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穿好裤子后,狄春秋下意识想摸烟抽,但口袋空空,难受地蹭了蹭手指。他看见楼下早餐车已经来了,指着早餐车跟陆信说:“走吧,吃点东西。”
    陆信看到狄春秋一直站在天台边缘,心里发慌,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说:“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吃什么?”
    “去了就知道。”陆信吹了声口哨,跟狄春秋先后下楼,把停在楼梯间的电动车骑出去,让狄春秋上来。
    狄春秋在陆信的电动车后座上深呼吸一口,早晨的气味他很陌生了。陆信七弯八拐,带着狄春秋进了一条窄窄的小巷,狄春秋缩起腿,紧贴着陆信的电动车,才顺利通过巷子。
    小巷快到尽头时忽然宽了起来,紧接着就到了一条大路上,人来人往,很热闹,一股海鲜的腥味扑鼻而来,地上湿漉漉的,大概从没干过。
    原来是个市场。狄春秋心想奇了怪了,他住在这里好几年,从不知道这里还有市场。
    陆信停车,左右看看,趁没人注意时,握了一把狄春秋的手,又很快松开。
    狄春秋笑了笑,陆信挑眉看他,不太高兴地问:“你笑什么?”
    狄春秋摇摇头,把手插到短裤口袋里,踩着夹脚拖晃晃悠悠,先走进了市场。他走在前面,背影看起来吊儿郎当,又被肉摊生鲜灯的紫色光淹没了。
    陆信呼吸困难,他不敢,但他好想从背后再抱住狄春秋。狄春秋的背影引发他无限的遐想,路上来来去去这么多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他们跟狄春秋只有这么一秒钟擦肩而过的缘分,只有我知道全部的他,金黄色的他,陆信想。他皮肤发热,脑子发热,灼烫的血在身体里游走。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扎扎实实地踩在地上。
    狄春秋回头,莫名其妙地问陆信:“我们到底吃什么?”
    还没等陆信回答,他就注意到陆信湿润的眼睛。狄春秋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找到一包餐巾纸递给他,拉着陆信走到一间还没开门的海鲜档前,小声地跟陆信说:“你刚走进莲花公园时,我就注意到你了。”
    “你就是见色起意。”陆信用力地眨眼,挤出眼泪。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色起意。”狄春秋耸耸肩。
    陆信指着道路尽头一间灰扑扑的早餐店,说:“喏,我小学在这附近,我爸妈经常带我来吃这家店。”
    狄春秋诧异道:“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吃什么本地人才知道的老字号。”
    他们说着就走到小店门口,小店不大,挂着政府统一规划的褐色底、红色招牌,好再来早餐。
    店门口摆开几只汤锅和一只油锅,汤锅里滚着白汤和沙茶汤,油锅前坐着一个老人,抓着一双长木筷,炸油条,炸五香。
    冰柜空着一半的格子,他们来得太早,很多食材老板还没来得及洗好、切好再装进去。
    陆信越过汤锅上方飘出来的水汽,跟仰头看墙上菜单的狄春秋耳语:“吃面线糊,其他的都不好吃。”
    狄春秋就听他的话点面线糊,加明虾,花蛤,金针菇,油条。他们端着烫手的面碗,在门口的折叠桌面对面坐下,狄春秋看陆信,陆信也看狄春秋,他们看了对方很久,忽然同时笑出来,边笑边吃早餐。
    吃到一半,狄春秋打了个哈欠,说:“困死了,吃完我要回去睡觉。”
    “我陪你回去。”
    狄春秋桌子下的脚勾住陆信的小腿,陆信吓得一哆嗦,狄春秋眯起眼,问他:“你今天还走吗?”
    陆信面露苦恼:“我下午要回老家。”
    “你老家在哪里?”
    “木棉岛。”
    狄春秋“哦”了一声,木棉岛是海沧挺出名的旅游景点,没想到陆信是木棉岛人。
    陆信看狄春秋没再说话,怕他心里不开心,又舍不得在这样的一天里跟狄春秋分开,灵机一动,对狄春秋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啊!”
