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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章 别回头,往前看

    张雅蓝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浑身的酒气,走路直打晃儿,高跟鞋一下一下打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程树听见她在厕所里哭。
    很压抑很难耐的哭。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没发出任何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扑啦啦的往下掉。
    张雅蓝没买回来麦当劳,店铺打烊了,她把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抚平放在了餐桌上,三个人挤着一张床,只能横着睡,她睡在了床尾,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程树帮她盖了被子,拉着程棠出门,麦当劳只买了一份,他觉得自己不饿,他看着程棠吃也能饱。
    然后,他笑了,书里的话果然骗人,看着就会饱?谁想出的这种屁话,他肚子一直叫,根本不是人心能控制的。
    他自嘲的笑了很久,扯着嘴角,挺清冷的,奇怪的是,坐在对面的一个男人也笑了。
    直勾勾的盯着他笑。
    男人拎着公文包,穿着西装,应该是在对面办公楼上班,来吃个早餐。
    他腕上那块表程树认识,爸爸原来也戴同一块,很贵,后来不见了,可能是卖掉了。
    至此,他相信,同类之间是有心电感应的,不需要说话。
    你是吗?
    我是的。
    这个世界同性之间也是需要恋爱的,因为有人想要。
    程树谈了好几次恋爱,像个称职的男朋友,听话,乖巧,得到了礼物会很开心,仗着自己年纪小,说害怕,拒绝亲密,也很说得过去。
    除此之外,他没什么好挑剔的,那些人都喜欢,自愿给他礼物,带着发票,像是哄小孩,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换个款,你们年轻人啊,也不知道喜欢什么。
    程树说着谢谢,扭头就去退货,店员唠唠叨叨不乐意,白眼就当没看见。
    翻船也只是一瞬间,谈恋爱又分手,程树都很冷静,因为不爱,说话是温和的,劝告的,到此为止吧,被家里知道就不好了,毕竟你也不能离。
    他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成功,那时,他已经不让张雅蓝去夜总会了,他拿回家钱,他说:“妈,我们能活下去的,真的。”
    不敢全拿出来,一次一点点,他说自己找了个家教,人好,给的钱也挺多。
    张雅蓝红着眼睛:“你那成绩也有人找你?……我儿子真是长大了。”
    程树出了事当然不敢告诉家里。
    最后的那个男人,翻了脸,在很高级的餐厅骂他,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啊?睡也不让睡,亲也不让亲,我图啥?你把钱还我,这事才算完!
    程树喝了口水,淡淡的,哥,你可别开玩笑了,什么钱?我哪有钱啊!
    男人泼了他一脸水,扇了他两巴掌,拽着他的衣领不让他走,餐厅怕出事,偷摸报了警。
    在警察局里,程树捂着鼻子,血糊了满脸,他很冷静,从来也没吵闹,只是平静的说,我真的不欠他钱。
    那我送你的礼物呢?那块表两万多!
    程树静静的说,什么表?我没收到过。
    对方也开始较真儿,要立案,这样才能调监控。
    程树安静了一分钟,抬头问,我能打个电话吗?
    那个电话打给了陈少宇。
    一开口就带了哭腔:“宇哥,救救我。”
    那时程树和陈少宇是好朋友,一开始虽然生活在不同的城市,但每次回老家,都能见着,小孩子自来熟,混了两天,脾气对味,就一起玩。
    两家的父母也认识,走得不近,偶尔一起吃顿饭,程树不喜欢陈少宇他爸,抽烟喝酒,对着他妈妈吆来喝去的。
    但这不妨碍他喜欢和陈少宇做朋友。
    陈少宇学习不错,考到了省城大学,他们周末会约着见面,一起吃个饭,聊天也是插科打诨,从来没个正经。
    程树住院的时候,陈少宇每天都来,眼看着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却也是无能为力。
    连劝一句都说不出口。
    这种事没法劝,搁谁都受不了,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
    可怎么才能走出来?
    就一夜,家破人亡。
    陈少宇偶尔也会来他们的出租房,每次都不空手,米面粮油,水果蔬菜,都是实惠实用的东西。
    程树感激,但说不出口,谢谢两个字都显得生分了。
    他在最难的时候也只能找到陈少宇,这事绝对不能让张雅蓝知道,她会受不了的。
    陈少宇在半夜赶来,带了位年长的人说是律师,那人围着程树看了看,一脸冷静的说,告他吧,一告一个准儿,恶意伤人,要不是发现得早,人都被打死了!
    哪有那么夸张?
