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分就分

    五月末,大批的毕业生离校,宜大热闹后又安静下来,程之颂坐在老位置复习,对面来了陌生面孔,坐的不是隋丛桉,他有点不习惯。
    算一下时间,他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见到隋丛桉了。
    去年秋招,隋丛桉拿到了连锁酒店管培生的offer,今年五月提前入职实习,住的地方也从学校挪到了酒店安排的宿舍里,离宜大三十多公里。
    作为本硕连读的医学生,程之颂的大四课程依旧安排得很满,抽不出什么时间和隋丛桉见面。
    晚上回到公寓,他一边写题一边和隋丛桉视频。画面里的隋丛桉还穿着酒店统一发的蓝色制服,眉上的刘海像被狗啃过,奇形怪状地贴在他的额头上。
    程之颂不知道他昨天去剪了头发,对他闭口不提这件事感到一丝不快,他认为隋丛桉一定是上班上傻了,居然花了六十八块剪了一个呆瓜头。
    隋丛桉善解人意地说:“是理发师不小心剪毁了。”
    “剪成这样还敢收你钱吗?”程之颂吐槽,又问:“是你楼下那家理发店吗?”
    隋丛桉没有说话,程之颂也能猜到,说:“就你这么笨,别人没你那么善良的。”
    隋丛桉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脸上,微抿着嘴唇。安静的画面里只能听到程之颂落笔的声音。
    程之颂看他不说话,只有频率稳定的眨眼证明他还未掉线,声音忍不住轻了下来,“明天结课了,我想去你那,可以吗?”
    隋丛桉转了转头,视线重新停留在他的脸上。程之颂隔着屏幕与他对视几秒,轻挑了一下眉毛:“可不可以?”
    没等他回答,程之颂解释:“但是我是过去复习的,不是单纯找你玩。”
    “可以。”像卡顿的机器人终于接收到了启动程序,隋丛桉眼睛弯了弯,“那我收拾一下,明天我还要上班,你直接进来就好。”
    隋丛桉的下班时间比程之颂想象中的晚一点,程之颂一个人吃完了晚饭,洗完澡又在桌子前刷了两个小时题隋丛桉才到家。
    等程之颂又温习完两章内容,隋丛桉闲下来,他站在书桌前,换上了休闲的白色上衣和长裤,毛巾搭在头上,盖住了一边的刘海,看起来没有那么呆了。
    不过隋丛桉本来就长得好看,傻里傻气的刘海也只是增添几分单纯,看上去不像社畜,像刚步入大学校园的学生。
    程之颂抬眼盯着他,看他擦干了头发,把毛巾丢到一边,对上对方的眼睛。
    隋丛桉的眼睛轻轻地落在他的位置上,程之颂发出邀请:“要坐吗?”
    “坐。”隋丛桉没有犹豫地回答。
    也没有什么好扭捏的,从大三上看对眼,大三下正式在一起,算起来两个人都谈了一年多了。
    程之颂站起来,给隋丛桉让座,再把自己找个舒服的姿势安置在隋丛桉的腿上。
    隋丛桉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双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把脸颊埋进程之颂的颈间,潮热的气息一丛丛地扑过来。
    程之颂松了笔,任由他抱了一会,问:“你感冒了?”
    “嗯?”隋丛桉微微抬起头侧脸看他。
    “你的呼吸好烫。”
    “也许。”
    “也许?”程之颂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自己感没感冒都不知道吗?”
    他对隋丛桉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也很不满意,甚至觉得他这是一种对沟通的偷懒,“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为什么要说也许。”
    他用笔点了点隋丛桉的手,“去吃感冒药。”
    隋丛桉重新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懒洋洋地说:“嗯…会吃的。”
    程之颂脱口而出:“你说会吃的但是现在不去吃,待会肯定又要磨磨蹭蹭到很晚。”
    “不会。”
    程之颂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也不再和隋丛桉搭话。
    待在隋丛桉身边很舒服,程之颂在忙时,对方通常很安静,只有偶尔,隋丛桉会发呆,手臂或者手指会不自觉地伸到程之颂面前。
    程之颂摁住了他的手,想了想,无处安置,只好将它重新放到肚子上,让隋丛桉保持着环抱自己的姿势。
    在他打开对应的复习卷时,隋丛桉开口问:“你还要复习吗?”