    这下轮到狄春秋吓一跳了,他一脸不安,问陆信:“没必要这么快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陆信白他一眼,解释道:“我回去是因为明天中元节,要做普渡,我经常带朋友回去看普渡,家里人都习惯了。”
    “普渡……”狄春秋重复了一遍,陆信眨着眼等他回答。
    “好吧,但先让我睡一觉。”狄春秋的声音渐小,像是马上要睡着了。
    一直到木棉岛上,狄春秋还是昏昏沉沉的。他跟陆信吃完饭在附近找了个开锁的,开锁的师傅把一根铁丝从坏了的猫眼里伸进去,不知道怎么戳了几下,门就开了,要了狄春秋两百。
    狄春秋讲价讲不过他,看见床就心痛地躺上去要睡,陆信却不肯放过他,要把昨晚错过的都补回来,硬是用完了狄春秋剩下的一盒安全套,才一起睡过去。
    闹钟响过几次,都被狄春秋按了,最后一个闹钟响起时,陆信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再看看窗外的黄昏,推开压在他身上的狄春秋,从床上直接跳了起来,边穿衣服边推醒狄春秋。
    狄春秋烦躁地让他滚,陆信不得已去亲他,咬他的嘴唇,狄春秋这才清醒一点,不满地推开陆信,换了衣服打车,好在赶上了去木棉岛的最后一班船。
    他们上船时是傍晚,两个人都晕乎乎的,不想闷在船舱里,上了二层,靠着栏杆、肩贴着肩站着,有很多话想说,但什么都没说,天是深蓝色,海是更深的蓝,倒映着岸边大楼的灯光。
    木棉岛不远,小客轮开了二十分钟就靠岸。二十分钟里,天就黑透了,狄春秋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嘴边的橙红色火光瞩目。
    虽然是出名的景区,但木棉岛三分之二的地方都是游客罕至的居民区,因为中元节的关系,今天游客也不多,几条商业街远看都有些暗淡。
    “你以前来过木棉岛吗?”老旧红砖楼夹着的小道上,陆信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前路,问狄春秋。
    “大学来过好多次,有高中同学来海沧找我玩就得陪他们来。”狄春秋耸耸肩,“不过最后一次过来时,我迷路,走到一片墓地,晚上在民宿里就发烧了,有点后怕,就没来过了。”
    他边说边不安地看了看周围,双手抱在胸前打了个寒战:“你们这岛上好多房子都没人住,到了晚上好吓人。”
    “我阿公就埋在你说的墓地里。”陆信似笑非笑地看着狄春秋,又严肃道:“好啦,有我在,你别怕了。”陆信的体温和味道,在这时候很明显,像支勾线笔勾出了陆信整个人的轮廓。
    “岛上没学校,出入不方便,靠里面的房子也没游客住,大家也是逢年过节才回来。”
    狄春秋点点头,旁边有户人家开着院门烧纸,一片没烧完的金纸飞出来,飘到狄春秋脸上又飘走,留下一片纸灰。
    陆信看见了,伸手帮狄春秋擦脸,他靠得很近,额头马上就要抵上狄春秋的脸,狄春秋看见他脸上细密的汗珠,舔了舔唇想吻上去,不知道哪里忽然传来阿伯的声音,跟陆信打招呼:“阿信仔,又带同学来看普渡了?”
    陆信慌乱地推开狄春秋,推得太用力,狄春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把烟在身后的围墙上按熄,冲正打量着自己的阿伯点头微笑。他今天没戴耳钉,头发不算太长,穿白T恤,牛仔裤,看起来很正常。
    陆信在用海沧话跟阿伯聊什么,语速太快,外地人狄春秋听不清,就挂着笑站在一边等。阿伯回自己家里,拎出一袋红色塑料袋装的东西,非要陆信收下,陆信推辞一番后才接过,总算成功道别。
    “什么东西?”狄春秋好奇地问。
    “虾,这个阿伯以前是我们家的工人。”
    “哇,原来你还是个大家闺秀。”
    陆信拍了下狄春秋,又说:“对不起啊,我家里人不知道我是……”
    “不是那种人?我这种人?”狄春秋玩味地看着他,但脸上确实没什么怒色。陆信的话在喉头涌动几下,终究还是冒出来。
    “我想要你生气,又怕你生气。”他如实说。
    “你别说了,你敢说我也不好意思听。”狄春秋撇撇嘴,陆信也不说话了,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响,还有鸟叫声,风吹树叶的声音,炒菜的锅铲声,隔了几堵墙的说话声。
    “前面就是我家了。”陆信指着几十米外,一栋被花岗岩围墙围住的四层楼房。
    狄春秋睁大眼睛看过去,陆信家的院子里有路灯,照亮这栋维护得十分好的红砖楼房。虽然是砖房,但不是本地老式民居的样子,设计里有些欧式风味,窗沿、围栏和立柱上许多精细浮雕。窗也很大,两米宽的对开木窗。好几扇窗后都亮着灯。
    狄春秋一怵:“你没告诉我你家里人这么多啊?”
