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何恽来得很快,当天晚上九点多就来了狄春秋的病房。
    虽然是双人病房,不过另一张床空着,何恽来的时候,病房里狄春秋和陆信两个人,陆信在玩单机游戏,狄春秋靠在床上看他打。
    何恽走到狄春秋的病床边上,把手里提的礼物放下,打招呼:“小狄,好久不见。”
    狄春秋打了个冷战,在被窝里蜷起了腿。大概是这几年事业顺风顺水,何恽比八年前更加意气风发,虽然是休闲打扮,但一身上下一丝不苟,头发也做了造型。
    何恽明显认出了陆信是曾经打过他的人,眯着眼睛看了陆信一会儿,说:“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小狄说,你先出去吧。”
    “我不出去,有什么话你直接说。”
    狄春秋看着故意呈出一副凶相的陆信,觉得好笑,不过他猜不到何恽想跟自己说什么,他担心何恽说出自己不想让陆信听见的话,碰了下陆信的手背,抬下巴示意他出去。
    陆信想拒绝,又听见狄春秋“嘶嘶”的呼吸音。他知道他拗不过狄春秋的,狄春秋现在受了伤,他不想让狄春秋着急,叹口气说:“我就在门口坐着,有不正常的动静我马上进来。”
    狄春秋点头,又拉住陆信的手臂,让他弯腰凑近自己,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陆信咧嘴笑了,离开病房时边止不住笑,边回头瞪了何恽好几眼。
    何恽对陆信的举动没说什么,自然而然地在床沿坐下,狄春秋往反方向挪了一些。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很暗的床头灯,何恽的脸晦暗不清,仪器的红光下,他平时温和的脸看上去甚至有点邪气。
    “真抱歉,小李是我的学生,可能是我给他的工作压力太大,他心理出现了问题,我没有及时发现,害了你们两个。”
    狄春秋眼神空洞,盯着墙上没开的电视看。
    “我跟警察那边都讲好了,医药费和护工费我来出。”
    何恽说着说着,忽然伸手摸上狄春秋的脸,狄春秋吓了一跳,下意识打开何恽的手,呼吸急促,伤口又开始痛。
    “小狄,还在生我的气?”
    狄春秋不敢看他。他一半的意识被疼痛占据,剩下一半里,还是跟当初出事时一样的惊恐,想吐,想拔掉身上的管线躲起来,病房里有个衣柜,他想把门打开躲进去。
    事发后他就是这样,躲在宿舍的衣柜里,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心跳,那是有东西在断裂的声音,他以前梦见过自己开车上了海沧大桥,前面的路在不停的崩塌,来时的路也被浓雾遮掩,桥下巨浪翻涌,他清楚他逃不过,早晚要被海水吞没。
    只有很窄的一线光能从柜门的缝隙里透进来,把他从中间切断。
    室友不知道他在衣柜里,照旧聊天,聊毕业后的去向,聊答辩日期,当然也讲到狄春秋。好可惜,不过看不出来是gay哦。我之前有看到何恽拍他屁股。是不是被何恽骗了?但我听导员说,他是自愿的。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何恽太不靠谱了,没处理好。哎呀,何恽这个等级的,要能看上我,我也倒贴,不然毕业去拍网剧啊?说不定是狄春秋太贪心呢。阿秋不是那种人吧,感觉他是真的挺喜欢这行的。越喜欢越贪心啊。
    怎么算自愿,怎么算贪心,怎么算理想?狄春秋不想被人像分析角色一样分析,那不是他,那什么是他?狄春秋想到他那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光着上身含住何恽的阴茎,很多人都看过了。
    他脑袋里隆隆作响,载满了无数个疑问的火车隆隆地驶过,他被吵得受不了了,只要这个声音可以停下来,他做什么都愿意。他先是屏住呼吸,但坚持不到世界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又掐住自己的脖子,咬自己的手腕,但他的力气不够。宿舍在七楼。
    狄春秋推开衣柜门,在室友的惊呼下冲向了阳台,翻出栏杆,失重感来袭,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后来他爸妈又来了,刚出事时他们来过一次,跟狄春秋说你不嫌丢人,做出这种事我们也没办法。后来有人去病房里告诉狄春秋,他爸妈在拉横幅,要学校赔偿。
    狄春秋从医院里偷跑出去,打了一辆车到海沧大学,还没下车就远远看见他爸妈坐在校门口的马路上,他爸带顶红色鸭舌帽,polo衫的领子立起来,汗湿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他妈坐在旁边,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
    他们拿白底黑字的传单扇风,一样是白底黑字的横幅叠起来,被他们当作坐垫。有人路过,他们就软绵绵地抬起手臂,递给他们一张传单。
    地上掉了很多传单。
    “师傅,去莲花公园吧。”狄春秋说。他没想太多,这句话就从他嘴里蹦了出来。傍晚时,他坐在莲花公园的喷泉旁边,射灯坏了,一闪一闪,有人好奇地摸着他手臂打着的石膏,问道:“这是真的还是什么情趣?”
