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不充分的理由

    程之颂的信息一丢入群里,本来还在群里斗嘴斗图的另外两人齐齐沉默,程之颂等了一会,没等到信息,突然心领神会:“这也算反驳?”
    “我只是合理表达自己的意见。”
    姜栎伟冒泡,劝他:“算了,别纠结了,你越纠结这玩意就越像鬼一样缠着你。”
    “是吗?”程之颂烦躁地点了几下平板,脑子里忍不住复盘,难道他是用这种所谓的反驳语气和隋丛桉说话了?他理不顺,把群聊关了,“学习去了。”
    “又学啊?”姜栎伟说,“你都第一了怎么还那么努力?”
    程之颂奇怪:“你以为第一就不用努力了?”
    “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啦,我是觉得反正以你的水平这考试随随便便就能过。”
    程之颂笑了一声,回他:“那希望你以后躺手术台上也可以对医生说随随便便就好,不需要努力。”
    姜栎伟发了个不要啊的表情包过来,程之颂懒得理他。
    心里兜着事,程之颂不太学得进去,就像姜栎伟说的那样,普通期末考倒不值得程之颂忧心,他对隋丛桉说的考不了第一也只是借口。
    他不太想和隋丛桉的关系存在一个随时结束的定时炸弹,想通之后他很快把书合上,拿着手机去隋丛桉酒店。
    隋丛桉入职的酒店离小区不远,落在商圈的一角,面向高奢群众,游乐项目一应俱全,电梯直达空中庭院,绿植密布鲜花簇拥,隔绝城市喧嚣宛如走入自然仙境。
    当然这些都是培训宣传手册上的内容,与隋丛桉无关。
    入职统一培训后,他被分配到前厅部,作为轮岗的起点,他的工位四四方方落在大厅中央,不到二十平方的前台每天要接侍上百名的人流量,站或坐一天全靠运气。
    同事挂了电话又骂骂咧咧,不过也只敢掩着声音小声骂。这里监控密集分布,不仅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工作抽查。
    隋丛桉转过头咳嗽了一声,今天中午他们去室外餐厅吃饭,停留了半个多小时,隋丛桉着凉之后感冒加剧,短暂的午休后他又站了一个下午,此时此刻已经头脑昏沉。
    同事问:“你感冒了?”
    “嗯。”隋丛桉拉开抽屉里拿出口罩,蓝色的口罩盖住了他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看上去精神恹恹。
    “诶我没有说你的意思。”不过他动作很实诚地也拿出口罩戴上,“不过也是,不戴吧分分钟被投诉。咱俩都带着啊。”
    隋丛桉没说话,临近下班时间,他把交班要对接的东西分类整理好。这段时间没什么人,为数不多的闲暇,同事是个闲不住的,和隋丛桉也没啥话题好聊的,聊来聊去就聊到了学历。
    “你哪个学校毕业来着?”
    这个问题中午吃饭的时候提过,隋丛桉又回答了一次:“宜大的。”
    “啊!宜大。”同事终于想起来,“哦哦,中午问过你了。”
    随后又发出同样的疑问:“你宜大的咋来这干啊。”
    “得好高分才能进宜大吧?”
    入职之后闲聊之时隋丛桉听过太多这样类似的问题,他们用类似的语气与声音表达其中的不可置信。毕竟宜大是省内的龙头大学,数个重点A+专业,其中医学专业更是全国闻名。每个宜州学生从踏进校园起就会被灌输好好学习,才能考入宜大的思想。
    隋丛桉对这类冒犯习以为常,title和实力是属于宜大的,并不属于他。
    他的简历石沉大海,在校期间成绩不算突出,实践与创新参与的不多,没有资源与人脉,这已经是他反复奔波,在去年综合对比之后能拿到的工资待遇最好的offer。
    宜大的背景或许有利于晋升,不过隋丛桉对此不抱有任何希望,前厅部内也分阵营,晋升一半靠实力,一半靠关系。隋丛桉这种三无人士与这里格格不入。
    对面的同事也是利用关系走了个过场进来体验生活的少爷,最终只是为了实习证明上一个红色的盖章。
    隋丛桉说:“调剂上的宜大。”
    “那挺高分的啊。”
    他摇了摇头,“换我调剂也上不了呢。”
    是不是调剂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宜大本身,只要和宜大扯上,再做与之名气不匹配的工作就可以被理直气壮地质疑。
    隋丛桉听出来了,没有反驳,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同事撇撇嘴,大概是觉得他性格闷得不行,他拿上手机,“上个厕所,麻烦帮一下忙。”
    他将报表挪到隋丛桉旁边,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隋丛桉把今日的情况录入系统,过了一会礼宾接了客来办入住,他停了手头的工作,抬头时对上一双疑惑震惊的眼睛。
    “隋丛桉?”男生带着浮夸的墨镜,大背头,穿着紧身黑短T,“我靠,你怎么会在这?”
