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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章 并不全是不堪

    程树走得慢慢悠悠,不时的停下一会儿,对着地上一块好看的石头踢一脚,他就是这么一路踢回来的。
    最好看的石头还得是海边,那里多的是,程树以前就捡过,他能捡一天,装在纸盒子里,回家的时候必须带着,不然就哭。
    程棠也看过大海,在他们家条件还不错的时候,每年都去,可她那时候太小了,小到留不下半点记忆。
    一条路走走停停,花了两倍的时间,程树很困,很想好好睡个觉,他早上洗脸的时候照了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眼生。
    黑眼圈老大,快要掉在了下巴上,胡子拉碴的,脸色发灰,皮肤因为不擦东西,都起皮了。
    可就是这样一张糙脸,竟然发着光,很奇特很温和的光,他湿漉漉的手摸到了还滴水的脸上,重重掐了一下,两道红印,疼。
    他还是眉头都不皱。
    那只手最后落在了嘴唇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蹭死皮,嘴角都蹭红了。
    程树对着空气轻轻的亲了一下,叭的一声。
    他把自己逗笑了。
    电话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张雅蓝真是出息了,居然能忍住没哭出声,就是说话带着气音,不时的抽两下鼻子。
    “树儿,妈回来了,刚去了医院,给老太太办报销手续,十点的火车,还得赶回去。”
    程树迈开的腿停滞在那里,半晌,他说:“妈你等着,我马上到。”
    嫌自己走得太慢,他一直跑,耳边的北风呼呼作响,吹的脑门疼,他腾出一只手把外套的帽子戴好。
    这片地方没什么活人了,该走的都已经走了,公交车改了终点站,不再往这边开,就连出租车都很少见到影儿。
    程树跑了大概两公里,才终于打到了一辆车,他把自己塞进车里,好几分钟,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比划着前边的路。
    “往前开?遛弯儿?兜一圈?”出租车司机不解的问。
    “火……车……站……”
    程树终于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了目的地。
    张雅蓝站在进站口的石柱子旁边,和程棠手拉着手,要去的地方不远,他们一家人的心还在一起,是早就商量好的要这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溜溜的。
    要赚钱,很多很多事等着她呢,要供儿子上学,给女儿看病。
    病这个字,他们回避了很久,死活不认。
    后来攒了些钱,陆陆续续看过几家医院,外地的,偷偷去的,不能被人知道,有钱不还债?那可就出大事了。
    每一家的诊断都差不多,程棠是真的病了。
    心里有准备,不好治,没准儿根本就治不了,可有点指望总比什么都没有的要好。
    程树远远的往这边跑,张雅蓝喊了一声:“慢点!”
    程树就已经到了她眼前,伸手拉住了程棠的手,手扶着膝盖,大冬天的,满脸都是汗,路上堵车,他提前下来了,一路奔跑,生怕赶不上。
    他抬起头,展露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妈。”
    也没说什么,该说的都说过了,程树把程棠塞进张雅蓝手里,自己跑去了超市。
    火车站里的超市打死他都不乐意来,比外面贵,多走几步路的事,又不麻烦。
    可现在却顾不得那么多,拿了点零食水果,还有程棠最喜欢的棒棒糖,去收银台结了帐,再回去时,张雅蓝的车就已经要走了。
    “回去吧,回!”张雅蓝扭过了头,挥着手,声音有点哽咽。
    程树握着她的胳膊,捏了两下:“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好好的啊。”张雅蓝到底还是崩了,哭声溢出来,憋也憋不住。
    程树把头抵在了张雅蓝的后背上:“可别哭,哭了不好看。”
    肉包子是在路边的小店吃的,回去的时候没舍得打车,他去坐公交。
    人一开始有点多,后来有了座位,他坐在了最后,公交车摇摇晃晃的,开得异常缓慢,程树轻眯着眼睛,恍惚了好几下,但也不敢睡着。
    终点站离服装厂有一段距离,他就走回去,路上拐了个弯,拐回了自己家。
    因为分别的时候,张雅蓝又突然后悔,声音有点蔫儿:“我的口红都忘了拿。”
    程树乐了:“我去给你拿回来。”
    “还有那件呢大衣,蓝色的那件,也给我拿回来啊。”眼睛里都有了神采。
    程树点点头:“好。”
    屋子里真是乱,被张勇造的不像样,程树没敢直接进去,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才上楼,敲了敲门,没人应,一脚就踹开了。
    程树环顾了一圈,皱起了眉,房子真破,但也承载了他这两年的所有记忆。
    而且,并不全是不堪。
    他踢开了挡路的啤酒瓶,去收拾张雅蓝要的东西了。
    很好找,就在衣柜里,衣柜明显被翻过了,看得出这些破烂并不是张勇的目的,他不要,这个破房子他自己都知道,住着没用,得有房本。
    程树低头笑了。
    突然他的笑凝固在那里,嘴角还咧着,却没了笑意。
    茶几的旁边,水泥地上,一个烟头扔在那里。
    他伸手捡起来,愣了愣,傻眼了,烟头还是潮湿的,应该没过多长时间。
    他见过很多次陆遥抽那个牌子的香烟,甚至他自己也试过,简直是太熟悉了。
    而张勇舍不得钱买贵烟。
    他为什么要来呢?
