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是另外的价格》 正文 第1章 “躺下吧,我给你按摩。”狄春秋掐掉烟,开空调,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陆信坐在床沿,看着狄春秋整个人笼罩在一团紫红色的光雾里,对面阿伟海鲜楼的招牌坏了,一闪一闪的,狄春秋的脸一下亮、一下暗。 “哪来的灯?上次来还没有呢。”陆信伸手拨动挂在旁边衣架上的灯。狄春秋连忙拉住他,说:“别弄坏了,跟楼下市场卖肉的买的,接触不良……” 像是为了印证狄春秋的话,这盏旧生鲜灯干脆利落地灭了。狄春秋骂了一声,站起来去修灯,陆信跟着凑过去,在灯罩上使劲嗅了几下,说:“不行啊,有股猪肉味。” “不能吧,我拿洗洁精洗了好几遍。”狄春秋沮丧地说,心想回头要买点香水撒上去。 灯彻底坏了,他们两个人围着灯摆弄了好一会儿,灯都亮不起来。狄春秋只好开了吸顶灯。电灯开关“啪”的一响,明晃晃的白光照亮房间里每一个角落,床头半盒安全套和润滑液,喝了一半的啤酒,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狄春秋耳垂上的棕色的小痣,他同样是浅棕色的眼珠,他胸前被衣领遮住一半的紫色痕迹。 “不对,我记得那个摊子是卖牛肉的,你怎么闻出猪肉味的?”狄春秋点了根烟,疑惑地看着陆信。 陆信耸耸肩,笑着说:“多少钱买的,我赔你。” 狄春秋打哈欠、伸懒腰:“不用了。”他拿手机看时间,说:“还有两个小时。好无聊。” “两个小时正好看一部电影。”陆信提议道。 “你很喜欢看电影?花五百一晚上就为了找人陪你看电影?”狄春秋眼睛往陆信下半身瞟:“你不行?不喜欢走后门,用嘴、用手都可以啊。” “你怎么跟小说电影里写得不一样啊?”陆信伸手挡住他的视线。 “小说电影里怎么写?哪种小说、哪种电影啊?”狄春秋弯下腰,吐着舌头夸张地叫了几声:“爸爸、哥哥,不要,不要,太大了!下面好胀,要裂开了,我要被干死了,啊,啊!”说完他也笑,鼻子和嘴直冒烟。 陆信哈哈大笑,两排牙齿都露在外面,他牙龈很红,牙齿很白,看起来相当健康。 “不是说我这种客人最好了吗?花钱请你休息啊。” “一天这么长,我也想找点事情干啊。”狄春秋故意加重了“干”字的读音,忽然恍然大悟,说:“你是不是怕我有病?” 没等陆信回答,他就从柜子里抽出一叠纸,递到陆信面前抖了抖,振振有词地说:“我每个月都体检的,有报告,正经的公立医院。” 陆信没接报告,眼神余光看见报告封面上的医院标志,说:“你在我们学校的附属医院体检啊?我那里好像还有之前学校发的体检卡,不记名的,下次拿过来给你。” “你是海沧大学的?”狄春秋上下打量陆信:“研究生吧?” 陆信摸摸脸:“我还以为我长得显小呢。”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聊两个小时的天?”狄春秋坐到窗台上,拿烟头点另一只烟。他手边的烟灰缸满了,陆信端去垃圾桶倒掉,退出了手机上的视频应用,说:“那出去走走吧,顺便把垃圾扔了。” 狄春秋开窗,伸了一只手出去,皱了皱眉说:“好热……”他跳下窗台,唉声叹气:“算了,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狄春秋租的房间就在海沧大学附近,也在海沧市大名鼎鼎的莲花公园旁边。隔断房隔音差,他推开门站在过道上等陆信,听见高高低低的呻吟声。 “你空调忘关了。”陆信走出来又走回去,“滴”的一声关了空调。狄春秋拿手扇风,催促道:“快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七月是海沧市最热的时候,午夜的街道也跟清凉沾不上边。陆信走在前面,左右探头,终于找到一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狄春秋跟着他进去,陆信买了两瓶冰水,结账时收银的小妹看了看狄春秋,指着安全套问他:“今天不买啊?促销九折哦。” 狄春秋心动了,随手抓了几盒放在收银台上。 “一百三十五零四毛。” 狄春秋打开支付码给收银小妹扫,扫了两下没成功,他切出去看余额,自言自语道:“嗯?怎么少了二十?我记得还有一百五啊?” “我来吧,刚好今天还没给钱。”陆信笑眯眯地把钱付了,狄春秋拎起装安全套的袋子,说:“等下给我三百六就好。” 陆信点点头,又递给狄春秋一瓶水。海沧市是有名的沿海城市,旅游广告词里写“海在城中、城在海中”,去海沧大学要从沿海公路走,脚步声之外就是海潮声了。 “其实……”沉默地并排走了一会儿后,陆信忽然开口说。 狄春秋正在心里算账,想着自己不翼而飞的二十块,听见陆信说话,脸色一变,问陆信:“你不会又失恋了吧?” 陆信眨着眼,无辜地看着狄春秋,眼里开始有些失落。狄春秋叹了一口气,说:“我们之前说好了,我听你讲,你多给我一点小费。” 陆信撇撇嘴,拎着矿泉水跨越公路的护栏,跳到下面的沙滩上,冲狄春秋挥手:“下来,我接你。” 狄春秋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安全套扔下去让陆信捡,自己也利索地跳了下去。他们走得离海水近了点,面朝大海坐在沙滩上,狄春秋点烟,陆信作势要夺他的烟,说:“别抽那么多,对身体不好。” 狄春秋拍拍脑袋:“我想起来了,我买烟了,下午花了二十买了一包烟。”他转头看陆信:“你讨厌烟味?讨厌我就不抽了。” 陆信这里却已经进入状态了,他望着远处的海面,嗓音低沉:“我跟她是在音乐节上认识的,她品味真的很不错,现在这样的女孩子很难得了,我跟她连喜欢的乐队都特别像……” “你们加了微信聊音乐?” “对啊,我给她看我的签名专辑,最近有个泰国团要来海沧,我还想请她看。” “然后呢?” 陆信推了推狄春秋:“你怎么这么敷衍?” 狄春秋听了,眉毛马上耷拉下来,擦了擦眼角,说:“听你说这些,我想起我以前的男朋友了,他玩乐队……” “男朋友还是熟客?”陆信狐疑地看着他。 狄春秋愠怒着说:“那是我的初恋,你不要这样说话。” 陆信讪讪:“对不起,对不起,你……你看起来不像会谈恋爱。” “你当真了?”狄春秋挑着眉看他,笑出了声,“接着说吧,你们约会是不是吃饭、聊电影,聊文学?” 陆信嘟囔着说:“我就知道……对啊,我带她去学校的电影放映,她跟我以前认识的女生都不一样,她是真的喜欢电影,你懂吗?看完电影我们聊角色聊了三个小时!我们看电影的视角差很多,跟她交流我能学到很多。” “哇,三个小时。”狄春秋压抑着打哈欠的欲望,问道:“不会是你上次放给我看的那种片吧?看了一小时还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说完偷偷拿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还好只剩一小时了。 陆信沉浸在沮丧中,并没有注意到。他一会儿讲电影,一会儿讲和那个女孩相处的细节,他们去吃新开的网红甜品店,坐在公园草坪上看同一本书。 陆信讲累了,转头看狄春秋,狄春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垂着头,均匀缓慢地呼吸,鬓角有一片细密的汗珠。 “我还以为她是对我有兴趣呢,搞到后面才知道,她只是想睡我。”陆信对着狄春秋的右耳说。狄春秋没反应,他推推狄春秋,说:“时间到了,你等下还要去莲花公园吧?” 狄春秋揉着惺忪睡眼,说:“对不起啊,不小心就睡着了,这一小时下次补给你吧?” “没关系。”陆信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他:“擦擦汗吧。” “真的好热。”狄春秋笑笑,站起来边擦汗边拍身上的沙子,“要我陪你回学校吗?” 陆信摆手:“不用了,我走几步就到了。” “那下次见了。”狄春秋转身,海水尽头的天际线已经有一点日出的迹象,黑夜和大海之间裂开一条金灿灿的缝隙。狄春秋看见日光就皱眉,往莲花公园走。 这是他和陆信第十次见面,每日见面,陆信都会花五百块买下他一整个夜晚的时间,带来一个新的失恋故事。迄今为止他们什么都没做过,陆信好像只想要一个倾诉对象。 陆信总是愁眉苦脸地出现,喜笑颜开地离开,狄春秋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是一个不错的倾诉对象,也不知道用五百换一个这样的夜晚到底值不值。他过去是个很值的人,但现在他摸不清自己到底值得什么了,他连定价都变来变去,觉得自己不错时就开出很贵的价格,有些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好糟糕,几十块就把自己卖出去。 正文 第2章 莲花公园这个时候不剩什么人了,狄春秋在久不启动的喷泉边坐下,刚点上烟,小七就凑了过来,对他伸出手:“分我一根呗,阿秋。” “每天都抽我的,你不会自己买啊。”狄春秋白他一眼。 “你可怜可怜我嘛,我一晚上没开张了。”小七可怜巴巴地说,拿腿蹭着狄春秋。狄春秋嫌弃地往旁边坐了坐,掏出剩下半包烟连同打火机都扔给他。小七接过烟大喜过望,喜滋滋地点上,深吸一大口,满足地呼出来。 “不至于生意这么差吧?”狄春秋狐疑地看着他。 小七委屈地说:“我没骗你,你最近不在这里不知道,郡发城那边几家会所开了以后,客人都往会所跑了,现在就附近的穷大学生过来玩。” 狄春秋“嗯”了一声,小七咬着烟,颇有兴趣地看着他:“阿秋哥,你干嘛不去会所里做啊?你看你这身材、这长相,说不定还能当个头牌呢,去会所的有钱人还多。” “会所里要考勤、要打卡,出来卖搞得跟上班一样。”狄春秋笑着摇摇头,日出一半了,不会再有人来了。 “阿秋,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有身份证我第一个去报名。”小七摇头晃脑地说。 “你之前住到他家里去的那个广东人,叫什么来着?办假证的那个,他没给你办成证?” 小七撇撇嘴:“小配是吧?他没点屁用,下面不行,办的证也用不了。”他说完就笑了,跟狄春秋两个人笑成一团。 “那你不回家那边想想办法?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吧。”狄春秋笑够了,说。 小七耸耸肩:“秋哥,能回家的话,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也是。”狄春秋心想自己真是最近失眠太厉害,脑子都不清楚了。小七是在半年前的大年初一晚上忽然出现在莲花公园的,恍恍惚惚地躺在长椅上,估计是从哪辆黑车上刚下来,身上的味道很不好,有人靠近他,闻到味道皱皱鼻子就走了。 快天亮时,最后一个顾客出门,狄春秋洗了个澡,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还是下楼去了莲花公园。小七还在椅子上睡,整个人缩成一团,听见狄春秋的脚步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他。 狄春秋把他带回家,让他洗了个澡。 小七在浴室里开了花洒,把脱下来的衣服丢在门口的地上。房间的灯很亮,狄春秋一下就看见小七的牛仔裤上有血点,密密麻麻的一堆,是溅上去的。 狄春秋踢了踢那条牛仔裤,把沾了血的那一面踢到底下,找了套穿旧了的衣服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的黑点抽烟,抽到第十支时小七出来了,洗干净了的他看起来好多了,没穿衣服,只裹着一条浴巾,看得出来肤色有点深,肌肉线条很明显,又高又壮的,紧张地站在床边看着狄春秋。 狄春秋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说:“不是给你拿了衣服吗?” 小七解开浴巾,躺到了狄春秋旁边,狄春秋触电一样弹开,咬着烟坐到窗台上喊道:“你做人有点良心行吗?我好心好意带你回来洗澡,你这样对我?” 小七看他的眼神更不解:“那你带我回来干什么?” “你以前过的什么日子?没遇见过好人啊?”狄春秋摆摆手:“赶紧把衣服穿上吧你。” 小七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动作迟缓地去穿衣服,狄春秋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小了,裤子吊在脚腕上晃晃荡荡。 “先说好,我这里最多借你住一周,而且天黑以后你不许待在这里。我没钱,别找我借钱,抢也没有。” “你……你们是做那种生意的?公园里的人都是?”小七难受地扯着小一码的衣服问。 “不全是,有人就是过来看看。”狄春秋把他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倒洗衣液。 “多少钱?” 狄春秋转身看他,手撑在洗衣机上,笑着说:“我现在不想。” 小七垂下头,咬着嘴唇说:“我是说,我……我值多少钱?” 狄春秋点烟:“旁边很多工厂都在收保安。” 小七挥挥手,赶开眼前的烟雾,说:“三百会不会太贵?” 狄春秋看着面前看上去挺阳光的小七,看不出太多同类的痕迹,他应该是缺钱,而不是像自己和广场上很多人一样,讨厌自己的身体。 狄春秋耸耸肩,翻了张床单出来铺到地上,说:“记得收钱就好。” 狄春秋回家洗完澡后,陆信的转账信息到了。他转了五百过来,狄春秋收了,又把昨晚陆信垫付的一百多转了回去。 陆信没收钱,也没再回消息。 室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早餐车来了,老人、小孩和上班族连同整个跟狄春秋再没有关系的世界切面跟着海沧市一起醒过来。狄春秋睡不着,往上翻他和陆信的聊天记录,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有陆信十二次转账记录和狄春秋收钱后回复的“谢谢老板”,一个月一次。十二次,距离陆信第一次来广场找他,已经一年了。 陆信的头像是他抱着吉他的照片,低着头看不清五官。陆信的朋友圈对他是一条线,没有内容。 陆信也属于那个与他无关的世界。 狄春秋拉开床头的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了一板吃了一半的安眠药,拆出两粒吃下去,枕着手臂等待睡意来袭时,微信的消息提示音忽然响了起来。 “晚上有空吗?我过去找你。”陆信发。 “直接去你家,不去公园。”他又发。 狄春秋把手机放到床头,隔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回消息:“几点来?买几个钟?”他发完消息后直接把手机关机,整张脸埋进枕头,在心里一遍遍地数数,早餐车开走了,“咕噜咕噜”的推车轮响声越来越远。 他下一个听见的声音就是敲门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不重,但很稳定。敲门声就像脚步声,每个人都不一样,陆信的敲门声跟他的声音一样好认。陆信声线很软,有点沙哑,他是海沧本地人,讲起闽南语很好听。 正文 第3章 狄春秋没有马上起床应门,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抽了一支烟。敲门声停了以后,他松了一口气,起床洗澡,穿了T恤和牛仔裤准备出门,刚打开门,一只手掌大的小猫就跳了进来,绕着狄春秋的腿“喵喵”叫。 坐在楼道台阶上的陆信也站了起来,跺了一下脚,声控灯应声亮了。他满脸都是亮晶晶的汗水,也跟小猫一样直接往狄春秋家里挤,嘴里嘟囔着:“热死了,你把空调开起来啊。” 他没问为什么狄春秋不给他开门。狄春秋低头看猫,黑亮黑亮、身上一根白毛都没有的小奶猫,说:“哪来的?” “学校里捡的,宿舍里不让养猫,我爸妈最讨厌猫。”陆信边说,边熟门熟路地从纸箱里拿矿泉水出来喝。 “我养不起。”狄春秋缩了缩腿。 “我养、我养,吃喝拉撒我出钱,就是借你个地方。” “不太好吧,我这里每天都少儿不宜的。”狄春秋也没给陆信开空调,皱眉说:“你抱走吧,我也要出门了。” 陆信一屁股坐到狄春秋床上,说:“你怕它给你捣乱的话,买个笼子就行了。”他伸手去逗弄小猫,可怜巴巴地说:“现在大学里好多虐猫的变态,这么小的猫好危险的。” “不要。”狄春秋斩钉截铁地说。 “你怎么这么没人性啊?”陆信抱怨道。他弯腰抱起小猫,玩着小猫爪子上的绒毛,眉毛耷拉下来,垂头丧气的样子。 “你前女友那么多,总有人愿意领养吧?”狄春秋又点烟:“古人都说了,婊子无情,你才知道?” “哦!”陆信一拍脑袋,说:“我付钱,我付钱行了吧?就当我出钱请你照顾它了。” 狄春秋眨眨眼:“多少钱?” 陆信瞪着他:“你还真的只谈钱啊?” 狄春秋笑的鼻子和嘴都往外冒烟,说:“你是熟客,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陆信把猫抱紧在怀里,嘟嘟囔囔地说:“价钱路上我们慢慢商量。” “路上?去哪里?” “当然是去宠物店啊,给它买东西。”陆信抓抓小猫的脊背,小猫舒服地打着呼噜,“我今天骑电动车过来的。” 狄春秋耸耸肩:“误工费也要结啊。” “行行行,这个月补助下来了全转给你,行吧?”陆信没好气地说,抱着猫往外走。 狄春秋跟在他身后下楼梯,跟公园里回来的人擦身而过。 “你念什么的?文科工科啊,文科补助应该很少吧?” 陆信没理他,他继续问:“不会是艺术吧,那不行,那你说不定还得倒贴钱。” “你挺懂啊?也念过大学?” “家里没钱,十五岁就出来闯了,好羡慕你们大学生。” “真的假的?”陆信回头,狐疑地看着狄春秋。他怀里小猫的眼睛在夜里闪闪发亮。 路过垃圾桶时,狄春秋扔掉一袋垃圾。陆信借着路灯的光瞄了那袋垃圾一眼,问狄春秋:“你把那个生鲜灯扔了?” “嗯,修不好了。” 陆信没再说什么,把小猫一把塞进狄春秋的怀里,说:“你来抱,我要骑车。” 狄春秋没养过宠物,抱着怀着毛茸茸又热乎乎的小动物有点迷茫。他摸到小猫皮毛下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它倒是完全不怕人,蜷在狄春秋怀里,闭上眼睡着了。 他坐到陆信的电动车后座上,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只小猫的距离,陆信身上有股洗衣液的淡淡香味,和小区楼下的夜来香味道混作一团。 陆信花钱来嫖狄春秋十二次,这是他们之间距离最近的一次。 “戴头盔啊。”陆信刚拧动车把手,又忽然想起来把头盔递给狄春秋。狄春秋摇摇头:“太麻烦了。” “我技术不好的,等下把你脑袋摔裂了。” “那是我命苦,不过你放心,我没家人,没人找你麻烦。” 陆信听着脸色不太好,说:“不戴就不戴,讲这种有的没的干什么?” “对不起啊老板。”狄春秋还是笑嘻嘻的样子。陆信透过后视镜白了他一眼,收起头盔骑车了。 海沧一到夏天,游客就多了起来,沿海公路的槟榔树下摆开一列夜宵摊,嘈杂的人声飘荡在湿热的夜风里。 他跟陆信也是第一次在晚上这么早的时候出门,他们过去总是在午夜见面。狄春秋不习惯这么多人,莲花公园里也有人多的时候,但所有人都躲在阴影里,躲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不比一株植物更有人气。他看见好多张油渍渍的嘴张张合合,他觉得他整个人都跟烤鱼盘里的油烟一样袅袅上升,他身体变得很轻,可是一阵阵晕眩感又把他拖拽回地面。他脑中闪过很多画面,他看见面前旁边有辆大卡车正发出轰鸣声,他忽然很想跳下陆信的车,跳到大卡车面前,他想要一个拥抱,谁的拥抱都可以,是活人是死物都可以。 怀里的小猫动了动,爪子搭在狄春秋的手背上,尖尖的指甲戳到皮肤,狄春秋一痛,抖了一下,反而被划出一道血痕。陆信连忙回头,问他:“你怎么回事?” 狄春秋抽出一只手揉额头,说:“被抓了一下。” 陆信连忙在槟榔树下停下,回身皱着眉头看狄春秋的手,紧张地问:“在哪里?有没有流血?” 狄春秋看着肿起的血痕,摇摇头说:“没事,你接着骑车吧。” “哎呀,这不是小事,严重的话要去打疫苗。你别动,让我看清楚……” 狄春秋抽出手,一脸好笑地问陆信:“你又不碰我,这么怕我得传染病干嘛?” 他很清楚地看见陆信嘴角抽搐了几下,接着说:“你再关心我,我也不会免费的。” 陆信不说话,也不看狄春秋了,转回身继续骑车。他的T恤布料很薄,有时候被风吹着贴在身上,陆信的肌肉线条很显眼。他的背刚刚是松弛的,整个人松松垮垮,现在坐直了,离狄春秋也远了一些。 狄春秋这时候却忽然想听他开口唱歌了,他想听陆信唱闽南语歌,十年前他十八岁,下了飞机,拎着行李箱挤上大巴车时,第一个听见的就是车上广播放的闽南语歌,他听不懂歌词,可在闷热拥挤的车厢里,他一点都不讨厌这首歌听起来晕乎乎的歌。 后来他还试图找过一个很会唱闽南语歌的人,找了几个月都找不到。在他早就放弃的时候,陆信又出现了,他戴着耳机,哼着歌,就那么出现在莲花公园里,他周身被昏黄的路灯灯光笼罩,但当时的画面并不唯美,路灯同时照着陆信头顶环绕的蚊虫,下过雨的晚上到处都是水蚁,飞着飞着,翅膀就掉下来,再也不能飞。 狄春秋走上去,贴着他的身体,冲他很慢地眨眼,问他叫什么名字。 正文 第4章 陆信把车骑到海沧大学附近的宠物店停下。店里人挺多,除了店员外,还有散步路过、进来逗猫狗的大学生。 狄春秋不自在地托着小猫,站在门边没进去,陆信自己跟店员边聊天边挑猫窝和猫粮之类的宠物用品,没有叫狄春秋一起。他又想抽烟了,但没手拿烟。 从这里走回莲花公园大概要一个多小时,公交没有夜班的,打车要三十多,太贵了,狄春秋在酷热和账户余额里一直犹豫,想到离交房租的日子只剩十天了,叹了口气,弯腰把小猫放下,准备自己偷偷先走时,陆信忽然叫住了他。 “阿冬,你要去哪里?” 狄春秋被当场抓包,有点尴尬地转身,对走到面前的陆信说:“有点渴,去买水。” “等我一下,我付一下钱。”陆信皱眉,不太满意地看着他,说:“你把猫抱起来,放下来它会害怕。” 狄春秋耸耸肩,重新把不停拿尾巴蹭他的小猫抱起来。陆信买了一大堆东西,一只手拿不下,年轻的女店员帮他拎着猫砂出来,看见狄春秋时,忽然停下来打量他,狄春秋下意识低下头,身上发痒。 “你……你以前也是海沧大学的吧?”她试探地问狄春秋。狄春秋连忙摇摇头,否认道:“没有,你认错人了吧?我高中都没念的。” “噢……”女店员的声音拉得很长,狄春秋觉得她的眼神还像只不怀好意的手,在自己身上东摸摸、西摸摸,弄得他很不舒服。 “不好意思,我把你看成我大学的学长了。”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歉的意思,只有很重的狐疑,也像条遍布绒毛的猫尾,在狄春秋浑身上下搔着。 陆信拍他的肩膀时,狄春秋才想起要走,才想起自己是能走的,不是非要卡在原地等着一则则宣判结果降临。 “上车啊,你发什么呆?”陆信说。 “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你送。” 陆信莫名其妙地看看他,说:“我得把这些东西送到你家啊,你自己怎么拿?”他的电动车两边的把手都挂了装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 狄春秋摸出口袋里的钥匙给他,说:“你自己去吧,这个时候我要去莲花公园了。” “不差这么一会儿吧?” “遇到快点的,都能搞三四次了。”狄春秋眼看着天边一朵云说。 陆信又不说话了,狄春秋刚打算开口说算了我跟你一起回去时,陆信接过他手里的钥匙,把小猫也抱过来,放在帆布包里,一拧把手,飞快地消失在道路尽头。他动作很快,行云流水,狄春秋愣了愣,迈开腿往前走。 狄春秋从一棵又一棵高高瘦瘦的槟榔树下走过,路灯不断把树影投在他的鞋面和裤脚上,细碎绵密的海潮声在很远的地方,离他最近的是尘土,他每走一步就踢起一点尘土,汽车经过时,扬起的尘土就像忽然泼来的一盆冷水,激的他打寒颤,他被尘土包抄,逃不出去了。 他边走边想起来,十年前他就走在这条路上了,他从海沧大学出发,往莲花公园走,书包里装了笔记本和相机,兴致勃勃,走得很快。十年后,他的终点和起点对调。他现在才知道,那种第一眼看见就像触电的人和事,最后都会困住他。 耳边的轰鸣声直到狄春秋跨进莲花公园的地界才停下,莲花公园晚上并不是彻底一片黑暗,相反,公园里到处都是光,花苞灯罩的路灯,藏在草丛里的射灯,智能手机的光照着一张张麻木或猎奇的脸,但公园里的人都像黑洞,这么多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进来,公园却更暗了。 狄春秋站在一株铁树旁边抽烟,边抽边环视着公园里的人。熟面孔有,但是不多,年轻人就更少了,就像小七说的,大家都去会所里了。 狄春秋点第十支烟时,眼神和喷泉对面一脸踌躇的年轻人对上了,他朝年轻人吐烟,冲他眨眼,年轻人没有走,别过头一会儿,又转回来看狄春秋。 狄春秋走到年轻人身边,走进以后把他脸上的青春痘看得清清楚楚。他凑得很近,手臂时不时年轻人的肩膀,像火柴头有一下没一下在磷面纸上刮擦,一粒粒的火星喷溅在黑暗里。 “大学生?”狄春秋热情地问。 “刚高考完。”他的嗓子是嘶哑的,和陆信不一样,陆信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但一点也不粗粝,听他说话就像一把很细的海沙在耳道里流动。 陆信出现在莲花公园的那个晚上,他的耳机里的在听什么歌?那天他失恋了,和女朋友分手了,他是不是要听苦情歌,没关系你也不用给我机会,反正我还有一生可以浪费。但陆信似乎不怎么听太热门的歌,他肯定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狄春秋闻都能闻见他身上强烈的、亟待解决的渴望,直截了当地说:“三百一次,去我那里。” “你不是骗子吧?”年轻人舔着嘴唇,仔细观察起狄春秋。 “公园正门出去,左转走到头,有家曼芭荟,里面的人比较正规,最多骗你买酒。”狄春秋诚恳地给他指路,“但贵一点。”他补充道。 “你没病吧?” “我那里有体检报告,不放心可以看。”狄春秋娴熟地推销自己。 楼道狭窄,这个时候经常能听到呻吟声,狄春秋明显感觉身边的年轻人身上热起来了,他揶揄地扫了眼年轻人的裤裆,那里早就鼓起一大团。 “要不要在楼道我用嘴帮你?”狄春秋冲他挤眼睛,“比较刺激哦,加五十就行。” 年轻人左右看看,慌张又踌躇,张口想问狄春秋什么,狄春秋已经强买强卖,跪在他身前的楼梯上,解开了他裤子的系带,把自己送进情欲的气息里。狄春秋用双手捧着年轻人的性器,沉甸甸的,却很胆怯,狄春秋的舌尖刚抵上阴茎表面,年轻人就战栗起来,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本能地把狄春秋的头往自己腿间按,迫不及待要跳过前菜、直奔主题。 很少有人在这件事上有耐心,他在廉价出租屋的楼梯间里,也在十七岁晚自习结束后只有两个人的教室、二十岁满是酒味的机房里、二十二岁的红木办公桌下,阴茎挤入喉咙时的恶心感和晕眩把狄春秋的过往人生串联起来。 狄春秋的记忆清晰有序,一帧帧规规矩矩地在他脑子里播放,配乐也固定,“操……我操……快点……别吐出来。” 忽然一道惊雷砸下,原本好好放着视频的屏幕满是雪花点,劈里啪啦,灰色的电子雨雾飘洒出来,屏幕闪了几下,跳出了幽灵讯号,是陆信。狄春秋看见陆信戴着耳机,轻声哼着他没听过的闽南语歌,照着节奏一下一下地进入他。这就是灵异事件,没发生过的事情,却入侵了他的回忆。 狄春秋第一次把陆信的脸看得这么清楚,眉毛的走向,眼角的一滴汗,下颚一粒棕色小痣。他还想看得更清楚时,原本被填得满满的嘴突然空了,他睁眼,看见面前的年轻人正在手忙脚乱地穿裤子,时不时慌张地抬头。狄春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陆信站在楼梯高处往下看着他们。 是真的下雨了,暴雨的气味把空气中原本的腥气冲散了。 狄春秋擦擦嘴,说:“没关系,这也是我的熟客。” 年轻人不说话,楼道灯坏了,狄春秋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抓出一张纸钞,塞到狄春秋手里,匆匆忙忙地走了,一句话都不说。 “以后再来啊,我一直在公园那边!”狄春秋从扶手栏杆上探出头,朝楼下喊道,又展开手里的钞票,拿到眼前看,是张百元钞。他满意地吹了个口哨,抬头一看,陆信还在那里,就对陆信说:“雨下这么大,你要不要住在我这里?” 正文 第5章 没等陆信回答,狄春秋就自己走到门口,伸手摸钥匙时,才想起来唯一的钥匙已经给了陆信,他一摊手,对陆信说:“开门啊,发什么呆。” 陆信把钥匙丢给他,狄春秋连忙双手去接,结果没接住,“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不得不弯腰去捡。他捡到钥匙、开门,走进去开了灯,陆信却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狄春秋推了推他,纳闷道:“怎么不进来?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灯光照亮陆信板着的脸,在狄春秋的注视下,不大情愿地往里面挪了几步。 小猫在狄春秋的床上睡得正香,狄春秋皱皱眉:“你怎么让猫上床了?” “你有洁癖?”陆信终于说话了。 “没到那个程度吧,但……” “刚刚那样,你不嫌脏?你这张床也睡过很多人了吧?” 狄春秋耸肩:“工作需要,没办法咯。” “那你有什么资格嫌弃猫啊?”陆信几乎是吼了出来。 狄春秋笑了笑,拧开一瓶水喝,说:“你第一天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那你可以有点廉耻心吗?”陆信咄咄逼人道。 “我要廉耻心有什么用?”狄春秋反问他。 陆信瞪着他,狄春秋指着纸箱里的茶饮料,说:“喝点吧,消消火。” “我没生气……”陆信说到一半,语气自己低落下去。他垂头丧气地蹲在衣柜旁边喝茶饮料,狄春秋在衣柜里找睡衣,陆信看见了,问他:“你不出去了?” “雨这么大,我想去也没人啊。” 陆信闷闷地“嗯”了一声,又问狄春秋:“你为什么把那个灯扔掉了?” “你晚上问过我了吧?坏了,修不好。” “你还会再买吗?” “看看吧。”狄春秋拿着衣服往浴室走,临要进去时,漫不经心回头,说:“住这里的话,柜子里有新的睡衣和浴巾,没用过的。” 狄春秋刚关上浴室门,立马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门外有没有开衣柜门的声音。他这只衣柜是房东留下来的老东西,开关声音都很大。他浑身是汗,呼吸急促,他很想要,他想被陆信按在陆信嫌脏的床上干,陆信不会尊重他,也会失去表面的斯文有礼,迫不及待把自己当成一件泄欲的工具。 