    “还有一点。”
    医学生都这样,课本实在太厚,哪怕争分夺秒复习也不太可能面面俱到,甚至还有挂科分流的风险。程之颂习惯了重视各类考试,他的大学生活有一大半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里。
    连和隋丛桉的恋爱也是始于图书馆,横跨春夏秋冬,长达八个月的图书馆开放时间里,隋丛桉总坐在他的对面学习,话不多,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写得一手好字,在感冒时会很有礼貌地戴上口罩。
    程之颂运气不太好,大一大二进图书馆占座学习时总能遇到奇葩,对着他狂打喷嚏的素质怪,在他面前毫无羞耻心抱着一团狂啃的情侣,以及一些学不进去就摔桌的躁郁症患者。
    直到大三遇到隋丛桉,对方在备考,经常学到图书馆闭馆,每天晚上他们都是前后脚离开图书馆的。
    程之颂度过了舒心的大三上,在图书馆闭馆前一天,他向对方递出一张黄色便利贴,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以及希望大三下他们还可以做学习搭子,上面没有联系方式,唯一的约定是下学期的图书馆开馆时老地方老时间见。
    隋丛桉说:“好晚了。”
    程之颂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时间,居然已经十一点半了,“是很晚了。”
    隋丛桉安静了一会说:“我今天很累。”
    “因为工作?”程之颂没有抬头,依旧写题,“酒店的工作不就是很累的吗?”
    “是。”
    隋丛桉挪了挪位置,慢慢地将额头贴在了他的后颈,把他抱得很紧,程之颂有点喘不过气,伸手抓了抓他的手,表示抗议。
    抗议无效,程之颂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纠结不定项选择题的正确答案。
    程之颂顺着他的动作低了低头,没有回头,也没有顺着他的话聊下去。
    隋丛桉声音低低的:“我今天在酒店…”
    “嗯…”程之颂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没听到隋丛桉的声音,程之颂才终于从题海的挣扎中回过了头。
    隋丛桉顺着他的动作慢慢地抬起头,目光有点呆滞地绕过程之颂的脸望着前方,完全看不出刚刚停了话题的人是他。
    程之颂颇具耐心地等了十几秒,然而隋丛桉掉线了。这样的对话他们恋爱期发生过很多次,程之颂理解隋丛桉有时候像个蜗牛,对话全靠程之颂推动,偶尔隋丛桉与程之颂开话题,又会突然而止。
    当然,给一个卡帧机器人一段时间,他会捋顺思路,但程之颂又等了十秒,忍不住说:“你又这样。”
    “突然说话,又莫名其妙停止。”程之颂问,“所以你想说什么?”
    “隋丛桉,我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你。”
    隋丛桉终于开口:“是吗?”
    “不然呢?”程之颂把书翻了一页,“你这样谁能理解?你起码应该把一段话说完。”
    程之颂把书本收拾好,合上平板,在隋丛桉的腿上转了个圈,以面对面的姿势注视着隋丛桉。
    看他又不说话,程之颂皱了皱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隋丛桉不太喜欢笑,但他笑起来时有两个很浅的酒窝。
    程之颂又戳戳他的酒窝,催他:“说话啊。你在想什么?”
    隋丛桉躲开了他的手,把头偏向一边,原本落在程之颂腰上的手也松开,上半身直挺挺地僵着。
    “我在想,程之颂,我们还是分手吧。”
    程之颂怀疑是自己的错觉,过度摄入知识让他大脑一片混沌,他听见自己瞬间干掉的声音:“你说什么?”
