戒断反应异常严重,当天从隋丛桉家里返回公寓,不想待在全是隋丛桉气息的家里。 每天隋丛桉给他发很多的信息,图片和视频,不担心打扰到程之颂时,他们视频电话的时间都比去年多得多。 程之颂眼睛几乎贴在屏幕上看他,告诉他其实去年他也一直等他的信息,得到隋丛桉一样的答案,两双在屏幕里贴贴的眼睛弯了弯,像一次隔空亲吻。 “真笨。”程之颂评价,“去年的我们真傻。” 想念的话怕是打扰,过多的爱意却害怕表达,只敢在一次次不大不小的误会里小心试探对方的爱意。 隋丛桉笑了笑,挂断电话前大概说了五六遍:“我想你。” 程之颂关掉手机仍能想到隋丛桉的眼睛,似乎真的非常想他,表情又变得很淡,眼睛直直地望向他。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睡不着,当即看了车票。家中阿姨司机也已经回家过节,前往安县最快的办法是火车换乘。 过年前后三天的票已售空,程之颂只抢到了初四傍晚的票,拎着行李坐上了火车。车厢穿过稻田与隧道,在摇晃中驶入黑夜。 程之颂靠在椅背上,感觉到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格外漫长,缺乏信号的列车上,网络一直在打着叹号与不断转圈。人坐在列车上,只剩下最原始的娱乐,不停地想念与期待。 车穿过一个个隧道,车窗外忽明忽暗,程之颂感知跟着起伏波动,想念与期待覆上薄薄的水雾,隐秘的感同身受,让心情都变得潮湿。 程之颂在思索着隋丛桉也要穿过这么多的隧道之后,突然意识到地图上标注的几百公里其实十分遥远。 他下了车,在车站里迎着寒风走向出站口。 还需要换乘,司机口音很重,程之颂与他沟通困难,用了几分钟与确认清楚,付了不便宜的价格。汽车在乡道上行驶一个多小时之后他才抵达小镇。 时间太晚,小镇上大半门店已关,除了偶尔烟花声从远处传来,整片区域处于一片静谧中。程之颂站在寒风里,拨通了隋丛桉的电话。 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的心血来潮,程之颂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几个气音:“隋丛桉…” “之颂?” “嗯…”听到他的声音,程之颂安定了一点,笑着问:“你要不要猜一下我现在在哪?” 那头的呼吸好像静止,没过几秒,混乱的各种声音跌入程之颂的耳中,程之颂听着他穿衣服、脚步急促地下楼。 隋丛桉声音带着一抹惊喜的亮色:“我马上来接你。” 程之颂同他描述:“我在镇上,石碑这里,旁边是幼儿园。” “我知道。”隋丛桉似乎不敢相信,“你怎么会来找我?” 程之颂说:“也不知道是谁电话里一直说想我。” 大概十分钟后,隋丛桉从车上下来,眉眼飞扬着笑意,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朝程之颂跑来。 一个怀抱撞了过来。程之颂被他抱进怀里,他低了低头,把脸轻轻地埋进隋丛桉的半边肩膀抬起手用力地回抱住他。 没过一会,程之颂被松开,隋丛桉摁着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裹进羽绒服里,他从温暖的怀抱进入已经被捂热的外套,抬起眼时看见了隋丛桉毫不遮掩的眼神。 兴奋、惊喜,眼神不停地在他身上摇晃,仿佛无法确定他是真的。 程之颂弯了弯嘴角,“好了,还要傻站多久?” 他们一起上了车,由隋丛桉开车,车辆慢慢悠悠地在蜿蜒山路上穿行,转了十几个弯后他们才抵达目的地。 隋家只在大门前亮了一盏暖灯,隋建军与陈芳洁已经睡下,并没有发觉隋丛桉出去过,还把程之颂领上了二楼。 程之颂有点抱歉:“他们会不会觉得奇怪?” 隋丛桉从衣柜里拿出新的棉被铺在床上,“不用担心。明天我和他们解释一下就好了。” 床铺好了,比之前更暖和更柔软了一点,隋丛桉把程之颂抱在腿上,手圈住他的腰,依旧难以置信:“怎么突然来找我?” 程之颂看了他一眼,“因为你一直说想我。我也想你,所以就来了。” “你不告诉我。”隋丛桉有点可惜,“我可以提前去等你。” “我不清楚什么时候到就没有说。提前说了,没有准时到你又要想东想西了。” “我没有想东想西。” 