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雪掩城,北境腹地,城内一年之中有一半以上的时间被厚雪覆盖,因此得名。
    如今已然入冬,整个雪掩城在皑皑白雪包裹之下,黑色的城墙与纯白积雪斑驳交叉。从灵舟之上鸟瞰而下,整座城池仿佛从千万年的雪中拔地而起,圣洁巍峨。
    北玄王府坐落于城中央,黑砖黑瓦,白雪压檐,即便是世家富贵之所,也不见五彩缤纷雕梁画栋,王府的一砖一瓦都充斥着独属于北地的粗犷与豪放。
    虞影换上了在四春县购置的整套厚衣裳,深黑大氅领子上的绒毛簇着他因体弱而格外苍白的脸。他站在灵舟外,俯瞰整座雪掩城。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冰雪似乎连时间都能冻结,雪掩城看上去还和他上次离开时分毫无差。
    陆惊澜是第一次来到北地,这里的一切都与青阳州大不相同,他一时看得有些入神。
    刺骨的冷风唤回陆惊澜的思绪,他回过头看向身边人,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果然摸到了一片冰凉。
    虞影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原本想躲,但摸过来的手指带着暖意,刚好能缓解他快被冻僵的脸,便任由陆惊澜摸去。
    “很冷吧?”陆惊澜问。
    “是冷。”虞影坦诚道,“全身上下都裹成球了,这该死的风还能钻进来。”
    陆惊澜抓起虞影的手,微微一笑,“我给你暖手。”
    虞影一顿,随即把冰凉的手伸进了陆惊澜的衣领子里,“臭小子,知道你火气旺,得意什么?”
    有灵力护体,就算身处极寒之地,陆惊澜浑身上下都是暖烘烘的,但脖子处陡然被塞进了一团冰凉,他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虞影立即捏住他的后脖颈,笑着质问:“躲什么?不是说给我暖手?”
    陆惊澜乖乖低下头,露出脖子给他摸,“我不躲了,你暖吧。”
    “咳咳……”
    两人笑闹间,凌子弘与顾云涛从厢房中走出来。
    凌子弘清了清嗓子,提醒道:“我们要落地了,注意站稳,不要打闹,以免摔倒。”
    顾云涛则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他俩。
    不出一刻钟后,灵舟落地。
    众人在顾云涛的带领下进入了北玄王府。
    王府下人的服饰亦简朴利落,素色衣裳,不见任何浮华的锦绣纹样。
    侍女说王爷已经备好了酒菜,请诸位客人前去宴饮,随后领着他们进入了王府正院偏殿的堂内。
    北玄王已经早早坐在了堂内,听见他们进来的动静,抬眼看过来。
    渡劫修士寿元漫长,青春永驻。从外表来看,北玄王正当壮年,与顾云涛作对比,不像是父子,而更像兄弟。
    顾云涛率先抱拳躬身行礼,其余三人学着他的动作与北玄王见过礼。
    礼毕后,北玄王才缓缓开口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诸位请入座,也不要拘礼,随意就好。”
    众人入座,歌舞乐伎从殿外进入,奏乐起舞,以作助兴。
    玄雪州严寒,不宜耕种,但夏季水草丰茂,盛产牲畜。今日席面上的菜色也以烤肉为主,配上暖身的烈酒。
    北玄王颇为谦虚地说了句:“北地荒凉,没什么好酒菜,诸位莫要嫌弃。”
    “王爷言重了。”凌子弘客客气气回话,“能得王爷盛情款待,晚辈们不胜荣幸。”
    凌子弘是第一次见北玄王,也是第一次直面渡劫级别的大能。
    原本凌子弘对此有些惴惴,毕竟许多大能在这世上活了太久,老而成精,脾气古怪,现在看来北玄王尚算好相处,便稍稍放心些许。
    北玄王举起案前的酒杯,豪爽道:“客套话就不要再说了,喝酒,吃肉!”
    顾云涛看了一眼北玄王高举酒杯的手,又看向他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看见了他父王常戴着的扳指,眯了眯眼。
    众人喝过一杯酒。
    陆惊澜只啄了一小口,瞬间眉头紧皱,像是有些不可置信般多瞧了杯中酒两眼。
    这番小动作被虞影看在眼里,乐不可支,若非场合不对,他真想好好将陆惊澜逗弄一番。
    那边,凌子弘一直记挂着自己此行的目的,放下酒杯后,便说:“王爷,晚辈此次是奉师命前来代为商议西州魔尊遗骸之事。师尊希望王爷能够将魔尊遗骸交给神霄宗,神霄宗必定十分感激。”
    话音落,北玄王轻笑一声,“你这小子非要在吃饭的时候谈正事吗?”
    这话语气还算轻快,但细细听来却隐隐带着不满,凌子弘一时有些错愕。
    在他没能及时回应的空隙里,北玄王继续说了下去:“你想谈便谈吧,总归你来就是为了此事。”
    接着,北玄王将酒杯重重搁在桌子上,直截了当地问:“听你话里的意思,柳青岩是想独吞魔尊遗物不成?”