    程树配合的说头晕,得去医院,他扭头看着男人,哥,闹到法院就真闹大了,先不论家里会知道,你单位的人也全知道了,这事瞒不住,不如,我大度一点,不计较了,我们好聚好散。
    程树蹲在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肩膀,天都快亮了,那天大降温,北风呼呼的,他裹紧了衣服,浑身发抖。
    也不全是冻的。
    他也是个人,他也会害怕,他看见陈少宇和那个律师一起走出来,从裤兜里掏出了两百块塞进了那人手里,那人点了一下头,走了。
    “宇哥,是律师费吗?我还你。”
    陈少宇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蹲在了他旁边,挺开心的样子,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什么律师,我们学校门口摆摊卖手抓饼的大哥,我临时喊过来的。”
    程树低头扭脸,也笑了。
    “树儿,”陈少宇轻声细语,“以后这事咱不干了,成吗?哥怕你这辈子废了。”
    程树瘪了瘪嘴,想哭,忍了回去,说话带着气音:“我还不够废吗?”
    “呸!”陈少宇瞪他,“说的什么话?给我收回去!人哪,活着得争一口气,你知道我爸对我妈不好,我就给我妈争气,你也是,还有蓝姨,还有妹妹呢,要是他们看到你这个怂样,不得心疼死。”
    “宇哥,”程树握住了他的手腕,急切的,眼红的,像是看神仙一样看着他,“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吗?”
    陈少宇很认真的想了一下:“别回头,往前看,去读书,去看,去飞,人生这一趟,你历尽辛苦来,偶尔要为自己活一会儿。”
    陈少宇说:“今天的事,我们都忘了吧,谁也别说,就当没发生过。”
    那天他们一起回去的,说是见面聊天太晚就在陈少宇宿舍睡了,喝着张雅蓝熬的粥,陈少宇看了看时间,着急忙慌的喝完了最后一口,我得走了,我早上有课!
    程树赶忙递给他一张纸巾,对着背影喊,你慢点!
    一回头,张雅蓝站在那里笑,神经兮兮的:“你们……”
    “不是,”程树特别认真的解释,“我们是好朋友。”
    “哦。”张雅蓝笑意更深。
    “真是好朋友!”
    他知道张雅蓝从不拘着他,喜欢男也好女也好,她只盼着他能快乐。
    他心里对陈少宇真没那个心思,他想着别的事呢。
    他说:“妈,我们走吧,回老家,重新开始,好不好?”
    如果知道回去会失去最重要的一个朋友,程树可能会打消这个念头,捏死在萌芽,或者想都不会想。
    那个说会忘记的人,此刻又点了一支烟,大口抽着,往事能杀人,他斜眼看着程树,没有任何表情。
    他喷出一口烟雾,慢悠悠的说:“那要看你的表现,也得看我心情,你现在表现挺好,我心情也不错,就先不说了,对了……”
    陈少宇话锋一转,嘴角裂开一个轻蔑的笑:“你这次可钓了条肥鱼,他们家老有钱了,你想弄到多少?——不管多少,我八你二。”
    程树跪在那里,手捂着脸,轻轻搓了好几下,才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慢慢的站起来,腿麻了,膝盖很疼,裤子被烟头烫了个洞,沾满了土。
    他随手扑了扑,回头看了两眼,又往前看,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丧着气回到了服装厂。
    妈妈不在,妹妹不在,那个每天来招惹的烦人精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夜晚的服装厂有点瘆人,他打着手电巡视了好几圈,心里有点怕,想着保安这工作真不是人做的,以后一定不做了。
    虽说不存在歧视,可保安本身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来做保安,人总得往高处走啊。
    不是说保安不好。
    只是,人真的得要往高处走。
    陈少宇说过的话。
    “我毕业就留在省城了,有家不错的公司应该会签我,我爸那人,虽然不靠谱,但我也不能惹他,毕竟我妈还指着他呢。”
    陈少宇的妈妈得了场大病,放疗化疗好几轮,人是暂时活了下来,但身体不行了,虚得不像样,头发都掉光了,家务活不怎么能干,更别提出去工作赚钱了。
    他们家有点钱,房子挺大的,都是他爸赚来的,赚钱的人总把自己当大爷,不管家里的那口子生没生病,照样没个好脾气。
    据说和川菜馆的单身老板娘走得很近。
    大家都当不知道,没人去深究,这种事对于没退路的人,深究不了。
    陈少宇叹了口气:“不过我爸还算有良心,医药费都付,还给我妈请了护工,整天骂骂咧咧,可也顾惜着夫妻的情谊,不把事做绝,我妈做手术,他还哭了,哭的有点搞笑,却也不是装的。”
    陈少宇说完,笑了笑,挺无奈的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只要这个家没散,这本经就得念下去,难是难了点,可总比没得念的好。
    然而,那个夏天,陈少宇留在了小城,家里没了经济支柱,没了那个虽然不太靠谱也会时不时照顾一下妈妈的人,他得撑起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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