    狄春秋撩起T恤,给他看胸前缠着的绷带。
    “干,你手伤成这样,怎么给人打飞机?”他暧昧地眼神扫过狄春秋的脸,又问:“多少钱?”
    狄春秋给人拍写真,一套五百块。回编导机构带学生,一个暑假赚了一万。何恽跟他开房的酒店一晚上三千,他给自己拍照的相机光裸机都要几十万,镜头不知道多少钱,他用那个相机拍下狄春秋,狄春秋叫他删掉,他说就做个纪念。何恽帮他报的电影节,拿奖后奖金三万块。
    “一块钱。”狄春秋对问自己价格的人说。
    “玩仙人跳?”那人摸出一张百元钞扔给狄春秋,说:“不走远,就在旁边,别耍我噢。”
    狄春秋当然知道他们的规矩,公园里勉强算个熟人圈子,大家有默契,坑蒙拐骗的事情要做也去外面做。他曾经是个观察者、研究者,现在他收下一百块,彻底成了这里的一员了。
    那个人把精液射在绷带上,粘稠的腥臊液体慢慢渗进绷带里。
    狄春秋觉得有点恶心的同时,脑子里的轰鸣声奇迹般地小了一些。他站在公园厕所的镜子前,脱下了衣服,郑重地审视自己的身体,他身上却好像蒙了一层昏暗的光,怎么都看不清。
    狄春秋忽然疯狂抓挠、撕咬起自己的身体,他要撕破那层光。
    “对了,你这些年是一直在海沧?”何恽点了根烟。
    狄春秋迟缓地点头。
    “都在做什么?”何恽呼出的烟斜斜地往狄春秋脸上飘,“以前跟几个海沧的公司打听过你,都没消息,你不干这行了?”
    狄春秋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一直在莲花公园,卖给别人。”
    “卖?”何恽惊讶地吸了一口气,又嗤笑一声:“你这是跟我赌气,还是跟自己赌气?就为了这点小事?”
    他用一种尖锐又残酷的眼神,导演选角色的眼神,仔细看着狄春秋:“小狄,要卖也不至于选莲花公园这种档次的地方吧?你太小看自己了。”
    “还是说,你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何恽拨弄着狄春秋的身体,“想到什么了吗?你知道锁骨菩萨吗?”
    狄春秋换了个姿势,歪歪斜斜地躺着,摇头。
    “古代延州有个妇人,貌美,独居,来者不拒,人尽可夫。她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城里的善人出钱替她办了后事。几年后有位西域高僧路过延州,说坟墓里有圣人,大家不信,告诉他这里埋的是个荡妇。僧人就让大家挖开坟墓一看,里面没有腐臭的皮肉和骸骨,只有一对金锁骨在闪光。”
    “狄春秋,跟我回北京吧,我需要你。”
    狄春秋瞥了何恽一眼,如果是十年前,他会为何恽这些信手拈来的象征和隐喻钦佩不已。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活在现实里,每一分痛苦,每一份愉悦,都是实实在在的。
    “我跟你的事,到底为什么会被别人知道?”狄春秋打字问何恽。
    何恽脸色绯红,口气也紧张起来,好像很在乎狄春秋的答案。
    他站起来,又抽了根烟,在病房里走了两圈,神经质地盯着监护仪器上狄春秋的心电图看了好久,说:“我不想骗你,但你也别说出去。”
    “嗯。”
    “我们有个群。”
    “你们是谁?”