他们干完以后陆信会累得睡着,在天亮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他觉得自己不是同性恋,却和一个男人做了一场,这个男人还是个便宜的站街男妓。他会在天亮以后开始后悔,起床逃跑。他会觉得恶心,会觉得肮脏,拉黑狄春秋的所有联系方式,出门故意绕着莲花公园走。 做一次就好了,做一次,狄春秋的生活就能恢复到原本的轨道上。他想和不同的人做爱,他受够陆信的声音和影像一遍遍地干扰他了。陆信就是幽灵,是一束徘徊在他身边的电磁波。 以前教剪辑的老师说过学院里的灵异传说,有人熬夜剪片,困到睡着,醒来时操作台上多了一些原本不存在的素材,他战战兢兢地把这些素材剪进去,却发现意外地合适,拿了大奖。狄春秋听了这个传说,剪期末作业睡着,带着期待醒过来,却只看到飞速逃窜的蟑螂。除了蟑螂还有什么来着? 浴室外一片沉寂,狄春秋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自己想听到的声音,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身上。 狄春秋洗完澡出去时,外面已经没有人了。小黑猫被陆信抱到床边的地上,还在睡觉,衣柜旁边一小片空地整整齐齐摆了猫砂盆和食碗。 他在床上躺下,手伸进裤子里,熟门熟路地抚慰自己。他一只手摸着自己的阴茎,另一只手用手机给好几个人发消息,要过来吗,下雨给你打折,便宜五十。 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陆信的,打好字,停留在输入框里没有发送,是狄春秋问陆信要给猫起什么名字。 敲门声在半小时后响起,狄春秋迫不及待地跳下床去开门,来的人是个三十岁的男人,戴眼镜,很瘦,他依稀记得对方是语文老师,家里催相亲催得很急。他被逼急了,就对狄春秋急,刚关上门就脱狄春秋的上衣,双手在他胸前用力抓揉,狄春秋叫出声,耸动着腰身配合他的动作,伸手帮他脱裤子,抓住他双腿之间带着怒气高耸的阴茎,用大腿夹住。 老师打了狄春秋一个巴掌,把狄春秋往床上推,嘴里念念有词:“贱人、骚货……”狄春秋翻身,跪趴在床上,挺起腰让老师进来。 海鲜楼的灯修好了,会彻夜亮着。老师射了一次后,拍了拍狄春秋的屁股,示意他翻过来。狄春秋岔开腿,会意地对准老师又竖起的阴茎,坐了下去。 “好大,好涨……”狄春秋在喘息地间隙里说,在床头摸到避孕套,撕开包装想给老师套上,老师踹了他一脚。 “老师,戴套了大家都比较安全。” 老师冷笑一声,反问他:“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 狄春秋笑了,又换了个姿势,俯下身吞下老师的阴茎。口中每一次摩擦都擦亮一根瞬息即灭火柴,照亮狄春秋头脑沟壑里、结了蛛网的画面。老师,很痛。老师,真的没事吗?老师,你是认真的吗? 老师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磨砂质地的雾气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狄春秋四肢摊开躺在床上,仔细感受身体每一寸的酸痛。猫醒过,吃了东西又接着睡,狄春秋没自信能养活它。 他吃安眠药,睡了一觉,醒来去莲花公园。几天后他去莲花公园前跟小七在烧酒档吃饭,点了炒泡面和沙茶锅,两打冰啤酒,喝完以后晕乎乎地走到莲花公园,跟小七一起坐在长椅上。 “你最近住哪里?”等待的时候无事可做,狄春秋就问小七。 小七抓抓头,说:“不一定,到处蹭蹭。秋哥哥,我实在没地方去的话能不能去你那里啊?” “到时候再说吧。”狄春秋耸耸肩,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养了只猫。” 小七听见有猫,兴致勃勃起来,问狄春秋有没有照片,催狄春秋下次拍张照片来看看。 “我小时候也养了一只猫的,白猫,好聪明。”小七看着远方若有所思地说,“可惜后来跑了,找不到了。” 狄春秋瞄了他一眼,这是小七第一次提起跟他过去有关的事情。狄春秋好奇心旺盛,正在措辞怎么诱导他多说点事情时,有个穿黑衣服、黑裤子,戴渔夫帽遮住半张脸的男人走过来了,小七一看到他,原本翘着腿,坐得歪歪扭扭,忽然坐正了,清了清嗓子。 黑衣服男人没靠得太近,隔着三米远,跟小七对视一眼。小七不太自在地站起来,跟狄春秋说:“哥,那我先走了。” 狄春秋点点头,小七走了以后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公园另一头最近来了一队跳广场舞的阿姨,劣质音响扩出的音乐声被树叶过滤过一次,听起来热气蒸腾。含泪跳恰恰,狄春秋以前经常在公交和的士上听到。他颇有兴致地看着不远处阿姨的舞步,看得入神时,忽然有人叫他。 “喂。” 是前几天跑掉的高中毕业生,看狄春秋没反应,又推了推他。狄春秋如梦初醒一样转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说:“噢,是你啊。” “还是三百吗?”高中生压低了声音问他。 狄春秋笑着点点头,问他:“你想在哪里?” “去你那里。”高中生还在紧张地东张西望,狄春秋拍拍他的背:“那天你多给了五十,晚上给我两百五就行。” “你还挺诚信的。”他嘟囔道。回狄春秋家的路上,高中生还是不说话,狄春秋无聊了,就逗他:“你高考多少啊,能不能上海沧大学?” 高中生脸上更燥了,加快了步伐,狄春秋笑出声,带着他在小路里兜兜转转,从夹在一家阿公看店的性保健用品店和足浴店中间的楼梯口上楼,走到门口时,才注意到有个人正坐在门口的楼梯上,看见狄春秋,还是不说话,就站起来看着他。 狄春秋看着他额头上大粒大粒的汗珠,抓抓头,说:“你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讲一下?” “我打了电话你没接。”陆信扫了一眼狄春秋身后畏畏缩缩的高中生。 “怎么会?”狄春秋惊呼,拿出手机来看,原来晚上喝得醉醺醺,没电了也忘记充,手机自动关机了。 “不好意思啊。”狄春秋真诚地给陆信赔礼道歉,他回头看一眼高中生,再看一眼陆信,发愁地说:“那怎么办?你们谁能等?” 他往地上弹了弹烟灰,说:“要不你们一起?” 狄春秋看见陆信攥了下拳,又松开,冷冰冰地说:“我是来看猫的。” “那你要不去楼下奶茶店坐坐?里面有空调,我好了叫你。” “要不下次吧?”高中生见状,战战兢兢地说。 “这多不好啊,搞得我跟诈骗一样。这样吧,要不你加我微信,下次来前提前约。”狄春秋把烟叼在嘴里,点开微信好友码让他扫。高中生准备要掏手机,抬头撞上陆信的眼神,又把伸进口袋的手抽出来,摆摆手下楼了。 狄春秋颇遗憾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把门打开了,让陆信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啪”地一声开灯,小猫从黑暗中跑出来,扒起狄春秋的裤腿。狄春秋弯腰拔掉一根被猫扯出来的线头,“啧”了一声,眼角余光看见陆信拎起他床头的安全套盒子,朝里面看了看。狄春秋在心里算了算,他这几天应该用了两盒零三只。 “你们这种人,是不是不做那种事就难受?”陆信问。 “喝水啊,喝水。”狄春秋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问陆信:“我们哪种人?” 陆信抽纸擦脸上的汗,皮肤还是湿的、发着晶亮的光。他直勾勾看着狄春秋,问他:“你想睡我?” “不是。”狄春秋看他脸色变了,赶紧接着往下说:“我想被你睡。我们这种人看见顺眼的人,就想被他睡,不然就跟看见好吃的吃不到一样,多难受啊。” 陆信把手里的安全套盒子丢到床上,说:“你想被我睡,至少要告诉我你的真名是什么吧?” 正文 第6章 狄春秋趴到床上,捡起那盒安全套,似笑非笑地转着盒子,说:“我第一天不就跟你说了,叫我小冬就可以吗?” “我说了是真名,你姓什么、叫什么?”陆信说完以后,紧紧抿着嘴,唇上也都是亮晶晶的汗。 “名字有那么重要吗?”狄春秋拆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只安全套,反问道。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小冬啊,平时就在莲花公园和这里两点一线,晚上上班、白天睡觉,以前还会去超市,现在买东西都可以送货了,很方便。”他朝陆信眯起眼睛,问:“还是你想知道更多?我包夜五百,口技五十,你的话可以打折一点……”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陆信打断他。 “你管太宽了吧?”狄春秋口气有些不耐烦,唇角却还是上撇的,陆信看了有些火大,他好像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对谁,都挂着这么一副不经意的笑。 一年前的那个夏天晚上这个人就是这样,笑眯眯地走到陆信身边,说:“你好,叫我小冬就可以。”他的声音很轻,好像不敢大声说话一样。他的人也轻飘飘的,不仅是因为他太瘦,还因为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永远长不出根的人。 他凭空出现在海沧市的莲花公园,不带着过去,也不想要未来。这句话被陆信写在他日程本的角落,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零零碎碎的语句和画像,见缝插针地挤入日程本上的项目里。他出现以后,陆信才知道原来那些看似稳定的项目之间,隐藏着那么多促狭的缝隙,狄春秋带着他漫不经心的微笑挤进缝隙中,把陆信原本的秩序建筑挤得七零八碎。 好残忍,陆信觉得不公平,他想了狄春秋那么多遍,狄春秋却不愿意给他一点回礼,他只想要知道一个名字。有了名字,陆信才能碰到他的过去。 他们僵持着,或者说只有陆信一个人僵立在原地,狄春秋趴在床上,挺自在地刷短视频,罐头笑声和最近流行的BGM交替响起,陆信从来不刷短视频,那是奶头乐、是廉价的娱乐,他的时间很宝贵,不会浪费在这上面。 狄春秋现在这个样子,真配得上被扒掉衣服,很粗鲁地被干,陆信情不自禁幻想着他被干得又痛又爽,咬着下唇还是压不下呻吟声,双眼通红。不对,他不是这么有廉耻心的人吧?他会坐到人身上,像坐摇摆车一样晃啊晃,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情,看着就让人生气,想让人把他绑起来、最好能把他的嘴也堵上…… 陆信打了个寒战。 他为什么会无师自通地想到这些? 他不是那种人,他不是的,他从初中就开始交女朋友了,他本科时的女朋友差一点就结婚了。 空调的温度开得太高了,小冬这个抠门鬼,客人热得要死,怎么能有回头客?他管自己叫小冬,是不是因为他很怕冷? 狄春秋看见陆信双腿之间蓬勃的欲望,注意力终于从短视频里转移出来了。他站起来,跪在陆信面前,脱陆信的裤子前,先抬头跟陆信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会要人命的,陆信原本想躲,可被狄春秋这么一看,他受不了了,像被缚住手脚一样,一动不动地被狄春秋脱下裤子,先是外面的短裤。 狄春秋没急着脱他的内裤,隔着布料给他舔,一下又一下。他舔得很重,至少陆信觉得很重,他和女朋友也给对方做过这件事,但那时候他只觉得痒,“咯咯”笑个不停。而陆信现在正一下又一下打着哆嗦,好像犯了什么寒热病一样。 陆信的脑海一片空白,他试着想摆脱狄春秋,他真的不是那种人,以后也不打算做那种人,狄春秋误会了,他出现在莲花公园只是为了工作。可他的下体和大脑好像被成千上万条导火索连在一起了,火星簌簌地顺着导火索不断上爬。 狄春秋脱下了陆信的内裤,陆信脑中白光一闪,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他缓过来时,他跟狄春秋两个人赤条条地躺在床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狄春秋又开始刷视频,床头扔着好几只安全套的包装纸。 陆信猛地掀开毯子,大声对狄春秋吼道:“你有病啊?” 狄春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我……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你凭什么……” 狄春秋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反问陆信:“你不也没躲吗?你情我愿的事情,你搞得像我强奸你一样……不对,你不会是第一次吧? 陆信更生气了:“我不是第一次!” “还是你不想出钱?你实在不想给钱就算了。”狄春秋无所谓地耸耸肩。 “是钱的问题吗?”陆信更生气了,凶巴巴瞪着狄春秋。 “那你在生什么气?是不是最近天气太热了,我看你天天都在发脾气。”狄春秋心情很好的样子,提议道:“要不去吃碗四果汤消消火?这附近有家还不错的。” 他伸手要拉陆信的手臂,陆信条件反射,用力地甩开他,狄春秋没反应过来,一个踉跄,差点被陆信推倒在床上,好在双手及时撑在了枕头上。他顺势倚在枕头上,笑着跟陆信说:“哦,我知道了,你是觉得我太脏了。” “你知道就好!”气头上的陆信脱口而出,刚说完他就后悔了,他跟狄春秋不一样,他是会尊重人的。但现在要他说道歉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陆信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他的衣服跟狄春秋的卷在一起,看得他头皮发麻。 “我真的有体检的。”狄春秋还在没眼色地说,“跟别人做完就马上洗澡,你来闻,我身上还有沐浴露的味道,我有职业道德的。” “你他妈给我闭嘴!”陆信越听越火大。 “哦。”狄春秋低下头,终于不再说话了。他从床上下来,走到衣柜旁边,拿了件T恤出来套上。陆信看见他光裸的后背上全是啃咬和抓挠留下的红痕,很红、很新鲜的痕迹,毫无疑问是自己弄出来的。他喉咙里堵着很大一团东西,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你的体检报告,给我看。” 狄春秋原本流畅的穿衣服的动作顿了顿,蹲下来抽出那份体检报告,放在桌上,没再看陆信,伸了个懒腰,背对着陆信喝水。陆信蹑手蹑脚走过去,翻看起体检报告。狄春秋只听见他把体检报告摔在桌上、又摔门离开的声音。 他在衣柜和墙壁的夹缝里,看见了一条黑色的尾巴。小猫是不是觉得他们在干很粗暴的事情,才吓得躲了起来? 狄春秋还是没忍住,走到窗前,掀开一点窗帘,正好看见陆信离开的身影,他走得又急又快,像逃跑一样,正好走到对面阿伟海鲜楼门口,水产池的亮光打在他身上。他不会再来见自己了,狄春秋看着衣柜旁边的猫尾巴想,可他留下一个麻烦,一个很大很大的麻烦,狄春秋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可能再照顾一只猫?他唉声叹气地点烟、抽烟。 体检报告上,他的名字是狄春秋。办医疗卡要用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名字总是真的吧?他叫春秋,就骗自己他叫小冬。 路边的树上有蝉鸣声,还是一样的热,陆信在海沧出生、在海沧念大学,二十五年里,海沧每一个夏夜都差不多。但这个晚上不太一样了,陆信说不出来是为什么,他当然知道刚刚发生了他接受不了也想不到的事情,但不止是因为这个。不一样了,就是不一样了,而且变不回什么都没发生之前了。 正文 第7章 陆信那天晚上走了以后就没再来找狄春秋,狄春秋也不怎么梦到他了。他继续在白天睡觉,傍晚醒来,洗个澡就去莲花公园。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来莲花公园的人越来越少了。半夜一点多的时候,公园里几乎都不剩几个人了,小七双手抱在胸前,打了个寒战,对狄春秋抱怨道:“人都走光了,我们两个站在这里跟鬼一样。” 狄春秋拍拍他的肩,说:“你一个没正经工作的黑户,在社会上跟个鬼也差不多了。” 小七撅着嘴不满道:“阿秋哥,大家都是同行,你也就比我多个身份证,怎么还看不起人了?” 狄春秋双手合十,连连道歉,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好食在去不去?我请客?” “真的?”听见狄春秋愿意请吃大排档,小七眼前一亮。 狄春秋点头:“反正晚上也没客人了,去吃点好的算了。” “嚯!”小七欢呼一声,从花坛边坐起来,拍拍屁股的灰开始点菜:“我要煎蟹、海蛎捞饭,再来个螺片……” 狄春秋笑笑,也站起来往外走,两个人边抽烟边聊天往好食在走。公园这一带冷冷清清,前面大排档和会所、KTV扎堆的地方倒是很热闹,醉酒的人、搂搂抱抱乃至接吻的人、吵架的人。曼芭荟门口的迎宾小弟眼睛往狄春秋和小七身上瞟,小七一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样子,瞪了回去,还做势往地上啐口水。 狄春秋拉了拉他:“做生意有市场竞争很正常啊,别生气、别生气。” “你再去打听打听,这种地方拿个假证应该也能糊弄过去。” 小七一开始没回答,闷头往前走,快到大排档门口时才问狄春秋:“哥,像我们这样的人,年纪大了会怎么样?” 狄春秋揉揉鼻子,他还真知道,他听说过很多公园里的故事。 大部分人都在年纪大前死了。毒瘾、自杀、谋杀、生病,狄春秋不知道自己的结局是其中哪一个。 “想那么多干什么?”狄春秋在大排档门口的垃圾桶把烟熄了,仰头看印了各种生猛海鲜的灯箱,服务生连忙拿着小本子来给他们点菜。 他凑近海鲜池,隔着厚玻璃跟一只龙虾对望。服务生殷勤地推销:“本港捞起来的龙虾,小只一点,肉又甜又脆,会吃的都知道比进口龙虾好哦!要清蒸还是要焗?” 狄春秋敲了敲缸壁,龙虾头上的须没精打采地动了动。它快死了,变成死海鲜以后身价会腰斩。狄春秋看着它的眼睛,两粒有些浑浊的黑豆,嵌在厚实的壳里。 小七自己点起菜了,狄春秋扫了一眼点菜单,加了白灼九节虾,九节虾像是临时补货来的,比海鲜缸里其他海鲜都来得有活力。 菜还没上,狄春秋和小七先开啤酒,匆匆忙忙喝掉溢出来的泡沫,接着拆塑封的碗,夹进盆里烫热水消毒。小七小口小口啜饮啤酒,说:“你们沿海人就是讲究,碗筷还要烫。” 狄春秋把小七的碗筷拿过来烫,说:“我不是沿海人啊,我是山西人。可能我老是跟本地人待在一起,被他们传染了吧?” “你认识很多本地人?你讲话都有海沧口音了。”小七摇头晃脑地说:“我怎么遇到的都是外地来海沧打工的?” “也不多,以前有个老师是本地人,还有一个熟客也是。”狄春秋仔细地把碗碟摆好,继续说:“可以打发时间啊,等上菜的时间最无聊了。” “阿秋哥不愧是念过书的,讲话都这么有哲理。”小七嬉皮笑脸对狄春秋比了个大拇指,煎蟹先上了,他赶紧闭嘴,拎了一只起来剥壳,被烫得直吸气。 狄春秋感觉自己被他说得很老气,也吃蟹,结果刚打开壳,蟹身里冒出一股腥臭的汁水,淋了狄春秋一手,狄春秋皱着眉头把螃蟹拎起来闻,佐料香都盖不住的臭味。 他把坏了的螃蟹装到骨碟里,吃螺片,被一团没化开的芥末呛得直咳嗽。好食在他吃了有十年了,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今天真是凶兆连连,狄春秋有种不祥的预感。 结账时他把那只坏掉的螃蟹也拿了过去,收银台的服务生脸色一变,紧张地问狄春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边给您打个半折行吗?” 狄春秋点点头又摇摇头,问:“能不能再送我们几道菜?” 服务生挠挠眉心:“您想要什么菜?” “我看那只龙虾快死了……” 二十分钟后,狄春秋拎着袋子从好食在大排档出来了。袋子里装了好几只打包盒,除了龙虾外还有几道下酒小菜,小七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开始服务生还挺犹豫的,打电话问老板,狄春秋就给他看自己的大众点评账号,他号上粉丝挺多,几年前很活跃,经常发海沧本地餐厅食评,老板看见了,脸色一紧,不仅答应把那只要死不活的龙虾送给狄春秋,还附赠了好几道小炒,本来还要给狄春秋送酒水,狄春秋觉得太过头了,没要,跟小七去便利店买了一提。 “阿秋哥,我怎么感觉你是个隐藏的大富豪呢?你不会是什么富家公子来体验生活吧?还是那种为了跟有钱但什么都要管的首富老爹赌气,跑来干这个?”小七又问了。他们这一晚上吃掉八百多块钱,狄春秋眼睛都不眨地就把钱付了,白送的酒也不要。 “哦,我知道了,肯定是你的有钱爸妈接受不了你是同性恋!”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狄春秋用空出的手拍了下他的脑袋,说:“我家里往上数十代都是正宗的农民,我爸最有出息,在邮政局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千五。” “那你这么舍得花钱?” “昨天把房租交了,手上还有一千多。”狄春秋耸耸肩,解释道。小七不说话了,跟着狄春秋回家以后先去摸猫,狄春秋自己一个人任劳任怨地把酒菜摆好,小七跟猫玩够了,拿手机放一集一分钟的短剧,边吃边看,跟狄春秋两个人看得哈哈大笑。 三十集后,短剧里的男女主角终于解开误会、互相表明心意,一分钟的时长里足足拥抱了三十秒。小七喝多了酒,有点惆怅地问狄春秋:“阿秋哥,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很认真的那种。” “要多认真?” “有想过要一辈子住在一起那种?” “一辈子也太吓人了吧?”狄春秋吃掉最后一块龙虾,说:“有一次我不知道算不算的,我想以后都跟着他工作。” 小七看看屏幕,又看看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一副少男怀春样,狄春秋存心想套出他的话,刚给他新开一瓶酒,清了清嗓子要说话时,一阵粗鲁的敲门声响起来了。 “你晚上有客人啊?”小七醉眼迷离地说。 “没人说要来啊。”狄春秋嘀咕着,把门打开,揉揉眼睛,看清陆信提着一大袋东西站在门口,朝里面看。狄春秋吓了一跳,他没想过陆信会再来。 “你还陪酒?”陆信皱眉问他。 “跟朋友喝。”狄春秋解释道,又问陆信:“你怎么来了?” “你的朋友……”陆信露出一个有些轻蔑的表情,挤进门里,把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往地上放。狄春秋看清里面都是猫粮和猫砂。小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自觉地跟狄春秋说:“你有客人我就先走了啊,阿秋哥再见。” 狄春秋还没来得及开口挽留他,小七就蹦跳着下了楼,他无奈把门关上,对正在抽纸擦汗的陆信说:“你是来看猫的?正好,你把它带走吧,它跟着我老是看少儿不宜的东西也不好。” 陆信擦完汗了,站在风扇前吹风,口气冷淡地说:“我是来找你的。” 狄春秋莫名其妙:“你找我什么事?你又失恋了?” 陆信转身看狄春秋,脱下上身的T恤往床上扔,拿起啤酒“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半瓶。狄春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问一遍:“你到底来干什么?” 陆信走到狄春秋面前,冷不丁伸手搭上狄春秋的肩,把狄春秋整个后颈握在手里。狄春秋不太舒服,想挣开,陆信手里加了力道,另一只手臂箍上他的腰,呼吸间带着酒气。 “我是你的客人,你忘了?” := 正文 第8章 狄春秋歪着头打量陆信,笑了声,说:“这次要收钱……” 他话说到一半,陆信烦躁地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往下说。狄春秋用犬齿在陆信指腹上用力咬下,陆信吃痛,松开手,瞪了狄春秋一眼,迅速揽着狄春秋的后腰,把他往床上推。 压在狄春秋身上时,陆信脑海里忽然一片空白,他和狄春秋泡在冷气里太久、不怎么散发温度的身体只隔着T恤薄薄的布料,狄春秋因为微醺而发红的脸距离他的瞳孔只有一根手指的宽度。 靠得这么近时,狄春秋反而像个纯粹的陌生人,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疑惑,侧过头打了个喷嚏。 陆信不知道该怎么做,上一次有狄春秋的引导,这回面对狄春秋和自己有着一样结构的身体,他不知所措。他只知道自己身上很热、下体开始恶毒地发涨,男人和女人是一阴一阳,天生要互相吸引,天生是对方缺失的一部分,那两个男人算什么? 陆信哑着嗓子,粗鲁到他自己都陌生,对狄春秋说:“你不会服务吗?” 狄春秋懒洋洋地摊开手,反问陆信:“你要什么服务?尊享口技八十,一个钟两百,包夜还是五百。”他停顿了一下,舔舔嘴唇,“不戴套额外加五十。” 陆信在心里恶意地想,狄春秋这个人真是烂透了,跟楼下那滩永远不干的积水一样,又臭又脏。他年纪轻轻,好手好脚,讲起话来条理清楚,想必智力也很正常,为什么要在这里、看廉价的短视频、要说这样不知廉耻的话? 他最好是有个生病的妈妈、上学的妹妹,不得不赚快钱。但他看起来并不忧郁,他老是笑,很享受这种生活似的。 看着狄春秋的脸,陆信又觉得刚刚骂他是滩臭污水有些过了,至少他的样子跟污水扯不上关系,狄春秋的头发有些长了,散在蓝色床单上,有一绺挂在脸上,随着狄春秋的呼吸轻轻飘起又落下。 陆信忍不住伸手替他拨开那绺头发,手碰到狄春秋的耳边,心脏重重落下,慌不择路地说:“我包夜,你动作快点行吗?” “不好意思啊,喝多了脑子不太清楚。”狄春秋像模像样地揉揉太阳穴,随即把牛仔裤脱下扔到一边的地上,接着脱上衣。他的视线被衣服阻隔了一会儿,脱完衣服看见陆信还穿得好好的,就上手来帮他脱。 狄春秋身上还有些淤痕,陆信看见就推开狄春秋的手,自己脱裤子,狄春秋顺从地张开腿,自己用手简单扩张,注意到陆信勃起的阴茎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用腿根去蹭。 阴茎被狄春秋蹭到时,狄春秋脑子里就像搭了电线一下,一下子就通了,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他抓着狄春秋的膝盖,不客气地用力顶跨,把整根阴茎送进狄春秋身体。狄春秋吃痛,喊了一声,陆信干脆抓过旁边的T恤把他整张脸蒙住,看不见狄春秋的脸反而让他清净,专心地在狄春秋身上纾解自己怪异的欲望。 他不是狄春秋那种人的,但人总会走一些歪路、犯一些错吧?陆信允许自己身上出点小毛病,哪怕这个毛病不干不净、难以启齿。 小时候爸爸妈妈会让他自己选要去上钢琴课还是在家里打游戏,他当然选打游戏,爸爸妈妈不会骂他,他们只会在晚上很仔细地对他讲道理,他打了一下午的游戏,什么都没有得到。刷新最高分?那是虚拟的,并不存在,如果他选择钢琴课的话,他已经学会一首新的练习曲,按下琴键,钢琴就回馈给所有人音符,这才是真实的、有意义的。当然,你是小孩子,爸爸妈妈会给你犯错的空间。 陆信在狄春秋身上进行不正常的同性性爱,眼里却没有狄春秋,脑子里想的是那个打了一整个游戏的下午,他想到快傍晚时他还去楼下买了一盒四果汤回来,加了满满的刨冰…… 陆信失神,直接射在了狄春秋的体内。狄春秋一颤,拿掉脸上的衣服,微喘着气说:“记的加五十。” 陆信一恼,抓着狄春秋的头发,把他的头往自己身下推,狄春秋会意,郑重地捧着陆信的阴茎,张口为他口交,吞吞吐吐。陆信被他舔得又来了感觉,拍拍他的后腰示意他转身,从后面进入了他。 狄春秋喘息之余,还有余力问陆信:“你喜欢我怎么叫?夸张一点还是隐忍一点?” “你闭嘴吧。”陆信正心想下次要找个什么东西把他的嘴堵上,狄春秋就往床边爬了两步,从床底拉出一只箱子,在里面一通翻找,拿出一个两边带着系带的硅胶圆球,递给陆信,示意陆信可以给自己的嘴戴上。 陆信脸一热,没接那个道具,边故意加快节奏,边对狄春秋说:“自己忍住。” 狄春秋很听话,接下来不管陆信怎么弄,都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陆信把他翻来覆去,做了好几次,身上的汗出了又干,好几次。 直到下半夜时,陆信才觉得身上那股源源不断的燥热退潮了。他抽纸,擦身子也擦汗,狄春秋侧躺着,眯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喂。”陆信叫他。 狄春秋动了动,没睁眼,有气无力地说:“你去洗澡吧,钱记得转一下。” 房间的灯没关,陆信看见狄春秋嘴唇上都是咬出来的血印,手发着抖去摸烟点上。 “你不舒服?”陆信问他。 “你心疼我啊?小费可以多给点吗?”狄春秋呼出一口烟,还是闭着眼。陆信没再说话了。 莲花公园附近有排骑楼,没开发成景点,跟周围的一切一样破旧,到了晚上黑漆漆,只有家通宵营业的四果汤店还亮着五颜六色的招牌。 陆信想起来狄春秋上次说过请他吃四果汤,说的应该就是这家店。他现在口干舌燥,浑身疲倦,情不自禁就走了进去,要了一碗糖水四果汤,多加一球芋泥、多加刨冰。 陆信坐下来边吃边把狄春秋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在网上查,怎么看被拉黑的人有没有给自己发过消息。 狄春秋醒来时是第二天中午了,他难得睡得这么沉,没怎么做梦,掀开身上的薄毯,坐在床边点烟、揉眼睛。窗帘透光,他打量了一圈房间,昨晚和小七宵夜留下的狼藉被收拾干净了,脱在地上的衣服也不见了,猫砂换过、猫粮挺满。 狄春秋揉着因为宿醉有些痛的头,看见小猫还在角落里安静地睡觉。陆信没有带走它,不知道是不是忘了。 他自己的身上也很干净,穿着睡衣,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拿出手机,看见陆信给自己转了六百块钱,马上点了收钱,发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过去。 正文 第9章 八月的海沧比七月更热,有场台风要在午夜登陆。狄春秋傍晚醒来时听见外面“呼呼”的风声,掀开窗帘一看,海鲜楼晚上直接不开门了,路上只走着几个脚步很急的人。 这种晚上当然做不了生意,狄春秋懒得动,靠在床头点烟,看着天花板的一道裂纹出神。 他老家山西没台风,来海沧读书时第一次见台风天,白天竟然也能那么阴沉,在宿舍的阳台看了一下午外面的风雨。 现在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只头疼这一晚上要怎么打发。