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3章

    直到陆惊澜被押送出秘境,看见外界天光大亮,才终于明白今日自己的疏漏出在哪里。
    秘境内的时间出了问题。
    陆惊澜确定秘境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一样,唯独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就是他与灵光对视的那段时间,他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感受,或许在那时,他就进入了一种玄妙迷*幻的境地,以至于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百密一疏,无法预料的失误导致了他的满盘皆输。
    陆惊澜此刻没有无谓反抗的打算,平静地任由身边两个弟子押着自己。
    林传凤对那两个弟子吩咐:“把人带去地牢。”
    却被柳青岩忽然打断:“不,将人带去苍翠殿,由老夫亲自看管。”
    林传凤有些意外,但毕竟是宗主的命令,她没再多说什么。
    回到苍翠殿,陆惊澜被关押在一间空置的房间内,柳青岩亲手在门上画下了禁制,捆仙绳也依旧绑在陆惊澜的身上,各类防备,滴水不漏。
    全程陆惊澜也表现得相当老实,没有再度暴起发难。
    他只在柳青岩转身离去之前,用很低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是谁?”
    柳青岩的脚步稍顿,随即当作什么也没听见,走出了屋子。
    没有人发现他在听见陆惊澜的问话之后,嘴角扯出的一抹诡异微笑。
    锁上门后,自从柳青岩他们出现就变得格外沉默的鸣金长老突然发问:“师兄,你方才在秘境中说的都是真的吗?”
    柳青岩停下脚步,回答:“自然是真的。”
    鸣金长老看上去有所顾虑,迟疑道:“已经死去了五百年的人,真的有复活的可能吗?复活之后的陆洲长老,还是从前的陆洲长老吗?”
    柳青岩皱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颇为严厉地质问:“你问这些是何居心?难道你不愿意宗门再度复兴吗?”
    “师兄你怎么能如此揣测?”鸣金长老感到冤枉,“我不过是说出自己的疑虑……”
    雷音长老突然打断他:“宋师弟,你休要继续胡搅蛮缠了,复活之后的陆洲长老还是不是从前的那个人,对我们来说难道重要吗?只要他拥有大乘境界的实力,能够带领宗门走向复兴,我们就应该将他复活。”
    柳青岩对雷音长老这番话深以为然,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冷冷看着鸣金长老,问他:“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鸣金长老无可奈何吞下所有的疑惑,摇摇头:“没有了。”
    于是柳青岩转而对雷音长老说:“接下来我会闭关一段时间,专心准备复活仪式,宗门的事就交给马师弟了。”
    雷音长老欢欣领命:“是。”
    望着柳青岩离去的背影,鸣金长老总觉得他们的这位宗主师兄有什么地方发生了不为人知的改变。
    ……
    是夜,乱石阁。
    柳青岩表情扭曲痛苦,跪趴在地上,整个人被汗水湿透,好似刚从水中被打捞上来。
    他趴在地上,汗水大滴大滴往下淌。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附身于我有什么目的!”
    屋内明明除了柳青岩自己以外别无他人,他却好似在愤怒地质问着谁。
    下一刻,柳青岩的声音变得阴森尖细,“嘿嘿”笑着说:“我是谁难道重要吗……我是来帮助你复兴神霄宗的……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柳青岩的声音再度变得正常:“无论你有什么目的,我不会任由你乱来!”
    “嘿嘿嘿嘿……你要杀死我吗……可我就在你的身体里……你要杀死我……就只能自己先去死……你舍得自己去死吗?”
    柳青岩眼中划过挣扎,但很快他的眼神变得奸邪,那来历不明的幽魂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取得了身体的支配权。
    片刻后,柳青岩撑着身子,重新站起来,掐了一个法诀,清洁了自己身上的汗渍,接着唤来一名小道童,让他帮自己找一件新的道袍出来。
    小道童平时就是服侍柳青岩起居的,熟门熟路在衣柜里翻找起来。
    他背对着柳青岩,全然没有察觉到后方投射而来的觊觎视线。
    好饿……
    在星月湖困守了两百年……自己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饥饿……
    眼前这个小道童不错……虽说才刚刚练气一阶,但因为从小生活在神霄宗,浑身灵气都被养得极为纯净……
    “啊,找到了。”
    小道童拿起刚才一直没找到的那条腰带,一转头,就看见宗主大人正满眼血红,好似饿狼一般盯着自己。
    “宗主……?”小道童有些害怕,背靠在了衣柜上。
    柳青岩猛然出手,手掌成爪,罩住了小道童的脑袋,随即屋内掀起了一阵小风暴,伴着小道童痛苦的叫喊,在漆黑的深夜中显得那般妖异可怖。
    不消片刻,小道童的声音彻底停止。
    柳青岩松开手,已经几乎变为骨架的小道童尸骸瞬间坠落在地——
    宁和府客栈内。
    陆惊澜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袋碎银,沉甸甸的,足够溪无忧在宁和府中大吃大喝好几天。
    这天早晨,溪无忧正捧着包子喝豆浆,忽然感到一阵头痛,他忍不住去捂住额头,豆浆被打翻,手中的包子也掉在地上,被一只悄悄溜进来的野狗叼走。
    然而溪无忧此时已然无法去追讨自己的包子了,他看见了一幅幅奇怪的景象,背景应该是在神霄宗内,陆惊澜被数不清的人包围,最终被擒,关入了某个房间严加看守起来。
    与他第一次使用感应之法所看见的那些景象很类似,但比上次更加清晰。
    溪无忧顾不得考虑为什么自己没有主动使用却看见了这些画面,他此时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陆惊澜被抓了?是已经被抓了还是将要被抓?