隋丛桉突然非常肉麻地说:“我一直在想你。” 程之颂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突然觉得不自在,移开眼:“我要去洗澡。” 程之颂换上了柔软的睡衣,躺在了隋丛桉睡过二十多年的床上。床贴着墙壁放,半臂高的位置上是玻璃小窗,青色窗帘被挽起,天空与散落星星沉默地装点着窗户。 “宝宝。” 程之颂转过身,与隋丛桉面对面,“嗯。” 以为他有话要说。隋丛桉只是看着他笑,又重复:“宝宝。” “嗯…?” “宝宝。” 程之颂挑了挑眉。还要叫几次?处于兴奋之中的隋丛桉的答案估计是一百次。 “好吧。”程之颂伸手搭在他的腰上,声音懒懒地软下来:“你要叫几次?” 隋丛桉没说话,看着他笑。 他们慢慢地靠在一起,远处传来重叠声响,凌晨的烟火如天光降临,流星一样落入窗内,照亮了两双相似的柔软眼睛。 程之颂抬起手摸摸他的下巴,被隋丛桉握住。 他凑过去,没忍住与他在新一天的第一分钟里接吻,接至眼睛红透。 “隋丛桉。”程之颂低低地喘息感叹,“安县离宜州好远。” 他将脸颊埋进隋丛桉的怀里,他重新塑造的软的一角拥有了新的感受。 隋丛桉问他是否路途太遥远,是否累了,抱着他就要一起睡觉。 程之颂轻轻地笑,摇摇头。 并不是累了,而是他发觉,直至今夜,他明白的隋丛桉才又多了一分。 程之颂低低头,手心摁住他的心脏位置,“隋丛桉,以后在宜州,需要我多一点,好吗?” 手心感觉到他的心跳,仿佛又回到与隋丛桉共感的瞬间,程之颂软着声音把他抱住:“好不好?” “我需要你需要我。”程之颂依旧我行我素,强迫地盯着他的眼睛要答案。 那双眼睛与他如出一辙的明亮又潮湿,同他频率一致地弯弯,又哭又笑地给出肯定的答复:“好。” “我也需要你需要我。” 正文 第42章 过现未爱(END) 程之颂在隋家待的时间比想象中久,期间他还跟着隋家赶上了春雨后的第一拨播种。 不过他没有在田里待多久,陈芳洁担心他晒着了皮肤不舒服,把草帽分给他,又对隋丛桉说:“桉桉,你和小颂回家去,给我和你爸带点喝的过来。” 隋丛桉从田里出来:“好。” 程之颂跟着他下了田,沿着小路到河边。隋丛桉扑水给程之颂洗手洗脚,程之颂带着草帽不方便,想摘下又不太懂它的构造,折腾了一会,转头确定陈芳洁他们不会发现,才心安理得地让隋丛桉继续给他倒水。 “我要自己来了。”程之颂抱怨,“你这样显得我生活不能自理。” 程之颂自己洗腿上的泥,隋丛桉就给他整理了草帽,程之颂洗完了看着他笑,起来的时候两人非常自然地牵起了手。 这几天他们很克制,伪装成普通朋友的样子,平时手都不牵,唯一好的事是隋丛桉家二楼只有隋丛桉一个人,每晚,程之颂都光明正大地躺入他的怀里。 所以转头看见陈芳洁时,程之颂手忙脚乱地转了个圈,隋丛桉倒是非常自然,松开了手,问:“妈,你怎么下来了?” 陈芳洁说:“桉桉,你回去再拿个篮子过来。” 陈芳洁好像并没有发现,交代完甚至对程之颂友善地笑了笑,又转身到田里了。 程之颂一直心神不宁,直到接下来几天都无事发生他才稍稍安定。 隋丛桉的假期结束,要准备返回宜州。陈芳洁和隋建军商量着怎么给他的行李塞更多的的家里特产,隋丛桉在旁边帮忙,程之颂在二楼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把外套叠好时,房间门被推开了,他下意识以为是隋丛桉,抬头对上的是陈芳洁的眼睛。 门被关上,陈芳洁坐到了他的旁边。 意料之中,沉默等待之后,他听到了陈芳洁的询问:“小颂,你和桉桉……” 程之颂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移开视线,他仍记得隋丛桉提过他母亲温柔体贴,但多愁善感,他无法确定她对于他和隋丛桉之间关系的态度,只能装傻地笑了笑:“阿姨,我们……” 陈芳洁打断了他的话:“我都看见了。” 她朝他露出个笑容,“其实我猜到了,桉桉的朋友没有哪个像你一样的,阿姨不傻,那天他说你特意过来,我很惊讶。” 程之颂低了低头,手指无措地扣在一起:“对不起,阿姨。” 她摇了摇头,伸手牵住了程之颂一只的手,“是阿姨要谢谢你。” “谢谢我?” “你们在宜州生活不容易。他啊,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但我和他爸爸都知道,上了大学之后他的压力很大。