小猫没一开始那么怯生生了,不总是躲在角落,偶尔趴在狄春秋床边睡觉,但最多也就这样了,狄春秋想摸摸它,它就吓得重新躲起来。 抽掉半盒烟时,狄春秋的心里很安静,有些压得深的事情就开始往上浮。有个台风天他是在老师家过的,他趴在落地窗上,老师从后面干他。玻璃很凉,他的身体却因为羞耻而变得很热,胯骨一下下撞在玻璃上,痛感盖过了快感。 羞耻如今是个离狄春秋很遥远的概念了,他现在可以随便跪在楼道上给人口交,任客人提要求。 老师过去总是让狄春秋放下世俗的羞耻感,他说这是艺术创作的阻碍。狄春秋就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下半身,好像真的飘飘然起来。 第十一根烟,狄春秋下床,在冰箱里找到喝了一半的便宜朗姆酒,坐在冰箱旁边直接拧开瓶盖开始喝。 挂窗帘的杆子挺粗,看起来很结实,就是有点高。皮带不知道够不够长?还有没有其他更合适的绳子?狄春秋在屋子里东张西望。 听见敲门声时,狄春秋还以为是自己醉酒后的幻觉。敲门声响个不停,狄春秋才拎着酒瓶去开门。 门一开,陆信提着袋东西挤进来,狄春秋闻见沙茶的味道。他关上门,一口接一口抿着酒,靠着墙看陆信把袋子里的塑料打包盒放在桌上打开,两碗沙茶面,料加的很足。 “台风还过来啊?”狄春秋寒暄道。 陆信“嗯”了一声,说:“你还没吃饭吧?” 狄春秋摸摸肚子,说:“不太饿,你急不急?急得话先做再吃。” 狄春秋总是有办法一句话让陆信上火。他本来不急,见狄春秋的路上想到这个天气叫不到外卖,狄春秋不会自己做饭,他只会让自己饿着,不停地抽烟喝酒。陆信在雨衣里闷出一身汗,绕远路才找到家还营业的沙茶面馆,打包了晚饭,小心翼翼挂在电动车把手上,骑得很慢,怕把汤洒出来。 狄春秋就不值得同情。陆信眯着眼,故意装出一副下流的口吻,说:“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跟有性瘾一样,一天不做就难受啊?” 狄春秋没回答,似笑非笑看了陆信一眼,直接开始脱衣服裤子,吊儿郎当咬着烟,双腿微张,靠在床上等他。 陆信咽了咽嗓子,他想着等下沙茶面凉了就不好吃了,身体却遵循本能的欲望,也脱衣服裤子。他揉着狄春秋胸前的乳粒,听着狄春秋的喘息和叫喊,拍了拍狄春秋的腰,示意他跪趴下去,腾出一只手掐狄春秋的腰,惩罚一样直接进去了,他想让狄春秋痛。 狄春秋也懂他的意思,配合地喊着:“不要……要被操死了,求你了,慢点啊,慢点——” 陆信知道他是在做戏,心里更恨了,捂着他的嘴不让他说话,直到狄春秋的挣扎变得很厉害、超出了情趣的范围时,陆信才发觉是自己按得太紧,狄春秋呼吸困难了,连忙松开手,紧张地问:“你没事吧?” 狄春秋大喘了几口气,发红的脸转回平时的苍白,才指着他们身体连接处说:“继续啊,等什么?” 陆信恨狄春秋,更恨自己了。他一边一下下地抽插狄春秋,在脑海里幻想更残酷地虐待他的画面,想看见他可怜巴巴、求饶的脸。 可不停地找狄春秋的人是他自己,狄春秋从没主动给他发过消息,一点维护老客户的意思都没有,还没学校里卖猪脚饭的热情。 用掉半盒安全套后,陆信来找狄春秋之前那股燥热终于退得差不多了,他摘掉最后一只安全套,疲倦地在床上躺下,狄春秋说:“那我先去洗澡了?” 没等陆信回答,他就自己进了浴室。陆信听着里面的水声,眨眨眼,蹑手蹑脚地下床,在狄春秋的抽屉和衣柜里翻找,猫在看他,他有些心虚。 可他没找到任何关于狄春秋的线索,狄春秋的家里真的只有生活必需品,除此之外一张多余的纸片都没有。 狄春秋出来的时候,陆信刚关上最后一只抽屉,大概是神态有些不自然,狄春秋的眼神在他身上多停了几秒。陆信赶紧钻进浴室,淋了个热水澡。他听见胸口传来沉重的心跳声。 这样的心跳、这样的燥热,很多故事都提到过,但陆信没体验过。他以为是自己太冷淡,狄春秋从第一眼就告诉了他,不是的。 不止是性欲的,陆信还想拥抱、接吻。狄春秋不会拒绝,他可能连思考要不要接受都懒得。陆信在莲蓬头下沮丧地站着,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洗完澡出来后,他看见狄春秋没等他就在吃面了,他又在刷短视频,吃得很慢,隔好久才挟一根已经软掉的面条起来,吃到嘴里还要嚼很久,吃饭也烟不离嘴。狄春秋就是这样一个人。 台风正式登陆了,外面风雨大作,狄春秋抬眼看了下陆信,心不在焉地问他:“你等下回不去了吧?在这里过夜?” “你怕我在这里?”陆信反问。 狄春秋耸耸肩:“我随便啊,我是怕你累坏。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其他的?”陆信“呼噜呼噜”地吃面,恶狠狠地说。 “说明我很敬业啊。” 陆信闷头吃了半碗面,才重新开口:“你不会一直打算做这个吧?” “多好啊,满足自己,也满足别人。” 陆信听了头痛,边嚼米血边口齿不清地说:“你就没想过自己的未来?” 狄春秋笑了:“我又不是你们研究生,那么上进。” “你念过高中吗?” “问这个干什么?怕操我污染学历啊?” 陆信恨不得让他闭嘴,专心听自己说话了,他说:“我们学校宿舍在招管理员,有高中文凭就行,不累的,每天坐着登记一下进出的学生就行。” “去你住的宿舍当管理员吗?”狄春秋又点烟,“你是嫌过来太麻烦,想直接下楼就能做?” 陆信一恼,从他手里抢过打火机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骂道:“你他妈就是有病,脑子不清楚。” 窗户质量不好,被台风吹得直响。陆信想道歉,狄春秋先开了口:“觉得我出来卖不好,你一个月还来个十几次?” “我……我……”陆信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气头上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几乎是吼着地说:“狄春秋,我就不信你喜欢过这种生活。你以前是海沧大学的,对不对?” 陆信从没告诉过狄春秋,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名。话音刚落,陆信就知道这话很有用,狄春秋平时脸上挂着的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瞬间消退,看上去好像在害怕着什么、逃避着什么,看起来好可怜。 正文 第10章 狄春秋难得露出的异样表情并没有维持太久,陆信看他深呼吸几下,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嘴角也跟着抽搐,接着他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外面的狂风夹带着雨水吹进来,他头发和T恤很快就湿了。 陆信一开始赌气,想等他自己说些什么,坐在椅子上煎熬了一会儿,按往常的经验,他的确没信心熬过狄春秋一句真话都不肯说的这个大闷葫芦,还是走到狄春秋旁边,关了窗,抽纸递给他。 狄春秋没接,眼神飘了一下,恍惚地说:“噢,你在体检报告上看见我的名字了。” 他掐着自己的手背,艰难地说:“学校里还有人在讲我的事?” 陆信的心脏抽搐,胃也皱缩成一团。他开始懊悔了,揭人疮疤总是过分的。 “我……我……”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正好听到的。” 狄春秋点点头,在床边坐下,低垂着头。陆信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太小,他想躲都没地方躲,外面台风席卷的街道,说不定比这里呆着好受。 抽了几根烟后,狄春秋才闷声说:“还做吗?晚上没事干,送你了。” “我不是……”陆信烦躁地抓头发。 “你晚上台风天还带吃的来找我,不想多做几次吗?来吧。” 陆信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呕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狄春秋盯着地板,也不看他,背上肩骨耸起来,过分消瘦了。他更想抱住狄春秋亲吻他了。 “我没觉得你有错,你,你……”陆信愈发笨嘴拙舌。他彻底后悔了,他或许就不该在这样极端的天气里来见狄春秋,这种天气里,人就是比平时激动、比平时不理智。 他是在跟狄春秋发生关系的第二个礼拜,知道狄春秋的事的。 陆信没想过自己是同性恋,他在网上查,看到很多直男也会跟同性发生关系,只是一时的冲动,下半身的事情不至于牵扯到上半身。 但每天他一睁眼,想到的就是狄春秋,想到有生理反应,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学院到宿舍的路上,食堂打饭的队伍里,所有缝隙里的时间,被狄春秋占满。狄春秋和他那盏专门用来引诱人、该死的紫色灯,狄春秋握住打火机,按下开关,狄春秋经常出神,他自己好像还不知道,狄春秋含着他的阴茎,嘴唇湿润,狄春秋的腰肌肉很薄,摸起来很硬。 因为狄春秋挤进了这些缝隙里,陆信才意识到缝隙的存在。 看见公告版上的同性电影放映活动时,陆信像找到救命解药一样,当晚就出现在了活动教室。人不多,放的电影他也看过了,《莫里斯》。但他总在幕布上看见狄春秋的脸,不明显,躲在道具后面一闪而过。 那张总让人对他有所期待,但皮囊之下庸俗不堪,只会谈性和钱的脸。狄春秋是离了这两样东西活不了吗? 陆信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想着狄春秋时,忽然听见坐在他前排的男女的聊天。 “你知道我们学校以前有彩虹社吗?”留长发的男生说。 “现在没了?” “对啊,不让办了。” “为什么不让办了?”聊天的男女回头,看见紧紧咬着嘴唇、一脸严肃的陆信。 长发男推推眼镜,说:“官方说法是经费不足、人员不够,所以停办了。其实是以前出了点事。” “什么事?”陆信的口气太急,长发男古怪地看他一眼,问他:“同学,你哪个学院的?” “社人院的,研二。” “我以为你们学院应该挺了解这种事啊。”长发男看了看表,又抬头看幕布,说:“出去说吧,反正电影快完了。” 暑假的夜里,过了游客可以出入的时间点后,学校里人不多,长发男随便找了块草坪坐下,又嫌树下蝉鸣吵,直接坐到路边。路灯下陆信才注意到女生的头发漂红了,这两个人看气质,应该是艺术生。 红发女生注意到陆信的视线,冲他笑笑,陆信客气地对她牵了牵嘴角。 长发男咳了声,说:“就是以前电影学院的学长,跟彩虹社的人合作,拍了一部纪录片,讲海沧莲花公园的。” “莲花公园?”红发女疑惑道:“公园有什么好拍的?” “你肯定不是海沧人。”长发男笑笑:“《孽子》你考文常时看过吗?海沧的男同性恋,经常聚在莲花公园的。” “这个片子后来在电影节拿奖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奖,就是地方的小电影节。”长发男顿了顿,“不过那个学长拿奖时才本科,很多人不服气,拿奖以后一直有人说他有暗中运作。后来豆瓣上有人发举报信,检举学长跟一个纪录片大佬有关系,大佬才保他拿奖。当时好多人转发的。” “什么关系?亲戚?”陆信问。 “你够八卦的。”长发男瞄了眼陆信,说:“就是他们上过床,那个大佬当时在我们学校当特聘教授。” “热死了。”他拿手扇风说。“后来电影节那边就取消了学长的奖,又有很多豆瓣上的人写邮件给学院,要求开除学长。学院好像挺想保他的,劝他先休学,等风头过了,明年再回来做毕设。” “那也还好,能毕业。”红发女说。 “但学长当时精神有点受刺激了,忽然在宿舍跳楼。” “死了?”陆信皱眉问。 “没死,运气挺好的。后来学长爸妈来学校闹了很久,要学校赔偿,还拉横幅什么的。反正影响很不好啦,不知道最后有没有赔钱?反正九月开学的时候,彩虹社就不让办了。” 陆信拿手机在网上搜,没找到这部片,又问长发男:“这个片在哪里能看?” 长发男摇头:“网上看不到的,没人传,学长后面不知道去干嘛了。” “能找到吗?我想看。”陆信说完觉得不太自然,又解释道:“我论文可能要用到,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付钱也行。” “行吧,我帮你找以前彩虹社的人问问,说不定他们有存。钱不用了,到时候请我吃顿饭就行。”长发男大方地摆摆手,陆信加了他微信,又给他买了几瓶饮料。 躺在宿舍床上,陆信有些幻听了,总觉得门外有脚步声,然后就是“咚”的一声巨响。他睡不着,跑到窗户往下看,宿舍楼下有很多老树,摔到那上面的话能保命。可他被活人的鬼魂缠了一晚上,夏天晚上的校园里讲什么都像怪谈。 第二天凌晨时,陆信终于收到长发男的信息。 他发来一个云盘文件,陆信来不及道谢,先点进去看视频。视频的画质不太好,不过再模糊,陆信也能一眼认出片头的莲花公园。片头是段长镜头,摇摇晃晃在公园里走了一圈,还夹杂着拍摄者喘息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些其他的喘息声。 陆信总觉得这段视频差一点配乐,放首歌什么的比较好。长镜头结束后,导演的名字先出现,三个白底的黑体字,狄、春、秋。陆信念出来了。 正文 第11章 除了体检这种必须用到真名的时刻,狄春秋很久没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全名了。在小七那里,他是阿秋,在陆信这里他成了小冬,有人问他的名字时,他就从四季里随便挑一个。 几年过去了,狄春秋还是害怕自己的真名。他憎恨起陆信了,为什么不能让他好好地躲在不相干的代号后面,非要把他强行拽出来,逼他面对狄春秋这三个字?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狄春秋蓄积了能够开口说话的力气后,把还燃烧着的烟头攥在手心里,对陆信说。 陆信呆站着,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体两侧,嗫嚅着说:“有台风,很大。” “这旁边小旅馆多的是。”狄春秋冷淡地说,看陆信没动作,抬眼看他,说:“还不走?我给你出房钱,可以吗?” “这边的旅馆我怕脏……” 狄春秋皱皱眉:“我也脏。” “我,我相信你的,肯定有误会。”陆信靠着墙缓缓蹲下,僵硬地抱着腿。 “你到底想干什么?”狄春秋不耐烦地撇撇嘴,“没有误会,就是外面说的那样,我跟老师睡了,一个暑假睡了几十次,然后我拍的烂片子在他当评委的电影节拿奖了,被人举报了,我混不下去了。” “你拍得很好。” “你看到了?”狄春秋听见陆信的回答,立马头皮发麻,血管里好像游动着几千根细针。他早该知道的,没那么简单就过去的。片子还存在,总有人记得这件事,自己逃不掉的。 狄春秋对还准备说些什么的陆信恳求道:“你走吧,好不好?我把钱都还你,你走吧。” 陆信被狄春秋推到门边,他看见狄春秋的嘴唇都没了血色,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能就这么走了,他想到在宿舍里反复听见的巨响,害怕狄春秋出事,害怕狄春秋因为自己出事。 陆信张开手臂,把狄春秋抱在怀里,狄春秋挣扎,他就抱得更紧,嘴里不停说着“你没错”、“事情已经过去了”之类的话安抚狄春秋。 好在狄春秋力气不大,到最后也没挣脱出陆信的怀抱。等怀里狄春秋的颤抖渐渐平息后,陆信才松开手,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有些发麻。 狄春秋弓起身子,张口吐了出来,地面上一片狼藉。他吐得没完没了,吐到最后没东西可吐了,就连连干呕,吐一点黄水出来。陆信连忙找了抹布和垃圾袋过来给他收拾。 狄春秋眼前发黑,眼里忙碌的陆信的身影有几道重影。知道他是海沧大学的学生以后,就不该继续见他了,那些不费力就能赚到钱的夜晚终究要狄春秋付出代价的。 他揉了揉胀痛的头,叹气,哑着嗓子对陆信说:“你等雨小了走吧。” “我不走。”陆信抓紧手里的抹布,坚决地说。抹布都被他挤出水,一滴滴在地上溅开。 “我不会想不开的,一会儿就好了,你不用怕自己背人命。”狄春秋像是看透他内心的想法,口齿越发清晰,声音也大起来,“要是我那么想不开,现在也不在这里了。” “我不是害怕背人命!”陆信脱口而出道。 狄春秋看着他,瞳孔漆黑,好像在等待进一步的解释。陆信第一次觉得自己笨嘴拙舌,除了实话之外什么都想不到,他对着在喉间呼之欲出的那句话在心里哀叹,一年多的自我怀疑和对狄春秋的恼恨因为这句话全变成了无用功。 “我好像是,喜欢上你了。”说完以后,陆信认命般地看着狄春秋。 狄春秋眯起眼:“我不可怜,我现在这样都是咎由自取。” “是喜欢,不是可怜。”陆信破罐子破摔,更加直白地说。横竖他们都被这个三级预警的台风困在这间十几平米的房间里了。 狄春秋伸懒腰,陆信感觉到他正在慢慢恢复平时的样子,他害怕狄春秋的崩溃,可又舍不得那个更加完整的狄春秋。 “海沧大学的gay很多,你这种的很吃香。”狄春秋点烟:“还是你就是性欲太强没地方发泄?我知道几个会所,比较干净,你去见见世面吧。” “是你主动的,那天是你主动的。” “我说了,你这种很吃香啊,我见色起意。”狄春秋眼神轻佻地看着陆信。 陆信说不出话了,喘着粗气。狄春秋太过分了,他根本就不知道他害自己经历了什么,他花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去说服自己,那种本能想要见到狄春秋的感觉不是因为心动,他告诉自己,他是个正常人,不是同性恋。虽然他爸妈最讨厌同性恋了,但他不会看不起同性恋,他看很多科普和报道、民族志,他关心少数群体,但他不是同性恋。他梦到狄春秋,一个月好几次。跟狄春秋相处的时间,午夜的海沧,也很像做梦。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陆信痛苦地捂着汗津津的脸,还没等到狄春秋的回应,电灯突然灭了,停电了。 他循着烟头的火光,向狄春秋走近,摸黑去抱他,却被狄春秋躲开了。 “对不起啊,我不想做你的生意了。看到你我就想起以前的事情。”狄春秋礼貌又疏离地说,拿了张广告传单扇风。 陆信又后悔又慌张,好像在楼梯上踩空,再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如果他没有像个脑子不清楚的中学生一样,为了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故意刺痛狄春秋的话,他跟狄春秋现在或许能聊聊天,台风应该有办法把狄春秋沉到底的真情实感卷起来一点吧?他明明有很多时间的,他到底在急什么?都怪夏天太闷热。 狄春秋没再赶他,但陆信知道等台风走后,他也得走了。台风只是过境,不会永远停留在海沧。他不敢走,走了他就会永远失去狄春秋,失去这个漂浮在海沧上空、总在午夜出现的幽灵。 停电后空调也停止工作了,没人说话的房间里又热又安静。 猫叫了一声。 狄春秋说话了。 “你会讲闽南语吧?” 陆信瓮声瓮气地说:“会。” “你玩乐队?会唱闽南语歌吗?” “你想听什么?”陆信趁机朝狄春秋的方向靠了靠。 “雨夜花?”狄春秋说。陆信真的会,以前中学参加十佳歌手比赛,他就唱的这个。 “雨夜花,雨夜花,受风雨吹落地。”陆信清清嗓子,开口唱起来。 狄春秋闭上眼,跟自己猜的一样,陆信唱起闽南语歌声音沙沙的,像录音机里放出来的,磁带转啊转。如果狄春秋还在拍片的话,他一定要陆信去正式录一首歌,给那部记录片当片头曲。 但和摄像机有关的一切,都已经被证实是一场做了太久的春秋大梦,梦醒以后,他才知道自己的滑稽可笑、不自量力。 “雨无情,雨无情,无想阮的前程。”陆信还在唱,磁带还在转,转回他十五岁的暑假,生活在离海沧很远的地方,气候干燥,夏天也没这么热,开风扇就够了。 狄春秋百无聊赖看着电视里的影片,三十寸的大脑袋电视,忽然想如果是自己的话,想用影像去讲一个怎样的故事? 三年后的暑假,他在小城市里出了名,报纸采访,母校请他开讲座,许多早不联系的亲戚上门。爸妈脸上的笑也多了。 “小狄真给我们长脸”。爸妈说。 “狄春秋,你真的干了那种事?你把我们狄家的脸都丢光了!”还是爸妈说。 正文 第12章 海沧大学的电影学院由来已久,前身能一直追溯到民国,系馆是红砖老楼,三楼楼梯边是间剪辑房,推门进去就一股老房子的尘土味。 现在剪片子有台电脑就行,以前胶卷电影的年代里,剪片子就必须要在专用的剪辑设备上操作。剪辑设备还在,不过早就坏了,堆在墙角,盖着剧社淘汰下来的丝绒幕布,积灰厚到看不清幕布本来的颜色了。 剪辑房横七竖八摆着几张工作桌,学院的新系馆里有环境好多了的机房,不过狄春秋和学院里不少学生一样,喜欢在这间有闹鬼传闻、时不时跳闸停电的剪辑房里干活。 不过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剪辑房里只有狄春秋一个人。他纳闷了一下,找了张空桌子,拿出电脑插上电,打开剪辑软件,很快进入了状态。 《莲花公园》的拍摄基本结束了,狄春秋打算暑假把片剪好,学院里的老师给他介绍了几个合适的电影节和学生奖,找个厉害点的老师挂监制投出去,有希望拿奖。 狄春秋晚上工作很顺,粗剪第一版看着就要完成了。狄春秋瞄了一眼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深夜两点半了,他已经坐了四小时了。 狄春秋这时候才腰酸背痛起来,把鼠标一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觉得又渴又饿,干脆出门去学校里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点吃的喝的。在路边的树下看到接吻的情侣时,狄春秋才想到今天是七夕,难怪剪辑房里没人,大概都出去玩了。 狄春秋当然也有觉得自己一个人孤独的时候,但一直也没正经的谈过恋爱。他从中学开始的约会,总以他觉得枯燥无趣结束。他知道自己是个真天才,他对那些无法看见他看见的世界的人提不起兴趣。 路上不算绝对安静,有鸟叫和虫鸣,风吹树叶的声音也很响,不过这样的声音只会让人倍感孤单。狄春秋加快脚步,被便利店的冷气包裹时,才感觉回到了舒适区。 他打开冰柜,弯腰拿矿泉水和茶饮,抱在怀里。隔着结水汽的冰柜门,狄春秋模模糊糊看见旁边有个人,连忙关门让对方通过。 “小狄?”那个人面带微笑,看着狄春秋打招呼。 “何老师,这么巧?”狄春秋一惊,不小心松手,饮料掉了一地,连忙蹲下去捡,何恽也帮他一起捡,还伸手吃力地去够滚到货架里的一瓶乌龙茶。 “谢谢何老师。”狄春秋不好意思地道谢。 “我有这么吓人吗?”何老师跟他一起往结账台走,笑着说。 “呃,没想到这么晚能在这里遇到您。” “叫我何恽就行,你一口一个您,搞得我像个老头。”何恽撇了撇嘴,说,一边掏钱给狄春秋结了帐。 “我自己来就行。”狄春秋慌忙阻止。 “别跟我客气,就当谢谢你昨天的招待了。”何恽大方地摆摆手,转移了话题:“你这么晚还在外面?” “在系馆剪片子。”狄春秋如实道。何恽是他们学院请来的客座教授,这几年在国际上声名鹊起的华人导演,新片在戛纳刚拿了提名。狄春秋看过他的片,印象很好,但对他本人不太了解,隐约觉得是个中年人,昨天被学院派去接人,才意外发现何恽很年轻,今年才三十多。 “在剪你说的那个纪录片?”何恽问道。昨天在车上,何恽是问过狄春秋最近有没有在做什么东西,狄春秋说了莲花公园的事,以为何恽是随口问一句,没想到他还记得。 “怎么样了?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何恽说。 狄春秋脸一热,抓着便利店塑料袋说:“就是学生作业啦,做得很粗。” “粗没关系,技术上的东西可以慢慢练。你的主题我觉得很有想法啊。” “这个题材很常见吧。”狄春秋否认道。 “我跟你一起回去。”何恽斩钉截铁地说,不给狄春秋推辞的空间了。狄春秋紧张起来,又有些期待。 何恽在货架上拿酒,又伸手让收银员帮他拿了好几包烟,狄春秋这才闻到他身上挺重的烟酒味,猜他可能刚从什么聚会上过来。 何恽好像知道狄春秋心里在想什么一样,问狄春秋:“你光买水,不买酒?” 狄春秋摇头:“不怎么喝。” 何恽像看怪物一样诧异地看着他,说:“那你怎么熬到现在的?” “喝了脑子晕晕的,不舒服。” 他们已经走到外面了,狄春秋来时一个人,回去时身边多了个何恽,他盯着地上两个人被拖长的人影。 何恽点了根烟,烟雾飘到狄春秋面前,狄春秋被呛得咳了几声。 何恽玩味地说:“你害怕不清醒?” 狄春秋答非所问:“前面左转,再走几分钟就到了。”他听见何恽笑了一声,说好。 剪辑室里还是没人,狄春秋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移动鼠标,摸了摸鼻子,没说话。何恽拿指节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说:“来,给我看看。” 狄春秋把空调调低了几度,发黄的老柜机发出“隆隆”的响声,拉椅子给何恽坐。电脑屏幕开始播放,镜头扫过公园里的老老少少,有人站在灯下,有人躲在暗处。环绕公园一圈后,镜头在一个穿黑丝袜和旗袍、高高瘦瘦的人面前停下,那人尖着嗓子说:“别把我拍丑了!” 狄春秋咽了咽嗓子,局促不安地看了眼何恽,看见何恽看得很认真,心跳反而更快了,不停喝水。 学生作品做不长,粗剪版本只有二十几分钟,何恽看完以后站起来,没说什么评价性的话,只问狄春秋:“怎么想到选这个题材的?” “大一的时候散步,走到公园附近被人拉进去,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狄春秋抓抓脸,“觉得能把他们的生活拍下来的话,挺有意义的。” “他们眼睛挺毒的啊,拉了你进去。”何恽说着,把手搭在狄春秋肩上,身体也靠近不少,呼吸间的烟酒味变得更明显,狄春秋有些喘不过气了。 “片子还不错,粗剪版能到这个程度,你的水平已经超过国内很多人了。”何恽看着狄春秋的眼睛说:“这行里就是很多没本事的草包,有你这样的新人很好。” “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风格……”狄春秋话讲到一半,何恽竖了根手指在他嘴唇上,示意他住嘴。何恽的手指因为喝了酒,变得很烫,狄春秋的嘴唇却还残留着冰水的温度。 “我们私底下说话可以直接一点。”他笑眯眯地说,“不过你的片子,有个很明显的问题,你自己发现了吗?” 狄春秋的心脏很重地跳了一下:“什么问题?手持镜头太抖?” “我说了,技术上的问题不重要。”何恽摸着狄春秋的脸,问他:“你没跟人做爱过吧?” 狄春秋被他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他不傻,当然懂何恽的意思。 狄春秋用眼角的余光偷看何恽,眼里是何恽,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却是何恽的电影,那些镜头和打光,每一句台词,都看得出来灵感的火花。何恽说得没错,这行被太多的草包充斥。狄春秋酒量不好,光是闻着何恽呼出的酒气,整个人就有些飘飘然,竟然跟资历和际遇都比他亮眼不少的何恽,产生了一种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他欣赏何恽,何恽也欣赏他。 何恽见狄春秋半天不说话,但也没推开他,更加大胆,将狄春秋搂在怀里:“你没有过他们的经历,怎么能拍好他们的故事?” “老师……”狄春秋软弱地说。 何恽放开他,狄春秋本能地松了一口气时,何恽把门反锁上,顺便把两边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回到狄春秋身边,直接把手伸进他的上衣里,先在他的腹肌上一下轻、一下重地摸,狄春秋喘气,何恽的手继续往上走,拇指按住狄春秋的乳头,揉搓起来。 狄春秋在何恽手里抖个不停,呼吸声粗重,带着压抑的呻吟。 何恽看着狄春秋眼里满到要溢出的迷茫,升起一股亟待解决的欲望。他太年轻又太闪亮,一头闯入这个狼食兔、兔食草的残酷圈子,早晚要被分食干净,他太需要自己的保护了。 何恽去褪狄春秋的裤子,狄春秋条件反射挡他的手,何恽不急,摸着狄春秋的腰,说:“你对身体的观念比你看上去要保守很多,我猜你老家在四线城市?” “这有什么关系?”狄春秋说。何恽只是笑,笑到狄春秋不安。来到海沧之后,他才知道之前生活的世界有多小,他在家乡所取得的成就在海沧什么都不算,行业里比他唯一可以依赖的天赋还重要的东西多了去了,比如家世、比如机遇。 狄春秋不是保守,只是觉得无爱的性没意思,但性还可以与很多东西挂钩,看着何恽,狄春秋忽然意识到,除了天赋,他还有一个资本,就是他很优越的身体。 “老师,你真的觉得我的片子好吗?”狄春秋轻声问,何恽说:“比你以为的还好,而且……” 何恽解开自己的裤腰带,狄春秋看到他灰色内裤下,性器已经高涨。 “还可以变得更好。”何恽继续说:“先用嘴吧。” 黑暗中狄春秋清楚闻见陆信身上的味道,他一定是洗衣服倒太多的洗衣液下去,身上全是洗衣液的味道,盖过了狄春秋总是闻到的剪辑房里老房子特有的味道,还有何恽精液的腥味,粘稠地覆盖在脸上,把他送进了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迷宫。 “陆信,天快亮了。” 外面的狂风暴雨偃旗息鼓,迷蒙的晨光里,陆信的轮廓显了出来,有些沮丧、也有些期待。狄春秋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下一秒钟会很重要。 正文 第13章 狄春秋抓紧身下的床单,想了一会儿,问陆信:“还想做吗?” 陆信不知道怎样的回答是正确的。做了正确的决定后,一切都会很顺利,他会收到夸赞。有了成千上万的正反馈后,他越来越会做选择题,可在狄春秋这里,他的本领失灵了。狄春秋想要同情,还是想要快感?还是关于狄春秋这个人,这个幽灵,根本就没有正确答案? 过去陆信觉得肉欲低级,精神领域里的存在高过一切,他念人类学,念到硕士,关心少数群体的生活与困境,他听独立音乐,看实验电影,宿舍和家里堆满大部头。但狄春秋害了他,害他茶饭不思,只想抱狄春秋在怀里,咬他,插进他身体,听他因为自己而哭叫、喘气和呻吟,看自己的精液从他身体里流出来,好像这样就算占有他一部分。 这和网页弹出的色情广告、公交车身的人流广告一样低俗。 陆信想了太多又太久,狄春秋见他久久没有回答,就说:“不做你就走吧,雨停了。” 日出了,但雾很重。陆信呆滞地站起来,开门走掉了。 狄春秋盯着门把手看,关门声重重砸中了他的心脏,他努力呼吸,还是觉得胸闷。 他跟陆信做了一次又一次,可一切不如他的预期。第一次做爱不是结束,明显是个开始。 他当然还可以继续躲,躲在和陆信至多只有肩膀相互触碰的十二个午夜里,躲在别人的身体下,躲在香烟酒水里。躲避是他离开海沧大学后做得最熟练的事情。 但是夏天只剩一个月了,再往后,虽然天气还是热的,可是灼人的阳光不再纯粹,有秋风混在里面。 