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狄春秋摄影风格个人特色重,所以接的婚纱照摄影不多,过年这阵子反而是淡季。杨敬繁的婚纱照是他近期手上的最后一单活,现在被陆信搅黄了,原本被排满的时间空了下来,他有点不知所措,干脆跟陆信两个人一起睡大觉。
    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们睡前两个人一人一边,泾渭分明,睡姿文雅,醒来后两个人都四仰八叉,手脚叠在一起。
    狄春秋掀开被子,再掀开陆信,先跳下床,拿手理了理头发,去刷牙洗脸,陆信跟进浴室,伸手理直气壮地跟他要牙刷。
    狄春秋在柜子里给他找到一支一次性牙刷,陆信看了不满意,狄春秋心情本来就烦,对挑三拣四的陆信没耐心,两个人在浴室里拌嘴。
    “你就是希望我快点走,才连牙刷都给我一次性的!”陆信耷拉着脸,看上去委屈巴巴。
    “我说了我没多的牙刷了,你怎么什么小事都要计较啊?”
    狄春秋的合租室友敲了下浴室门,狄春秋给他开门,这才停下吵架。
    他走进来拿镜柜里的乳液,狄春秋看他穿着外出的衣服,于是问:“你要回家了?不是明天吗?”
    “我姐姐结婚,催我早点回去帮忙。”他盯着狄春秋脖子和胸口上转成暗红色的吻痕和抓痕看,不怀好意地笑了声。
    “我帮你提行李下去?”老家属房没电梯,他们住六楼,提行李上下辛苦。
    室友摆手:“没什么东西,我自己能拿,而且……”他瞄了一脸不善的陆信一眼。
    “行,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啊。”狄春秋嘱咐道。
    他们洗漱完坐到沙发上,狄春秋贴着陆信,陆信穿他的衣服、用他的沐浴乳,一股他自己的味道。
    “等下出去吃个饭,再去给你买几件衣服?”狄春秋虽然跟陆信差不多高,但骨架比他小,陆信穿他的衣服不合身,一抬手整个腰都露出来了。
    陆信点头,抱住他,亲他的脸,狄春秋蹭了几下,亲他的耳垂,马上正式接吻时,陆信忽然推开狄春秋,拿腔拿调地说:“我以前见完你,半夜回学校,你从来没叫我给你报平安。”
    “海沧大学附近很安全的,我也经常半夜在外面。”
    “我认识你前一个月,学校附近还出了杀人案。”
    “你那时候都读硕士了,庄培仁还小,我比他大十岁,住在一起,关心关心他很正常。”
    “你们……”陆信站起来,狐疑地在房子里巡逻,喃喃自语道“你们真的只是室友?”
    他去厨房里检查餐具,狄春秋心一惊,来不及拦他,真被陆信找出一堆情侣马克杯来。
    陆信拎着被子,重重地摔在狄春秋面前的茶几上,瞪着狄春秋不说话。
    狄春秋无奈地摊手,回避着陆信的视线说:“就一个月,不算数的,我都跟他讲清楚了,只做朋友。”
    “还有别人吗?”
    狄春秋心虚地看着地板,反问他:“你没有吗?”
    “我没有。”陆信蹲在狄春秋面前,逼狄春秋看着自己。
    “我也没有正式的……”狄春秋意识到不对劲,坐直了身体,中气十足地质问陆信:“你话都讲不清楚就消失三年,我难道还要为你守活寡?你要给我发贞洁牌坊?”
    陆信把头枕在狄春秋腿上,抱着他的腰,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我三年里每一天都在想,只要你主动联系我,我就回海沧找你。”
    “你都把我拉黑了。”狄春秋提醒他。
    “你想联系我的话,有很多办法。我给国内的号码设了呼叫转移。”
    狄春秋不说话了,陆信没说错,这个时代没什么人是真正联系不到的。
    “陆信。”狄春秋郑重地叫了他的全名。
    “你要说什么?”陆信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觉得,没有我你过得比较好,我的人生反正就这样了。”狄春秋摸了摸鼻子,“你早晚要回到正轨上的。”
    他抢在陆信回答他之前往下说:“我知道这么说很没意思,但很多事情不是我想就能改变的。”他无奈地笑了笑:“怎么说我也比你大了五岁,多经历过一些事情。”
    “狄春秋,你很烦我吧,从以前就是。”
    “你不来找我可以有很多个理由,但只要有一个理由,你就可以主动联系我。”陆信摸着狄春秋的脸,“你想我了,就会来找我。”
    狄春秋不置可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吧,我想起来还要去超市给你买点生活用品。”
    陆信本来也不对狄春秋抱什么期待,但在楼道里,他还是忍不住对狄春秋说:“你对我说点好听的话吧。”
    狄春秋停下来,说:“哥哥好厉害,哥哥干得我好爽。”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
    狄春秋信手拈来:“我喜欢过很多人,有时候喜欢几分钟,有时候是一个月,有人给我小费,我也会觉得他太好了。”他点烟,“但只爱过你一个。你来以后,我才知道之前都是开玩笑。”
    陆信哈哈大笑,问狄春秋:“小说里看的?”