这几天和你相处,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陈芳洁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心有一层老茧,手掌温厚有力量。 程之颂愣了愣,不知作何反应,“你,不介意吗?” 陈芳洁笑得很温柔,对他说其实父母比起介意,更多的是害怕,所以这些天她和随建军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最后却是释然:“我们这辈子能给他的太少,把他生下来却也没有给他好的生活,不能让他像其他孩子一样开开心心地长大,所以现在想开了。” 陈芳洁的眼里隐隐有泪:“小颂,我祝福你和桉桉,更希望你们在宜州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生活。” 程之颂看着她,难掩怔然,一只很厚的红包塞到了他的手里,陈芳洁拜托他:“先别和桉桉说。我担心他又想太多。这是阿姨和你的秘密。好吗?” “好。” 陈芳洁又拍了拍他的手背,程之颂握住了她的手:“放心。” 回宜州后,周内隋丛桉工作,程之颂备考、上课、见习,尽管很忙碌,周末他们也还记得到小岛一趟。 三月底的时候,隋丛桉提出了辞职,他很冷静地向程之颂分析:“我不适合这份工作。工资没有特别高,工作内容单一但要求很高,并不是通过努力就可以缓解数据焦虑,解决难缠的客诉问题。” 部长对他说的低情商、缺乏沟通能力,是对他人格尊严的一次次贬低,很多次隋丛桉只认为这是正常的,并没有进行反驳,而是以攒工作经验的心态左耳进右耳出,但抨击的痕迹依旧存在,隋丛桉说:“我不想因为这份工作失眠了。” 程之颂看着他笑,“那就辞职。” 他已经不会随意地去评价隋丛桉做的任何一次决定,而是很认真地趴在一边,撑着脑袋看他,随即意识到其实分享的本质并不是获取评价、反馈,而是分享本身。 不过他还是不允许隋丛桉去楼下理发店理发,他们的房子即将到期,隋丛桉小心地从盒子里翻出那张没用过的卡,“以后可能不回来了,还是去用掉吧。” “不许剪头发!”程之颂夺过卡片,“只能洗头。” 于是他们一起去洗了头发。老板还记得程之颂,调侃:“你还真敢来呢。” “我为什么不敢来。”程之颂语气淡淡,“你们生意这么冷淡,难道还能不欢迎我们?” 老板笑着啧了一声,“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啊。” 程之颂面不改色地接受完了洗头服务,隋丛桉刷了卡片,把消费额抵消,两个人大摇大摆地出了理发店。 “嗯,你刚才的架势不错。”程之颂评价。 “是吗?”隋丛桉碰了碰头发,“其实那天他们剪毁了我的头发,我有点生气。” “只是有点?” 隋丛桉承认:“很生气。” “但是后来看见那个理发师手都在抖,就觉得都不容易,算了。” 程之颂看了他一眼:“全世界你心最软。” 隋丛桉看着他笑,又是最熟悉的没心没肺一样的笑容。 他们牵着手往回走,程之颂问:“所以呢,房子到期,你打算怎么办?” 程之颂有很多空置的房子,不过隋丛桉总会用抱歉的语气对他说不用了,太麻烦,太打扰,哪怕他们是恋人关系,哪怕程之颂乐意让他打扰,他依旧很执拗地坚持。 隋丛桉沉默了几秒,不太熟练的语气问:“能不能麻烦你,收留我?” 程之颂愣了几秒,逗他:“不收留怎么办?” “那我求求你。”隋丛桉低头,抬了抬他的下巴,在他的脸颊,嘴角亲了亲,重新请求:“之颂,宝宝,可以不可以?” 程之颂被他亲得微微往后仰,伸手抱他,“好吧。我同意了。” 踩在春天的尾巴,程之颂和隋丛桉搬了家,小小的一室一厅收拾出来的东西也有很多,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忙着用东西塞满公寓。 晚上洗簌完,他们进行收尾工作,开始将程之颂的书、日记本,隋丛桉的烘焙手记填到书房的第二层格子上。 那本被红线绑住的黑色笔记本又到了隋丛桉手里。 “我以前的日记本。”程之颂有点怀念,“好久没写过了。” 自从过敏之后他就开始记录过敏,日记感受没写过几个字了。 