台风不会一直在,台风会走。 狄春秋套上T恤,从床上跳下,走到门边。他隔着单薄潮湿的木门,听见了压抑的哭声。他开门,抱住坐在楼梯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陆信,跟陆信说:“我们去吃早餐吧。” 陆信哭得更大声了。楼道里有其他人路过,一步三回头,古里古怪地看着他们。一般堵着楼道的人都是为了价钱吵架,这种一个哭、一个安慰的场景罕见。 狄春秋无奈地躲避路人的视线,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塞到陆信手里,说:“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 陆信抽纸擦眼泪和鼻涕,越擦脸上越糟糕,瓮声瓮气地跟狄春秋说:“先进去。” 狄春秋说好,想先放开陆信。陆信抓紧他的手,不让他放开,狄春秋只好别扭地抱着他走到门边,伸手拉门把手。 拉不开,狄春秋一慌。他出门时没关门,只是虚掩着,大概是被风吹上了。 狄春秋不抱希望地向口袋里摸去,里面果然空空如也,他昨晚换过一次裤子,刚刚出来的急,他根本没想到要带钥匙。 “我没钥匙,进不去了。”狄春秋愁眉苦脸地通知陆信。 陆信狐疑地看着他,终于允许狄春秋放手了,自己走到门前也拧把手,没用。 他指着墙上的开锁小广告,说:“打电话叫开锁吧。” “好,借一下你手机。” 陆信昏昏沉沉地摸口袋,忽然打了一个激灵,仔细检查身上所有的口袋,狄春秋在旁边抱着手看他。 “我手机放桌上了。你的呢?”陆信紧张地说。 狄春秋摇头:“你说呢?” 陆信撇撇嘴,问他:“那怎么办?你有备用钥匙吗?” 狄春秋还是摇头:“先去吃早餐吧,等下找人借个手机。” 他说完就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发现陆信没动,站在原地。 “怎么不走?下楼我也抱不动你啊。” 陆信说:“我现在不想吃早餐。” “那你……”狄春秋话说到一半,终于懂了陆信的意思。他好笑地看着陆信鼓胀的裤裆,问他:“那怎么办?我在楼道里帮你?”他边说边朝楼道的钢窗看,说:“这也太白日宣淫了。” 陆信的脸很红,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因为刚刚哭过。他左顾右盼后,小声地问狄春秋:“有没有人少的地方?” “楼下巷子里、天台,你选吧。” 狄春秋未免太娴熟,陆信被情欲挤压到存留不多的个人意识在心里不满道。 “天台吧。”短暂犹豫后,陆信说。 狄春秋点头,迈步爬楼梯,陆信赶紧跟上,往上上了五层楼后,楼梯尽头是扇生锈的绿漆铁门,被一把插销锁住了。狄春秋“啧”了一声,说:“也就是昨晚台风,没人上来了。” 他说完就去拉插销,插销锈得比门还厉害,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等门开了,他们鞋面上都盖了一层铁锈碎屑。 天台上一片狼藉,水泥地面湿漉漉,树叶、塑料袋和衣架落了一地,还有些牙刷、内衣之类的日用品,都是昨晚被台风吹过来的。几盆被人忘记收回去的盆栽碎在地上,土被冲走,植物的根系裸露在太阳下。狄春秋走过去,用手把旁边剩下的土拢到一起,盖在根上。 “等下可以拿回去种。”陆信提议道。 狄春秋摇头:“算了,养猫我都快受不了了。” 狄春秋带着陆信绕过密密麻麻的太阳能板往角落走,那里摆着个一人高的不锈钢水塔,在水塔投下的阴影里停下,跪了下来。 “等下。”陆信拉住他。 “怎么了?” 陆信看着他的棕色眼睛,问他:“你想要吗?” “我随便的,不是你想吗?”狄春秋隔着裤子揉了揉他的阴茎,说:“都硬成这样了,你还有耐心问这些有的没的?” “到底想不想?”陆信喘着粗气,刨根问底道。 狄春秋只好认真感受了一下,说:“有点吧,跟想吃饭差不多。” 他看见陆信眉头皱了皱,好像是生气了,但来不及看清,陆信就把他转过去,粗鲁地脱他的裤子,顶了几下就直接把整根都顶了进去。狄春秋吃痛,叫了一声,陆信这时候倒一点都不装斯文了,一手摸他的乳头、一手抓他的头发,干得更用力也更快。 狄春秋发着抖,走了几步扶住围栏。不知道是因为雾气还是他眼前发虚,楼下来来去去的车和人模糊不清。 没有声音让他往下跳了。陆信呼出的热气落在他耳后,他想到中学的冬天早上,他排队买包子,熏肉包子,馅里有很粗野的烟味,是老家的特产,来海沧后再也没吃过。 出事后爸妈很快打来电话,说要来海沧,狄春秋问爸妈能不能帮忙带几个熏肉包子,他们没带,狄春秋去机场接他们时问起来,他们反问狄春秋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爸妈走得很快,有意跟狄春秋拉开了距离。 包子店里蒸笼乳白色的蒸汽冲入天空,大部分时候狄春秋都很困,但有那么几回,他看着被灰黑雾霾吞噬的热气,会想到自己将飘向何方,又觉得他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他看太多电影了,看到整个人总是飘着。 但现在陆信在他身后,把他的腰抓得很紧,狄春秋这下想飘也飘不起来,清晰确定的快感“簌簌”地蔓延到他全身。只有快感,没再想到何恽。 正文 第14章 穿好裤子后,狄春秋下意识想摸烟抽,但口袋空空,难受地蹭了蹭手指。他看见楼下早餐车已经来了,指着早餐车跟陆信说:“走吧,吃点东西。” 陆信看到狄春秋一直站在天台边缘,心里发慌,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说:“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吃什么?” “去了就知道。”陆信吹了声口哨,跟狄春秋先后下楼,把停在楼梯间的电动车骑出去,让狄春秋上来。 狄春秋在陆信的电动车后座上深呼吸一口,早晨的气味他很陌生了。陆信七弯八拐,带着狄春秋进了一条窄窄的小巷,狄春秋缩起腿,紧贴着陆信的电动车,才顺利通过巷子。 小巷快到尽头时忽然宽了起来,紧接着就到了一条大路上,人来人往,很热闹,一股海鲜的腥味扑鼻而来,地上湿漉漉的,大概从没干过。 原来是个市场。狄春秋心想奇了怪了,他住在这里好几年,从不知道这里还有市场。 陆信停车,左右看看,趁没人注意时,握了一把狄春秋的手,又很快松开。 狄春秋笑了笑,陆信挑眉看他,不太高兴地问:“你笑什么?” 狄春秋摇摇头,把手插到短裤口袋里,踩着夹脚拖晃晃悠悠,先走进了市场。他走在前面,背影看起来吊儿郎当,又被肉摊生鲜灯的紫色光淹没了。 陆信呼吸困难,他不敢,但他好想从背后再抱住狄春秋。狄春秋的背影引发他无限的遐想,路上来来去去这么多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他们跟狄春秋只有这么一秒钟擦肩而过的缘分,只有我知道全部的他,金黄色的他,陆信想。他皮肤发热,脑子发热,灼烫的血在身体里游走。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扎扎实实地踩在地上。 狄春秋回头,莫名其妙地问陆信:“我们到底吃什么?” 还没等陆信回答,他就注意到陆信湿润的眼睛。狄春秋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找到一包餐巾纸递给他,拉着陆信走到一间还没开门的海鲜档前,小声地跟陆信说:“你刚走进莲花公园时,我就注意到你了。” “你就是见色起意。”陆信用力地眨眼,挤出眼泪。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色起意。”狄春秋耸耸肩。 陆信指着道路尽头一间灰扑扑的早餐店,说:“喏,我小学在这附近,我爸妈经常带我来吃这家店。” 狄春秋诧异道:“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吃什么本地人才知道的老字号。” 他们说着就走到小店门口,小店不大,挂着政府统一规划的褐色底、红色招牌,好再来早餐。 店门口摆开几只汤锅和一只油锅,汤锅里滚着白汤和沙茶汤,油锅前坐着一个老人,抓着一双长木筷,炸油条,炸五香。 冰柜空着一半的格子,他们来得太早,很多食材老板还没来得及洗好、切好再装进去。 陆信越过汤锅上方飘出来的水汽,跟仰头看墙上菜单的狄春秋耳语:“吃面线糊,其他的都不好吃。” 狄春秋就听他的话点面线糊,加明虾,花蛤,金针菇,油条。他们端着烫手的面碗,在门口的折叠桌面对面坐下,狄春秋看陆信,陆信也看狄春秋,他们看了对方很久,忽然同时笑出来,边笑边吃早餐。 吃到一半,狄春秋打了个哈欠,说:“困死了,吃完我要回去睡觉。” “我陪你回去。” 狄春秋桌子下的脚勾住陆信的小腿,陆信吓得一哆嗦,狄春秋眯起眼,问他:“你今天还走吗?” 陆信面露苦恼:“我下午要回老家。” “你老家在哪里?” “木棉岛。” 狄春秋“哦”了一声,木棉岛是海沧挺出名的旅游景点,没想到陆信是木棉岛人。 陆信看狄春秋没再说话,怕他心里不开心,又舍不得在这样的一天里跟狄春秋分开,灵机一动,对狄春秋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啊!” 这下轮到狄春秋吓一跳了,他一脸不安,问陆信:“没必要这么快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陆信白他一眼,解释道:“我回去是因为明天中元节,要做普渡,我经常带朋友回去看普渡,家里人都习惯了。” “普渡……”狄春秋重复了一遍,陆信眨着眼等他回答。 “好吧,但先让我睡一觉。”狄春秋的声音渐小,像是马上要睡着了。 一直到木棉岛上,狄春秋还是昏昏沉沉的。他跟陆信吃完饭在附近找了个开锁的,开锁的师傅把一根铁丝从坏了的猫眼里伸进去,不知道怎么戳了几下,门就开了,要了狄春秋两百。 狄春秋讲价讲不过他,看见床就心痛地躺上去要睡,陆信却不肯放过他,要把昨晚错过的都补回来,硬是用完了狄春秋剩下的一盒安全套,才一起睡过去。 闹钟响过几次,都被狄春秋按了,最后一个闹钟响起时,陆信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再看看窗外的黄昏,推开压在他身上的狄春秋,从床上直接跳了起来,边穿衣服边推醒狄春秋。 狄春秋烦躁地让他滚,陆信不得已去亲他,咬他的嘴唇,狄春秋这才清醒一点,不满地推开陆信,换了衣服打车,好在赶上了去木棉岛的最后一班船。 他们上船时是傍晚,两个人都晕乎乎的,不想闷在船舱里,上了二层,靠着栏杆、肩贴着肩站着,有很多话想说,但什么都没说,天是深蓝色,海是更深的蓝,倒映着岸边大楼的灯光。 木棉岛不远,小客轮开了二十分钟就靠岸。二十分钟里,天就黑透了,狄春秋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嘴边的橙红色火光瞩目。 虽然是出名的景区,但木棉岛三分之二的地方都是游客罕至的居民区,因为中元节的关系,今天游客也不多,几条商业街远看都有些暗淡。 “你以前来过木棉岛吗?”老旧红砖楼夹着的小道上,陆信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前路,问狄春秋。 “大学来过好多次,有高中同学来海沧找我玩就得陪他们来。”狄春秋耸耸肩,“不过最后一次过来时,我迷路,走到一片墓地,晚上在民宿里就发烧了,有点后怕,就没来过了。” 他边说边不安地看了看周围,双手抱在胸前打了个寒战:“你们这岛上好多房子都没人住,到了晚上好吓人。” “我阿公就埋在你说的墓地里。”陆信似笑非笑地看着狄春秋,又严肃道:“好啦,有我在,你别怕了。”陆信的体温和味道,在这时候很明显,像支勾线笔勾出了陆信整个人的轮廓。 “岛上没学校,出入不方便,靠里面的房子也没游客住,大家也是逢年过节才回来。” 狄春秋点点头,旁边有户人家开着院门烧纸,一片没烧完的金纸飞出来,飘到狄春秋脸上又飘走,留下一片纸灰。 陆信看见了,伸手帮狄春秋擦脸,他靠得很近,额头马上就要抵上狄春秋的脸,狄春秋看见他脸上细密的汗珠,舔了舔唇想吻上去,不知道哪里忽然传来阿伯的声音,跟陆信打招呼:“阿信仔,又带同学来看普渡了?” 陆信慌乱地推开狄春秋,推得太用力,狄春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把烟在身后的围墙上按熄,冲正打量着自己的阿伯点头微笑。他今天没戴耳钉,头发不算太长,穿白T恤,牛仔裤,看起来很正常。 陆信在用海沧话跟阿伯聊什么,语速太快,外地人狄春秋听不清,就挂着笑站在一边等。阿伯回自己家里,拎出一袋红色塑料袋装的东西,非要陆信收下,陆信推辞一番后才接过,总算成功道别。 “什么东西?”狄春秋好奇地问。 “虾,这个阿伯以前是我们家的工人。” “哇,原来你还是个大家闺秀。” 陆信拍了下狄春秋,又说:“对不起啊,我家里人不知道我是……” “不是那种人?我这种人?”狄春秋玩味地看着他,但脸上确实没什么怒色。陆信的话在喉头涌动几下,终究还是冒出来。 “我想要你生气,又怕你生气。”他如实说。 “你别说了,你敢说我也不好意思听。”狄春秋撇撇嘴,陆信也不说话了,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响,还有鸟叫声,风吹树叶的声音,炒菜的锅铲声,隔了几堵墙的说话声。 “前面就是我家了。”陆信指着几十米外,一栋被花岗岩围墙围住的四层楼房。 狄春秋睁大眼睛看过去,陆信家的院子里有路灯,照亮这栋维护得十分好的红砖楼房。虽然是砖房,但不是本地老式民居的样子,设计里有些欧式风味,窗沿、围栏和立柱上许多精细浮雕。窗也很大,两米宽的对开木窗。好几扇窗后都亮着灯。 狄春秋一怵:“你没告诉我你家里人这么多啊?” “我们大家闺秀就是这样的。”陆信憋着笑说,他家院门没关,一推就开。 都到这里了,狄春秋没地方跑,硬着头皮跟进去,院子里的凉棚下坐着的几个正在喝茶的中年男女都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跟陆信和狄春秋打招呼,拍着狄春秋的肩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跟他说话,夸他和跟他介绍木棉岛上的普渡,忽然又带他在老房子里参观,你一言我一句,七大姑八大姨,三表姐五表弟,密密麻麻的话语让狄春秋脑子更晕了,几乎要被这些话托着飘起来,唯一清晰的感觉就是脚下水磨红砖地板的清凉,台风是走了,百年历史的地砖里还积蓄了一些凉意。 吃饭时,狄春秋才看清大厅里有张供桌,旁边摆了成箱的祭品,神龛上挂着两张发黄的画像,一男一女,都是文质彬彬的书生样子,大概是陆信的太爷爷、太奶奶,狄春秋努力在画像上找陆信的影子。 陆信家族里人多,饭厅摆了三张圆桌才坐下所有人。他跟陆信坐在主桌,桌上其他人明显跟他们差辈了,陆信小声跟他耳语道:“托你人客的福,我才有资格做长辈这桌。” 狄春秋刚想回答,又有人来跟他敬酒,他推不掉,啤酒、洋酒、红酒轮着喝,喝到后面直接神志不清,睁眼时是半夜,躺在一张铺了凉席的床上,陆信躺在他旁边,拿手机在看小说,光调得很暗。 狄春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头,叫道:“陆信。” 陆信转头,面带愧色地说:“我家里人比较热情……” “水,我要喝水。”狄春秋咳嗽几声,又问陆信:“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陆信摸摸狄春秋的脑袋,笑着说:“没有,你一直点头,点着点着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狄春秋松了口气,走到窗边想吹夜风清醒一下。他想抽烟,不过房间里的老家具有股很好闻的木头香气,他仔细闻,就忘记点烟。 陆信跑下楼,很快给他端来一碗看起来很浓稠的汤,狄春秋看了,皱着眉头说:“我要喝水,这什么?我喝不下。” 陆信把汤往他面前一推:“四神汤,能解酒,你刚刚吐了,喝点这个好。” 狄春秋摇头:“我就想喝水,我喝不下这个。” 陆信眉眼一耷拉,失落地说:“我煮了好久,缠着我阿妈教我的……” “好了好了,我喝就是了。”狄春秋端起碗,看着黏糊糊的汤水,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大口,又在陆信鼓励的眼神里喝完了剩下半碗。 陆信兴奋地拿起脏碗要去洗,走到门口又回头,跟狄春秋说:“我去给你买四果汤!” “都一点多了,哪里能买到?” 陆信摆摆手,又跑下楼了,隔了一会儿,他骑着车的背影出现在路上,被狄春秋看到。狄春秋看着陆信,又看看天上的月亮。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喝下去的四神汤真的有什么神奇功效,他的脑子清楚不少,难得的觉得自己可以做很多事情。他叹了一口气,他又要有一个忘不掉的午夜了。 半小时后,陆信真的提着两碗四果汤回来了,他开盖子时里面的糖水溢出来,沾了他一手。 他把一次性调羹递给狄春秋时,狄春秋突然说:“那个纪录片,我拍的,莲花公园,一起看吧。” 陆信舀芋圆的动作停下,不可思议地看着狄春秋。狄春秋点点头,说:“我自己没存,好久没看到了。” /:. 陆信放下调羹,慢吞吞地拿出手机,点开视频,放在他们面前的桌上。是张梳妆台,镜子用花布盖了起来。 狄春秋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晃动的镜头,迷离的夏夜,导演狄春秋,监制何恽。 陆信擦掉他掉在手背上的眼泪,把狄春秋碗里他不喜欢的阿达子舀出来,接着按住了他的手。 狄春秋说话了,嗓子有些哑,还带着鼻音:“其实我可以推开何恽的,他没有强迫我。” “都过去了。”陆信吻他湿漉漉的脸颊。 狄春秋擦擦眼泪,睁大眼睛认真地问陆信:“拍得怎么样?” 他的口气里充满了胆怯,他前半生因为恃才傲物而错过的胆怯,都在此刻聚集。但才华可以不存在,只是自己想象里的幻觉,其他很多东西也是。他对许多会发生的事情做好了准备,可还是接受不了。 “很好。” “真的吗?” “认真的,没有滤镜。” “嗯。”狄春秋闷闷地说,低头继续看屏幕,隔了好久又问陆信:“你可以不可以给我唱主题曲?” 正文 第15章 陆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被空姐叫醒时恍惚了一会儿,记不起来梦到什么了。 他摘下眼罩,日出时的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广袤无边的海面上。海沧几栋标志性建筑物很快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从高空向下俯瞰,海沧和他三年前离开时差不多。 “小信,醒了?”陈慧萍,陆信的妈妈从隔板边探出头来,问他。 陆信揉揉眼,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他三年前离开海沧,去英国读书,他妈正好退休,不放心他自己生活,加上陆信小姨一家前几年也移民到了英国,姐妹两人很久不见,就跟陆信一起去了英国。 没想到刚去就遇上新冠病毒爆发,一直不方便回来,在英国一留就是三年,今天是他们两人三年来第一次回海沧。 陆信在面前的屏幕上按了几下,继续看之前看了一半的电影,消磨飞机上最后的十几分钟。 陆信自己的东西不多,只装了一只大行李箱,陈慧萍给亲戚朋友带礼品,自己两只行李箱塞得满满的,手提包和书包也鼓鼓囊囊。陆信帮她提东西,手里、肩上和手臂上都挂着纸袋和挎包,狼狈地走到出口,上了他爸的车,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有时差,他爸妈说话又细又密,听了几分钟,陆信就看着窗外一棵接一棵的槟榔树睡着了。接下来就没什么睡觉的时间,中午是亲戚的接风宴,晚上是朋友,接下来还有婚宴、满月酒、寿宴,他从小到大的人际关系把这段一个月的假期挤得满满当当。 除夕前一周,陈慧萍同事的儿子杨敬繁,也是陆信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同学、朋友拍婚纱照,让陆信过去帮忙。 陆信提着给他们准备的结婚礼物,排队买的一对限量版帕丁顿熊去了杨敬繁家。杨敬繁婚纱预计拍两版,一版上老牌的维纳斯影楼,在海沧几个经典景点取景,中华城,海沧大学,还有木棉岛,在婚礼上放给长辈看的。 另一个版本是今天要拍的,找了据说是这两年在海沧小有名气的独立摄影师,拍复古风拍得特别好,找他得提前几个月去预约。 因为是日常的主题,这组婚纱就在杨敬繁自己家拍。陆信到的时候,杨敬繁和他未婚妻在主卧里化妆,陆信把礼物放下,抱着手饶有兴致地看化妆师给他们化妆。 “你快毕业了吧?”杨敬繁眼里戴了美瞳不适应,用力眨了好几下眼。 “没问题的话,夏天就毕业了。”陆信摸出烟,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 “那就好,你之前浪费了好几年,毕业再延期的话,别人博士都念完了,你才拿个硕士学位。” 陆信笑笑,没回答,杨敬繁正在上眼妆,没办法看手机消磨时间,话就特别多:“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继续读博,还是回国找工作?” “没想好。”陆信干脆地说。 杨敬繁透过梳妆台的镜子看陆信,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问陆信:“摄影师来了,在大门那边,说找不到路,你能不能帮我下去接下人。” “好啊。”陆信点头,杨敬繁把摄影师电话发给了他。 陆信没急着下楼,先走到安全通道里点烟、抽烟。快抽完时打了摄影师的电话、 杨敬繁的婚房没让父母出钱,自己付的首付,预算有限,买了开发区的新楼盘,楼是交房了,不过附近基建没跟上,连手机信号都不好,前两个电话都打不出去,陆信换了好几个方向,终于成功拨通了摄影师的电话。 “喂?”对方很快接了电话。 “你好,我是杨敬繁的朋友,小杨他在化妆不方便,让我下楼接你,你那里方便看一下你的位置吗?” 摄影师的声音若有若无,还夹杂着电流声,陆信费力地听,听见他说:“我在……二十……” “二十几?”陆信又点一根烟,站在光秃秃的绿化带旁边,仰头看杨敬繁这栋的楼标,三十二栋。” “二……” 电话干脆直接断了,陆信再打过去,摄影师手机竟然关机了。 这个人够不靠谱的。陆信不大高兴地边重新拨电话,边朝二十栋的方向走。这小区的楼栋标号也乱来,陆信走了两圈,也摸不透规律,十号楼甚至跟三十号楼靠在一起。 接个人都这么不顺利,陆信越来越烦躁,不停地抽烟,咬自己的上颚,没头苍蝇一样在这个迷宫小区里乱转,在一个没水的喷泉旁边接通电话时,他听见电话和自己身后传来了一样的声音,那个人说“你好”。电话里的声音当然要延迟一秒。 陆信回头,烟烧到手指,他被烫到,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甩掉手里的烟头。 “你就是杨先生的朋友啊?”摄影师问着,踩熄了那根烟头,弯腰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是我。”陆信低头看手指,起了一个绿豆大的水泡。 “你跟我来吧。”陆信说。 摄影师点了点头,陆信看他挺瘦的人,提了一大包东西,又问他:“我帮你提吧?” 摄影师笑了笑,说:“看着多,都不重。” 没什么话可说了,他们一前一后的往杨敬繁家走。陆信自己也记不清楚路,带着摄影师多走了不少路,进门就跟杨敬繁抱怨,你们这小区规划太不合理了。 摄影师边整理器材边插话:“不错了,我以前住的地方比这里还莫名其妙。” 路上耽误时间太多,拍摄时间紧张,他们也没再寒暄,摄影师直接在杨敬繁家里转了几圈,又拿出ipad,打开几张拍摄示意图给杨敬繁讲解,又拿笔在上面涂涂画画,陆信听了几句,似乎是摄影师提议可以换几个场景。 “陆信,过来一起参考参考呗,怎么站旁边不说话?” 陆信摆手:“困,你们看就好。” 他站得更远了一些,看电影一样看着摄影师指导杨敬繁夫妇在家里各个角落摆出姿势。卧室床上,沙发,浴室,厨房,陆信还挺好奇,这些地方能拍出什么花来。 等拍完所有照片,外面天都黑了。杨敬繁请客,几个人一起去附近的火锅店吃饭。陆信不太精神,还是想睡觉,但没拒绝,坐下就盯着红油锅表面不停冒出来又不停破掉的泡泡看。 “多吃点啊,我听陈阿姨说,英国那里吃火锅贵得要命,几千块吃一顿,半桌的肉臭,剩下半桌的肉骚。”杨敬繁拿双长公筷,给陆信夹了一大碗肉。 他说完,全桌人都笑起来,陆信也跟着笑,往嘴里塞东西。 杨敬繁要了啤酒,自己喝了一打,靠在座椅上,醉眼惺忪,忽然有些自得,拿了一罐酒推给陆信:“跟我一起喝点。” 陆信动作慢,他就直接拉开拉环,把易拉罐硬塞到陆信手里,泡沫溢了陆信一手,陆信连忙去喝冒出来的酒液,听见杨敬繁说:“以后你拍婚纱照,我看也找小夏。” 小夏是那个摄影师,杨敬繁又跟小夏说:“我算优质客户吧?还给你多拉一单生意,我跟你说,我这个朋友家里是木棉岛上的书香门第,审美在线的,你拍的风格他肯定喜欢。” 小夏笑眯眯地说:“好啊,谢谢杨哥给我介绍生意。” “微信,微信加一个。”杨敬繁挥着手张罗道。 “他有我号码,到时候要联系我啊,给你打个折。”小夏冲陆信眨眼,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拿起陆信喝了一半的啤酒一饮而尽。 “话都说到这里了,陆信啊,你要抓紧了。” 陆信看见杨敬繁的眼珠通红,他今天太高兴,喝多了。 “你爸妈现在最希望你能快点结婚,生个一男一女……” 杨敬繁的未婚妻看不下去,捂住他的嘴,嗔怪道:“喝多了赶紧回家,别发酒疯,讲话一股老人味。” 杨敬繁眯起眼,说:“你不知道,他情况特殊……” 陆信“噌”一下站起来,说:“挺晚了,杨敬繁也喝多了。今天就吃到这里吧,我帮你一起送杨敬繁回家。” “不用不用,他又不是走不了,我叫个代驾就行!” 陆信坚持要送杨敬繁回家,又被杨敬繁未婚妻坚持拒绝,陆信耸耸肩,抢先去结了账走了,没急着打车,在路边走,吹着“呼呼”的冷风,脑子里却还是一团黏糊糊的浆糊。 开发区入了夜更荒凉,陆信走了好久,才看到便利店的灯光,走进去买烟。 “帮我拿两包万宝路……” 他话音未落,跟在他后面进来的人也指着烟柜说:“七星蓝莓爆一包,谢谢。” 陆信往旁边站了站,给对方让位置,先后结了账。 走出便利店时,陆信还是没忍住,跟一起走了一路来买烟的摄影师说:“狄春秋,这么巧。” 狄春秋护住打火机的火苗,点上了烟,没看陆信,看着黑漆漆的马路说:“是啊,没想到杨敬繁是你朋友。” “你做摄影师了?” “以前大学就做过,我拍片的钱都是接摄影赚的。” “噢……”陆信咽了咽嗓子。 “真的不重啊?”陆信指着狄春秋的旅行包说。他今天看见那包里装了不少拍摄道具。 “还行,反正也就提一会儿。那我先走了,叫的车在那边。”狄春秋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说。 “好,注意安全。”陆信客气地说。 他们随即就分了两头走,陆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马上要消失不见了。附近好像有村子,远处有鞭炮声,天空炸开烟花。 陆信急促地喘气,转身跑着去追狄春秋。追了没几步,狄春秋也转身快步朝他这里走,他紧皱的眉、下撇的嘴被陆信看得很清楚。 狄春秋很生气。 陆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狄春秋就一拳直接打在他脸上。他下手很重,陆信嘴唇热乎乎的,摸了一下才知道流血了。他用手背擦血,忍不住一直笑。 “你他妈的一句话不说就失踪几年啊?”狄春秋很大声地骂他。烟花还在放,狄春秋站在一丛金黄色的火花下,人也被照亮。 陆信抱住他,直接低头咬住狄春秋的嘴唇,狄春秋用力推了他几下,没推开,嘴唇还被他咬得很痛,脸色更差了。 陆信觉得自己从坐上离开海沧的飞机时,整个人就陷在一个醒不来的梦里。 也不能说是噩梦,毕竟梦里一切正常,没有凶杀、鬼怪,有的只是无限重复的日常,睡觉,吃饭,看书,听课,吃药,同学,老师,妈妈,小姨,医生。梦里他老是把明天的事情当作昨天的事情。 但现在肯定不是梦,他站在海沧的土地上抱着狄春秋。谁也不能把狄春秋从他怀里抢走,而且海沧还是海沧,狄春秋还是狄春秋。空气中有泥土味和硫磺味,他又能闻到了。 正文 第16章 等到周围的烟花爆竹声停止、回归寂静时,陆信终于放开了狄春秋。 狄春秋左手夹着烟,右手整理了一下被挤乱的头发,面朝着马路说:“差不多三年了吧?” “三年零两个月。”陆信说。 “你记得挺清楚啊。” “你过得怎么样?” “很好。” “狄春秋。”陆信的声音还是带点沙哑,比之前低沉一些。 “干什么?” “对不起。” 狄春秋摆摆手:“没事,我刚才打回来了。” “下午你给杨敬繁拍婚纱照的时候,我好嫉妒他。” “你想结婚也很好找对象吧?” 陆信沉默了,狄春秋踩熄烟,朝便利店的方向走。陆信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问他:“ 你要买什么?” 狄春秋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拿了两盒安全套结账。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信低着头说。 “我说了是跟你用的吗?”狄春秋撇撇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这次他是真的叫车了。他们站在路边等了两根烟的时间,一辆白色新能源轿车在狄春秋面前停下。狄春秋弯腰拉车把手,上车了就要关门,没有让陆信上车的意思。 陆信把手插进车门和车身之间的缝隙里,阻止狄春秋关门,狄春秋瞪他,他假装没看到,厚着脸皮坐到他身边。 车里很闷,司机在放贺岁金曲合辑,两首歌的间隙里,陆信冷不丁握住狄春秋发冷的手,说:“狄春秋,你带我走吧,我不知道能去哪里了。” “怎么了?”狄春秋幸灾乐祸,“你跟我一样,没家能回了?” 陆信的消失,是在他们一起在木棉岛上看普渡后三个月的事情了。 当时狄春秋和陆信在岛上住了两天。第一天夜里没怎么睡,狄春秋哭了很久,陆信抱着他,哭完以后狄春秋就脱他的衣服要做。 陆信有些头疼,维护得再好,这栋老宅到底还是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好,门上也不带锁。 狄春秋知道陆信小心,就跪在床上,张嘴含入了陆信已经微勃的阴茎。他给陆信口交到一半,陆信自己忍不住了,把狄春秋推倒在床上,分开他的腿插进去。狄春秋知趣地咬住虎口,避免发出声音,胸口起伏得厉害。 