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4章

    深秋,午后阳光正好,天高气爽,树叶被渐渐变凉的北风染成金黄,从枝头脱落,飘零在地。
    一枚脉络清晰的金红色树叶被罗渊捻起,放在了面前桌上的一个小窝里。
    在他的腿上,蹲着一只……有点像老母鸡的胖乌鸦。
    “喜欢这片树叶吗,金色的、还会发光。”罗渊低头询问腿上的小鸟。
    并不是胖只是体型硕大的小乌鸦勉强回答了一句:“嘎。”
    罗渊居然听懂了他的意思,喃喃道:“看来你还是更喜欢闪闪发光的宝石。”
    说着,罗渊随手把树叶扔出了窗外,又打开旁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枚圆润透亮的珍珠,放进了小乌鸦金贵的窝里。
    “嘎。”
    这还差不多。
    小乌鸦一般满意吧,毕竟他自己筑的巢里面塞满了各种珍贵的宝石,被太阳一照,流光溢彩,特别豪华、特别好看。岂是眼前这个小破巢可比的?
    “你喜欢就好。”罗渊笑着关上抽屉。
    虞栖梢扫见空空荡荡的抽屉,终于回神,想起来罗渊现在寄人篱下,身无长物,好不容易有点积蓄结果全拿来给自己搭鸟窝了,这岂非让自己欠他更多了!
    三个月前,魔尊大人给虞栖梢放了假,让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起初,虞栖梢本来是想拒绝的,因为自从他被魔尊大人孵化出来之后,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能注视着大人、跟着大人。大人还在寂无宫,他怎么可能会想离开。
    但一瞬间,虞栖梢脑海里浮现出了某个人的身影,让他改变了主意。
    自己才不是关心罗渊,只是想来看看他还活着没。
    当时,顾夕迟叮嘱虞栖梢不要手下留情,虞栖梢自己也明白,罗渊知晓了魔尊大人尚在人世的秘密,想要让他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他。
    可虞栖梢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来,他选择了搜魂。
    被搜魂的人可能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可能变得呆傻,可能会丧命,但也有可能活下来。
    若是能控制好搜魂的力度,只让罗渊失去记忆,那就可以在不杀他的情况下保证他不泄露秘密。
    于是虞栖梢用尽了全力控制好搜魂的程度,好歹算是保住了罗渊的一条性命。
    而在搜魂的过程中,虞栖梢不得不阅读了他整个人生的记忆。
    虞栖梢看见了孩童时期的罗渊,他生长在一个殷实、简单而又幸福的家庭中,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意外被测出灵根,父母却心疼他,不愿将小小年纪的他送入仙宗吃苦,于是顶着家族的压力,把他留到了十五岁。
    十五岁之后,罗渊以雷天灵根的禀赋进入神霄宗。他比身边许多人起步要晚,但天赋不错,又肯勤学苦练,因而进步飞快,才满三十岁就突破了金丹期,从成蹊堂出来,被纳入雷音长老名下成为亲传弟子。
    然而进入霆云殿后的生活并不如罗渊的意。雷音长老的亲传弟子太多了,他无法得到师长的悉心教导,也没能分到比其他内门弟子更多修炼资源。
    相反,他还要承担处理许多从前没有的宗门事务,包括跑腿、巡视、看守,甚至采购……
    但他从不抱怨,每日认真做好分内之事,也没有懈怠修炼,还会帮身边的师弟师妹们分担。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十八年,罗渊终于突破了元婴,成为当时宗门内最年轻的一批元婴弟子。他也因此获得了雷音长老的奖赏,成为了骨干弟子,开始处理比以前更多的事务,更尽责地引导和管理师弟师妹们,更刻苦地修炼。
    如果就这样平安地过下去,几十年后,罗渊应该能够突破出窍期,顺利出师,成为和雷音长老平起平坐的宗门长老,然后顺理成章地卸下大多数俗务,专心求仙问道。
    然而虞栖梢这个变数毫无道理的突然闯入了罗渊的生命,将从来勤勤恳恳、全然无辜的他,卷入了仙魔两道的仇怨之中。
    虞栖梢从这些记忆中看到了一个刻苦努力且对身边人友善的罗渊,可这样好的一个人,他大有可为的光明前程,只因自己的一念之差,就全被毁了。
    愧疚将虞栖梢席卷,所以他才会这般放心不下,一定要来亲眼看看罗渊的现状,还不知不觉留了下来,陪他整整三个月。
    纵使搜魂时虞栖梢已十分小心,但还是出现了意外,除了记忆之外,罗渊还失去了所有的修为,连灵根都被搅碎,永远无法再次修炼。
    这就意味着他的生命从现在开始,就变得和凡人一样短暂脆弱,不知何时,死亡就会降临在他身上。
    虞栖梢心里酸酸的。
    这个人现在既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从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自己会保护他,把欠他的还给他。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虞栖梢的思绪。