最后他们抱着坐在书房椅子上看那本日记本,程之颂的感受开篇总是很简短,好的、坏的感受,加个晴天阴天就算一天的日记。直到某天开始,多了一些忐忑、忧虑、怀疑与期待,页面写得最满的那一天,是他们恋爱纪念日。 程之颂记得自己的感受,却不记得自己语序颠倒地写过那么多字。 “他向我表白了,我答应了。我答应了吗?我不知道。” “不知道”被划掉,他继续写着:“我答应了。但是我们什么都没说,为什么不说话?他怎么不给我发信息?是不是反悔了?” 一行的空白后,是恋爱条约初稿。 隋丛桉看得很认真,程之颂不想看了,转过头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盯着后面的书架。 “如果不遵守,天打雷劈…?” 程之颂疑惑地说:“我写的?” “嗯。”隋丛桉翻过一页,“不过被划掉了。” 又是恋爱条约草稿,与终版相差无几。程之颂转过头来,诶了一声:“我真的有写?” 于是他们的视线重新落于日记本上,一同发现了上面被划过的无数个专有名词,“如不遵守,就得风寒感冒、过敏性鼻炎…” 最后,上面写着:“算了。如果不遵守,就过敏好了。” 他补充:“两个人不能太痛。不能太痒。” 程之颂神情呆滞:“我真的不记得我写过。” 也许是那天太兴奋、太混乱,又一整夜没有睡,与隋丛桉恋爱开启的愉悦超过了其他,以至于他回想起来只有这一个锚点,也永远只有开心的情绪。 隋丛桉抱着他,合上了本子:“我知道。因为你说过你那天高兴得一整晚没睡。那段时间,你是不是刚好在感冒?或者鼻炎?” “有吗?” “你没答应和我一起出去。” 程之颂终于想起来:“那应该是。” 但他忍不住疑惑:“怎么好的不灵,坏的灵。” “原来都是我自己写的。”程之颂趴在他的身上,“真不知道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隋丛桉突然表情认真地与他讲起哲学:“人没有办法理解以前的自己是很正常的。” “要允许一切不合理的存在。” 程之颂嗯哼了一声,尾音翘起来:“我允许啊。所以信了过敏,回到你了身边。” 隋丛桉愣住过后,重重地抱住了他。 日记本只看了一点就被扔到了一边,他们最后在卧室飘窗上吻到身体热透。 周末的时候隋丛桉去上烘焙课,程之颂头一次在他还在上课的时候离开了小岛,隋丛桉休息间隙找不到他人,拨打了好几个电话。 程之颂说:“就一会不见。” 隋丛桉又担心他:“你去哪里了?” “昨天就说好了,今天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干的。” “嗯…”隋丛桉还是忍不住问,“你在干做什么?” “想知道?”程之颂笑着说,“可是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 “是啊。等你下午下课就能见到我了。拜。” 程之颂挂断了电话。 隋丛桉回去上课,在课堂上做了一个芋泥蛋糕,他裱花做得不太好,程玏森帮忙,在上面圈好了花瓣形状。 下课后,大家拎着成品回家,程玏森知道他要等程之颂,交代了一句就离开了。隋丛桉坐在长椅上,透着玻璃窗望向里面的保温箱,紫色的芋泥蛋糕圆圆胖胖的,上面撒着蓝莓,是他很满意的作品。 他等得有点累,靠在墙上短暂地闭上了眼睛。醒过来时,感觉到头枕着的地方不再僵硬冰冷,而是透露着温暖的气息,是程之颂。 隋丛桉再一次靠在他的身上憩息,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程之颂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另一只手轻轻地圈住他的脖子,如同一个拥抱。 “醒了?” “不叫醒我。”隋丛桉抬手抱住了他,脸颊在他的肚子上蹭了蹭,“你总是这样。” “嗯?”程之颂没听懂,摸了摸他的头,“醒了我们就走吧。回家了。” “好。”隋丛桉没脾气地起来,将蛋糕端了出来,才问:“你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吗?” “你以为我会忘啊?”程之颂笑了起来,夸赞,“你做的蛋糕越来越漂亮了。” 隋丛桉满意地将它装进盒子里,他们和蛋糕一同回家。 