    何恽直接用手机打开一个叫“桃花岛”的群聊,递给地春秋看。狄春秋粗略扫了几眼,里面是些吃喝玩乐的讨论,但时不时突兀地插进几张大尺度照片,群里的人还会对这些照片评头论足。这个奶大,你让她给你夹射。好漂亮的鸡鸡,上个锁吧。
    狄春秋点进群成员,看见了很多熟悉的名字,他上一次注意到这些名字,可能还是艺考那阵子去电影院看电影,散场后其他人都走了,他还坐在座位上,虔诚地看完滚动的工作人员名单。
    这些人当初是怎么议论自己的?
    他又久违地讨厌自己的身体了,想破坏它,想侮辱它。
    “我拉你进群,我们先加个微信?”何恽拿回手机:“我手头几个项目,你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狄春秋几乎要恨透这个行业了。
    “小狄,先把微信加上,我给你时间考虑。”
    “为什么是我?”狄春秋没有打字,困难地从声带里挤压出五个字。
    “因为你很想要。”
    “想要什么?”
    “你自己不清楚吗?你什么都想要,你想出名,你的身体也很空虚。你那么想要,我就给你了。从你来接我时,我就看出来了,就算我没在便利店遇到你,我也会找你的。”
    狄春秋心想,他的名字起的有问题。狄春秋,春秋大梦,梦会醒。他前半生的理想连同他所付出的一切都像个玩笑,在他熄灭了最后一粒希望的火星之后,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机会被随随便便丢在他面前。就像随手喂一只狗。
    他只是看到故事,想拍下故事,一个简单的心愿,如何演化到现在这样的?
    他没能力让桃花岛消失,他能做的只是毁了自己的摄影机,他拿何恽没办法,拿自己总有办法。
    他讨厌电影,五年里他没有看过任何一部电影。
    但是陆信出现了,他拿出手机,给狄春秋放一部入门级的电影,他真诚地赞叹所有矫揉造作的手法。
    十二个期期艾艾的夜晚里,他担心陆信不会来,但陆信总会来。
    狄春秋呼出长长一口气。他发觉比起八年前无措的本科生,他还是有所进步的。他现在知道爱情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不必再用他对何恽是爱情来欺瞒自己。
    何恽手握他想要的资源,他空有才华但没太多的机会,何恽借此诱导了他,贪心的他轻松地上钩了。踩在坚定的事实上,他就不必再被自我怀疑悬挂在半空中,一遍遍地回忆所有细节,试图找出一个答案。答案不在他的记忆里,答案在陆信身上。
    狄春秋轻松地接受也面对了过去一些时刻里,面目可憎的自己。如果他犯过错,他相信自己已经赎了罪。
    “手机可以再给我一下吗?”狄春秋说。
    何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了狄春秋。狄春秋打开桃花岛的群聊,忽然把何恽的手机摔在了地上。
    何恽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机,弯腰捡了起来。屏幕碎了,但手机还能用,他抖掉屏幕上的玻璃渣,没生气,笃定地说:“你早晚会来找我的。”
    何恽刚走,陆信就进来了。他紧张地看着狄春秋,问他:“你没事吧?”
    “我很好啊。”狄春秋笑眯眯地说。他又开始对故事感兴趣了,他知道陆信有很多故事,而且他手里还有一张和陆信一起回大同的机票。
    “倒是你,应该想想该怎么跟我解释你失踪三年这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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