    “自己想的。”狄春秋隔着烟雾看他,陆信知道他是胡说八道,但还是因为他现在的眼神心跳加速,呼吸困难。他的眼神太真了,好像自己对他来说有多刻骨铭心一样。
    实际上,狄春秋连他这三年在哪里,都懒得问一下。
    而且陆信看见了航空公司给狄春秋发的确认短信,狄春秋昨晚买了一张机票,回他的老家山西,在大年初一起飞。
    他可能是要报复自己的逃跑,也可能只是单纯想离开。人怎么能抓得住幽灵?
    陆信说要为杨敬繁的事赔罪,请狄春秋在过年前这种溢价最夸张的时间段去吃海鲜楼,狄春秋没放过他,直接站在海鲜池前问服务员:“今天什么最贵?”
    两个小时后,他们出现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走得很慢,像饭后百步走消食的阿公。
    超市里采办年货的人多,陆信停在一箱坚果礼盒面前,说:“这个拿一盒吧,看电视吃。”
    狄春秋苦着脸:“你别再跟我说‘吃’这个字了,我撑得想吐。”
    陆信听了,买东西更加大手大脚,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让狄春秋再推了一辆过来。狄春秋嘟嘟囔囔抱怨他买太多东西时,忽然有人在身后叫他。
    狄春秋回头,竟然是小七。
    陆信消失不久后,小七也不怎么来莲花公园了。狄春秋没他的电话,好几个月后才又在公园见到他。公园里人来人往很正常,很多人也不愿意被追问去向,不过小七毕竟和狄春秋私交密切,狄春秋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小七脸一红,告诉狄春秋,自己正在跟人同居。至于跟谁同居,他就没说了,狄春秋猜是在公园见过的那个穿黑衣服的男生,小七对他的态度明显特殊。
    今天在超市的偶遇,证明了狄春秋的猜想。小七的男朋友还是一身黑,不过这次没戴帽子,高高瘦瘦,脸很白,看上去有点冷漠,看见狄春秋也只是挑挑眉,没多说话。
    小七倒是很热情,拉着狄春秋天南海北地聊,从公园里熟人的近况,到倒闭的会所,要不是陆信催促,他们能一直聊下去。
    临分开时,小七一拍脑袋,问狄春秋:“要不我们今年一起过年吧?”
    他回头问黑衣男生:“怎么样?每年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好闷的。阿秋哥也不回家的。”
    出乎狄春秋的意料,小七这个看起来很难接近的男朋友,居然没有拒绝,看着狄春秋,缓慢地点了点头。
    狄春秋倒没过问陆信的意见,当他默认同意,小七这才恋恋不舍地跟他们分开。
    “我们到时候吃火锅吧?”狄春秋从货架上拿下一包底料,问陆信。
    陆信“嗯”了一声,又问狄春秋:“你这个朋友不会暗恋你吧?”
    “开什么玩笑,撞号了。”
    “你不觉得他男朋友有点像你吗?”
    狄春秋“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我看起来哪有那么凶。”
    “你觉得呢?”陆信反问。狄春秋不自信地拿手机看前置摄像头里的自己,左看右看,只看出来自己很好骗。
    除夕前的几天出乎意料的平静,狄春秋和陆信谁也没提消失的三年。他们好像把今天和三年前的冬天无缝衔接起来,每天就是吃东西,看电影,做爱。没有人来敲门,逼狄春秋把陆信交出来。除夕这天,小七和他男朋友早早过来,带着市场里买的蔬菜海鲜和水果。小七男朋友人看着凶,干起活来很勤快,而且手脚利索,片的鱿鱼花不输外面饭店。
    他们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都喝了点酒,话也多起来。小七说他男朋友,小李,是海沧大学的学生,陆信笑着说那是学弟啊。小七问说是谁的学弟,陆信说我跟阿秋都是海沧大学的人,阿秋没跟你提过?
    狄春秋喝的酒最多,他酒量又一般,这时候已经恍恍惚惚,看人有重影了,他看见小李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慢条斯理地削苹果,黏着果汁的刀刃反着光。
    听陆信说自己是海沧大学的时候,狄春秋没什么感觉,不难过也不生气,也不怎么怀念。他伸了个懒腰,拿了一粒草莓吃。
    “你也是海沧大学的?”小李的声音听起来又近又远的。
    “没念完。”狄春秋笑眯眯地回答他。
    小李刀刃上的光闪了闪。几秒之后,狄春秋低头看看插在自己胸前的水果刀,又看看正按住小李的小七,最后看见陆信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嘴一张一合,应该是在说话,但狄春秋只听见“嗡嗡”声,脑子昏沉,也没办法通过口型猜陆信的话。不过他还能听见火锅里的汤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他左手很热,很多血顺着手臂淌到他的左手手心里,把金元宝的纹身都遮住了。狄春秋抓了一把自己温热的血,怎么也抓不住,眼前的黑影越来越重。他肯定登不上明天回故乡的飞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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