    “我们大家闺秀就是这样的。”陆信憋着笑说,他家院门没关,一推就开。
    都到这里了,狄春秋没地方跑,硬着头皮跟进去,院子里的凉棚下坐着的几个正在喝茶的中年男女都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跟陆信和狄春秋打招呼,拍着狄春秋的肩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跟他说话,夸他和跟他介绍木棉岛上的普渡,忽然又带他在老房子里参观,你一言我一句,七大姑八大姨,三表姐五表弟,密密麻麻的话语让狄春秋脑子更晕了,几乎要被这些话托着飘起来,唯一清晰的感觉就是脚下水磨红砖地板的清凉,台风是走了,百年历史的地砖里还积蓄了一些凉意。
    吃饭时,狄春秋才看清大厅里有张供桌,旁边摆了成箱的祭品,神龛上挂着两张发黄的画像,一男一女,都是文质彬彬的书生样子,大概是陆信的太爷爷、太奶奶,狄春秋努力在画像上找陆信的影子。
    陆信家族里人多,饭厅摆了三张圆桌才坐下所有人。他跟陆信坐在主桌,桌上其他人明显跟他们差辈了,陆信小声跟他耳语道:“托你人客的福,我才有资格做长辈这桌。”
    狄春秋刚想回答,又有人来跟他敬酒,他推不掉,啤酒、洋酒、红酒轮着喝,喝到后面直接神志不清,睁眼时是半夜,躺在一张铺了凉席的床上,陆信躺在他旁边,拿手机在看小说,光调得很暗。
    狄春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头,叫道:“陆信。”
    陆信转头,面带愧色地说:“我家里人比较热情……”
    “水,我要喝水。”狄春秋咳嗽几声,又问陆信:“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陆信摸摸狄春秋的脑袋,笑着说:“没有,你一直点头,点着点着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狄春秋松了口气,走到窗边想吹夜风清醒一下。他想抽烟,不过房间里的老家具有股很好闻的木头香气,他仔细闻,就忘记点烟。
    陆信跑下楼,很快给他端来一碗看起来很浓稠的汤,狄春秋看了,皱着眉头说:“我要喝水,这什么?我喝不下。”
    陆信把汤往他面前一推:“四神汤,能解酒,你刚刚吐了,喝点这个好。”
    狄春秋摇头:“我就想喝水,我喝不下这个。”
    陆信眉眼一耷拉,失落地说:“我煮了好久,缠着我阿妈教我的……”
    “好了好了,我喝就是了。”狄春秋端起碗,看着黏糊糊的汤水,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大口,又在陆信鼓励的眼神里喝完了剩下半碗。
    陆信兴奋地拿起脏碗要去洗,走到门口又回头,跟狄春秋说:“我去给你买四果汤!”
    “都一点多了,哪里能买到?”
    陆信摆摆手,又跑下楼了,隔了一会儿,他骑着车的背影出现在路上,被狄春秋看到。狄春秋看着陆信,又看看天上的月亮。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喝下去的四神汤真的有什么神奇功效,他的脑子清楚不少,难得的觉得自己可以做很多事情。他叹了一口气,他又要有一个忘不掉的午夜了。
    半小时后,陆信真的提着两碗四果汤回来了,他开盖子时里面的糖水溢出来,沾了他一手。
    他把一次性调羹递给狄春秋时,狄春秋突然说:“那个纪录片,我拍的,莲花公园,一起看吧。”
    陆信舀芋圆的动作停下,不可思议地看着狄春秋。狄春秋点点头,说:“我自己没存,好久没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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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信放下调羹,慢吞吞地拿出手机,点开视频,放在他们面前的桌上。是张梳妆台,镜子用花布盖了起来。
    狄春秋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晃动的镜头,迷离的夏夜,导演狄春秋,监制何恽。
    陆信擦掉他掉在手背上的眼泪,把狄春秋碗里他不喜欢的阿达子舀出来,接着按住了他的手。
    狄春秋说话了,嗓子有些哑,还带着鼻音:“其实我可以推开何恽的,他没有强迫我。”
    “都过去了。”陆信吻他湿漉漉的脸颊。
    狄春秋擦擦眼泪,睁大眼睛认真地问陆信:“拍得怎么样?”
    他的口气里充满了胆怯,他前半生因为恃才傲物而错过的胆怯,都在此刻聚集。但才华可以不存在,只是自己想象里的幻觉,其他很多东西也是。他对许多会发生的事情做好了准备,可还是接受不了。
    “很好。”
    “真的吗?”
    “认真的,没有滤镜。”
    “嗯。”狄春秋闷闷地说,低头继续看屏幕,隔了好久又问陆信:“你可以不可以给我唱主题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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