等他们都尽兴后,天已经蒙蒙亮。陆信把扔了一地的衣服和枕头、盖毯草草收拾好,安全套也藏到背包里,一躺下就睡着了,等听见敲门声惊醒时,已经是中午。 “醒了醒了。”陆信慌忙抽出无意识搂住狄春秋的手,对敲门的妈妈说。好在他妈没有直接开门进来,陆信借着窗户照进来的光,在狄春秋脖颈和胸口上看到不少吻痕和抓痕,他昨晚喝了酒,太冲动了。 他翻出一件短袖衬衫给狄春秋穿,把衬衫往上用力提了好几下,还是没能遮住所有痕迹。狄春秋对着镜子里紧张的陆信,哈哈大笑起来。 陆信说晚上要摆酒,中午的饭菜就是普通的家常便饭。 狄春秋念书时吃食堂和餐厅,后面很少正经吃饭,吃海沧的家常菜,倒是第一次,觉得新鲜,加上昨天确实累了,吃了两大碗饭。陆家亲戚看狄春秋爱吃,也很高兴,把菜都往他面前推。 陆信又小声跟他说:“你早说你爱吃这些啊,我也会做。” 狄春秋生疏地剥虾姑,一直笑。陆信的姑姑看了,又凑上来教他剥壳,筷子插到壳里撬开,狄春秋笨手笨脚地学,陆信看不下去,抢过来帮他剥,嘟囔道:“你的手够笨的。” “以前拍作业片子,我最怕的就是做道具……”狄春秋主动提大学的事,说到一半停了,吃虾姑。 吃过饭以后,整个下午陆信都忙得跟狄春秋躲起来腻歪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狄春秋站在二楼阳台往下看,院子里摆了两张长长的红木餐桌,桌前系了一副绣了神像的红布,陆家的人来来去去,往桌上摆贡品,鸡鸭鱼,烟酒,厨房里好像开了油锅,狄春秋一直听见炸东西的声音。 他想起他来陆信家的借口是参观普渡仪式,拍了拍脑袋,拿出手机装作饶有兴致地东拍拍、西拍拍,镜头最后停留在蹙着眉,小心翼翼给一排小茶杯倒茶水的陆信身上。 狄春秋喜欢透过镜头看人,尤其是看陆信,镜头里的他好像跟肉眼看见的他不一样,脸色发白,狄春秋恍惚间看见他双脚离地,像旁边纸马上坐着的童男。 狄春秋一怵,刚要关掉相机,就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他回头,是陆信的表姐陆雩,年龄跟自己差不多,酒席上没说过话。 “你是陆信的同学?”陆雩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问。 狄春秋伸了个懒腰,侧着头说:“是啊。” 陆雩盯着狄春秋看,眼神很不礼貌。狄春秋疑心她昨晚听见什么,问她:“有什么事吗?” 陆雩敷衍地笑了笑,说:“你们刚认识?陆信没提过你,他的朋友,我们都认识的。” “你们家人之间关系不错嘛。” “每个月都聚的。”陆雩不看狄春秋了,朝楼下看,狄春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见陆信的妈正和几个中年女人一起折金纸。 “陆信最讨厌跟别人睡一张床。以前大人不放心小孩单独睡,让他和表弟睡,他哭闹了好久。”陆雩说。 “他是矫情,好哥们睡一张床怎么了?” 陆雩又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狄春秋实在摸不清她说这些话的意思,怕无意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害陆信跟家里人起矛盾,一拍脑袋说:“哎呀,大家都忙着,我在这偷懒不好吧。” 他说完,也不跟陆雩道别,跑下楼在茶桌边找到满脸汗津津的陆信。陆信给他倒茶,狄春秋边喝边说:“你们家人关系不错啊。” 陆信没说话,直勾勾地看着狄春秋,狄春秋问他:“你又在看什么?” 陆信抓抓脸:“没想到有一天会和你一起回来。” “送外卖要加钱哦。” 陆信听见狄春秋这么说,表情忽然严肃起来,说:“狄春秋。” “干什么?” “你以后还会继续做……”陆信找不出合适的词。 狄春秋知道他的意思,耸耸肩:“没想好。” 陆信皱眉,狄春秋问他:“你介意?” “我……”陆信心里骂他太过分,可自己好像也没资格要求他什么。毕竟狄春秋什么都没承诺过,也什么都没确认过,他只是跟自己待在一起很久,说了几句好像有真心的话。 茶杯空了,陆信按了个按钮,桶装水里的水被抽起来,注进烧水壶。 “你为什么要做……”陆信还是没想到合适的词,他不想直接叫狄春秋鸭,男妓,MB。他觉得那种词形容不了狄春秋,狄春秋太复杂了。 “那阵子很多人发消息骂我。我爸妈也骂,骂我就是个卖的。”狄春秋神经质地把茶杯抓起又放下,“我既然没死成,原来的路也没资格再走,总要找点事情干。” 陆信知道,他现在去摸狄春秋的话,会在他的皮肤上摸到很多大大小小的裂纹。但茶桌旁边人来人往,他不敢,胸口酸胀,胃绞痛,僵硬地站着。 “别发呆了,找点事做吧。”狄春秋走到陆信妈的旁边,拎起一张金纸,兴致勃勃地跟着学折贡银。 折贡银的最后一步,是从缝里吹起进去把贡银吹胀,夕阳下的狄春秋鼓起腮帮子,用力地吹气,却不得其法。陈慧萍笑得很开心,自己也拿了一只元宝,给狄春秋示范吹气。 陆信从看见狄春秋第一眼起,就沉溺在各式各样的幻想里。在他最夸张的幻想中,也没出现过这样的画面。狄春秋真是个幽灵。陆信搬起一箱白酒,摞在供桌边,让自己也忙了起来。 正式的祭拜是从太阳下山后开始的,陆信父母辈的人在供桌前排排站好,人人手捏三柱香,鞭炮响过后跪拜三回,把香插进香炉中,陆信几个小辈就抬起纸马、纸衣服走到院子门口的土地上烧,边烧边往里面丢金纸。 院子里的路灯没开,一排红灯笼发出暗淡的光,狄春秋打了个寒战,悄悄走到陆信旁边说:“怎么这么吓人。” 陆信不满地瞥他一眼:“你在海沧这么久,不知道普渡是干什么的?” 狄春秋摇头:“我又不是念你那个专业的!” 陆信往狄春秋手里塞了一把金纸,说:“普渡就是让孤魂野鬼吃饱穿暖了,超度他们,让他们好上路。” “我以为你们拜祖先呢,孤魂野鬼你们又不认识,拜什么?” “孤魂野鬼多可怜,没人超度它们的话,只能被困在同一个地方,哪里都去不了。” “自作多情,你们怎么知道它们想不想走?” 陆信幽幽地说:“那你晚上别睡,出来走走,有遇到的话问问它。” “晚上才能遇到?” “对啊,所以这几天晚上最好不要出门。” “那你昨晚……”狄春秋想到陆信半夜出去给他买四果汤。 陆信转过头,不说话了。狄春秋把手上的金纸扔进火堆里,陈慧萍走过来,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只黄色棉纸糊的灯笼。 “这是干什么的?”狄春秋好奇地问。 “要去海边放灯。”陆信刚回答,大家就开始往外走,路上稀稀拉拉已经有了一些人。海看着近,岛上的路弯弯绕绕,要走好一会儿才能到。狄春秋看陆雩不在附近,把她下午说的那些古里古怪的话告诉陆信,陆信“嗯”了声,没什么反应,狄春秋又问:“陆雩是你哪个姑姑的小孩?” “她爸妈在国外,好多年不回来了。” 陆信没有展开话题的意思,狄春秋也没再问,海浪声越来越响了,绕过一座妈祖庙,海就在眼前了。 海面上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灯,往远处飘。陆信和狄春秋在海边蹲下,正是退潮,海浪轻飘飘卷过狄春秋的手。 狄春秋摸出打火机,要去点纸灯里面的小蜡烛,陆信让他等一下,给他一只黑色马克笔,说:“可以在上面写点什么。” 狄春秋咬着笔盖,口齿含糊地说:“你是特地带我来看普渡的吧?” “你知道还问?” 狄春秋笑了一声,握着笔,在纸灯表面上写下“何恽”两个字,点燃蜡烛,把灯放到海面上。他的灯被海风和其他灯吹到一起,混进去以后就认不出到底那一只纸灯是他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狄春秋忽然觉得过去的一些事正在变得模糊。 他撞了撞陆信的手臂,问陆信:“你真的觉得我拍的东西好吗?” 陆信没说话,狄春秋又问:“那你写了什么?” 陆信仍然没回答,狄春秋转头看陆信,发现陆信脸色很差,惨白惨白的。晚上的海风很冷,直到陆信忽然失踪的冬天,狄春秋都没能知道,被陆信写在灯笼上、想要超度的,是他的哪一部分。 正文 第17章 狄春秋打的车穿越跨海大桥后,窗外的街景陆信越来越熟悉,还是海沧大学周边那一带。 他们在一个老小区门口下了车,小区门口有一排快递柜,狄春秋扫码拿快递,柜门弹开,陆信殷勤地弯腰帮狄春秋拿快递。 狄春秋没说什么,陆信就厚着脸皮,抱着狄春秋的快递跟他回家。小区是三居室,狄春秋开门开灯,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沙发上。 陆信看见门口的鞋柜里摆着尺码比狄春秋大的男鞋,问狄春秋:“你和人合租?” 狄春秋瞥他一眼:“你赶紧把快递放下来吧,抱着不重吗?” 陆信不放手:“还是你……” 他话说到一半,有个年轻男生穿着睡衣,从卧室里走出来,打着哈欠问狄春秋:“这么晚才回来?吃饭没?” 男生边说边注意到陆信,他没认出来陆信,陆信一眼认出来他,就是过去狄春秋在莲花公园时,陆信去找狄春秋遇见过两次的男生,有一次他还撞见狄春秋跪在楼道里给他口交。 他后面还跟着一只黑猫,陆信送给狄春秋的那只,很亲热地蹭着他的腿。 “噢,我以为你是自己住,那我不打扰你了。”陆信把快递箱小心翼翼放在地上,说。 狄春秋像是送他,走到了门口,抱着手看着正缓缓关门的陆信,等门的开口窄到只能看见陆信一只黑漆漆的眼睛时,狄春秋握住了把手,阻止他继续关门,似笑非笑地问他:“你不是说你没地方去了?” “我、我可以住其他朋友家。” “这么晚了,你要去打扰谁啊?”狄春秋猛地用力,重新开门,靠着门框等陆信进来。 “真的就是合租室友。”见陆信不动,狄春秋继续说。 那个不知道名字的男生十分配合地在里面对陆信喊道:“你们随便啊,我不碍事的。” 陆信低头,站在楼道暗黄色的灯光里眨了几下眼,狄春秋不耐烦,一把把他拽进家里,“砰”的一声,用力砸上了门。 陆信被狄春秋拉进来,却还是呆愣愣站在原地,眼神虚虚地聚焦在地板的缝隙上。 狄春秋问他:“你想住几天?” “我不知道。” “你……”狄春秋察觉到陆信的异样,心事重重,反应还很慢,跟自己记忆里的陆信有了很大的出入,像是在失踪的三年里被抽干了所有的活力。 “去洗个澡吧,你身上好冷。”狄春秋说着,走到自己的房间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套条纹睡衣和没拆封的内裤,连同一条灰色浴巾,塞到陆信手里,接着带着陆信去了浴室。 陆信还是不说话,但顺从地跟着狄春秋。 浴室不大,马桶和淋浴区用浴帘隔开,不过和这套房子其他地方一样,被狄春秋精心装饰过,虽然是老房子,但不显得脏,花洒和马桶都是新的,墙上贴了墨绿色的砖。 狄春秋打开浴霸,金黄色的光打下来。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反手关上了门,上锁。 陆信咽了下嗓子,说:“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哪个?”狄春秋揶揄一笑。 “做爱。”陆信深呼吸:“我之前不该那么说你。” 狄春秋摇头:“你说什么了?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对不起。” “你今天跟我说三遍对不起了,你找我就是为了道歉?”狄春秋眯起眼。 陆信又沉默了。 狄春秋开始脱衣服,他的外套在室外脱掉了,海沧的冬天不冷,他向来穿得很少,只穿着一件背心、外面套件衬衫。脱完上衣,他继续脱他的灯芯绒长裤,然后是内裤,赤条条地站在陆信面前。 他身上有些变化,肚脐上有个亮晶晶的银环,脱衣服时弄乱了刘海,原本被遮住的眉钉也露出来。手臂内侧多了个纹身,金色的纸元宝。 他还比之前壮了一些,大概因为他总是提着很沉的器材跑来跑去。 狄春秋脱完衣服,靠在洗手台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陆信,像是在等他。 陆信想到自己三年前上飞机前,终于接了狄春秋的电话,狄春秋在电话那头故作轻松地问他:“最近很忙吗?怎么都不回消息。” 陆信拿着手机,走到候机室的角落,说:“别找我了。”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狄春秋口气还是很软。 “你忘记你是做什么的了?” 陆信说完就挂了电话,拉黑了狄春秋的所有联系方式。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当时的怯懦,但狄春秋不应该记恨他到现在吗?他为什么不生气?反而还笑眯眯地来脱自己的裤子。 他不是已经有了正经的工作吗?为什么还跟三年前一样,随随便便含住了自己的阴茎?他给租来的房子重新铺地砖,就是为了跪在上面给人口交吗?他还是这么熟练,他肯定经常给别人口交,那些人是谁?在莲花公园认识的吗?他们有资格占有一小时的狄春秋吗?他们不了解狄春秋的过去,不了解他不显眼的酒窝、睡着以后紧皱的眉,凭什么把自己的阴茎放进他的嘴里? 陆信轻轻发着抖,双手按在狄春秋的肩上,俯视着正在卖力吞吐的他。这是真正的快感,能粉碎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难怪狄春秋在木棉岛上的那天晚上哭出来时,他那么惊讶。陆信现在也觉得自己一辈子哭不出来了。 陆信射出来时,下意识拍了拍狄春秋的腰,狄春秋也保留着肌肉记忆,站起来抱住陆信,拧开了花洒开关。冷水浇得他们打了个哆嗦,不过水很快就热起来,浴室变得湿热,陆信揩掉狄春秋湿润嘴唇上的精液,阴茎重新立了起来。 他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沉迷于这样低级的情欲。 狄春秋忽然放开他,掀开浴帘,从裤子口袋里摸了几只安全套回来递给陆信。他是带着安全套跟陆信进浴室的。 快要高潮时,陆信仰头,花洒的水全洒在他的脸上,他没法呼吸了,脑海一片空白,他逃避的人和事都不见了,世界上只剩下他跟狄春秋两个人,原始动物一样夸张地性交,淫靡的肉体撞击声和喘气声替代了所有语言。 陆信捂住狄春秋的嘴,有一瞬间,他想跟狄春秋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但他睁开眼时,他看见廉价浴霸下狄春秋整个人都金灿灿,浑身闪着光,璀璨夺目,他不能让这样的狄春秋消逝。 正文 第18章 狄春秋和陆信在浴室用完了所有的安全套。陆信退出狄春秋身体后,狄春秋挣开陆信的怀抱,把花洒对准自己,挤了一手洗发水开始洗头。 陆信的手臂维持了一会儿原来搂住狄春秋的姿势,才慢慢放下,盯着狄春秋手臂上的纹身。 仔细一看,陆信才发现,原来狄春秋纹的这只元宝,有一半在火中,边缘烧得翻卷。 “什么时候纹的?”陆信问。 “记不清了。” 陆信靠在墙上,看狄春秋洗澡。他往身上擦沐浴露,一会儿弯腰,一会儿站直,肌肉绷紧又放松,总是亮晶晶的。 狄春秋被他看得不自在:“就一个花洒,你急你先洗。” 陆信摇头,狄春秋就找话说:“你和你家里人吵架了?” “差不多吧。” “这么严重?过年也不回木棉岛了?”狄春秋洗完澡,小狗一样甩头,头发上的水珠溅了陆信一脸。他把花洒递给陆信,掀开浴帘,走出去拿浴巾擦身子。 “你家里人不是挺好的吗?你这样多伤他们的心啊。有什么话好好说。” 浴帘遮住了狄春秋的上半身,陆信只能看见他的小腿,狄春秋在穿裤子,单脚站着,一只腿抬起来往裤筒里钻。 他小腿很长,脚腕很细,陆信想起把它抓在手里的感觉。 “你没资格说我吧?”陆信讲话终于带了点笑意。 “我怎么了?”狄春秋掀开浴帘,瞪着陆信,“我去年还跟我爸妈联系过呢。” “说什么了?” “确认一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顺便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然后呢?” “没有然后啊,你以为看电视剧,一个电话忽然就大和解?”狄春秋说完,放下了浴帘,“好闷,我先出去了,洗衣机在阳台。” 陆信洗完澡,抱着脏衣服找到洗衣机,里面已经有半桶狄春秋的脏衣服,陆信的心脏很用力地跳了一下,把自己的衣服扔进去,倒洗衣液,启动。 冷风刮过,冬天的味道带他回到和狄春秋短暂同居的那几个月。没什么深刻到忘不掉的画面和对话,只是吃吃喝喝和做爱的日常, 狄春秋坐在床上,抱着电脑一直点鼠标,陆信凑过去看,原来是在整理今天给杨敬繁拍的婚纱照。 他坐到旁边,一起看杨敬繁的照片。 狄春秋用眼角余光看他一眼,说:“没想到你们认识。” “他妈跟我妈是同事,我们一起长大的。” “你们一样大?” “我比他大几个月。” “那他还跟训弟弟一样训你?” “你听到了也不帮我说话。” 狄春秋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陆信看杨敬繁的转账记录:“他为了加急出片,给我发了个大红包,这么大的客户我可惹不起。” 陆信酸溜溜地说:“我的尊严在你这里还不值几千块啊。” 狄春秋笑,说:“你困了就先睡,我可以去旁边书房里工作。” “我睡哪里?” “还有哪里能睡?没其他床了。” “和你一起睡?” “你嫌弃我就自己出去住酒店,没钱我借你。” “不是嫌弃你……”陆信的声音小下去:“我怕我忍不住。” “我当然知道你忍不住。”狄春秋拉开床头柜,他晚上买的几盒安全套都在里面:“我这不是做好准备了?但要等我先工作完,你朋友很急。” 陆信本来微笑着,听见狄春秋的话,嘴角立马垂了下来,解释道:“我来找你真的不是为了……” 狄春秋耸耸肩,打断他:“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有需求很正常的,而且我什么人没见过,你真的算正常的。” “狄春秋,你还在生我的气。” 狄春秋满不在乎地笑笑:“你想太多了。” 陆信又回到过去十二个没有回应的踌躇午夜里,他站在莲花公园的门口,等狄春秋出现,有几次一等就是几小时。 或者站在狄春秋家附近的骑楼下,抬头看着窗里透出暧昧的紫色灯光,二楼阳台的九重葛垂下来,紫红色的花瓣连同枝叶被风吹着,扫过他的脸。 每见一次狄春秋,他的生活就愈岌岌可危一分。狄春秋不知道也似乎不在乎他迈出的每一步需要花掉多少勇气。 想到这里,陆信又开始恼火。他一边恼火狄春秋,一边看不上自己,像个青春期少男的自己。 他抓住想要下床的狄春秋的手,抓得很紧,狄春秋抽不出手,说:“别捣乱,我工作完就来。” “不许走。” 陆信喘着粗气,从狄春秋身后把他扑到地上,小臂压在他胸口,不让他起来,另一只手脱狄春秋的裤子,草草扩张几下直接进去。 狄春秋想不到陆信会来这么一手,被他压在身下,又没什么反制的能力,下面被陆信顶得一阵痉挛,嘴上不停骂骂咧咧,说就不该收留陆信,农夫与蛇。 陆信嫌狄春秋话多,塞了两根手指到他嘴里,在他嘴里搅动。狄春秋就含糊不清地骂他,陆信干脆捏着他的舌头,直接咬了上去,一股血腥味在他们口中漫开,狄春秋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陆信听了更加兴奋,脸红耳热地加速顶撞。 他们在浴室已经做过几次,加上狄春秋最近连轴转工作,体力不支,没一会儿就四肢瘫软,连连翻白眼,任陆信在他身上胡作非为,亲他的全身,咬他肚脐上穿的银环,舔他的眉钉,揉着他的乳头说:“这里为什么不打?” 狄春秋没说话,陆信从他身上下来,看见他闭上了眼,一动不动,吓了一跳,人也瞬间冷静下来,哆哆嗦嗦地拍了狄春秋几下,问他:“你没事吧?” 狄春秋不动,陆信记得以前狄春秋不好好吃饭,有低血糖,好几次忽然蹲在地上说头晕,让陆信给他买可乐。 陆信紧张地摇狄春秋,附耳到不久前刚刚被自己搞得满是吻痕和掐痕的胸口上,听他的心跳。 狄春秋的心脏稳定有力地跳动着,他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我累了,你别弄我。” 陆信听见他能说话,松了一口气,从床上扯下被子盖在自己和他身上,像抱毛绒玩具一样,侧身把狄春秋整个抱住,双眼一闭,竟然很快地睡着了,连电灯都来不及关。 他们是被狄春秋的手机铃声吵醒的,狄春秋揉着眼拿起手机,看见来电人是杨敬繁,以为他要来问婚纱照的处理进度,心虚又生陆信的气,接通电话后点了免提,让陆信一起听。 没想到杨敬繁不是来问狄春秋的工作的,他在电话那头的口气慌乱,问狄春秋:“昨天我那个朋友,陆信,后面一起吃饭的,你记得吧?” “记得,怎么了?” “我昨晚喝多了,断片了,听阿鹿说你们差不多一起走的,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狄春秋看了眼若无其事的陆信,迟疑地说:“我在便利店遇到过他,后来自己打车走了。怎么了?” “他失踪了,他家里人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他一整晚都没回家,电话打不通,微信也被拉黑了。你帮忙回忆一下,他昨晚遇到你时,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我们就客套了几句……”狄春秋顿了顿,继续说:“会不会是你酒桌上说的话,刺激到他了?” 杨敬繁沉默了,然后喃喃自语道:“我不知道,我没想到,我以为他已经好了,想清楚了。” 陆信突然凑到狄春秋的手机旁边,开口道:“杨敬繁,你帮我跟我爸妈说,我没事。” “陆信?什么情况,你们怎么在一起?” “我没有不好,我也想清楚了。我跟狄春秋是情侣,三年前就是了,先不要联系我了,我家里那边我来处理,你别管了。”陆信一口气说完,挂断了电话,娴熟地拉黑了杨敬繁的电话和微信。 狄春秋目瞪口呆地看着陆信的举动,隔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他是我客户啊?” “我很生气……”陆信揉着胀痛的头,“他可以当着我们的面亲亲抱抱,我们要是在他面前这样,他会怎么想?太不公平了。” “我的哥,那是拍婚纱照啊。”狄春秋越来越不适应现在这个有点癫狂的陆信了。 “而且我们什么时候是情侣了,你不要乱讲话。”狄春秋烦躁地点烟:“我可不想被你家里人恨一辈子。” “你觉得不算的话,我可以马上走。” 陆信说完就作势要出门,狄春秋唉声叹气,说:“我也没说不是啊,你急什么。先不说这个了吧。” 陆信笑了,回来乖乖躺上狄春秋的床,拿走狄春秋抽了一半的烟,咬着烟嘴自己抽,狄春秋在他身边躺下,重新点了一根烟。他们在房间里吞云吐雾,八平米的房间里,一时宛如仙境。 正文 第19章 狄春秋摄影风格个人特色重,所以接的婚纱照摄影不多,过年这阵子反而是淡季。杨敬繁的婚纱照是他近期手上的最后一单活,现在被陆信搅黄了,原本被排满的时间空了下来,他有点不知所措,干脆跟陆信两个人一起睡大觉。 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们睡前两个人一人一边,泾渭分明,睡姿文雅,醒来后两个人都四仰八叉,手脚叠在一起。 狄春秋掀开被子,再掀开陆信,先跳下床,拿手理了理头发,去刷牙洗脸,陆信跟进浴室,伸手理直气壮地跟他要牙刷。 狄春秋在柜子里给他找到一支一次性牙刷,陆信看了不满意,狄春秋心情本来就烦,对挑三拣四的陆信没耐心,两个人在浴室里拌嘴。 “你就是希望我快点走,才连牙刷都给我一次性的!”陆信耷拉着脸,看上去委屈巴巴。 “我说了我没多的牙刷了,你怎么什么小事都要计较啊?” 狄春秋的合租室友敲了下浴室门,狄春秋给他开门,这才停下吵架。 他走进来拿镜柜里的乳液,狄春秋看他穿着外出的衣服,于是问:“你要回家了?不是明天吗?” “我姐姐结婚,催我早点回去帮忙。”他盯着狄春秋脖子和胸口上转成暗红色的吻痕和抓痕看,不怀好意地笑了声。 “我帮你提行李下去?”老家属房没电梯,他们住六楼,提行李上下辛苦。 室友摆手:“没什么东西,我自己能拿,而且……”他瞄了一脸不善的陆信一眼。 “行,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啊。”狄春秋嘱咐道。 他们洗漱完坐到沙发上,狄春秋贴着陆信,陆信穿他的衣服、用他的沐浴乳,一股他自己的味道。 “等下出去吃个饭,再去给你买几件衣服?”狄春秋虽然跟陆信差不多高,但骨架比他小,陆信穿他的衣服不合身,一抬手整个腰都露出来了。 陆信点头,抱住他,亲他的脸,狄春秋蹭了几下,亲他的耳垂,马上正式接吻时,陆信忽然推开狄春秋,拿腔拿调地说:“我以前见完你,半夜回学校,你从来没叫我给你报平安。” “海沧大学附近很安全的,我也经常半夜在外面。” “我认识你前一个月,学校附近还出了杀人案。” “你那时候都读硕士了,庄培仁还小,我比他大十岁,住在一起,关心关心他很正常。” “你们……”陆信站起来,狐疑地在房子里巡逻,喃喃自语道“你们真的只是室友?” 他去厨房里检查餐具,狄春秋心一惊,来不及拦他,真被陆信找出一堆情侣马克杯来。 陆信拎着被子,重重地摔在狄春秋面前的茶几上,瞪着狄春秋不说话。 狄春秋无奈地摊手,回避着陆信的视线说:“就一个月,不算数的,我都跟他讲清楚了,只做朋友。” “还有别人吗?” 狄春秋心虚地看着地板,反问他:“你没有吗?” “我没有。”陆信蹲在狄春秋面前,逼狄春秋看着自己。 “我也没有正式的……”狄春秋意识到不对劲,坐直了身体,中气十足地质问陆信:“你话都讲不清楚就消失三年,我难道还要为你守活寡?你要给我发贞洁牌坊?” 陆信把头枕在狄春秋腿上,抱着他的腰,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我三年里每一天都在想,只要你主动联系我,我就回海沧找你。” “你都把我拉黑了。”狄春秋提醒他。 “你想联系我的话,有很多办法。我给国内的号码设了呼叫转移。” 狄春秋不说话了,陆信没说错,这个时代没什么人是真正联系不到的。 “陆信。”狄春秋郑重地叫了他的全名。 “你要说什么?”陆信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觉得,没有我你过得比较好,我的人生反正就这样了。”狄春秋摸了摸鼻子,“你早晚要回到正轨上的。” 他抢在陆信回答他之前往下说:“我知道这么说很没意思,但很多事情不是我想就能改变的。”他无奈地笑了笑:“怎么说我也比你大了五岁,多经历过一些事情。” “狄春秋,你很烦我吧,从以前就是。” “你不来找我可以有很多个理由,但只要有一个理由,你就可以主动联系我。”陆信摸着狄春秋的脸,“你想我了,就会来找我。” 狄春秋不置可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吧,我想起来还要去超市给你买点生活用品。” 陆信本来也不对狄春秋抱什么期待,但在楼道里,他还是忍不住对狄春秋说:“你对我说点好听的话吧。” 狄春秋停下来,说:“哥哥好厉害,哥哥干得我好爽。”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 狄春秋信手拈来:“我喜欢过很多人,有时候喜欢几分钟,有时候是一个月,有人给我小费,我也会觉得他太好了。”他点烟,“但只爱过你一个。你来以后,我才知道之前都是开玩笑。” 陆信哈哈大笑,问狄春秋:“小说里看的?” “自己想的。”狄春秋隔着烟雾看他,陆信知道他是胡说八道,但还是因为他现在的眼神心跳加速,呼吸困难。他的眼神太真了,好像自己对他来说有多刻骨铭心一样。 实际上,狄春秋连他这三年在哪里,都懒得问一下。 而且陆信看见了航空公司给狄春秋发的确认短信,狄春秋昨晚买了一张机票,回他的老家山西,在大年初一起飞。 他可能是要报复自己的逃跑,也可能只是单纯想离开。人怎么能抓得住幽灵? 陆信说要为杨敬繁的事赔罪,请狄春秋在过年前这种溢价最夸张的时间段去吃海鲜楼,狄春秋没放过他,直接站在海鲜池前问服务员:“今天什么最贵?” 两个小时后,他们出现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走得很慢,像饭后百步走消食的阿公。 超市里采办年货的人多,陆信停在一箱坚果礼盒面前,说:“这个拿一盒吧,看电视吃。” 狄春秋苦着脸:“你别再跟我说‘吃’这个字了,我撑得想吐。” 陆信听了,买东西更加大手大脚,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让狄春秋再推了一辆过来。狄春秋嘟嘟囔囔抱怨他买太多东西时,忽然有人在身后叫他。 狄春秋回头,竟然是小七。 陆信消失不久后,小七也不怎么来莲花公园了。狄春秋没他的电话,好几个月后才又在公园见到他。公园里人来人往很正常,很多人也不愿意被追问去向,不过小七毕竟和狄春秋私交密切,狄春秋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小七脸一红,告诉狄春秋,自己正在跟人同居。至于跟谁同居,他就没说了,狄春秋猜是在公园见过的那个穿黑衣服的男生,小七对他的态度明显特殊。 今天在超市的偶遇,证明了狄春秋的猜想。小七的男朋友还是一身黑,不过这次没戴帽子,高高瘦瘦,脸很白,看上去有点冷漠,看见狄春秋也只是挑挑眉,没多说话。 小七倒是很热情,拉着狄春秋天南海北地聊,从公园里熟人的近况,到倒闭的会所,要不是陆信催促,他们能一直聊下去。 临分开时,小七一拍脑袋,问狄春秋:“要不我们今年一起过年吧?” 他回头问黑衣男生:“怎么样?每年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好闷的。阿秋哥也不回家的。” 出乎狄春秋的意料,小七这个看起来很难接近的男朋友,居然没有拒绝,看着狄春秋,缓慢地点了点头。 狄春秋倒没过问陆信的意见,当他默认同意,小七这才恋恋不舍地跟他们分开。 “我们到时候吃火锅吧?”狄春秋从货架上拿下一包底料,问陆信。 陆信“嗯”了一声,又问狄春秋:“你这个朋友不会暗恋你吧?” “开什么玩笑,撞号了。” “你不觉得他男朋友有点像你吗?” 狄春秋“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我看起来哪有那么凶。” “你觉得呢?”陆信反问。狄春秋不自信地拿手机看前置摄像头里的自己,左看右看,只看出来自己很好骗。 除夕前的几天出乎意料的平静,狄春秋和陆信谁也没提消失的三年。他们好像把今天和三年前的冬天无缝衔接起来,每天就是吃东西,看电影,做爱。没有人来敲门,逼狄春秋把陆信交出来。除夕这天,小七和他男朋友早早过来,带着市场里买的蔬菜海鲜和水果。小七男朋友人看着凶,干起活来很勤快,而且手脚利索,片的鱿鱼花不输外面饭店。 他们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都喝了点酒,话也多起来。小七说他男朋友,小李,是海沧大学的学生,陆信笑着说那是学弟啊。小七问说是谁的学弟,陆信说我跟阿秋都是海沧大学的人,阿秋没跟你提过? 狄春秋喝的酒最多,他酒量又一般,这时候已经恍恍惚惚,看人有重影了,他看见小李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慢条斯理地削苹果,黏着果汁的刀刃反着光。 