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

    安置好了客人,顾云涛才来到北玄王的寝殿内觐见。
    北玄王正坐在案旁看每日由幕僚们呈上来的奏表,听见动静也并未抬头,直到顾云涛行过礼,他才缓缓抬眼。
    顾云涛很知情识趣,没提方才宴席上的事情,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父王,那名在四春县作乱的妖女已经被儿子带回,只待父王审判。”
    灼华以为自己在四春县的所作所为很是隐秘,殊不知北玄王早在一个多月以前就注意到了四春县的异常。
    四春县作为北地重镇,大小事务北玄王都会亲自过问。
    这般重要的地方,短短几个月之内竟连着有六七人不明缘由暴毙,城中并无疫病,也无天灾,很容易便会联想到是有心怀不轨之人在捣鬼。
    北玄王召回了当时正在巡视玄雪州与魔域边境的顾云涛,命他与兄长一同前去四春县查明此事。
    北玄王膝下仅有二子,这两位公子非一母所生,向来不太对付,更不可能合作破案。因而一到四春县,两人就分道扬镳,各行其是。
    顾云涛在四春县探查近一个月,抽丝剥茧,总算发现所有暴毙之人背后的共同之处,那便是他们都曾光顾过醉红尘酒楼,见过那因为只按心情接客而名声在外的花魁。
    查到这里,顾云涛本想装作客人去接近花魁,谁知这一招被他的大哥抢先用了去。
    顾大公子搬出北玄王府的名头,高调出现在醉红尘酒楼,愿出千金,求见花魁一面。
    他满以为凭借自己的名头,再加上丰厚的缠头,那花魁就是再如何眼高于顶也不可能拒绝。
    谁知花魁知晓此事后,派了自己的贴身侍女,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口拒绝了他的求见,末了,侍女还盈盈福身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大公子当时的脸色比千年的鳖壳还绿。
    这事太丢人,北玄王听说后连夜传信,痛斥大公子行事无状,速速滚回王府反省。
    当时顾云涛就坐在二楼看着,笑了个人仰马翻。
    笑过之后,他也知道用这种寻常方式是没办法见到花魁了。
    因而他只得另辟蹊径……乔装改扮,化名顾桃,打算以姑娘的身份被“卖”进醉红尘。
    他先是打听到县城周边有流寇在劫掠女子卖去烟花之地,接着又去找了城中有名的梳头娘子学了些装扮的手艺,最后扮成女子独自前往城外荒野中,徘徊了大半日,等到月上枝头,终于招来了歹人。
    歹人一把抓住顾云涛,想将他捆起来。
    为求逼真,顾云涛假模假样地挣扎,嘴里还大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恰逢此时,凌子弘路过,正好撞见了歹人强抢民女的场面。
    作为神霄宗弟子,有人受难,他自当拔刀相助,何况这名女子长得还很好看。如何能眼睁睁看着美丽女子被那几个歹人欺辱?
    凌子弘乃元婴修士,稍一出手,就吓得那几个不过是凡人的歹人屁滚尿流而逃。
    顾云涛被反手绑着侧躺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凌子弘打跑歹人救了自己。
    他万万没想到这荒郊野岭、月黑风高,竟真有好心人来救自己。
    早知如此他就不叫了。
    撵走歹人后,凌子弘翻手收剑入鞘,背影亭亭,看上去格外玉树临风、潇洒可靠。
    他转过头,微微一笑,问:“姑娘没事吧?”
    顾云涛满脸黑线,他十分怀疑凌子弘是在故意耍帅。
    为了安全起见,凌子弘将顾云涛带到了城中的客栈里,要了两间房,入住之前意有所指地说了句:“姑娘若是害怕,大可到隔壁来找我。”
    说罢还挤了挤眼睛。
    顾云涛只想翻白眼。他有案子在身,没工夫陪凌子弘上演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戏码。
    于是顾云涛找到机会,逃了几次,谁知每次都能被凌子弘找回去。
    每一次凌子弘都会用一种担忧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恨铁不成钢地说:“不要乱跑,小心再遇上心怀不轨之徒。”
    顾云涛简直无言以对。
    万般无奈之下,为了摆脱凌子弘,顾云涛只好对他坦白,说自己其实是男儿身。
    凌子弘根本不相信,嘴里还说着什么“你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是男子”之类的屁话。
    顾云涛懒得与他浪费口舌,直接将人拦腰扛上肩膀,扔在床上,死死按着凌子弘让他亲自摸了一把。
    凌子弘吓得脸都白了,在摸到那团热热的、自己也有的东西后,终于不得不信,眼前的美娇娘竟真是男儿身。
    顾云涛乘胜追击,直说自己是断袖,常年孤身一人、寂寞难耐,扮成女子也是为了能够找到如意郎君,凌子弘心地善良、修为高强,自己愿意做他的房里人,一辈子追随他,不如咱们现在就圆房吧!