    隋丛桉望向他,用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刚刚的话:“分手。”
    “程之颂,我们分手。”
    程之颂心脏停止片刻,克制着没有抬头,语速却忍不住快了一截:“我觉得你应该考虑清楚。”
    这样的声音太刺耳了,空间不足二十平的房间承受不住,那些尖锐的气流从嘴里喷出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程之颂的身体里。
    尽管手掌在发抖,程之颂还是试图冷静下来,今晚的氛围其实还不错。他们时隔大半个月再次见面,程之颂大四的课程告一段落,接下来大半个月都会在隋丛桉的宿舍里复习,而复习完之后程之颂有了空闲的时间,他们会有一段甜蜜期。
    “分手的理由是什么?”程之颂无法认同地看着他摇头,“隋丛桉,不要这么不成熟。”
    在程之颂的世界观里,重要的事应该考虑再三,应该有合理的规划与充分的理由,而隋丛桉分手这件事说得太随便,显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然而隋丛桉没有被他的话动摇半分,声音依旧冷静:“我们沟通过的,程之颂。”
    “我不喜欢你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你承诺你会改。”
    很淡的笑容挂在隋丛桉的脸上,他转过头,没有再躲程之颂的眼神,“程之颂,你没有做到…”
    什么时候的事情?隋丛桉和自己沟通过吗?
    程之颂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在即将开口反驳的时候,隋丛桉伸手拨了拨他,冷漠的身体行为仿佛要将程之颂从他身上彻底剥离。
    程之颂大脑宕机一下,脸上表情空白片刻,看着他熟悉的推开动作,脑子里闪过一截陌生碎片。
    去年冬天,隋丛桉也是这样推开他,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他,毫不遮掩对他的失望,“程之颂,不要总是这样和我说话。”
    似乎是时隔很久的见面,程之颂被各类小组作业与选导师的事情所烦扰,他流露出一些烦躁与不安,被隋丛桉察觉。程之颂却认为这是自己的事情,不明白为什么隋丛桉要因为他们谈恋爱就过度担心他的正常生活。
    于是他在对方试图了解时,抛下一句:“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管。”
    他们因为这句话吵起来,程之颂无法理解他的失望与失落,却不想他们的再次见面如此扫兴,主动抓住了他的手,先是说:“我说的是事实。”
    而后才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就行了。”
    “你忘了。”隋丛桉像看透了他沉默下的本质,他不再看程之颂,推开椅子,程之颂被摁着起身,隋丛桉站到了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程之颂皱了皱眉,“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隋丛桉,你不要混淆概念。”
    他想要重新拉住隋丛桉,就像去年冬天一样,然而那双会停留在他脸上的眼睛不再对他投入任何关注,这样的认知让他觉得烦躁,无法维持冷静。
    “你就因为这个要和我分手?”
    隋丛桉没有说话。
    两个人里擅长沉默与等待的人从来都不是程之颂。
    得不到回答的下一秒,程之颂就开口:“你确定要分手?”
    隋丛桉这次很快回应他:“嗯,分吧。”
    狭窄的空间里,他们离得不远不近,还是能听到对方过度起伏呼吸声的距离,却不再亲密,沉默的对峙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程之颂深吸了一口气,停止呼吸的时候,惊觉对方的气息轻得他听不见。
    原来刚刚情绪的浪潮只裹挟着他一人。
    程之颂性格里恶劣的一部分阻碍着理智,祸从口出,反应过来时已经无法回头。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分就分。”
    程之颂所有东西被原封不动地塞回箱子里,半人高的黑书包压垮了他的肩膀,他摁着门,试图抛出狠话,然而他的声音干瘪得没有攻击力:“隋丛桉。”
    他想要质问——难道你忘了你今天抱了我整整两个小时零五分,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要提分手,分手不该临时起意,隋丛桉你不够理智、不够冷静、前后逻辑不对、理由也不够充分。
    隋丛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冷灯光下绷着脸,刚刚相贴于他后颈的温情像诡异的错觉。
    听见他的声音,隋丛桉转过头看他,眼神却像在问他怎么还不走。
    程之颂看着他,安静两秒,猛地侧过头不再看他,同时抛出毫无新意的狠话:“分就分。你最好不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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