    程树双手捂住了脸,狠劲搓了搓,搓不出个头绪来。
    把东西装到了塑料袋里,深呼吸几口,让自己的表情一如既往,无论喜悲。
    东西放在了琴姨那儿,也不远,走个十分钟就到了,琴姨没说话,只是无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家的事在琴姨那儿不是秘密,该知道的她都知道,包括程树去服装厂打工,也是第一时间就告诉了琴姨,别担心,挺好的,供吃饭,也算是有地方住。
    程树咧咧嘴角,挤出了一个苦笑。
    “走了。”他慢慢的,一路在捡石头,也不觉得太冷,每走一步,就有哈气从嘴里喷出来。
    挺有意思的,他又哈了几口。
    像是个傻子。
    服装厂的大门就在不远处,程树已经看见了那个身影,靠在墙上,抽着烟,表情看不出好坏,隔得太远,他那双好眼睛也不管用了。
    陆遥说:“饿吗?不饿吧。”
    “我饿!”程树十分确定的说。
    陆遥低着头,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瞄着他,听到了他的话,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大步冲他走了过来。
    “饿了就去吃饭!”
    走过了程树两米,叹了口气,转过身,盯着他:“是要我抱你去吗?”
    陆遥走在前面,程树默默的跟在了后面,挺长的一段路,一辆出租车都没遇着。
    人群渐渐变多了,小城就这么大,他们几乎要走到了中心的位置,这里最好的商场差不多是十年前开业的,那时候觉得真好啊,又干净又敞亮,足足五层楼呢,还有很多饭店和专卖店。
    那里在当时是小城里年轻人心中的圣地,是个约会聚餐的好地方,可是现在也跟着没落了。
    小城的年轻人或读书或打工,能走的都走了,剩下来的也没打算留下。
    没人就意味着卖不动货,饭店里空位很多,即使是周末,有名的专卖店和饭店渐渐退场,空铺位渐渐多了,约会早就不去这地方。
    老年人倒是喜欢在这儿扎堆,尤其是夏天,有空调,怪凉快的。
    程树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商场,就一眼,低下了头,张雅蓝刚回来时在里面卖过衣服,卖不动,一天也没两个人,天天受老板的气,她忍着,后来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忍不了了,作了一场,把泼妇从头到尾演了一遍,演技不怎么样,像是喜剧电影,总归是拿到了钱,本来是她应得的,老板却说,你这人真的,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张雅蓝连回嘴都懒得,一声不吭的走了,步子轻飘飘的,身体在打晃儿,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儿。
    那些钱在手里没超过两小时,全都给了医院。
    程树默默的往前走,他心里不好受,也捉摸不透陆遥的心思,等红灯的时候,也跟陆遥保持着距离。
    不远不近的,看着他的后脑勺。
    陆遥有时候会扭过头看他一眼,确定他还是不是在后边,更多的时候就闷头走。
    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和平时判若两人。
    这里最好的饭店,装修还是挺高级的,门口站着两位门童,很会看人脸色,眼见着陆遥往这边走,赶忙推开了大门等着。
    程树倒是没理,他身上还穿着保安服呢,一点不像是来这儿吃饭的人。
    意识到了这一点,陆遥刻意的在门口等了一下,回头对程树说:“这儿行吗?菜还过得去,我懒得走了,你将就着随便吃点。”
    下午,人不多,小小的包房,两个人也足够了,陆遥大剌剌的坐在了椅子上,低头看着菜单,说话却是对着程树:“你吃饭站着吃吗?”
    程树脱掉了外套,坐在了旁边,跟陆遥隔了两个椅子,没怎么抬头,也不说话,眼睛偶尔会瞟一眼,又很快的撇开。
    心虚,不安,也带着坦然。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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