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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6章 抽筋断骨

    陆遥再一次从张雅蓝身旁经过的时候,张雅蓝醒了过来。
    抱着程棠,脸色憔悴的看过来一眼,他连个对视都不敢。
    头发剪了,衣服也不是平常穿的,她可能没认出来,也没那个心思,仅仅疑惑了一秒钟,很快就又低下了头。
    陆遥就那么从她眼前快速的走了过去。
    像是走过了自己生平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他坐进车里,连缅怀的时间都没有,快速的开了回去,照例把车停在了刚刚的小路旁,踩在椅子上爬到了露台,露台的门没锁,只是轻轻的掩上,他推门进去,看见陈少宇的两只眼睛露在被子外面,盯着他看。
    他点点头,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过,陈少宇就顺着他回来时的原路,走了。
    隔了几分钟,可能已经坐进了车里,陈少宇发来了消息。
    “刚刚有人进来了,看了看,没掀被子,应该不知道换了人。”
    陆遥仰头躺在床上,想到了。
    陆之明做出什么事,他都不意外,他意外的是,还有什么是他没放出来的大招。
    想都不敢想。
    那一夜,陆遥并没有睡着,脑子里很乱,全是程树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但他连杯酒都没敢下楼去拿,就那么默默的裹着被子,瞪着眼睛直到天亮。
    手机里从昨天开始,就有好几个张雅蓝的未接来电,他没敢接,一接就会绷不住,早就当成了自家的人,要割舍掉,是会抽筋断骨的。
    后来,那个电话再没有打来。
    他轻轻的深呼吸两口,低头洗了个脸,下楼的时候,看起来轻松自在,其实黑眼圈都要挂到下巴上了。
    “爸,早。”他打着招呼,接过了保姆递过来的咖啡,坐在了陆之明的对面。
    陆之明正在看报纸,应该是从电视剧里学的,他根本就没读过几天书,有赚钱的本事,却没很好的阅读能力。
    但想装。
    或者也可能是真的看了进去,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又钻进了报纸里。
    陆遥不在乎,安静的吃着早餐,看到陆之明的豆浆没了,细心的给他续上了半杯。
    “爸,我这几天就不回来了,得把那边的事处理好。”
    陆之明没抬头,嘴里清晰的说着:“记得给小苏打电话,谈恋爱嘛,就得有个谈恋爱的样子。”
    陆遥毕恭毕敬的:“我知道。”
    行李什么的,他没收,反正那边都有,坐进车里开上了高速,他有一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这么长时间,程树都坐在副驾驶,陆遥猛地一转头,却看见了一场空。
    手狠狠的攥着方向盘,指甲快要嵌了进去,紧急拐进了服务区,停在了靠边的车位上。
    周围没人也没车,他疯狂的捶着自己的头,不知道疼一样,超级用力,想打死自己。
    然而,他连死都不敢。
    后来,他打开了车窗,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试图让自己能继续开车,大概二十分钟,他终于成功了。
    车子缓缓的驶进了那座无论何时都灰头土脸的小城,夏季里也是尘土飞扬,可不知道为什么,陆遥心里一暖,觉得亲切。
    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小店,似乎都是回忆。
    他不敢去想。
    也没法想。
    开到服装厂的时候,他破天荒的没下车,等待着保安打开了电子门,径直开了进去。
    连声招呼也没打。
    保安大叔一愣,直直的看向车里,空气里都弥漫着不安,却也不知道这不安到底从何而来。
    很快,答案就揭晓了。
    陆遥没回办公室,去了食堂,他打听过,王姐的儿子出院了,治不好的病,白费钱,连医生都劝,回家吧,至少舒舒服服的,比医院强。
    正是快要午饭的时间,食堂很忙碌,但他还是走到了王姐面前,其实挺佩服她的,照例来上班,一脸的云淡风轻,先是看到了陆遥的鞋,然后才抬起头,微笑着。
    “饿了,陆总?先给你打一份?”
    “为什么?”陆遥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呢?”他又问了一遍。
    王姐蹲在地上,带着塑料手套,对着一个大铁盆,正在拌黄瓜,手在铁盆里不停的搅和着,会不时的放点调料,放一块在小碗里,摘掉手套,尝尝味道,反复三次,终于调出了正好的味道。
    手套被扔进了垃圾桶,王姐站起来,招呼人把拌黄瓜摆在了窗口,手背胡了一下脑门的汗。
    她往前走,摘掉了头套,解开了围裙,挂在了墙上的挂钩上,扭头看着陆遥,淡淡的笑了。
    王姐靠在旁边的桌子上,轻声的说:“陆总啊,你没缺过钱吧?从小到大都没有吧?想要什么就总能得到什么,你没穷过。”
    她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缺钱的滋味很难的,我儿子病了,骨癌,家里卖了房子,做了手术,锯了一条腿,他才十五岁,我以为花了那么多钱,至少能保住一条命,但是你猜怎么着?前些天复查,另一条腿也发现了肿瘤,但我们家没钱了,该借的都借遍了,亲戚朋友都躲着我,救急不救穷,这些钱我能不能还上,他们心里有数。”
    王姐静静的看着陆遥,似乎是说完了。
    “所以呢?”陆遥问着,“所以你就带走了程棠?我爸他给了你多少钱?你怎么能狠心做这种事呢?”