    凌子弘一把推开了顾云涛,散乱着头发逃走。
    本来,顾云涛以为这件事之后凌子弘就会抛下自己。
    然而第二天清晨,凌子弘还是敲响了他的房门,站得老远,对他说:“你除了骗我是女子之外……其他的事是真的吗?”
    顾云涛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凌子弘救下他后,曾问过他住在哪里,为什么大晚*上了还独自在野外行走。
    当时为图方便,顾云涛随口胡诌,说自己家里人死绝了,无依无靠,无家可归。
    凌子弘心生怜悯,当即承诺顾云涛可以跟着自己,自己愿意供他吃住。
    “我那日的话依旧作数,你如果没地方可以去,可以先跟着我,慢慢考虑以后的出路。”
    凌子弘说完,表情别扭,轻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顾云涛这才知道,凌子弘救自己真不是出于好色——
    “在想什么?”
    北玄王低沉的声音传来。
    顾云涛猛地回神,收起嘴角的笑,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和父王回话的时候走神,有些懊恼,恭顺地低下了头。
    北玄王并未计较,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会斟酌处置的,你回去歇了吧。”
    顾云涛拱手行礼,说了句:“那孩儿先告退,去和母亲请安。”
    说完,顾云涛转身要走,不料北玄王叫住了他。
    “她近来闭关,你就不要去打扰了。”
    顾云涛略一迟疑,还是应下,北玄王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如果魔尊遗骸真的不在北玄王手上,那么他为什么要传信给师父,还一定要师父亲自前来商议?”
    陆惊澜一句提问,让虞影和凌子弘同时陷入沉思。
    越想,凌子弘的脸色越凝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他不愿意怀疑北玄王对神霄宗怀有阴谋。
    因为那意味着天下大乱。
    凌子弘摇了摇头,说:“暂且先歇息,不要胡思乱想了,明日我们再与北玄王商议,若他还是这般强硬拒绝,那我们只能早些回宗门了。”
    他们在这儿凭空猜疑也没有用处。
    三人说完就要各自回房歇息。
    凌子弘离开前,清了清嗓子,说:“惊澜,你随我出来。”
    然后他便听见陆惊澜起身后对虞影说了句:“你若困了就先睡,别等我。”
    虞影相当自然地应了句:“嗯,去吧。”
    凌子弘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
    师兄弟二人来到另一间房内,凌子弘掩上门,神情严肃地叫陆惊澜坐。
    陆惊澜觉察出气氛不对,心生疑惑,但还是老实坐下。
    凌子弘在他对面坐下,迟疑片刻,低声问:“你与虞师弟……你二人……有没有……”
    说这话时,凌子弘只觉全身上下蚂蚁在爬一般别扭。
    想他风流多年,几时这般羞臊难堪过?面对从前宗门里那些一同交游的师兄弟们,他什么肮脏荤话都说得出口。
    可对上陆惊澜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再加上他是自己唯一的师弟,如此私隐之事,凌子弘真问不出口。
    但他又不能全然不过问,身为师兄,引导师弟莫要误入歧途也是很重要的。
    倒不是说断袖是歧途,而是陆惊澜年纪尚轻,过早破了元阳,于仙途无益。
    看他俩人那黏糊的模样,时时刻刻在一处,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怕是早就……
    陆惊澜一开始并未听懂凌子弘的意思,瞧他扭扭捏捏、眼神躲闪又遮遮掩掩的样子,才慢慢明白过来。
    “师兄大可放心。”陆惊澜自嘲一笑,“他还未能知晓我的心意。”
    这下倒叫凌子弘有些惊讶了,“你们都……那样子了,他还不明白?”
    陆惊澜笑着,眼中那意思显然是无奈。
    凌子弘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对陆惊澜生出些同情。
    他拍拍陆惊澜的肩膀,说:“道阻且长啊。”
    “师父提点过我,我有分寸。”陆惊澜补充了一句。
    他都这样说了,凌子弘本想叫二人分开就寝的话也卡在了嘴边,最后只能说了句:
    “我就不多说讨人嫌了,修行是自个儿的事,你掂量清楚就好。”
    于是等到谈话结束,陆惊澜无事发生般,回到了虞影在的那间屋子。
    打开门,寒凉月色流淌进屋内。
    陆惊澜走进内室,虞影尚未入睡,睁着眼睛,像是在等他。
    “回来了?”
    虞影抬起眼,并不关心他与凌子弘避开自己说了什么。
    走得近了,陆惊澜才发现小乌鸦居然在屋里,乖乖站在桌上,貌似有些心虚地看了自己两眼。
    对上眼神之后,小乌鸦“嘎”了一声,拍拍翅膀飞了出去。
    陆惊澜来到床边坐下,“怎么不先睡?”
    虞影不笑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下沉的,百年来掌控生杀予夺大权养出的气度会不自觉从他的那双眼中渗透出来。
    虞影没有接话,只定定地望着陆惊澜。
    陆惊澜不避也不让,回看进那双凌厉的眸子。
    半晌,虞影往后一仰,闭上眼,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收起。
    他懒懒地说:“等你回来暖.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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