听陆信说自己是海沧大学的时候,狄春秋没什么感觉,不难过也不生气,也不怎么怀念。他伸了个懒腰,拿了一粒草莓吃。 “你也是海沧大学的?”小李的声音听起来又近又远的。 “没念完。”狄春秋笑眯眯地回答他。 小李刀刃上的光闪了闪。几秒之后,狄春秋低头看看插在自己胸前的水果刀,又看看正按住小李的小七,最后看见陆信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嘴一张一合,应该是在说话,但狄春秋只听见“嗡嗡”声,脑子昏沉,也没办法通过口型猜陆信的话。不过他还能听见火锅里的汤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他左手很热,很多血顺着手臂淌到他的左手手心里,把金元宝的纹身都遮住了。狄春秋抓了一把自己温热的血,怎么也抓不住,眼前的黑影越来越重。他肯定登不上明天回故乡的飞机了。 正文 第20章 海沧的上空总是飘满雾气,朦胧不清。大同也是这样的,但飘在空气里的是雾霾或煤灰,许多人戴口罩出门。 狄春秋家住顶楼,他爸妈下班回家不耐烦陪他,吃完饭就并排坐在电视前,看到十一点多去洗漱睡觉,狄春秋找他们说话,他们“嗯嗯哦哦”地敷衍过去。 同龄的男生总打架,排资论辈认大哥,狄春秋觉得没意思,女孩也不爱跟他一个男孩玩。 他没什么地方去,就跑到天台上,盯着旁边单元楼窗户里别人的家看,看他们的家具,猜他们在说什么,要做什么。 他第一次看见有人做爱就是在天台上,五号楼三楼,他同学闫雅静的爸爸趴在闫雅静妈妈身上,不断地拱他。狄春秋后来知道那叫做爱。 他后面还见到不是夫妻的人做爱,见到两个女人躺在一起,摸着对方的乳房,男人跪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吃他的阴茎。爱之外还有恨,还有熟视无睹的冷漠,都藏在房门后,藏在身体里。 但那都是不能宣之与口的秘密。狄春秋背着书包,路过一个又一个的表面身份和秘密,最后遇到了陆信。 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人了,陆信跟他一起坐在天台上,头靠在他的肩上,问他,你爱我吗。 狄春秋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如果做爱就会有爱,那十七岁太原的编导集训班里,放完春光乍泄的那个晚上,他在宿舍给另一个男孩口交后,只觉得平静? 如果崇拜一个人是爱,为什么和何恽在剪辑室里做爱后的凌晨,他在厕所里吐到肚子空空,还在不停地吐黄水? 那一直想见到另一个人是爱吗?他一边想见到陆信,一边想逃离陆信。陆信有秘密,他带着秘密活得很好,学业成功,未来事业也会成功,他有爱他的家人。等自己成为陆信新的秘密后,他也会被陆信藏起来,他和陆信见面时的一呼一吸,到了那个时候,都要用加倍的孤单偿还。狄春秋当然害怕孤单,他在天台上孤单够了。 陆信掌握了一切,可他还是那么可怜巴巴,总在委屈,总在愤怒。 陆信…… 三年后陆信看起来很累,好像不弹琴了,没有按狄春秋的预期,变成杨敬繁那样的人。哪里出了问题? 陆信用一次性筷子吃饭时,刮掉筷子上的毛刺再给狄春秋。他像松鼠一样,坐在自己身边咔哒咔哒地啃坚果,隔一会儿茶几上就升起一堆果壳。睡意朦胧时,他在自己耳边唱闽南语歌,有上世纪的老歌,又搁是落雨的晚瞑,雨水泼抹熄满腹酸苦味。人生的环境,乞食嘛会出头天,莫怨天莫尤人,命顺命歹拢是一生。也有新歌,他还跟狄春秋一起去看了乐队的演出,手捧一杯酒,我心内住着一个人。等袂着思思念念最后一张批,讲好的山盟海誓毋知搁偌济。 狄春秋看见陆信,就像刚来海沧念大学时,走出机场,看见海沧的第一眼。 狄春秋睁开眼,看见了陆信。 陆信披着自己的外套,坐在床边的小折叠凳上。狄春秋的胸口很痛,一根引流管插进他的胸口,他每呼吸一次,就觉得伤口被撕开一次。 他张口想说话,却发出嘶哑的气声,气流像砂纸一样粗粝,摩擦着他的喉管。 原本眯着眼睛半睡半醒的陆信听见声音,睁眼对狄春秋说:“你先别说话,你的肺有伤。” 狄春秋虚弱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呼吸。 陆信继续说:“小七的男朋友,李钟唯刺的你,你记不记得?” “为什么?”狄春秋说不出话,用唇语问。 陆信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现在告诉狄春秋真相,没直接回答,而是问狄春秋:“狄春秋,之前何恽的事情,你还介意吗?” 狄春秋张口,下意识要说点插科打诨的话,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但他的伤让他说不了那么复杂的话了,是或不是又太笼统,想了一会儿,指了指手臂内侧的金元宝纹身,再摇摇头。 那场普渡似乎真的带走了一些什么,狄春秋退学后,一直抗拒碰摄影机,严重到看见路边的监控摄像头都会发抖、想吐的地步,但在木棉岛上放过写了何恽名字的纸灯后,他有天试着拿起陆信的相机,什么都没发生。 陆信走后,狄春秋在第五十个失眠的午夜,找了莲花公园里认识的纹身师,给自己纹上了普渡时烧的金元宝,纹在当时被飘荡的纸灰烫到的地方。 陆信揩了揩纹身:“那我说了。” 狄春秋眨眼,等着陆信向自己揭示答案。 “李钟唯也是何恽的学生,何恽在海沧大学做客座教授的时候,除了跟你,还跟好几个学生有过关系,男女都有,李钟唯也是其中之一。” “你跟何恽的事情发生后,其他学生都拉黑了何恽,只有李钟唯还跟他有联系。李钟唯在笔录里说,他很嫉妒你。” 陆信讲到一半,满意地拿起床头桌上的瓶装茶喝了几口,狄春秋难得做一个这么合格的倾听者。 “何恽每次和他在一起时,都要贬低他,骂他笨,没灵气,骂完再夸一顿你。何恽拍了新片,你知道吗?” 狄春秋摇头。但何恽还能继续拍片,对狄春秋来说并不意外,狄春秋后来才知道,何恽出身演艺世家,对自己致命性的打击对何恽来说,跟普通人丢了把钥匙一样,最多添些麻烦,但不算什么事。 “看来你是真的不关注了。” “何恽跟李钟唯说,他的新片受了你的启发。他一直在找你,你成他的缪斯了。” 狄春秋笑出声,牵引到伤口,疼得他马上呲牙咧嘴。 “我看过那部片,说实话,看不出跟你有关系。”陆信抓抓头,“在学校附近的电影节上看的,何恽来做映后,我冲到台上打了他一顿。” “什么时候?” “我离开海沧的事了。在英国,他威胁我要报警,我说了你的名字,他问我你在哪里,怎么可以联系到你。我怎么可能告诉他?” “一开始在超市见到你时,李钟唯只觉得你眼熟,不确定是你。后面几天,他一直找小七打听你的消息,小七说得不清不楚,他除夕夜过来,趁你喝醉,旁敲侧击又问了一些事,最后我说你是海沧大学的,可能讲话时没注意,还叫了你的全名,被他听见了。” “李钟唯确定是你后,偷拍了你的照片发给何恽,跟何恽说他要杀了你,接着就动手了。他想直接捅你的心脏,被小七和我撞了一下,没刺中,只刺到你的左肺。何恽报了警,你昏迷十分钟后,警察和救护车都来了。” “我昏迷多久?” “三天了。何恽昨天来过。” 狄春秋记得出事后,他不知所措,给何恽发消息打电话,想问何恽该怎么办,何恽一开始还敷衍几句,后面直接拉黑了他。 他看不出来,也想不到何恽会对着他其他的猎物说自己这么多好话。 “何恽托我等你醒了以后告诉你,他想见你一面。” “你要见他吗?” 狄春秋用没输液的手揉了揉头,他发烧了,想到何恽和以前的事情就头痛。 许多故事都说人在生死之间会大彻大悟,但可能是伤不够重,狄春秋挨了当胸一刀,恐惧和遗憾还是原样,没有走马灯,也没有忽然意识到他很爱陆信,陆信也很爱他。 陆信起身,拉开了窗帘,凌晨的天光照进来。他若无其事地说:“对了,你有张回山西的机票,没登机,现在退不了了。你早点告诉我就好了,多少能退点。” 狄春秋在床头柜找到了自己被陆信的ipad压着的手机,打字给陆信看:“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医生说你恢复好的话,差不多两周吧。” 狄春秋点开携程,订了两张十五天后回大同的机票,给陆信看。 “你傻吗?要是到时候你没出院,不是又给航空公司送钱。” 狄春秋笑笑不说话,他看着机票的编号和日期,又觉得走前得把一些事情处理好,重新打字:“我明天可以见何恽。” 陆信愣了一下,说:“那我等下告诉他。对了,你食道没问题,可以正常吃东西,你想吃什么?” 狄春秋缓慢地眨了几下眼。还有件事,他用气声说:“小七呢。” 陆信重新坐到狄春秋旁边,严肃地跟他说:“狄春秋,你交朋友真的要小心点。” “什么意思?” “警察来之前他就走了。他说很对不起你,非常对不起你。我问他为什么要走,他告诉我,他是个通缉犯。”陆信伸出一根手指,在狄春秋面前指指点点:“背人命的那种。” 狄春秋一愣,他想起最开始遇见小七时,他衣服上有血点。不过他可能没机会知道小七的故事了,或许他还该去见一次李钟唯。 正文 第21章 何恽来得很快,当天晚上九点多就来了狄春秋的病房。 虽然是双人病房,不过另一张床空着,何恽来的时候,病房里狄春秋和陆信两个人,陆信在玩单机游戏,狄春秋靠在床上看他打。 何恽走到狄春秋的病床边上,把手里提的礼物放下,打招呼:“小狄,好久不见。” 狄春秋打了个冷战,在被窝里蜷起了腿。大概是这几年事业顺风顺水,何恽比八年前更加意气风发,虽然是休闲打扮,但一身上下一丝不苟,头发也做了造型。 何恽明显认出了陆信是曾经打过他的人,眯着眼睛看了陆信一会儿,说:“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小狄说,你先出去吧。” “我不出去,有什么话你直接说。” 狄春秋看着故意呈出一副凶相的陆信,觉得好笑,不过他猜不到何恽想跟自己说什么,他担心何恽说出自己不想让陆信听见的话,碰了下陆信的手背,抬下巴示意他出去。 陆信想拒绝,又听见狄春秋“嘶嘶”的呼吸音。他知道他拗不过狄春秋的,狄春秋现在受了伤,他不想让狄春秋着急,叹口气说:“我就在门口坐着,有不正常的动静我马上进来。” 狄春秋点头,又拉住陆信的手臂,让他弯腰凑近自己,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陆信咧嘴笑了,离开病房时边止不住笑,边回头瞪了何恽好几眼。 何恽对陆信的举动没说什么,自然而然地在床沿坐下,狄春秋往反方向挪了一些。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很暗的床头灯,何恽的脸晦暗不清,仪器的红光下,他平时温和的脸看上去甚至有点邪气。 “真抱歉,小李是我的学生,可能是我给他的工作压力太大,他心理出现了问题,我没有及时发现,害了你们两个。” 狄春秋眼神空洞,盯着墙上没开的电视看。 “我跟警察那边都讲好了,医药费和护工费我来出。” 何恽说着说着,忽然伸手摸上狄春秋的脸,狄春秋吓了一跳,下意识打开何恽的手,呼吸急促,伤口又开始痛。 “小狄,还在生我的气?” 狄春秋不敢看他。他一半的意识被疼痛占据,剩下一半里,还是跟当初出事时一样的惊恐,想吐,想拔掉身上的管线躲起来,病房里有个衣柜,他想把门打开躲进去。 事发后他就是这样,躲在宿舍的衣柜里,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心跳,那是有东西在断裂的声音,他以前梦见过自己开车上了海沧大桥,前面的路在不停的崩塌,来时的路也被浓雾遮掩,桥下巨浪翻涌,他清楚他逃不过,早晚要被海水吞没。 只有很窄的一线光能从柜门的缝隙里透进来,把他从中间切断。 室友不知道他在衣柜里,照旧聊天,聊毕业后的去向,聊答辩日期,当然也讲到狄春秋。好可惜,不过看不出来是gay哦。我之前有看到何恽拍他屁股。是不是被何恽骗了?但我听导员说,他是自愿的。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何恽太不靠谱了,没处理好。哎呀,何恽这个等级的,要能看上我,我也倒贴,不然毕业去拍网剧啊?说不定是狄春秋太贪心呢。阿秋不是那种人吧,感觉他是真的挺喜欢这行的。越喜欢越贪心啊。 怎么算自愿,怎么算贪心,怎么算理想?狄春秋不想被人像分析角色一样分析,那不是他,那什么是他?狄春秋想到他那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光着上身含住何恽的阴茎,很多人都看过了。 他脑袋里隆隆作响,载满了无数个疑问的火车隆隆地驶过,他被吵得受不了了,只要这个声音可以停下来,他做什么都愿意。他先是屏住呼吸,但坚持不到世界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又掐住自己的脖子,咬自己的手腕,但他的力气不够。宿舍在七楼。 狄春秋推开衣柜门,在室友的惊呼下冲向了阳台,翻出栏杆,失重感来袭,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后来他爸妈又来了,刚出事时他们来过一次,跟狄春秋说你不嫌丢人,做出这种事我们也没办法。后来有人去病房里告诉狄春秋,他爸妈在拉横幅,要学校赔偿。 狄春秋从医院里偷跑出去,打了一辆车到海沧大学,还没下车就远远看见他爸妈坐在校门口的马路上,他爸带顶红色鸭舌帽,polo衫的领子立起来,汗湿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他妈坐在旁边,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 他们拿白底黑字的传单扇风,一样是白底黑字的横幅叠起来,被他们当作坐垫。有人路过,他们就软绵绵地抬起手臂,递给他们一张传单。 地上掉了很多传单。 “师傅,去莲花公园吧。”狄春秋说。他没想太多,这句话就从他嘴里蹦了出来。傍晚时,他坐在莲花公园的喷泉旁边,射灯坏了,一闪一闪,有人好奇地摸着他手臂打着的石膏,问道:“这是真的还是什么情趣?” 狄春秋撩起T恤,给他看胸前缠着的绷带。 “干,你手伤成这样,怎么给人打飞机?”他暧昧地眼神扫过狄春秋的脸,又问:“多少钱?” 狄春秋给人拍写真,一套五百块。回编导机构带学生,一个暑假赚了一万。何恽跟他开房的酒店一晚上三千,他给自己拍照的相机光裸机都要几十万,镜头不知道多少钱,他用那个相机拍下狄春秋,狄春秋叫他删掉,他说就做个纪念。何恽帮他报的电影节,拿奖后奖金三万块。 “一块钱。”狄春秋对问自己价格的人说。 “玩仙人跳?”那人摸出一张百元钞扔给狄春秋,说:“不走远,就在旁边,别耍我噢。” 狄春秋当然知道他们的规矩,公园里勉强算个熟人圈子,大家有默契,坑蒙拐骗的事情要做也去外面做。他曾经是个观察者、研究者,现在他收下一百块,彻底成了这里的一员了。 那个人把精液射在绷带上,粘稠的腥臊液体慢慢渗进绷带里。 狄春秋觉得有点恶心的同时,脑子里的轰鸣声奇迹般地小了一些。他站在公园厕所的镜子前,脱下了衣服,郑重地审视自己的身体,他身上却好像蒙了一层昏暗的光,怎么都看不清。 狄春秋忽然疯狂抓挠、撕咬起自己的身体,他要撕破那层光。 “对了,你这些年是一直在海沧?”何恽点了根烟。 狄春秋迟缓地点头。 “都在做什么?”何恽呼出的烟斜斜地往狄春秋脸上飘,“以前跟几个海沧的公司打听过你,都没消息,你不干这行了?” 狄春秋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一直在莲花公园,卖给别人。” “卖?”何恽惊讶地吸了一口气,又嗤笑一声:“你这是跟我赌气,还是跟自己赌气?就为了这点小事?” 他用一种尖锐又残酷的眼神,导演选角色的眼神,仔细看着狄春秋:“小狄,要卖也不至于选莲花公园这种档次的地方吧?你太小看自己了。” “还是说,你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何恽拨弄着狄春秋的身体,“想到什么了吗?你知道锁骨菩萨吗?” 狄春秋换了个姿势,歪歪斜斜地躺着,摇头。 “古代延州有个妇人,貌美,独居,来者不拒,人尽可夫。她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城里的善人出钱替她办了后事。几年后有位西域高僧路过延州,说坟墓里有圣人,大家不信,告诉他这里埋的是个荡妇。僧人就让大家挖开坟墓一看,里面没有腐臭的皮肉和骸骨,只有一对金锁骨在闪光。” “狄春秋,跟我回北京吧,我需要你。” 狄春秋瞥了何恽一眼,如果是十年前,他会为何恽这些信手拈来的象征和隐喻钦佩不已。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活在现实里,每一分痛苦,每一份愉悦,都是实实在在的。 “我跟你的事,到底为什么会被别人知道?”狄春秋打字问何恽。 何恽脸色绯红,口气也紧张起来,好像很在乎狄春秋的答案。 他站起来,又抽了根烟,在病房里走了两圈,神经质地盯着监护仪器上狄春秋的心电图看了好久,说:“我不想骗你,但你也别说出去。” “嗯。” “我们有个群。” “你们是谁?” 何恽直接用手机打开一个叫“桃花岛”的群聊,递给地春秋看。狄春秋粗略扫了几眼,里面是些吃喝玩乐的讨论,但时不时突兀地插进几张大尺度照片,群里的人还会对这些照片评头论足。这个奶大,你让她给你夹射。好漂亮的鸡鸡,上个锁吧。 狄春秋点进群成员,看见了很多熟悉的名字,他上一次注意到这些名字,可能还是艺考那阵子去电影院看电影,散场后其他人都走了,他还坐在座位上,虔诚地看完滚动的工作人员名单。 这些人当初是怎么议论自己的? 他又久违地讨厌自己的身体了,想破坏它,想侮辱它。 “我拉你进群,我们先加个微信?”何恽拿回手机:“我手头几个项目,你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狄春秋几乎要恨透这个行业了。 “小狄,先把微信加上,我给你时间考虑。” “为什么是我?”狄春秋没有打字,困难地从声带里挤压出五个字。 “因为你很想要。” “想要什么?” “你自己不清楚吗?你什么都想要,你想出名,你的身体也很空虚。你那么想要,我就给你了。从你来接我时,我就看出来了,就算我没在便利店遇到你,我也会找你的。” 狄春秋心想,他的名字起的有问题。狄春秋,春秋大梦,梦会醒。他前半生的理想连同他所付出的一切都像个玩笑,在他熄灭了最后一粒希望的火星之后,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机会被随随便便丢在他面前。就像随手喂一只狗。 他只是看到故事,想拍下故事,一个简单的心愿,如何演化到现在这样的? 他没能力让桃花岛消失,他能做的只是毁了自己的摄影机,他拿何恽没办法,拿自己总有办法。 他讨厌电影,五年里他没有看过任何一部电影。 但是陆信出现了,他拿出手机,给狄春秋放一部入门级的电影,他真诚地赞叹所有矫揉造作的手法。 十二个期期艾艾的夜晚里,他担心陆信不会来,但陆信总会来。 狄春秋呼出长长一口气。他发觉比起八年前无措的本科生,他还是有所进步的。他现在知道爱情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不必再用他对何恽是爱情来欺瞒自己。 何恽手握他想要的资源,他空有才华但没太多的机会,何恽借此诱导了他,贪心的他轻松地上钩了。踩在坚定的事实上,他就不必再被自我怀疑悬挂在半空中,一遍遍地回忆所有细节,试图找出一个答案。答案不在他的记忆里,答案在陆信身上。 狄春秋轻松地接受也面对了过去一些时刻里,面目可憎的自己。如果他犯过错,他相信自己已经赎了罪。 “手机可以再给我一下吗?”狄春秋说。 何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了狄春秋。狄春秋打开桃花岛的群聊,忽然把何恽的手机摔在了地上。 何恽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机,弯腰捡了起来。屏幕碎了,但手机还能用,他抖掉屏幕上的玻璃渣,没生气,笃定地说:“你早晚会来找我的。” 何恽刚走,陆信就进来了。他紧张地看着狄春秋,问他:“你没事吧?” “我很好啊。”狄春秋笑眯眯地说。他又开始对故事感兴趣了,他知道陆信有很多故事,而且他手里还有一张和陆信一起回大同的机票。 “倒是你,应该想想该怎么跟我解释你失踪三年这回事了。” 正文 第22章 狄春秋住院期间耐不下心静养,挂着引流袋也逼陆信带他到楼下散步,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背着陆信弄了条烟躲在厕所抽,伤口愈合得很慢,最终没能赶上飞机,在医院里多住了十天,等狄春秋正式出院时重新买了机票。 他们两个人行李不多,一人只带了一只背包。 在楼上整理行李时,远处就隐约有敲锣打鼓的声音了。小区出门就是马路,狄春秋和陆信背着包走出来时,浩浩荡荡一群人正抬着两根一人粗的粗木横杠,横杠上架着一艘崭新的彩绘渔船。 渔船极长,大概有五六米,桅杆挂着红帆,船上载满鱼肉米面和成捆的金纸,被众人抬着,晃晃悠悠地从他们两人面前经过。船尾飘着条红幡,上面用墨笔写了“吕厝村张镇境瑞丰宫炉下弟子代天巡狩合境平安”。 船后的人不是举着黄旗,就是手捧香炉,一时之间,马路上烟火缭绕。 狄春秋瞪大了眼睛:“我是不是住院住傻了?怎么会有条船在这里?” 陆信轻轻弹了下他脑袋,说:“你这个不学无术的社会闲散人员。这是送王船,你在海沧这么多年,没听说过?” “你们海沧人乱七八糟的仪式真多,除夕端午中秋还不够你们过的。” 陆信笑笑,抬手看手表,说:“反正飞机晚点了,我们跟上去看看吧。” 他们背包不重,加上今天天气很好,冬末春初,不像即将到来的梅雨季那么潮湿温热,跟纯粹的冬天比起来,寒意濒临消散,反而是种令人留恋的舒适和寂静。 刚加进队尾没多久,有个穿红衣的中年妇女就走过来,给他们一人发了三支香。狄春秋夹烟一样把香夹在手上,被端端正正拄香的陆信瞪了一眼。 “他们要把这个船抬到哪里啊?”走了一段路、快到郊区时,狄春秋有些不耐烦地问。 “抬到海边。” “然后呢?不会还要开船出去吧?” 陆信摇头:“不出海,就在海边烧掉。” “烧掉什么?” “烧船啊,整艘烧掉。” 狄春秋诧异地踮起脚,想越过密集的人群去看清队首的王船。 “现在纸船能做这么真了?” “这是真船!”陆信恨铁不成钢地看狄春秋。周围几个人听见他们的对话,都回头看狄春秋,有个穿皮夹克的、看上去像个挺滋润的小老板的中年男人跟狄春秋说:“有的地方是烧纸扎船的,我们这里一直很诚心,只烧真船!” 陆信连忙替狄春秋解释:“他外地人,第一次看烧王船,乱说话,别介意。” “不管外地人还是海沧人,有诚心,王爷就会保佑你。”不知道是谁又说了这么一句话。 狄春秋闭嘴了,安安静静地跟到海边。这片海岸在市区和郊区模糊的边界上,左望是绵延不绝的老式古厝和工厂,右望是高竖在海上的跨海铁轨,一辆白色高铁疾驰而过。 人群到了海边就绕着王船围成一圈,所有人都在往前挤,把手里的香扔到船里,顺便摸一把王船。 狄春秋和陆信贴着坐在一块远离人群的石头上,狄春秋叼着烟,点上了给陆信,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与此同时,穿黄袍的道士把手里燃着的纸钱扔上船,黑色的烟雾混着鞭炮的乳白烟雾交织着上升。船边的人像一波拍到沙滩上的浪一样,齐齐跪下。 他们看着黑烟从纤细的一束,变成掩盖住视野里半片天空的浓烟。彩绘的王船也没在烈火里,明亮的火焰中隐约能看见船的框架,黑漆漆,像船的魂魄。 “你们海沧人是不是很压抑啊?”狄春秋忽然问。 “为什么这么说?”陆信侧头,靠在狄春秋肩上。 “又是普渡、又是烧渔船的,你们很喜欢这种释放情绪的仪式啊。”狄春秋摸着陆信后脑勺柔软的头发:“所以造这艘船,就是为了烧它?” “狄春秋。” “怎么了?” “去机场要四十分钟,到了机场还要等着登机,飞机要坐快两个小时。” “我知道了。”狄春秋在蒙了一层盐粉的巨石上熄灭烟头。 “我是说,今天我们时间很多。”陆信伸了个懒腰:“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你想玩什么?等下便利店买副扑克?” “我说一件我的事情,你也说一件你的事情。”陆信看着狄春秋的眼睛,认真地说。 狄春秋被他看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王船的桅杆发出一声受了潮的脆响,缓缓歪倒。陆信从石头上跳下来,背着王船走。 附近除了围观的人外,还停着不少车。陆信敲了敲一辆出租车的车窗,等司机开窗,跟司机说话,似乎是在讨价还价。 狄春秋没有走近,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陆信。看得不太清楚,烟气太重,海边还在不停地放鞭炮,甚至还有人放烟花,但白天的烟花几乎是看不见的。 陆信回头冲狄春秋招手,狄春秋才走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坐到陆信旁边。 陆信说话了:“第1997章 年冬天,我在海沧的妇幼保健院出生。回木棉岛办满月酒的时候,我在船上吹了风,高烧一场,据说很危险,能活下来是运气好。” 狄春秋点头,陆信推了他一下:“轮到你说了。” “我的事情很无聊,你真的要听?” “你不许浪费时间了。” 狄春秋坐立不安起来,揉揉眼睛,抓抓耳朵,望着窗外发呆,好像他的人生真的乏善可陈到拣不出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一样。 陆信提醒他:“那你就说我出生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出生的时候,我五岁……上幼儿园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没了啊。” “要讲印象很深刻的事情。” “你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啊?” “快点说,编也给我编一个出来。” 狄春秋连连叹气,透过后视镜偷看陆信,他表情很臭,生气了。 陆信不肯请护工,狄春秋住院都是他在忙前忙后的照顾,医疗费也是他垫付的。 陆信总是很容易生气,为什么呢? 他满月时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死了,差点自己就要一个人回山西了。不对,没有陆信的话,狄春秋不会在这时候回山西,狄春秋会继续躲在莲花公园附近的出租屋里。 他们在莲花公园遇见,是很不容易的事情,要许多巧合,无数的好运与厄运叠加。 “我太喜欢看电视了,我爸妈每天因为这件事吵架,我妈觉得我奶奶没管好我,我爸说你才是他妈。”狄春秋以为自己忘记了,在陆信的逼迫下终于想了起来。 他有一度害怕天黑,因为爸妈总是天黑后才回家,在门口脱外套时就开始吵架。 “我爸妈从来不吵架。”陆信终于说话了。 “看得出来,他们都很讲道理的样子。”狄春秋松了口气,这个故事应该过关了。 出租车驶上了跨海大桥,桥上风大,出租车的车窗玻璃在窗框里晃个不停。 “我八岁的夏天,阿公去世了。暑假爸爸妈妈把我送回木棉岛陪阿嬷,阿嬷已经开始痴呆,记不住事情,好在生活还能自理。” “她以前晚上喜欢看电视,但阿公走后她就不看了,晚上坐在门边发呆。我以为她是忘记了怎么开电视,就开了电视叫她过来看。阿嬷跟我说,电视要跟阿公看才有意思,阿公走了,她也不爱看了。”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阿嬷也快要离开了。我打电话给爸爸妈妈,说我很害怕,你去过木棉岛我家,知道木棉岛晚上有多安静吧?那时候连路灯都没有,我睡着了又醒过来,一醒过来就去探阿嬷的呼吸,害怕阿嬷已经走了。” “我当时好像也看到你阿嬷的灵位了?”狄春秋发现远处还能看到烧王船留下的黑烟。 “爸爸妈妈跟我说,阿嬷刚刚体检过,她身体很健康,叫我不要害怕,好好陪阿嬷。”陆信漆黑的眼睫闪了闪,“冬天的时候,她忽然一直吐,吃什么吐什么,去医院查出来肠梗阻,很快也去世了。” “海沧人会把快病死的老人的床移到大厅里。你之前跟我伯伯喝茶的那里,就摆过我阿公阿嬷的床。春联什么的都要撕掉,好多人来看望,家里坐不下了,我跟表哥表姐一起坐在院子里。” 狄春秋握住陆信的手,说:“我小学的时候,我妈回去上班了,我自己走路去学校。去学校路上会路过一间医院,经常有人推着尸体去医闹,拉横幅。白底黑字,好吓人。” “阿公阿嬷走后,好像没什么事情了。我念书很好,一直念海沧最好的学校,我们家人好像都很会读书。” 陆信笑了笑:“我们逢年过节就回海沧聚会,中间很多人办酒,结婚,生孩子,读大学……十五岁时,我妈当上科室主任,我爸也是总经理了。他们加班越来越多,家里大部分时候只有我和阿姨在。不过他们每周都会抽出几个小时,一起陪我。有时候是去周边旅游,有时候就在家里一起看电影。” “比我爸妈每天窝在家里吵架好多了。”狄春秋由衷地感慨道。 出租车开到机场了,陆信和狄春秋忙着过安检、找候机厅,好在不用再排队办托运。二十几分钟后,他们并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陆信继续说他的事情:“我爸妈也吵架了。” “噢,有点小摩擦很正常的。” “狄春秋……”陆信的声音哽咽起来,狄春秋连忙看他,陆信的鼻子也红了。 “哎呀。”狄春秋手忙脚乱地再口袋里翻找纸巾。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我怕你觉得我在无病呻吟,我……我……”陆信说不成话了,双手捂住了脸。 “你真的很容易哭欸。”狄春秋看周围没什么人,在陆信脖子上亲了一口,整个上身都贴着陆信。 “我不想这样的,我不要你可怜我。” “谁说我可怜你的?” “你不是可怜我,那为什么我来见你时,你对我好,我不见你了,你好像也不会需要我?” “你就是可怜我装直男装的很辛苦,不止是性取向,什么都是装的。你肯定从看到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把我看透了。” 狄春秋觉得陆信无理取闹,他狄春秋有什么资格去随随便便看透另一个人?他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清楚。 狄春秋习惯性想奚落陆信几句,但陆信一米八几的一个大高个,坐在座位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好像自己真的让他太委屈。他不想陆信难过,他想让陆信和他过去装出来的一样开心。 “陆信,那不叫可怜你,我很……”狄春秋的话卡壳了。后面可以接上“喜欢”,也可以接上“爱”,但他说不出口,有棱有角的汉字卡在他的喉咙里,笔画尖锐,扎得他很痛。 