    溪无忧当即就想去神霄宗搞清楚事情真相,但几步跑到客栈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
    自己只是凡人,就算能够想到办法进入神霄宗,又真的能帮到陆惊澜吗?
    别到时候陆惊澜没救出来,还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稍加思索后,溪无忧决定暂且不管陆惊澜了,赶紧收拾东西前往魔域要紧,就算陆惊澜被抓了,只要将此事告诉虞影,他一定能有办法救人。
    而且自己本来就打算去告诉虞影自己看见的未来,都怪陆惊澜才耽搁了。
    要是能写信就好了,随便哪只受过训练的信鸽都比自己走得快啊!
    只可惜没人知道魔宫的具体地址啊可恶……
    溪无忧一边思考,一边回到房间,动作迅速地收拾了行囊,背上就走。
    他行色匆匆,一股风似的跑出了客栈,客栈掌柜的在后面追问他今晚还住不住,他都没听见。
    两刻钟不到,溪无忧就已经从客栈跑到了西口码头,他打算先走水路到玄雪州,再翻越边境去魔域。
    可溪无忧刚到码头,就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天枢仙师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车水马龙的街边,正在给人看手相。
    “嗯……老夫瞧夫人这一生虽无大富大贵,但的的确确是平安顺遂,儿女双全,孝顺父母,家庭和睦,子孙满堂之命相啊!”
    站在他对面的妇人被说得红光满面,捂着嘴笑:“哎哟,老先生算得真准!”
    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两个铜板,递给了天枢仙师。
    溪无忧:“……”
    眼见那名妇人要走,溪无忧一个激灵,迅速低下头,想要掩藏自己的相貌,赶紧溜走。
    他是从太仪宗偷溜出来的,只给天枢仙师留了一封让他勿要担忧的信,如果被发现,肯定要被好好盘问一顿的。
    趁天枢仙师还在数钱,快跑!
    然而两个铜板实在没什么可数的,溪无忧刚刚迈出一步,就被按住了肩膀。
    回头看去,天枢仙师正笑呵呵地看着自己:“跑什么啊,孩子?”
    溪无忧:呃你听我狡辩……
    没过多久,两人上了码头的客船,于一间客舱里的桌前对坐。
    天枢仙师悠然喝着茶,对面的溪无忧心虚地低头沉默。
    “想好怎么说了吗?”天枢仙师慢慢放下茶盏,问。
    溪无忧心里已经被愧疚填满,刚才天枢仙师告诉他,说自己看到他留下的那封信之后始终放心不下,便卜算了他的方位,找了过来。接着天枢仙师问他,为何不辞而别,溪无忧难以启齿其中缘由。
    天枢仙师如此挂念自己,溪无忧实在无法对他撒谎。
    可他又不敢说自己跑出来是想去魔域找当今魔尊大人……
    仙魔不两立,万一天枢仙师知道自己和魔尊有关,厌恶了自己可怎么办?
    “你若有顾虑不愿说,老夫也不勉强你了。”天枢仙师摸摸胡子,“只不过你一人上路太过危险,接下来无论你要去哪,老夫便陪着你好了。”
    溪无忧一惊,脱口而出:“不行!”
    天枢仙师态度也很坚决:“那么老夫的回答也是不行,你不要老夫同行,你就随老夫回太仪宗。”
    溪无忧实在没办法,又低下头来,咬着嘴唇,小声说:“我……我要去魔域。”
    “魔域?”天枢仙师想过无数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一点,“为何?”
    既然都坦白了,溪无忧便不再忸怩,解释道:“我与当今魔尊相识,他救过我的命,可以说是……性命之交。上次我在感应之中看见的未来,就是有关于他的,我想去给他一个警告,让他多加当心。即便天机不可泄露,但我也想在他真的遇见那件事的时候,好歹能在他身边,看能不能帮上忙。”
    “糊涂啊!”天枢仙师感慨。
    果然如此……
    溪无忧心虚地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像个鹌鹑。
    谁知接下来天枢仙师却说的是:“你个小娃娃,做什么操心他一个大乘修士的安危?还想着能不能帮上忙!你就没想过自己去了也会被卷入其中?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啊……?”
    溪无忧愣住了,他没想到天枢仙师的第一反应是关心他。
    他自己是真的从未考虑过自个儿的安危。因为他在这之前是虞影的系统,保护宿主是他刻画在程序底层的代码,只要宿主遇见危险,系统就要无条件保护宿主,即便自己被摧毁。
    天枢仙师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溪无忧,最终叹气:“罢了,便是魔域,老夫也陪你走一回!”
    这下,溪无忧彻底呆住了。
    片刻后,他忽然哇哇大哭起来,豆大的泪珠断线一样噼里啪啦往外淌。
    天枢仙师吓了一跳:“你这是作甚,哭什么!难道就这么不想老夫在你身边?”
    溪无忧一下扑到他怀里抱住他的腰:“呜呜呜、嗝、爷爷你……你真好!”
    天枢仙师老脸一红,但还好他的长胡须掩盖了这一点,他磕巴道:“你、你知道就好!快别哭了,擦擦眼泪。”
    恰在此时,客船收锚启程,破开风浪,一往无前地向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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