    罗老爷搓着手站在门外,表情恭敬到有几分害怕,对屋里喊话:“明日就要开始打造别院的家具陈设了,晚辈来请示老祖,对家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和偏好呢?我好交代下面的匠人按照老祖的意思去做。”
    虞栖梢伸长脖子看向门口,罗渊却仍然对外界其他人的动静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盯着虞栖梢。
    虞栖梢只好从罗渊的腿上飞下来,凭空变回人形,对罗渊说了句:“我去和他说说。”
    罗渊的情绪随之变得有些低落,他不喜有人打扰他和小乌鸦的相处。
    虞栖梢突然打开门,把罗老爷吓了一跳。
    看着出现在眼前圆脸圆眼睛看上去温和软弱的少年,罗老爷却是吓得面色发青,半点不敢怠慢,点头哈腰,殷勤地叫他“仙君”。
    罗老爷到现在都记得这个少年第一次出现的那天:
    看见罗渊住在那阴暗的、充满了尘土气息的偏院里,少年发了一场大火,一脚踏碎了那本就破败院落的地砖,紧接着一片熊熊烈焰从他脚下升起……
    总之直到现在那个院落还在整修,地面是全废了,必须重新烧制青砖铺上。房屋的墙也烧黑了,窗棂烧坏了,屋里的家具也只剩个灰,全部都要重新建造。
    还是神霄宗的仙君讲道理啊,只是碎了他一个瓷瓶。
    当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罗渊原本住的院落被烧毁,罗老爷迫于虞栖梢的淫威,不得不和夫人一起搬到长子的院落,借了一间屋子,挤一挤,把自己的大院子腾出来。
    于是罗渊搬进了罗老爷的大院子,住得宽敞又舒坦。
    罗老爷这段时间天天跑去盯别院的修建进度,原因无他,实在是他太想赶紧把罗渊这尊大仙挪走,住回自己的院落。
    虞栖梢不知道罗老爷丰富的内心想法,他只淡淡嘱咐了一句:“家具全用上好的桃木,至于陈设,你看着安排,只别太寒酸。”
    “是是是,晚辈一定办好。”
    由于罗老爷现在一看见虞栖梢就会想到自家那毁掉的院子,想到自己和夫人只能挤在紧巴巴的小屋子里,想到家里平白多支出去的上万两银子……再想下去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厥过去了,于是说完事情便立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罗老爷的到来提醒了虞栖梢一件事——别院已经要修好了,罗渊将要有自己新的安身之所,而三个月期限已至,他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虞栖梢转身回到屋内,罗渊见到他就笑了起来。
    “想出去散步吗?”罗渊问。
    虞栖梢没说话。
    罗渊思索片刻,又问:“那我继续教你下棋?”
    虞栖梢摇了摇头。
    罗渊有些苦恼了,最后提议:“我们去街上买些好看的话本回来?”
    “罗渊。”虞栖梢忽然开口,“我该走了。”
    话音落,周遭忽然变得极为安静,能听见窗外小鸟叽叽喳喳,拍打着翅膀最终飞离枝头的声音。
    罗渊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他像是没有听清楚,沉声问:“什么?”
    虞栖梢知道他肯定听清楚了,不过是不愿意接受自己要走而已,别过眼,有些心虚地解释起来:
    “我还有要事在身,必须要走。刚才罗老爷过来告知,替你修建的别院很快就会竣工,到时候你和他们分开住,能自在很多。等我一有空,就会过来看你。”
    “哗啦——!”
    桌上由罗渊亲手一点一点精心搭建的小窝又被他亲手推翻在地,各色宝石绽开散落一地,还有一枚绿色的石头因为太脆,跌成了无可挽回的碎片。
    “骗子。”罗渊看向虞栖梢的眼神中竟闪过瞬间的恨意。
    这一刹那,虞栖梢脊背发凉,甚至怀疑罗渊是不是并未失去记忆,所以才会这样痛恨自己。
    但那只是一瞬,快到令人怀疑是不是错觉,罗渊接着又走到虞栖梢面前,轻轻捧起他的脸,就像他此刻仍然是一只小鸟那般轻柔小心。
    “你要去什么地方,不可以带我一起吗?”
    虞栖梢当即反对:“不行,路上太危险,你还是待在这里更周全。”
    罗渊的眼神垂落,低声:“所以你又要抛弃我了。”
    他的落寞刺痛了虞栖梢,思索片刻后,虞栖梢眼神变得坚定,将手搭在罗渊的手上。
    “我带你一起。”他说,“我想清楚了,路上危险我可以保护你。等到了寂无宫,我会替你去求大人,请他想想办法,为你重塑灵根。”
    “太好了。”
    罗渊顿时开心,一把将虞栖梢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虞栖梢从未和其他人这样紧密地拥抱过,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为好。
    “呃呃呃!你快松开我!”
    “不要,我还要更加用力地抱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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