狄春秋忽然意识到,因为何恽,他可能一辈子也不能顺利地说出这样的词语了,这样的词语只让他想缩进衣柜里,他只能接受它作为一个无需深究的念头存在。 但他爱上了一个恰好也需要被他爱的人,他得让陆信知道。 狄春秋想了一会儿,拿微信给陆信发消息:“我爱你。” 一架飞机在落地窗外的机坪停下。 陆信拿起手机,看到了消息。 “我爸妈吵架,是因为我爸出轨。”陆信看着飞机,声音忽然又变得冷静起来:“我爸和我的姑丈,陆雩的爸爸……他们在一起很久了。我是模范生,我们一家是模范家庭,都是假的。我背地里看杂志上内裤广告的男生打飞机,我爸上我的姑丈,被我姑姑拍下来,陆雩发给我看。” 正文 第23章 狄春秋说,哦,这样子。我知道了。难怪陆雩当时跟我说那些怪怪的话。 狄春秋就这么开始说他自己的事情,他说他爸爸在邮政局上班,他妈妈在矿区工作,一个月回家一次。 狄春秋初二时,母亲节他想给妈妈一个惊喜,偷偷去了矿区,在他妈妈的宿舍等他妈下班。 矿区下班早,他妈回宿舍时天还很亮,不过狄春秋坐在暗处一张椅子上,所以他妈跟着一个陌生叔叔进来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狄春秋,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狄春秋妈妈解了文胸想搭到椅子上时,才注意到狄春秋。 狄春秋长大后才知道,矿区的临时夫妻很多,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你先出去。”他妈冷静地让叔叔出门,接着走到狄春秋面前,她的人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覆盖在狄春秋身上。 “你爸叫你来的?”她把手叉在腰上,嗓门愈发尖锐:“你回去跟他说,他没资格管我。你以为他就干净吗?” “我自己来的。”狄春秋如实道。不管怎么样,他知道他妈妈现在绝对不想收到母亲节礼物了。 他站起来,无意识扯着衣摆。离开宿舍前,他听见他妈妈跟他说:“大人的事情,你以后就懂了。” 宿舍走廊外是煤灰色的空气,扶手上也蒙着一层煤灰,狄春秋揩了揩,半根手指都黑了。 好像有沉闷的爆破声时不时响起。狄春秋后来的确懂了,在两件事、两句话的间隔中,在煤尘洋洋洒洒落在火车沿线的花草树木上的那些时刻,寂寞确凿无疑地存在。 他躺在城中村的床上,整栋楼里一半的房门后有人在性交,他叼着烟,一只手自慰,另一只手在手机上给客人发消息,打折,来不来? 烟灰掉在胸口,烫得他一怵。 他体谅所有人,他不怪爸爸妈妈太早把爱这件事变成一个无解的谜团。 那个时候,离他遇到陆信还需要多久? 然后陆信说话了:“阿公阿嬷已经走了,是大伯站出来,把事情处理好的。我爸妈跟我姑姑不离婚,离婚了也找不到这么合适的,姑父外派在国外工作,不怎么回来。没人再提这件事了,大家关系都很好。” 广播里通知登机了,陆信和狄春秋背起包,翻出机票去排队。 他们坐得离登机口远,排队时前面已经有挺多人,陆信继续说:“但我发现我妈在吃治抑郁症的药,到现在还在吃。我叫她离婚,她说离婚就输了。” “我对阿嬷有过的那种感觉,这么多年,一直都对我妈有。我每天醒来时,都好怕她已经不在了。” “欢迎乘坐海沧航空。”登上舷梯后,空姐空少对他们说。他们找到位置,把背包放进行李架后坐下。 “轮你了。”陆信对狄春秋说。 狄春秋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念高中那几年,好像没什么印象深的事情了,每天上课,高二的时候报了集训班,晚上同学在一起看电影还挺好玩的。考上海沧大学后,我家里给我办酒,那个叔叔也来了。” “你说升学宴我就想起我办酒的那间海鲜楼,我们回海沧了可以去吃,好新鲜的。” “好啊。”狄春秋笑眯眯地说:“来海沧读书,刚走出机场,我就喜欢上海沧了。我觉得我肯定能在这里拍出我想要的故事,我觉得我会出名,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名字。” “狄春秋,这下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陆信皱眉:“怎么好多事情,好多时间,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那你最近一次印象深刻的事情,是什么?”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 陆信想了好一会儿,思绪转弯,在想狄春秋来到海沧后,他们是否在什么地方擦肩而过?他爸出事后的那些年,他是真的没有印象了,每一天似乎都一样,他故意忘记自己会对着同性有生理反应这件事,他还谈了好几次恋爱,和女生。他做优秀代表,在高中母校发言,在海沧大学的许多典礼上发言,他早早跟着老师做项目,找实习,发文章。 那些时间就像清晨树叶上的露珠,一滚就不见了,连点水渍都不留下。 他见过好几次,他妈妈陈慧萍躺在床上,一遍遍地重复看他爸和他姑丈的视频。 病历上写着陈慧萍的名字,过量吞服药物导致的昏迷。 什么情况?医生问。 我半夜起床上厕所,听到我妈房间里好像有很重的东西掉在地上了,我赶紧进去看,看见我妈摔在地上,床上都是她吐出来的东西,她被呕吐物呛到,呼吸困难,陆信说。 还好你及时做了海姆利克,不然很难坚持到医院。 小信,妈妈只有你了。 阿妈,刚刚来的那些叔叔阿姨是谁? 他们是能帮你爸爸这种人变好的人。小信,不要恨你爸爸,他身体里有浊气才会这样,我们一起用正能量帮助他把浊气排出去。 但这些是他不想记住的事情。思来想去,下一件刻在他身体上的事情,就是狄春秋了。 “那天晚上下雨了,你记不记得?”陆信转头对狄春秋说。飞机在上升,他的背紧贴在座位上。 “哪天晚上?” “附近在拆迁,没有地方可以躲雨。我当然知道莲花公园是干什么的地方,但只是进去,找个凉亭坐一会儿等雨停,又不会有事。” “你走进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吧?”狄春秋笑着说。 “你当时在看什么?手机屏幕都是紫色的,照到你脸上……”陆信说不下去了,他想哭。他看着窗外越来越遥远的海沧,看见被海水环绕的海沧本岛和小小的木棉岛。 “肯定不是什么有营养的东西。”狄春秋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飞机上抽不了烟,他就这么把烟盒抓在手中,说:“你知道吗?我第一眼见你时的感觉,和第一次看电影、第一次见到何恽时是一样的。” “马上要有会改变我一辈子的事情发生了的那种感觉。” “那你在躲什么?” “你会害怕,我就不会吗?”狄春秋白了他一眼。 前两件事,一件是一个葬送了他的青春年华的不切实际的梦想,另一个是刽子手,他当然有理由害怕。 陆信也顺理成章害怕,那么多的正能量,为什么都洗涤不净他身体里的浊气? 狄春秋后来短暂在家里装过一盏紫色的灯,陆信一碰就坏了。 飞机进入了平稳期,陆信在一分钟内想到了那一年间发生的所有事情,紫色的狄春秋,金色的狄春秋。他说他不停地失恋,所以找狄春秋排解情绪。他从学校里抓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黑猫,强行把小猫留在了狄春秋家。他要见小猫,所以不得不见狄春秋,不得不跟狄春秋产生转账之外的联系。 从木棉岛回来后,陆信搬进了狄春秋的家。陈慧萍带着自己做的点心去宿舍找陆信,没找到陆信,从陆信舍友口中打听到陆信在校外的住址。 她顾不上打车,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坐在巷口的四果汤店里,盯着那个臭名昭著的楼梯口,一个小时后,看见陆信搂着一个吊儿郎当叼着烟的男人,上了楼。 陈慧萍转身,回到家里。陆信的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陈慧萍拿着水果刀横在自己脖子上,问陆信爸爸:“你们是不是永远也好不了?” 接到爸爸打来的电话时,陆信没有马上崩溃,只是最后看了很久熟睡的狄春秋,给小猫加了猫粮。他爱狄春秋这件事,就像他曾经误杀了一个人,早晚有一天要案发,他罪孽深重。 他跟狄春秋玩这个游戏,是为了把一切都告诉狄春秋,再知道狄春秋的一切。像一本侦探小说总要在结局把之前设下的伏笔一一解答。 陆信拿出手机,看微信聊天框里狄春秋发来的“我爱你”三个字。 在答案面前,伏笔好像不再重要了。他们正一起坐在离开海沧的飞机上,所有的猜测与犹豫、怯懦正在烟消云散。 “我也爱你。”陆信在狄春秋耳边说。 狄春秋揶揄地笑:“有多爱?” 陆信答非所问:“你还会害怕吗?” 关于爱人这件事。陆信不怪狄春秋曾经的纵欲,狄春秋就是这样的,他太害怕了,需要很多很多人经过他的身体,他才能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不爱,才能在模糊不清的一切里找到什么是真实存在着的。就像陆信需要大把的时间,去找到在许多个一秒钟里一闪而过的、真实的自己。 狄春秋玩着手指,脸上的笑意缓慢地散开。夕阳里,他很慢很慢地眨眼。 “会。”狄春秋深吸一口气,说:“但是试试吧,说不定就不怕了。陆信,我们都试试。” 进入云层前,陆信最后一次俯瞰海沧。 之前跟陈慧萍逃离海沧时,陆信也这样往下看,觉得他眼中的海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正在一天天地腐烂、萎缩,在他飞离海沧的这一刻终于彻底死去,他憎恨海沧。 但现在海沧忽然活过来了,陆信在海沧二十多年,海沧的海是海、天是天,但现在海水漫进城市,就像地铁二号线里广播里经常说的那样,海在城中,城在海中。从小跟着爸妈饭后散步的湿地公园,回木棉岛的双层轮渡,柏年小学教室窗外的大榕树,外国语学校傍晚经常有情侣手牵手散步的操场,海沧大学他一定与狄春秋在不同时间里共处过的图书馆…… 狄春秋闯入他不应该存在的时空节点里,拿着他的相机,肆意地拍下陆信,把这些节点连在一起。他在公园里种一朵花,趴在轮渡的栏杆上抽烟,坐在榕树上朝陆信微笑,代替别人在操场上牵住了陆信的手,在图书馆的桌子下踢了踢陆信,留下一张纸条,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我爱你。 陆信再看狄春秋,狄春秋不再是街上飘荡的幽魂了,也休想再装成云层里高高在上、没有人性的锁骨菩萨。他重重地落地,砸坏了自己也砸坏了陆信,哪怕是碎渣一堆,至少他连同他身上的裂纹,都能被触摸到了。狄春秋的碎片、陆信的碎片,这下都混在一起,不分你我,再也不可能拼出完整的两个人。可是再残破的组件,至少也能拼出一对双腿,支撑他们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 飞机开始颠簸时,陆信和狄春秋握住了对方的手。 颠簸一直不停,飞机上有人开始尖叫。不久后,机上广播通知因为遇到风暴,他们需要临时在黄花机场降落。 飞机绕着机场转了三圈,终于成功降落在跑道上。飞机降落时,天上下起了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一粒粒的细雪落在窗上,狄春秋和陆信跟飞机上其他人一样,“哇”地惊呼起来。 背着包走到机场外时,狄春秋伸手接了几粒雪花,说:“很久没看到雪了。” “我过去几年都看烦了,一年到头不是下雨就是下雪,每天心情都不好。”陆信耸肩。 “那我们去哪里?” 陆信摇头,突然问狄春秋:“你知道在木棉岛的普渡时,我在灯上写了什么吗?” “不会写我名字了吧?”狄春秋点了根烟,烟雾在漫天的飞雪中飘。 “小时候阿嬷跟我说,普渡灯上要写,你现在最想要它消失的东西。我拿着笔,一下子就知道我想写什么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狄春秋开始不耐烦。 “我希望我的家人可以消失。我写了我爸妈的名字。”陆信平静地说。 “不至于吧?” “都是因为你。都怪你让我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又不愿意带我走,我只能恨不让我走的人。” “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别闹太僵了。”狄春秋抖着烟灰说。 “所以你要对我负责。去哪里,你说了算。” 狄春秋白他一眼,想说什么,但又被这个谜题困住了。 要去哪里呢?他想跟陆信回老家大同走走,但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雪暴拦在一个陌生的城市。 过去几年里,发生了太多突如其来的事情,他重新举起他一辈子都不会再举起的相机,他爱上了一个人。飞机的迫降,不过是其中无足轻重的一桩。 至于要跟陆信去哪里,狄春秋会想好的,他只是需要时间,而且陆信正在他的身边,颇不耐烦地掸开肩上的雪,仰头哈了一口气,打了个寒战。 飞机的轰鸣声有些朦胧,烟头橙红的火光照亮了飞雪里的他们,面前马路上的新雪被车轮碾成灰色,黑车司机搓着手朝他们两个走来。 他们的时间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可怕了。 正文 第24章 番外1-RUN!RUN!RUN!汪!汪!汪! 坐上那趟从衡东开去长沙的黑车时,我以为这是我最后一次跑走了。 我出生的地方叫黄花村,我从黄花村跑到双潭镇,在双潭镇两年后的一个晚上,又坐别人的摩托车到床母县,最后才到的衡东市。 我经常跑,但我不喜欢跑,跑在路上时,要操比平时更多的心,特别是我这种人,只能偷偷摸摸地走。 而且我晕车,晕得厉害,上车前我要抠嗓子,把肚子里的东西先吐干净。我没有身份证,火车、飞机通通坐不了,只能坐长途车。 黑车停下的地方,总是有去下一个地方的黑车,我换来换去,搭了三天三夜的车,把身上最后一分钱花光时,在一个叫海沧的城市下车了。 海沧很热,秋天不该这么热的。 从火车站出来倒是有不少人拉我去他们的旅馆住宿,但听说我身上没钱后马上散开,我现在很累了,也没办法搞到钱。 我沿着马路一直走,天慢慢黑下来。 我不知道我还能走多久,体力不像钱,放在口袋里,摸出来数一数,就知道大概有多少。 有个公园,躲在很久没人修剪的树丛后面。莲花公园,桃花公园,荔枝公园,反正到处都有这种公园,衡东也有,我一看就知道这公园是怎么回事。 看到能躺下来的椅子时,我才知道原来我剩下的体力可能不到一毛钱了。我躺到上面去,闭眼就没知觉了。 我不做梦,好几个人问过我,别人对你做了这种事,你又做了那些事,你怎么睡得着的?你不做噩梦吗? 醒来的时候,有个男人站在我面前,他穿条松松垮垮的牛仔裤,背心外面套件看起来很软的灰色衬衫,垂着夹着烟的右手,头发有点长了,也软绵绵地垂在耳后。 他看起来好像下一秒要笑出来,但其实并不会笑。 他把我带回家,跟我说叫他阿秋就好,阿秋哥后来成为我最好的朋友,不过我也没有其他活着的朋友了。 阿秋很照顾我,偶尔我在公园遇到麻烦,阿秋都会想办法替我解决。他挺厉害的,说几句话、出一点钱,就能把事情解决了,我不用像以前那样做事,所以可以留在海沧好几年不走。 阿秋也经常带我去吃好吃的,我说他穿的衣服好看,他也带我去开在犄角旮旯里的小店买衣服,给我挑衣服。 不过阿秋就不止我一个朋友了,我知道还有个大学生,每个月都会来找他。那个大学生有时候等到月底才来,他来之前,阿秋抽比平时更多的烟。 李钟唯刺伤阿秋时,我才知道阿秋哥全名叫狄春秋,跟李钟唯一样,是学电影的。 李钟唯是谁?他算我的朋友吗? 李钟唯没说过我是他的朋友,他只让我叫他主人,他把我关在房间里。 有两年多,我都被那把我十秒钟就能撬开的锁关在他的房间里,等他出现,给我送吃的喝的,然后他操我。 阿秋有时候说我讲话太粗俗了,这叫做爱。我第一次知道操人和被操这件事还有其他的名字,反正从小时候开始,每一个跟我做爱的人都说他在操我。 有一次,我问李钟唯,我们是在做爱吗? 李钟唯本来正扛着我一条腿,不停地在我身体里抽插,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他的笑跟阿秋不一样,阿秋的笑很随便,阿秋最经常说的话就是随便,吃什么?随便。散散步吗?随便。 有人走过来问他,多少钱?阿秋说,随便。周围的人听到都笑,我也笑。 李钟唯笑完,拿皮带抽我。他抽得好用力,被他抽过的地方马上鼓起一道红色伤痕。 “你以为你是谁?”他扇我巴掌,凶巴巴地说。 我是在海沧大学遇到李钟唯的。海沧大学没有门禁,大家都可以进去,莲花公园附近能去玩的地方不多,海沧大学算一个。 我不像阿秋那么懒,阿秋这个人,能不出门绝对不出门,好几次我叫他跟我一起去海沧大学逛逛,他都说他要睡觉。 我进了海沧大学,先看看几间大教室有没有放电影,没电影看的话,就去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多人把纸和笔、喝了一半的饮料留在桌上,人不见了。我替他们喝完饮料,拿走纸和笔,从书架上随便拿本书下来,写里面的字。 我认识李钟唯就是在图书馆,那天他坐在我对面,抬头时看到我写的字,笑出了声。 虽然我不懂字的意思,但我觉得我的字写的还不错,按照书本上一笔一笔描下来,端端正正排在纸上。 所以我生气了,把半瓶可乐泼到他的书上。 我以为我们会打起来,他看起来绝对不像会吃哑巴亏的人。我握紧拳头,身体绷紧,但他只是打开一包纸巾,把流到桌上的可乐擦干净,背起书包走了出去,在门口的垃圾桶里丢下湿漉漉的书。 我从垃圾桶里翻出那本书时,书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皱巴巴的纸张散发出一股可乐的甜香。我拿着它直接去了莲花公园,给阿秋看。 “哪来的?”阿秋靠在喷泉中心的雕像上,咬着烟翻书。 烟灰掉在书里,我拿回来抖干净。借着喷泉旁边的射灯,我看清书的封面上有三个红色的字,最后一个字我认识,人。 “前面两个字怎么念?”我问阿秋。 “扫盲怎么没把你扫出来?”阿秋纳闷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念:“枕,头,人。” “睡觉用的枕头?”我抓抓头发,字真的很难学,就算我知道了字的意思,可他们拼在一起又变成我不知道的意思。枕头跟人要怎么扯上关系? “这本书是讲什么的?”我又问。 阿秋懒得接过书,瞟了一眼,抽烟,言简意赅地说:“剧本。”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剧本是什么,阿秋就跟凑过来的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眉来眼去上了,男人凑近他,小声说了几句话,阿秋就笑起来,冲我摆摆手,带着男人走到树丛里。 树上的叶子抖了抖,阿秋不在,这本书我是彻底看不懂了。 我蹲下来,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忽然看见阿秋的大学生朋友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阿秋跟人进去的树丛。他的眼神怪怪的。 后来我又带着那本书去了海沧大学,想问李钟唯这本书讲什么。 一开始李钟唯并不理我,我只好一直跟着他,他吃饭,我坐在他旁边,拿筷子夹他碗里的菜,他上课,我拿笔在他的笔记本上涂涂画画,他住在校外的公寓里,我跟他到门口,他瞪我,我笑,他推我,我晃一下,继续稳稳当当地站着。 “我叫小七。”我对他做了自我介绍。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本书是讲什么的?” “你神经病吧?” 我跪下来,脱下了他的裤子。他可能不想白白被我占便宜。黄花村里给我饭、给我衣服的人都想要报酬,有的人让我给他整理屋子,喂鸡喂鸭,干农活,李钟唯的家很整齐,不需要这些,那他会需要另一种。 他低头看我,表情很微妙。他打开门,把我从楼道拉进了他的公寓里。 他一手抓我的头发,一手把我的头按在他的阴茎上。他安静地射在我嘴里,他是个有意思的人,什么话都不说,又把我踢倒在地毯上,不知道用什么把我的双手绑在背后,掐着我的脖子,直接进来。 我被他掐得两眼发黑,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地毯上都是黏糊糊的精液,有些是我射出来的,有些是他射到我身体里、再从我身体里流出来的。 “对不起,把你的地毯弄脏了。” 他打了我一巴掌,把毛巾塞到我嘴里,拖着我去沙发上,又干了一次。天亮时,除了床上,我们都干过了,他不让我上他的床。 “现在能不能跟我说这本书是讲什么的了?”我边拿纸巾擦大腿内侧,边问他。 李钟唯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看起来很讨厌我,很多人干完我都是这个表情,好像是我做错什么事一样。 我从他的衣柜里翻出一套看起来比较新,也比较保暖的衣服穿上,跟他说我叫小七,晚上一般都在莲花公园。 李钟唯当时没说话,我关门离开时他连头都不抬一下,但半个月后他果然来找我了。 每次他都把我带回公寓里,我们干一整个晚上。他边干我,边喊“何老师、何老师”。 这个叫何老师的人肯定不是我,我最讨厌老师,黄花村的老师每次干我,干到一半不行了,就跟我生气,往我身体里乱塞东西,干完我也只给我一点米,一点烂菜叶。 何老师肯定对他很不好,才让他每天都在生气。他越生气,就打我打得越狠,他干完我,我下面上面都肿,眼睛也肿,躺在他的床上不肯走。 然后他开始讲那本书里的故事。他人怪,看的书也怪,这个书里全是死得很惨的小孩,枕头人就更莫名其妙了,枕头人会告诉小孩,他长大后要吃多少苦,劝小孩现在就自杀。 李钟唯讲完以后,难得开口问我,如果我小时候遇到枕头人,会不会听他的话自杀? 我说当然不会,李钟唯就说,要是我像你一样,我早就去死了。 为什么要死? 因为很痛苦。 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意识到我为什么没办法理解他的话。 什么是痛苦? 我又去问阿秋,阿秋笑,敲我的脑袋,叫我别每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故事讲完以后,他带回来一只笼子。我在里面只能抱着腿弯腰坐着。白天我坐在笼子里发呆,晚上李钟唯回来,打开笼子,牵着我脖子上的铁链,带我去上厕所,然后干我。 白天太无聊时,我也会自己打开笼子上的锁,在窗口看看外面。 被李钟唯关在家里后,我开始觉得不出门也不错,就是看不见阿秋哥了,我挺想他的。后来李钟唯不关着我、去哪里都带着我时,我去了几次莲花公园,阿秋哥已经不在那里了,租的房子也换人住了。 我没问过李钟唯为什么不关着我了,有一天他忽然就扔掉了笼子和铁链,带回来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带我去很多地方,坐飞机,坐邮轮。他给我弄到一张身份证,好像是真的,上面是我自己的照片,到处都能用。 我再遇见阿秋,是在超市里。当时快过年了,我打算过完年就走,我和李钟唯待腻了,以前不管他做什么事,我都觉得很可爱,但现在只觉得不耐烦,希望快点结束,这就是该走的时候了。 除夕晚上我跟李钟唯到阿秋家吃饭,加上陆信,一共四个人,然后李钟唯捅了阿秋一刀,警察来了,我必须得走了。我很对不起阿秋。 我每次从一个地方离开,都是因为杀了人,这次离开,却是因为李钟唯动手。 两年后的秋天,我在旅游大巴上又见到了狄春秋。 他跟陆信坐在一起,刚坐下来陆信就握着阿秋的手,阿秋试着抽出手好几次,陆信都不肯放开,两个人明目张胆握着手,好多人偷偷看他们。 大巴人齐了,我打开扩音器,说:“感谢大家报名大美大同一日旅游团,准备好感受几千年的中华文明奇迹了吗?” 狄春秋看到我,眼睛睁得很大、很圆,然后转头看陆信,跟陆信说话,陆信抬头,也看我,我对他们笑笑,继续念介绍词。 大巴停在高速休息区时,我下了车,狄春秋和陆信也来了。我们三个站在便利店门口,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给狄春秋,我不抽烟,但记得狄春秋爱抽。 “对不起啊。”我说:“你现在怎么样?” 狄春秋夹着烟,摇头:“我没事,就住了几天医院。” “什么几天啊,快一个月了。”陆信嘟囔着抱怨,“也不肯好好休息……” 狄春秋白他一眼,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对他笑。 “做导游很累?你比之前瘦了。”抽了半根烟后,狄春秋问我。 “阿秋哥,我从来没想杀过你,你真好,你应该长命百岁。”我说着,看见旁边的陆信脸色发青,赶紧对他补上一句:“你也是。” 狄春秋笑出来,转头看陆信,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把烟头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问我:“你缺钱吗?” 我摇头。 “警察跟我说,你杀过九个人。”狄春秋凑近我,小声地问。 “只有七个。”我连忙否认:“他们肯定是把别的悬案算在我头上了。” “小七……”狄春秋眨眨眼,又问:“那你现在叫什么?” 我笑了,我就喜欢跟阿秋说话,阿秋很聪明,跟他讲话很轻松。 “十五。”我说。 狄春秋抓抓眉毛,问我:“我能不能给你拍一张照片?” “好啊。”我左看看、右看看,走到加油站旁边的一块荒地上,背对着光土土的红土山。 “就在这里拍吧。” 狄春秋点头,从包里翻出一只很小巧的蓝色老式相机,微微蹲下,冲我按下了快门。 拍完照片以后,我对他挥挥手。 “下次见!”我说。 “等等!”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说:“李钟唯这几年一直在找你。” “李钟唯?”我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这个人,纳闷地问狄春秋:“他找我干什么?我没拿他什么东西吧?” “不知道,他从看守所出来后就一直在找你。还来找过我好几次,跟我打听你的消息。” 大巴司机不耐烦地按了几下喇叭,我知道这是在催我们回去,车马上要开了。 “那你不要告诉他。”我对狄春秋嘱咐道,转身朝休息区背后的农田走去。 狄春秋和陆信回了大巴车,我回头,隐约看到他隔着窗在看我。我有点难过,想念以前赖在他家里的日子,他是我唯一有过的朋友。 我把我的导游证埋在了一片稻田里,山风“呼呼”从我耳边经过,溪水慢条斯理地往前流。这是信息,风的信息,水的信息,示意我该继续走。这肯定不是我最后一次跑了,况且追在我后面的人,还多了一个李钟唯。 如果他追上了我呢?和过去的十五次不一样,没有声音在我耳边喊叫,催着我杀掉他。 快入夜的时候,我想到他给我办身份证时,问我的名字。 我说我叫小七,李钟唯眉毛皱到一起,说:“你姓什么?” “我没有姓。” “你爸爸姓什么?你妈妈姓什么?”他越来越不耐烦。 “我没有爸爸妈妈。” “你又乱说话了。” 我很委屈,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从能记住事开始,就没见过爸爸妈妈,最开始黄花村有对夫妇养着我,可他们不是我的爸妈。那个男人跟我做爱,被女的发现了,女的把他杀了,他靠着最后一口气也把女的杀了。 我松了一口气,我觉得他们很累、很辛苦,不做爱也做不了对方的好朋友,只有死了才能好好休息。 我帮那些该休息的人休息。 我没有名字。 李钟唯给我的身份证,有一天忽然不见了。 李钟唯是不是也很想休息,才放着他的何老师不顾,一直在找我? 我找到一间废弃的谷仓,抖干净干稻草上的灰,躺了上去。 我打算住在这里了,我不走的话,李钟唯总有一天能找到我,他可以在这间谷仓里好好地休息。 入睡前,我忽然想到在那个出事的除夕前一个月的一个半夜,我枕着李钟唯的手睡觉,睡得迷迷糊糊时李钟唯忽然问我,如果我像对何老师一样对你,你会开心吗? “我没有不开心。”我说。 “不一样的。” 我没再说话,倒是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他的爸爸,好像是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他的妈妈,住在海沧最高档的公寓里,只吃一点点东西,出门只去瑜伽教室、美容院和商场,剩下的时间都在等敲门声。她只是这样的女人里其中的一个。 他说他认识我以后,忽然觉得很多事情他不明白了,他问我为什么可以对很多事情不在乎,问我为什么不需要找一个人崇拜,哪怕偶尔想到崇拜的对象不过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中等偏下的人,但他还是崇拜对方,好像他一辈子都要像他妈一样,端坐在有落地窗的大平层里,等着人来宠幸。他救不了妈妈,也救不了自己…… 他哭了。 他问我,你为什么像一个无底洞?给你什么,你都不需要,你为什么不会害怕,也不会开心?你是不是三魂七魄不全? 我烦透了。 我推开他,我不爱听这些文绉绉的话。 “是你先招惹我的。”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只是想知道那个故事是讲什么的。”我彻底没了睡意,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很痛苦吗?” 他说是的,他问我会不会救他。 我拿起我刚刚枕过的枕头,我忽然有一点点懂了那个叫枕头人的故事,如果李钟唯小时候知道自己会长成现在这个不停问为什么的白痴,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枕头人。 我把枕头捂在他脸上时,他没有挣扎,好久以后四肢才开始抽搐。 我做过这样的事情很多次了,但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完成。我移开枕头,李钟唯坐在床边,撕心裂肺地咳嗽,跑到厕所里发出难听的呕吐声。我把耳朵捂住了,他擦着嘴从厕所走出来,对我说话,我听不见,但能看出来他说的是什么。 李钟唯又在问我为什么了,我恨不得自己看不懂唇语。 李钟唯最后一次问我为什么,是在我在超市遇见狄春秋以后的事了。在结账台排队时,他问我为什么,对狄春秋和对别人不一样。 “那是我的好朋友,你没有朋友吗?” “我不信。” 我懒得跟他争辩,反正我在除夕后就会走,只是我没想到,我会在那种场合下走。 虫鸣声透过谷仓薄薄的木板壁传到我耳中,我想起很多年前,在黄花村也有过类似的夜晚,但身处在这里,不会有人推门进来。 我今天是不是想起太多过去的事情了?