    王姐深呼吸好几下,像是感慨着他不争气,听不懂话:“我就说,你没穷过。棠儿是个好孩子,她不说话,但能听懂,我站在楼梯间说请她帮个忙,她就过来了……”
    王姐拉着程棠的手,去了儿子的病房,那两天,她过得挺难的,婆婆得了急病住院,丈夫必须得赶回去照顾,在服装厂这么些年,她头一次请假,儿子的头发全掉光了,学早就不上了,锯掉的腿上的伤疤,皱皱的,阴天下雨又疼又痒。
    儿子说,像是爬了一万只蚂蚁在咬他。
    裤腿是她亲手用线缝起来,边缝边哭,后来,她不哭了,眼泪早就流光了,她缝了一条又一条裤子,都麻木了。
    陆之明总是能精准的找到人,要程棠认识,没有防备,要谁也想不到,要那个人正好缺钱。
    王姐接到电话,起初是拒绝的,很干脆,我可不干那种缺德事,这是会遭报应的。
    两天后,她颤抖着手回拨了那个电话,咬紧牙关,但是最后还是问了出来,确定不会伤着孩子吧?
    人被逼急了,什么道德感,什么底线,通通都不存在了,王姐在那一刻,觉得自己不是人,可她是个妈妈。
    没有哪个妈妈会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
    所以,她不惜伤害另外一位妈妈。
    她把程棠带到了儿子的病房,就在上面两层而已,儿子的肿瘤说是扩散了,再锯掉一条腿也无济于事,但她不死心。
    打完了那个电话他们就从小城的破医院转到了省城大医院的,单间病房,医生护士都很周道。
    想当初,他们排了一个星期,才排到了一张走廊里的床位。
    王姐看了看因为打针睡着的儿子,低头对程棠说:“棠儿,你帮阿姨看着点哥哥,他病了,很疼,阿姨去问医生点事,很快就回来。”
    程棠依旧不说话,也没点头,但是坐在了椅子上,眼巴巴的盯着床上那个没比她大几岁的孩子看。
    王姐临走时,塞进程棠手里一瓶饮料,桔子味,甜甜的,小孩子都爱喝,她轻轻的关上了病房的门,然而,她并没有走。
    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偷看。
    儿子最近感冒,空调关了,三伏天里,就算是开窗透气,也依旧热的喘不过气,她眼看着程棠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滴答答,当然,她也看到了程棠毫无怀疑的喝着那瓶饮料。
    瓶盖是她当着程棠的面特意打开的,其实早就开过了,饮料里下了药,能让程棠安稳的深沉的睡一觉。
    很长很长时间的一觉。
    王姐心里慌到不行,她从来没见过一个孩子睡这么久,她也知道是药物的力量,可万一……万一她不醒过来呢……
    那她就是杀人犯。
    而且杀的是个孩子。
    王姐受不了这个,她也受不了儿子疑惑的眼神,他很大了,他只是病了,又不傻。
    “程棠怎么在这儿?”
    “她妈妈有事,我帮忙看一天。”
    “她怎么总睡觉?”
    “困了呗。”
    “她喝的饮料能给我尝一口吗?”
    “不行!”
    “为什么?”
    儿子靠在床头,那条断腿会不自觉的痉挛,肌肉一跳一跳的,拱着肉,看的人心惊。
    他直愣愣的盯着自己的妈妈看,看得王姐不敢对视,慌张拿起那瓶饮料扔进了垃圾桶:“你身体不好,不能喝饮料,你喝水!”
    “妈!”他喊了一嗓子,其实因为身体很虚,并没有多大声,王姐还是被震住了,呆呆的站在那儿,过了几秒钟,突然蹲下去,抱着头,哭了。
    “妈,把程棠送回去。”
    “妈,别为了我把自己毁了。”
    程棠恰好在这时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似乎有点迷糊,小手在脸上随便揉了两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药劲儿终于过去,她醒了。
    王姐也醒了,她那天送程棠回去的时候,还没有接到任何电话,她自己要送的。
    什么钱啊,好大夫啊,单间病房啊,她全部不要了,她只想要儿子心里那个好妈妈。
    但她要不回来。
    她也知道,她编的瞎话有多么单薄,像层纸一样,一戳就破,她急慌慌的说完,把孩子推到了张雅蓝身旁就跑了。
    好不容易跑回了儿子的病房,一扭头,张雅蓝站在门口。
    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张雅蓝不会装,也懒得装,她本来想给她两巴掌,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半条腿,光头,黑眼圈铺满了整张脸,眼皮耷拉着,浑身没一点活气,艰难的抬着眼睛看着她,祈求着,带着赔罪的意味。
    张雅蓝默默的站了几分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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