    隋丛桉试图回忆他的脸,毫无印象,不过听到他喋喋不休地谈论高中生活,他总算勉强想起来了一点。
    高三时靠老爸给学校捐钱捐设备进入重点班的富二代,名字想不起来了,隋丛桉点点头,干脆省了称呼:“你好。”
    富二代似乎很惊讶,“我靠,你不是考上宜大了吗?”
    “老班说你可争气了,班里就你最牛了。”
    “嗯。”隋丛桉语气淡淡。
    隋丛桉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宜大,好像考上宜大的他就该跨越阶级,一飞冲天。
    富二代没啥眼力见:“我还以为你会去那些什么大公司呢,不至于吧,乐凡那个破本都进什么大厂了…你宜大的话不应该随随便便就能…”
    隋丛桉低着头听他说,富二代的声音像公鸭嗓,刺耳,昨天晚上睡不着,今天又着凉,种种因素作用让他本来就昏沉的大脑更疼了。
    他在系统录入信息,过一会双手把房卡和身份证递过去。
    一声很轻的“啧”从左侧飘过来,打断了还在说个不停的富二代。
    “你有完没完?”
    富二代不明所以,啊了一声回过头,对上一张凌厉过分,眉眼气势嚣张的脸,他收敛了笑,眼睛里毫无避讳的厌恶与嫌弃,竟有几分震慑力。
    “我吗?”富二代挠脑袋,“你说我啊。”
    程之颂斜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你挡着我了。”
    “哦哦,不好意思啊。”富二代没察觉到他的火气,拿过房卡,还笑嘻嘻地和隋丛桉道别,“学霸,到时候见哈。”
    程之颂维持表情直至富二代消失,才转过头抱怨:“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
    “你怎么来了?”
    程之颂双手撑在台面上,“有话想和你说。”
    他没说有什么事,反而还在揪着刚刚的点不放:“你没觉得他的话很难听吗?”
    “不是过分的话,没关系。”
    隋丛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顺着往下,看见他空荡荡的手心,什么都没有,手机正放在柜台上。
    “要不要喝水?”
    程之颂摇摇头:“不懂你。”
    他们的话重叠在一起,程之颂没听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隋丛桉低下头,“没什么。”
    程之颂想和隋丛桉探讨自己的性格问题,就像方媛所说,也许他存在一些自己不清楚的毛病。
    但隋丛桉下班之后他们一起回家的气氛不如程之颂预料中的愉快,他只好对昨天晚上的事闭口不提,看着隋丛桉垂落一侧却不牵着自己的手感到一丝不快。
    正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不快让他又想起隋丛桉被老同学阴阳怪气却忍气吞声的样子,随后联想到或许就是这样的工作压力让隋丛桉无暇顾及与他的恋爱关系。
    他忍不住问:“隋丛桉,你是不是把工作的情绪带到了恋爱里?”
    隋丛桉停下脚步,沙哑的声音从口罩里冒出来,像隔着沙,“你说什么?”
    程之颂也停下来,他摆出认真的姿态,“我说,是不是因为你工作太累了,所以才觉得我们必须要分手?”