我盯着卡着月光的窗缝,忽然打了个寒战,因为我知道,我躺在这里,是在等一声敲门声,我在等李钟唯追上我。 我张开嘴,发出了三个音节。为什么? 正文 第25章 番外2 -陆地春秋 Part1 .陆地 狄春秋睡眠浅,半夜陆信下床接电话时,他就醒了。 他躺着伸了个懒腰,四仰八叉地继续睡。 狄春秋这张床只有一米二宽,两个高个男人睡得很挤。到底是要换床,还是干脆换掉住的房子,狄春秋跟陆信还没做决定,将就着每天一起挤张小床。 再醒来的时候,陆信已经不在了。狄春秋揉着眼去刷牙洗脸,脸上皮肤被冷水一激,人也跟着清醒。 狄春秋觉得有点奇怪。陆信今天没课,也没听他说有什么事。 他们约好晚上去看演出、散场后吃宵夜的。狄春秋拒绝了好几次,他不想过自己过去的生活,但陆信想,他更不想看见陆信唉声叹气。 可能是学校里临时有事,狄春秋回忆自己的学生生活,大学总是这样的。 他不再睡得着了,躺在床上抽烟,抽了一根半以后掐掉手上半根烟,拿手机刷短视频,刷了十几分钟就关掉手机,把手机扔到一边。 傍晚,窗外那条马路上的人和车多起来,人讲话,哈哈大笑,尖叫,打闹。车轮碾过马路,海鲜楼的第一批酒客到了。 门外的走廊上隔一会儿响起一串脚步声,有人炒菜,铲子撞到锅底,咚咚咚。油烟味道熏进来,狄春秋快吸不上气了。 猫在抓柜子,尖锐的爪子抓下一把木屑。 好多声音,好多味道,狄春秋受不了了。他在他不大的房间里从左走到右,再从上走到下。鞋底踩在地面滚动的灰尘上,冷汗渗进皮肤的纹路里。 陆信的东西都还在,他经常翻的工具书,他最爱穿的衣服,他买来两个人一起穿的,印着小狗和小猫的袜子。 如果一个人遇到的坏事足够多,他也会久病成医,长出灵敏的预知器官。 陆信不会再回来的,这一天早晚要来,这一天还是来了。 狄春秋吃安眠药,继续睡觉。一天后,三天后,十天后,春天来了以后,陆信都没有再出现。 狄春秋朦胧记得,他给陆信打过电话,陆信在电话里让他想清楚自己的身份。这是一个噩梦还是真的发生过的对话?狄春秋吃太多的安眠药、喝太多的酒了,把脑子吃坏了。 小七也不见了,偶尔有人敲他的门,是走错的外卖员。 久而久之,狄春秋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开始怀疑有关莲花公园的那些渺茫的、热气浮动的记忆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还是真正的人就是这样,忽然出现又忽然离开是常态? 可他有过那么多个只持续几个小时的短暂关系,不够买一个完整的、无限延长的陪伴吗?可能那些短暂的经历透支了他的未来。 但狄春秋看向房门的时候,他又很清楚地想起来了。陆信敲门的节奏很好认,先不耐烦地、急躁地敲三下,隔一会儿再懒洋洋地敲两下。陆信有时候很踌躇,不敲门,在门口站好久。他们刚发生关系后那阵子,陆信又变得像只野兽,边关门边撕扯他的衣服。 台风天的夜晚,陆信提着沙茶面过来,袋子上抖下来好多雨水。狄春秋赶走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时,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满脸都是眼泪。 木棉岛的夏夜,陆信踩着老式单车去给他买一碗四果汤,他听见单车零件晃动,叮铃叮铃的声音。 陆信真实地存在过,他不由分说地、强硬地挤进狄春秋的世界,然后又不告而别。 狄春秋洗了个澡,穿衣服出门。他穿着很厚的外套,路上的人纷纷回头看他,额头上的汗流到眼睛里时,狄春秋才发现,原来夏天来了。 他脱掉这件属于陆信的外套,眨眨眼,把外套扔进垃圾桶,卷起几乎汗湿的衬衫的袖子。 莲花公园又换了一批人,狄春秋粗略地瞄了一眼,熟面孔并不多。 狄春秋熟门熟路地走到喷泉边,拿手扫开落叶坐下。 不久以后有人在他面前停下,说话:“头发这么长,我远远看,还以为是个女的!” 狄春秋看不清他的脸,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说:“走吗?三百。” 那个人就拨开狄春秋的头发,抬起他的下巴,拿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脸。 狄春秋想吐,但是忍住了。 他带着那个人回家,爬楼梯,开门,关门,跪下,脱对方的裤子,含住他的阴茎。 陌生人的阴茎在狄春秋嘴里发胀、发热,腥臊的味道越来越强列…… “哇——”狄春秋向后倒下,又爬起来,跪在地上吐个没完,肚子里没什么东西可吐,连点黄水都吐不出来,但他还是不能自抑地重复着呕吐的动作。 “你不舒服?”对方的态度还算温和,狄春秋宁愿他粗鲁一点,强迫自己完成这五百块钱的服务。 狄春秋摇摇头,自己张开双腿,侧着头看窗外,有气无力地说:“来吧。” 对方在狄春秋身上摸了几把,说:“好瘦,我请你吃宵夜吧。” 狄春秋咳嗽几声,不耐烦道:“我不饿,你快点。” 对方还是没有动作,问他:“你很缺钱吗?生病了还干这个?” 他拿出钱包,又放了几张百元钞在狄春秋旁边,说:“去看病吧,照顾好自己和小猫。” “我他妈不缺钱!”狄春秋对着他离开的背影喊道,对方只是回头,对他同情地笑了笑。他还拿走了狄春秋放在床边的一包烟。 狄春秋真的不缺钱,至少跟他以前比起来,他不缺钱。陆信在这里放过挺厚一包钱,走的时候也没带走。具体有多少,狄春秋也没数过,但看起来好像永远花不完。 狄春秋从床垫下翻出那包钱,放在口袋里出了门。 他做不到了,他去莲花公园试了好多次,他不行,他受不了。就像他几年前再也不敢碰摄影机那样,跟别人做时,他会恶心想吐。那他还可以做些什么?他想不到了。 狄春秋努力尝试了好几个月,确定生活就是没办法回到陆信出现前的样子里。陆信把他的生活腐蚀地到处都是空洞。 他在大排档吃了一顿宵夜,什么贵点什么,但吃不下多少。那钱还是厚厚一叠。 狄春秋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走,走到跨海大桥下脏兮兮的沙滩边。午夜的海发黑,雨水落在上面,无声无息地被吞没。 大海不会拒绝愿意投靠他的人。 狄春秋握住口袋里的钱,往海里走。他舔了舔嘴唇,尝到带着腥气的雨水。 一辆动车从他头顶经过,风声呼啸,整个大桥都在抖动。海水没过了他的小腿。 “狄春秋!”有人叫他的名字。 狄春秋打了个寒战,回头。 当然不是陆信。 “怎么半夜在这里?很危险的。”叫他名字的是个年轻男人,皱着眉对狄春秋说,同时伸出一只手,示意狄春秋拉着他的手回到岸边。 又一辆动车经过,借着车头的灯光,狄春秋看清了他的脸,想了一会儿,想起这是个大学同学,郑良,以前合作过几次,一起拍过作业。 “这是你的店?”狄春秋一手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手端着郑良给他递来的热茶,好奇地环视着这间稍显拥挤的纹身店。 郑良笑了笑,说:“我自己开的,以前还有个合伙人,后来不干了。” “噢。”狄春秋喝茶,说:“你也转行了。” 郑良苦笑,狄春秋也笑。 “你都干不下去,我也撑不久啊。”他说。 狄春秋没答话,郑良没问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海边,也没问他退学后去做了什么。 狄春秋站起来,在店里东摸摸、西碰碰,翻着一本沉甸甸的作品集,说:“这上面没有的图案能不能纹?” “你想纹什么?我看看,不太复杂的话都可以。” 狄春秋毫不犹豫地说:“我想纹一只金元宝,烧掉一半的。” 在木棉岛上的普渡节时会烧的那种金元宝。 针头一开始扎在皮肤上时,有种尖锐的刺痛,不过习惯以后,就只剩下阵阵酥麻感。狄春秋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忽然看见旁边的架子上还摆着只相机。 “你还拍照啊?”地春秋问郑良。 郑良放下纹身的机器,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朝狄春秋的目光方向看过去,看见相机后说:“之前拿来拍作品的,不过……” “怎么了?” “拍这种照片没必要用这么好的,我想卖了交房租。你认不认识什么人想买相机的?机子很新。” 狄春秋打断他的话:“多少钱?” 郑良想了想,报了个数字。狄春秋摸出口袋里那包有点发潮的钱数了数,跟郑良报的价格差不多。 他打了个哆嗦,郑良连忙问道:“很痛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你继续吧。相机卖给我可以吗?” 狄春秋揉着眼出门,刚走到楼下就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吓了一跳,不情愿地把装器材的沉重大包往上提了提,打了辆车。 他昨晚通宵修片,六点多睡了一会儿,又要起来去工作,又冷又困,心情不太好。 等车的时候,他到旁边的便利店买咖啡,顺便给客户打了个电话:“杨老师,我是小狄,现在刚要过去。” “好的好的,我这边比较偏僻,导航可能不是很完善啊,等下我让我朋友下去接你吧。” “到了看看吧,能自己找到就不用麻烦您朋友了。”狄春秋客气地拒绝。 结果到了小区,他完全傻眼了。几十栋外观一模一样的楼房林立着,导航果然没办法精准定位到具体的楼栋,小区里也找不到地图,楼栋的编号几乎没有规律。 提着沉甸甸的器材,第五次走到同一棵树下时,狄春秋服软了,打电话给客户。 “你到了啊小狄,你说你在哪里?好的好的,你站着原地等,我朋友下去了,他姓陆,比你小,你等下叫他小陆就行。” Part2 .春秋 地铁的顶灯闪了闪,其他人都习以为常,埋头看小说,翻报纸,啃汉堡。只有陆信抬头盯着灯罩看。灯没再闪过了,到站,铃响,陆信跟着一群人下车,不快不慢地朝出站的方向走。地铁在陆信身后重新发动,离开时带起一阵在地铁站里循环了一百多年的黑乎乎的风。 按日历看,伦敦的春天是来了,但陆信回到地面上时,没办法透过面前的雨和雾看到任何与春天有关的征象,树上的新叶,初生的鸟,他通通看不见。 华灯初上,陆信等公交,隔着灰雾看街对面的暖黄色灯光。 一辆自行车从他面前飞驰而过,溅起地上的雨水,泼在陆信的白色鞋面和裤腿上。陆信摸出纸巾,弯腰擦鞋面时,右耳的蓝牙耳机掉了出来,滚进下水道里。井盖的缝隙挺宽,陆信觉得自己的手能勉强伸进去,但下水道污水滚滚,耳机早就不见了。再起身时,他在等的那辆车从面前开过。 电话响了,陆信接起来,喂,阿妈。知道了,马上就回去,今天到一个资料馆去抄材料,杨大师来了?嗯,我在中餐馆给你们打包晚饭回去。 挂了电话以后陆信从口袋里翻出一粒锡纸包的黑色药丸,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公交车来了,他不想上去,他想坐上一辆反方向的车,从那辆车上往外看,雨会停,雾会消散,天气再一次变得湿热,身边的人都讲闽南语。 陆信上了公交车,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车窗上凝结了一层水汽,他拿手指在玻璃上写“春秋”两个字,又快速地抹掉,胆怯地向旁边看,总觉得这件事已经被人撞破。 回到公寓后,杨大师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饭菜。 “小陆啊,有没有好好吃药?我刚刚跟你妈妈表扬你,你身上的阴气已经排出来一半了,等下吃完饭,你再跟我做一遍九经操,我们争取早日做回正常人!” 陆信笑着,鼻尖发痒。他一摸,摸到细密的汗珠。原来春天还是如期而至。 地铁的顶灯闪了闪,其他人都习以为常,埋头看小说,翻报纸,啃汉堡。只有陆信抬头盯着灯罩看。灯没再闪过了,到站,铃响,陆信跟着一群人下车,不快不慢地朝出站的方向走。地铁在陆信身后重新发动,离开时带起一阵在地铁站里循环了一百多年的黑乎乎的风。 地铁没有空调,闷热异常,香水味叠着汗味,走到地面上还留在鼻腔里,熏得陆信头晕脑胀。 河面上有仅剩的半只太阳,发出炽烈的光。狄春秋习惯在这个时候起床,他的作息非常不正常,他也没有任何要改的意思,他这样不会长寿吧?他不会只能活到三十多、四十多吧?陆信想象不到他变老的样子。 狄春秋有起床气,他自己不承认,陆信一问他晚上要干嘛,狄春秋就骂他你烦不烦。 陆信沿着河边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他抽烟熟练不少,不再容易呛到自己。河面不干净,隔一会儿就有块垃圾漂过。 来到了新的季节,他没能坐上那辆反方向的车。他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受伤,但好像总有人要受伤。 他知道自己是被吓到了,被一遍遍割腕、吞药、情绪崩溃的妈妈吓到了。他到现在看见妈妈熟睡,都忍不住去试探她的鼻息。 但狄春秋也不太好,他只是比较安静。陆信没选择狄春秋,是因为他们只认识一年多吗? 陆信拿出手机,如果接下来的一分钟里,他收到狄春秋的信息,他就马上坐上反方向的车。信息没有来,他透过手机屏幕反光看见自己的脸,憔悴,生出了一层胡茬。 看见自己的脸,陆信才想起来要吃药。他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校医给他开了一堆药,神情严肃地建议他进行长期咨询,他约了几次医生,又好几次忘记去。 他吃了药,站起来准备回家时,天彻底黑了,但风里还有热气,这是伦敦一年到头最像海沧的时候,陆信闭上眼,把河水的腥臭味当作海风,假装身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挂着不知道有多少真心的笑意,听他编出来的那些失恋故事,一听就是一整个夜晚。 一团鸽子粪落在陆信头顶。 地铁的顶灯闪了闪,其他人都习以为常,埋头看小说,翻报纸,啃汉堡。只有陆信抬头盯着灯罩看。灯没再闪过了,到站,铃响,陆信跟着一群人下车,不快不慢地朝出站的方向走。地铁在陆信身后重新发动,离开时带起一阵在地铁站里循环了一百多年的黑乎乎的风。 走到地面上时,一堆金黄色的落叶在空中旋转。陆信伸手进去,抓到一片树叶,夹在地铁上看了一半的小说里。 天黑的越来越早,路上的人行色匆匆,陆信低着头,走得很慢。秋天的寒意透过衣物的纤维,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怎么会叫春秋?春天和秋天永远不会连在一起。 一声巨响伴着几声尖叫,侧翻的轿车旁边迅速围起一群人,有血在慢慢地流出来。陆信没戴眼镜,模糊的视域里,这群人好像正聚在一起庆祝什么。 身后面包店的门被人匆匆推开,面包和咖啡的香气一闪而过。陆信回头,想追溯那个消失不见的背影,旁边忽然冒出个人,抢走了他的手机飞奔远去。 陆信两手空空地站在街边,不心痛丢掉的手机,只觉得很轻松,好像那手机是个千斤重的担子一样。 陆信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没什么要等的,那辆车头撞得凹陷的轿车不能带他去任何地方,他想了很多次的人也不可能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个世界最后一次对他展现的神迹,就是在雨夜的莲花公园亮起那盏引诱他走进的路灯。 阿妈,我不是故意不接李老师电话的,我手机被人抢了,对啊,治安太差了。膏药有在贴的,不会前功尽弃的。 失去手机,原来人会变轻松。他下一个要失去的是什么? 地铁的顶灯闪了闪,其他人都习以为常,埋头看小说,翻报纸,啃汉堡。只有陆信抬头盯着灯罩看。灯没再闪过了,到站,铃响,陆信跟着一群人下车,不快不慢地朝出站的方向走。地铁在陆信身后重新发动,离开时带起一阵在地铁站里循环了一百多年的黑乎乎的风。 走到地面上时,陆信被人撞了一下。他戴了三年的,只剩一边的蓝牙耳机掉在地上,滚进了下水道。 右边的耳机是三年前、他刚来伦敦的春天时掉进同一个下水道的。知道找不回来了,陆信索性把耳机舱也扔进了下水道。 他大概是真的好起来了。 陆信呼出一口温热的白气,掸掉肩头的雪。电话又响了,机票买好了,他们下个星期回海沧。 “你阿爸肯定想死我们了!”陈慧萍在电话里激动地说。 陆信迈开步伐,还没太反应过来,人就降落在海沧了。 他还在海沧吗? 接风宴上,发小杨敬繁喝得半醉,忽然提起来,他下周拍婚纱照,在自己家拍,让陆信来帮忙。 陆信站起来,跟他捧杯,笑容满面:“恭喜啊!” “小陆也要抓紧咯!”许多人在说。 “抓紧、抓紧,叔叔阿姨有合适的对象,记得介绍给我。” 陈慧萍也笑:“你们谁做媒成了,我跟老陆一定送一份大礼!” “你们夫妻关系这么好,小信看在眼里,以后肯定也是个好老公!” 酒精作用上来,陆信头昏脑胀,脸红耳热,起来去厕所洗脸。杨敬繁也跟着,陆信问了一嘴:“你们婚纱照怎么在家里拍?” “阿鹿之前看她朋友拍的照片,说那个摄影师拍得好。说实话,我看这摄影师拍的东西怪模怪样。” 陆信笑笑,人有点犯恶心,想吐,但忍住了。 “这摄影师叫什么?” “夏什么的,估计也不是真名吧。说不定你认识。” 陆信摇头:“没听说过啊。” Part3 .海沧 冬天的晚上,陆信枕在狄春秋手臂上,关掉了床垫旁边的落地灯。 眼睛习惯了黑暗后,陆信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看着狄春秋小臂上的金元宝纹身。元宝被火烧了一半,焦黑的边缘翻卷。 “为什么要纹这个?”陆信摸着纹身,又亲了一下,问狄春秋。 狄春秋打了个哈欠,说:“纹身店刚好有这个图案,简单又便宜,还是个海沧特色呢。” “噢——”陆信拉长了声音。 “快睡吧,你明天不是还要陪你妈去相亲?” “想再跟你说说话。” 狄春秋把小臂从陆信怀里抽出来,翻过身背对着陆信睡。陆信从背后抱住他,问他:“你能不能再送我个礼物?” “不送,你把我送你的耳机都弄丢了。” “蓝牙耳机就是很容易丢啊,弯个腰就掉了,而且已经好几年了……” 狄春秋又往远离陆信的方向挪了挪,半个身子落在地上。 他们睡在床垫上,房间里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 倒不是他们搞什么极简风装修,他们的家里这么简陋的原因很简单,买完房子后,他们没钱买家具了。 至于买房本身,也是件很突然的事。几个月前陆信带狄春秋到自己读的柏年小学附近逛,那一带是老社区,开了挺多甜品店。 他们吃了甜品,消食散步,漫不经心地瞄着路边的房子。一排排米黄外墙的老式家属区楼房里,忽然冒出几栋新式楼房,露台很大,从楼体上延伸出来,有人种九重葛,开着花的枝条在风中摇动。 小区门口立着牌子,九华叠墅。 “要是住在这里就好了。”陆信和狄春秋异口同声说,说完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出来。 狄春秋说这句话时,并没想到两个人有一天能住进来。 当时陆信跟家里人还闹得很僵。他不仅不接家里人的电话,还火上浇油,时常在朋友圈发跟狄春秋的合照。狄春秋还因此忧心忡忡地问陆信,他家里人会不会忍无可忍,把自己暗中处理了。 “你想什么呢,现在是法制社会了。”陆信严肃地澄清。 狄春秋心虚地点了根烟,踌躇了好久,说:“我之前不是……哎呀,我现在不干了,停止犯罪了,应该没事吧?” “哦,原来你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陆信一拍桌子,凶巴巴地说。 狄春秋可怜地垂下眼:“那法官大人要怎么罚我。”他说着,又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违法所得我也都花完了,只能……” 陆信伸手进去摸他的腰,手慢慢往下移:“是你主动的啊。” 狄春秋呻吟一声,抓住他另一只手,硬是挤出一点泪花,说:“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看你表现了。”陆信“嘿嘿”一笑,低头咬住狄春秋的乳头。 狄春秋挑逗太过,两个人从天黑搞到天亮,狄春秋收拾收拾还得出去工作,没时间睡觉,浑身酸痛的要命,从床上起来时恶狠狠地看着床上的陆信,愣是把神智不清的陆信弄醒,送自己下楼后才放他回去睡觉。 就是那天回家后,狄春秋看见陆信神色沉重地坐在沙发上,见狄春秋回来,抬头说:“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狄春秋心脏重重地跳了几下,慌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陆信摩挲着下巴,狄春秋急得推他:“你快说啊!” “噢,你别急。就是你觉得那天我们在柏年小学附近看到的那个复式楼怎么样?” “干嘛,你要买啊?”狄春秋将信将疑地问。 陆信点头:“正好我有个不太熟的朋友,要卖他在那个小区的房子。” 狄春秋不置可否:“你买得起吗?” 陆信一拍大腿:“你看不起我!” 狄春秋白他一眼:“你不事生产,现在还不是花的我的钱?” 从英国回来后,陆信还没有正式工作,到处当志愿者,他说他要想想接下来要干什么。 陆信撇撇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阿公给我留了一套婚房,那个还是学区房,很值钱的。” “你想卖了婚房,买那边的房子?”狄春秋松了一口气,从冰箱拿冰水喝,说:“随你便啊,你自己的钱。” “我想在房产证上写我们的名字。”陆信冷不丁地说。 狄春秋一口水喷在地上,古里古怪地看陆信:“干嘛,不用搞这套吧?搞我搞太狠了于心有愧?” “你不想?” “很突然。”狄春秋连喝几口水,“搞得跟结婚一样。” “结婚就结婚啊。”陆信脱口而出。 “我们才认识……呃,五年吧?”狄春秋犹犹豫豫地说。 “已经很久了啊!”陆信拿起狄春秋喝了一半的水继续喝,愁眉苦脸地说:“你要是哪天不见了怎么办?” “明明不见的是你吧!” “对啊,所以你要给我道歉的机会。”陆信抱住狄春秋。 狄春秋瑟缩一下:“以后再说吧。 他说完就躲进浴室里了。陆信听着里面的水声,有些委屈,也有点生气,走到门口想跟狄春秋说,这种大好事他在路上随便拦下十个人,十个人都会答应,只有你狄春秋需要考虑! 他的手刚碰上门把手,就停下了动作。 他不能逼狄春秋去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陆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买卖房的事情倒是很顺利,五个月后,陆信就跟狄春秋一起搬到了新家。 狄春秋看着空空荡荡的房子,惊诧道:“还没买家具就搬进来啊?” 陆信羞怯地抓抓头,说:“两套房子价格差不多,没剩下什么钱,家具慢慢添吧。” “我有给你买工作桌的!在楼上的房间里!”陆信说完后,看见狄春秋一脸不解,连忙邀功似的对狄春秋说,狄春秋跟着他上楼看,书房里果真摆着一张厚实的胡桃木长桌。 看见狄春秋挺满意地摸着桌子,陆信又大着胆子说:“过两天,我爸和我妈会分别来看房子。” “那你提前说,我到时候去朋友家住。” 陆信摇头,不太好意思地说:“他们想见见你。” 出乎陆信的意料,狄春秋并没有强烈地抗拒,他跑到阳台上,又抽烟,抽了好几根以后,摆出一副壮士断腕的样子,整张脸拧在一起,说了声好。 买卖房那阵子,陆信难免和家里人重新联系上,得知了一个骇人的事实,在他破罐子破摔这段时间里,他父母也离婚了,而且各自找了新的伴侣。 陆信一开始有点惊讶,不过想想自己干的事也不遑多让,没必要大惊小怪,和父母各自吃了一顿饭,关系莫名其妙好转起来。 他爸来那天,狄春秋刚好去隔壁市工作,两个人没遇见。陈慧萍是几天后的一大早突然来的,狄春秋和陆信慌乱地套上正经衣服,把见不得人的东西都丢进角落里的纸箱,才睡眼惺忪地出来开门、跟陈慧萍打招呼。 没有沙发,陈慧萍勉强地坐在地毯上,正揉着腰,见他们出来,先看陆信,接着看向狄春秋。 陆信心惊胆战,陈慧萍却只是很平静地问了问狄春秋年纪多大、老家在哪里之类的问题,又看狄春秋的作品,拿着平板翻来翻去,眉头紧皱,最后憋出一句:“把人拍得很白,好!” “谢谢阿姨。”狄春秋咧嘴笑,和陆信交换了一个眼神。 中午陈慧萍说要在家里吃,给新房添点人气,叫熟悉的酒楼送了一大桌子菜来。因为没有餐桌,他们只能坐在塑料板凳上,围着纸箱吃饭。 吃完饭陆信送她去旁边的停车场,陈慧萍终于沉下脸:“我看这个小狄,还是有点不三不四的,你看他拍的照片,黑乎乎的!人脸又那么白,看着好吓人呦。” 陆信“扑哧”笑出声,陈慧萍瞪他,继续说了些狄春秋的坏话,临到要开车,才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着的粉红色纸条。 “这什么?”陆信把纸条打开,看到上面是四句像古诗句一样的话,好奇问道。 陈慧萍很难受似的,扭了扭身子,含糊不清地说:“妈祖庙给你问的签,很灵的。” “给……你和小狄问的。”她又补充道。 陆信挑眉:“哦?谢谢阿妈。” 他说完后就拿着签文一溜烟跑了,顾不上听陈慧萍在身后喊他,回家得意洋洋地给狄春秋看签文。 “云开月出正分明,不须进退问前程。婚姻皆由天注定,和合清吉万事成。”狄春秋躺在沙发上,叼着烟,拿着签文字正腔圆地念道。 “别点着了。”陆信把签文从他手里抢过来,恭恭敬敬地找了本书夹着,搬了把塑料椅子坐到狄春秋身边,亲昵地蹭了蹭他,问道:“那你想好了吗?” 狄春秋知道他说的是房产证的事情,心虚地亲陆信,不说话。 “为什么?”陆信推开狄春秋,双手托着他的脸,问道,眉尾和唇角都不太精神地耷拉下来。 “这很重要吗?”狄春秋想起他在浴室里听到的那声叹气。 可能大部分人恋爱,都会希望现在幸福的这一分钟可以无限地延长,他想。 狄春秋不知道,他可能真的脱离正常人的秩序太久了。 还是他真的在害怕什么?逃避什么? 过去的经验告诉他,未来是不可名状的,他不敢也不想用任何实际存在的物质去探测。一份文书,一对戒指,一行签名。狄春秋只想要这一分钟和下一分钟。 他正在想,要怎么把这件事情讲清楚时,陆信忽然放开他,走掉了。 狄春秋没追上去。追到了又该做什么?他想不明白,他觉得自己是个很差劲的恋人。 狄春秋收工后,找了家附近的餐馆跟陆信吃饭,吃完又到酒吧喝了几杯酒,脸色酡红地打车回家。 他们并排坐在车后排,一对耳机一人戴一只听歌。前车的尾灯很亮,把他们两人照得黄澄澄。 狄春秋看着陆信的侧脸,呼出一口微醺的气,抓起陆信的手,按在自己的纹身上。 “我当时觉得你不会再回来了。我走到跨海大桥下面。”狄春秋用力地呼吸:“好巧,正好被我大学同学遇见,他开纹身店。” 陆信用大拇指抚摸着那块纹身,的士车下高架、上辅道,午夜光影凌乱,狄春秋的脸隐隐绰绰。 “你纹这个纹身的时候,是想忘掉我吗?”陆信故意做出一副轻松的口吻。 “是想记得你。”狄春秋打开一点车窗,散掉车里太浓稠的空气。 “被我同学叫回岸边之前,我就后悔了。” “为什么?” “如果我就这么走进海里的话,好像我跟你之间的事情,就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狄春秋歪头,枕在陆信肩上。 “遇见你之后,我又觉得,这个世界没有我以为的那么恐怖了。我敢拿相机了,说不定未来又一天,我会重新开始学电影、拍电影。” “狄春秋。” “怎么了?” “我也是。”陆信的脸颊发热,路口红灯照了进来。 “在伦敦的时候,我有阵子分不清日子了,昨天还是秋天,今天就变成春天,后来又觉得每天都是同一天。我妈找来好多人给我看病,他们说我有这个病、那个病,心理医生也说我有病。我怎么有那么多病?” “耳机就是在那个时候丢的。先是丢了左边的耳机,我回国前,右边的也掉了,我觉得我不会再见到你了,就把耳机舱也扔掉了。” 陆信讲话有了哭腔:“我很想你,狄春秋,我好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在海沧干什么?你会去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吗?还是再也不去了?” “陆信。” “你说。” “房产证的事情,我会好好想一想的。我……我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你愿意的话,就等等我,好不好?早晚有一天,我会想清楚的。” 车又开上了跨海大桥。海平面上有一小截太阳。 “狄春秋,你看,日出了。” 狄春秋揉揉眼睛,说:“是哦。” “你记不记得,我们最开始经常在那边坐着聊天?” “记得啊,你一直说你的女朋友,你说你们看什么电影、看什么演出、展览,买书、看书,我心里想,死文青就喜欢搞这些有的没的。” 陆信笑起来,说:“骗你的,我只是……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看。” “我也是死文青啊。”狄春秋叹了一口气。 “师傅,下桥以后能不能帮我们在地铁站停一下?”陆信忽然说。 “你要坐地铁?”狄春秋奇道。 “你还没坐过清晨的地铁吧。” “才四点多,地铁没这么早开吧。” “那我们去海边等。” 下车后,陆信的脚步很急,他拉起狄春秋的手,一起翻越围栏,走到海边,坐在沙滩上,喋喋不休地说话。狄春秋还没醒过酒来,陆信的话他只听了个七七八八。陆信一会儿说他在伦敦的日子,一会说他以前的事,摇着狄春秋问他,自己到底要不要继续念书。 太阳整个升起来的时候,狄春秋拿手挡了挡太阳,陆信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等你,你要想多久都可以。我好爱你,就算你脾气很差,水性杨花,做饭很难吃,花钱大手大脚,大学没读完,很少说你爱我,我还是好爱你。” 狄春秋苦笑:“也没有很水性杨花吧。”他按着额头,紧张地问:“我脾气真的很差吗?你也不是很好吧!” 陆信蹭着狄春秋的脸:“我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你真好看,你怎么这么好?” “你也不赖。”狄春秋揉着他的头发。 “地铁该开了。”陆信忽然一拍脑袋,又拉起狄春秋的手,朝地铁站的方向跑。一夜未眠,加上海边风大,他们难免形容狼狈,但陆信不顾别人的眼光了,和狄春秋一起坐在第一班运行的地铁的不锈钢长椅上。 地铁开到海上段时,陆信叫醒昏昏欲睡的狄春秋。狄春秋睁眼,看到大片大片的金黄色,恍惚了一会儿,原来天、海和沙滩都是金黄色,早就融成一片。 “我其实有给你礼物。”狄春秋对陆信说。 回家后,他们先简单洗了个澡,狄春秋就拉着陆信进卧室,把猫先赶出房间,拉紧了窗帘,用音箱放了一首很慢的闽南语歌。他们贴在一起给对方脱衣服,冬天的身体变得很烫。 “啪嗒”一声,狄春秋按下开关,紫红色的灯光像雾一样喷出来,弥漫在房间里。他们在这雾里赤诚相对,狄春秋身上几粒钉反射暧昧、迷茫的紫光。他胸前又多了两粒乳钉,情色又性感。 “好看吗?”他问陆信。陆信呼出暖热的、还残留着酒精的气体,暖到要变成蒸汽,环绕在他们周围。 他们马上就要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