犹豫了一路,快要开门时,隋丛桉终于问出声:“你的惊喜是什么?” 程之颂看着他笑,却没有直面回答,而是推开门:“你自己看。” 家中并不安静,玄关柜子多了很多不属于他们的东西。隋丛桉愣了愣,没过两秒,一只小黑柴摇着尾巴朝他们奔来。 他们恋爱二周年,程之颂拥有了一个漂亮蛋糕,而隋丛桉有了一只小狗,小狗坐在他们中间,随着他们一起吹蜡烛的动作向前,与他们一同吹灭蜡烛。 小狗起名为果酱,但喊它果酱时它总是装聋作哑,于是又喊它酱酱,每次隋丛桉和程之颂一喊它,它还以为找到同类地朝他们吐舌头咬尾巴。 程之颂评价:“果酱有点笨。” 隋丛桉说:“它可能喜欢叠词,因为它只会汪汪。喊它酱酱很好。” “溺爱!” 隋丛桉去做晚饭,和酱酱玩的任务交给了程之颂。 果酱上蹿下跳,精力旺盛,一个没看住就扒开了书房的门,在桌子上转圈打滚。程之颂走过去把它抱起来,它的爪子翻开了一页程之颂的日记本。 程之颂伸出另一只手想合上,却发现红线标记的位置变了。 大概是去年夏天,程之颂开始在本子上罗列自己的缺点。 红线停在缺点页,程之颂的目光被吸引,抱起果酱开始看自己过去写下的自己的缺点。 “程之颂的缺点有(很重要,请在恋爱中改正) 1.反驳型人格(很扫兴,是不尊重别人感受的行为) 2.斤斤计较(待定) 3.太专制(要纠正) 4.脾气坏(要纠正) 5.口是心非(要纠正) 6.完美主义(重点关注) (10.28补似乎还是没有纠正) 7.真心坦白羞耻症 8.表情坏(希望不要再冷脸了) 9.粗心大意,为什么没有发现隋丛桉生病了” 果酱挣扎着溜走,程之颂看着自己青涩的纠正计划,没忍住笑起来,摸了摸日记本的那一页,却触摸到明显的凸起,他往后翻,后面空白的几页被贴满了黄色的便利贴。 上面落了隋丛桉的字,并没有在他的日记本上落笔,而是用了便利贴,轻轻地黏在了程之颂缺点页的另一面。 程之颂看向什么的小字,才发现上面的标题是截然相反的《程之颂的优点》。 “1.帅气;2.可爱;3.漂亮;4.学习好;5.性格好;6.体贴;7.专注;8.独立;9.果断;10.具有很强的目标趋向性;11.坚强;12.计划做得很漂亮;13.勇敢;14.不内耗;15.会考虑未来;16.会给别人建议;17.一直都很认真;18.认真见习;19.听话,不再受伤;20.会给隋丛桉拥抱;21.会给隋丛桉安全感;22.很可靠;23.会陪隋丛桉坐摩天轮;24.有时间观念;25.守信用;26.给隋丛桉很多的信任;27.会鼓励别人;28.懂得照顾别人;29.咖喱饭很好吃;30.知错能改;31.会照顾绿植;32.会照顾果酱;33.让隋丛桉有了一条小狗;34.解决问题能力强;35.口条清晰;36.会努力争取利益;37.会认真倾听,并不是敷衍;38.完美主义很完美;39.很容易被哄好;40.小表情很多;41.不专制,而是很好的建议;42.厨艺进步很大;43.理论知识丰富;44.会陪隋丛桉尝试新东西;45.细心,懂得别人的需求;46.陪隋丛桉脱敏;47.很有耐心;48.勤劳;49.字很好看;50.考试经常拿第一…” 程之颂一条条地念下来,眼眶开始酸胀,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流了下来,他翻过来,还有好多好多。 “99.给了隋丛桉一个家。” 直至第一百条:“100.是程之颂。” 或许是太久没见到程之颂出来,隋丛桉抱着果酱来找人,站在门口时,程之颂拿过一张便利贴,朝隋丛桉挥了挥:“我都不知道我有一百个优点。” “你看到了?” 程之颂向他走去,“做好事不留名,只有你才这样。” 隋丛桉笑起来,“没有写很久。” 程之颂弯弯眼睛,环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声音有点哑:“谢谢。” 隋丛桉低了低头给他擦眼泪,摇摇头,笑着说:“不客气。” 那张便利贴被原封不动地贴了回去,大概几天后,程之颂与果酱再次斗智斗勇,发现上面便利贴多了一张,上面写着程之颂的第一百零一个优点:“101.会流眼泪的程之颂。” 程之颂想了想,坐下来认真地在第一百零一个优点后面写下一行字。 “102.我爱你,隋丛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