    凌子弘没想到北玄王如此直接,蹙眉回应道:“师尊并非是为了魔尊的遗物……”
    “不为了遗物那为了什么?”北玄王轻蔑冷哼,“所有想要得到虞影那厮遗骸的人,有谁不是眼红他留下的秘宝?本王坦坦荡荡,你们又何必装得那般道貌岸然?”
    北玄王的话说得凌子弘脸上烧得发烫,他既羞耻,也愤怒。
    他辩解说:“西州魔尊好歹曾是神霄宗弟子,师尊只是想要他落叶归根……”
    “哈哈哈哈哈!”
    北玄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凌子弘,笑得肆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们神霄宗的人向来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什么事情到了你们嘴里都能变得大义凛然。”北玄王道,“落叶归根,别笑掉本王的牙了,当初不是你们把他逐出师门的吗?怎么到了瓜分他的遗物时又说他是你们神霄宗的人?”
    凌子弘是晚辈,并未亲身经历过从前的恩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却无法反驳,只能挺直了脊背,语气变得强硬,道:
    “晚辈无意与王爷争论往事。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不知王爷如何才愿意交出魔尊遗骸?”
    北玄王眼神凌厉,扫了凌子弘一眼,“本王去信,清楚明白写着要柳青岩亲自过来与我谈。如今他只派你们三个小毛孩过来是什么意思?”
    “本王会好吃好喝招待你们,玩够了就回去,换柳青岩亲自前来与本王商议。”
    凌子弘当即就要解释,“师尊忙于宗门庶务……”
    “本王也很忙。”
    北玄王第三次打断了凌子弘的话,说着站起来。
    “没时间陪你们废话,你们吃饱了就去歇着吧。”
    说完,北玄王抬腿就要离席。
    顾云涛见殿内气氛不好,忙起身想要打圆场,“你们赶路也辛苦了,不如今日先歇了,其余事情等明日再谈?”
    岂料虞影端端坐在位置上,忽然扬声说了一句:“即便谈不成,王爷可否让我们看一眼遗骸?”
    北玄王停下脚步,回身,将虞影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小子身上没有灵气,竟是个凡人。
    北玄王失了耐心,连回话都懒怠,就要再度离去。
    “王爷连看都不愿意让我们看一眼的话,晚辈就不得不怀疑遗骸是否真在这雪掩城内了。”
    这句话太过狂傲,北玄王被激怒,怒视着虞影,说:“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质疑本王?”
    虞影不卑不亢,又连声质问,道:“据晚辈所知,魔尊陨落于西州魔域境内,遗骸为何会流落到北地?王爷又是如何得到遗骸的?晚辈心中有惑,还请王爷解答。”
    天底下怕没有第二个人敢这般对一名渡劫大能说话。
    陆惊澜已经绷紧了身子,手放在碎云剑之上,时刻防备着北玄王突然发难。
    凌子弘吓得忘却了方才的耻辱,惊异无比地盯着虞影,用口型提醒他道:“不要再多说了。”
    连顾云涛都不自觉横跨一步,挡在了父王与其余三人之间。
    所幸,身为一方霸主,北玄王实际上比他粗犷豪放的外表更为理性克制。
    在王府中和神霄宗的弟子动手,对方不仅是晚辈,还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这事要是传出去,指不定会招来多少唾沫星子。神霄宗也绝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要牵扯出太多麻烦。
    因此,北玄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多看了虞影一眼,而后加快步子离去。
    北玄王离去后,凌子弘脚下发软,顾云涛扶了他一把,才算站稳。
    接着凌子弘看向虞影,发现他没有半分做错事的自觉,顿时生出一种小孩不好带的心乱如麻。
    顾云涛也不免多看了虞影几回。
    三人中,虞影没有修为,顾云涛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只当他是随着师兄们出来历练的普通弟子。
    谁能想到他如此胆大包天。
    连自己都不敢和父王那般说话……
    他怎么做到的,要不自己问他讨教一下心得?以便应对父王的臭脾气。
    顾云涛收起有些跑偏的思绪,提出先带三人去府中客房休息。
    把人带到之后顾云涛就告辞离去,屋内只剩下了师兄弟三人。
    凌子弘立即严肃起来,对虞影说:“你方才怎么那般大胆?北玄王可是渡劫修士,他若生气,碾死我们就如碾死三只蚂蚁。”
    “总不能任由他羞辱你。”虞影轻飘飘回到。
    以牙还牙,这是大魔头为人处世的第一准则。
    而且虞影没觉得自己说得过分,又没指着北玄王的脑袋骂娘。
    凌子弘没想到他居然是为了给自己出头,愣了一下,语气变软,“罢了,到底北玄王也没说什么。只不过经此一事,他怕是更不愿把魔尊遗骸交给我们了。”
    “遗骸不在这里。”虞影笃定道。
    凌子弘不解,“你为何如此笃定?”
    呃……总不能跟你说是因为我并没有感应到自己躯体的存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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