    “隋丛桉。”
    “工作是工作,恋爱是恋爱。你在工作上的情绪应该及时发泄出来而不是带到恋爱上。”
    程之颂睁圆了眼,落日光景里直直地盯着隋丛桉,神情天真到了令人觉得残忍的程度,“你总是在忍。隋丛桉,你为什么要忍?为什么不发泄出来?”
    他轻轻的摇头、叹气与轻蹙的眉头都在展露对隋丛桉的失望。
    隋丛桉的呼吸闷在口罩里,呼出一层很薄的水汽,却好像瞬间涌起了巨浪,绞杀了他疼痛疲倦中残喘的理智。
    程之颂为什么会这么想?
    但隋丛桉总是没有办法让程之颂满意的,他的性格,他的行为好像都无法得到程之颂的理解。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程之颂的情绪一直在无休止地上下起伏,仿佛只要待在隋丛桉身边他就无法安定,无法开心。
    或许是感冒加剧,或许是期待很久的见面以这样的结局惨淡收场,隋丛桉闷在口罩里的呼吸很热,烧得他心脏灼痛。
    为什么会这样?隋丛桉抓住了一点虚无缥缈的疲惫,是的,疲惫。
    他觉得很累,而很累这样的话他不能轻易对程之颂说出口。
    程之颂还看着他,过了一会,用大发慈悲,施舍的语气,给他们这段紧张的关系缓冲与台阶:“下次别这样了。也别和我随便说分手。”
    “我不想再听到分手这个词了。”
    他伸手过来,在快要靠近隋丛桉手臂的时候,隋丛桉正巧侧了侧身。
    隋丛桉在呼吸濒死边缘拉下口罩,缓了一会问:“程之颂,你刚刚在生气?”
    “嗯?”程之颂盯着被错开的手,心不在焉,“嗯。”
    “因为我?”
    程之颂抬起头,又皱眉,似乎无法理解他的问题。
    隋丛桉轻笑了一声,“除了我…也不会有人让你这么生气了。”
    程之颂愣了愣,极速反驳:“我没有这个意思。”
    隋丛桉后退一步,摇了摇头,尾音落下去,眼睛慢慢地转过来,重新与程之颂对上。
    “算了。程之颂。”
    “可以没有下一次,你也不用生气。”
    程之颂脸上的表情晃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开口:“你…什么意思?你又要和我分手?”
    隋丛桉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这样认为,也可以。”
    说完,他重新拉上口罩,隔绝空气,也无声地隔绝了程之颂。
    程之颂抓住他的手,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重的力道握住隋丛桉的手,连指尖都在泛白。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条约!不允许分手!”
    一说起条约,程之颂呼吸又缓下来,好像抓住了什么可以延续这段关系的良药,充满底气地对他摇头,反对了他刚刚的话:“隋丛桉,你的理由不够充分。”
    隋丛桉没有看他,摁住他的手,停顿了几秒,“要分手就不谈什么恋爱条约了。”
    恋爱条约的拘束只对热恋情侣有效,它只是写在纸条上的几句话,不足以拯救一段走向破裂的关系,何况组成这段关系的还是两个极端的隋丛桉和程之颂。
    “你认真的?”程之颂的声音有些发抖。
    但他是有脾气的人,短时间内被分两次手,对方不清不楚的态度,随随便便的理由,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怒火冲天,让他理智全无。
    不久前还像救命稻草抓住的手被他重重地甩开。
    “分就分。我也没有多喜欢你。”
    用“不喜欢”这样扎人的话全面否定一段关系,他终于像取得了某种胜利,激动起伏的语气重新被压住。
    隋丛桉声音冷静,全然接受:“我知道。”
    好几秒,他们沉默地对视,在情绪的浪潮里摇摆,一时的冲动与愤怒随着潮水褪去,然而假话已混着真话讲,让人无法辨别。
    隋丛桉重新看见程之颂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漂亮也一如既往的残忍。
    好像永远都是怒气多于其他情绪,他的眼眶轻微泛红,对他这句话的反应却也只有轻飘飘的几个字:“你知道就好。”
    隋丛桉移开视线,想着不再开口,却还是没有让程之颂的话落地,很轻地嗯了一声。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