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醉红尘三楼,厢房内。
    正如灼华所说,她的房间占据了整栋楼中最高的位置。闲来无事,只需要随意往窗边一靠,就能够将楼中形形色色的人全部纳入眼底。
    灼华坐在沉木茶桌之后,神情认真恬静地洗盏泡茶,动作悠然自得,与她浓烈艳丽的妆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屋内点了香,馥郁到有些沉重的气味弥漫满屋。
    陆惊澜坐在距离灼华很远的一张圆凳上,没有说话,目光也没有落在眼前的绝色美人身上,而是四处环视着屋内的陈设。
    厢房内摆放了许多青瓷瓶盏。另一张桌上摆着一把琴,柜子里还陈列着好些书籍。比起花魁的房间,更像是一间书香世家小姐的闺房。
    最终,陆惊澜的目光被屏风上一幅完整巨大的凤凰展翅刺绣牢牢吸引。
    刺绣上的凤凰栩栩如生,羽毛上的每一根丝线都倒映出七彩华光,周身的火焰仿佛真的在熊熊燃烧。看见这幅刺绣,耳边好似当真响起了凤凰清啼,引得百鸟来朝。
    不知为何,陆惊澜感觉自己的心脏好似都被这幅刺绣紧紧攥住,许久无法挪开眼。
    灼华抬眼,发现陆惊澜正在看那幅凤凰展翅图,微微一笑,“公子可是喜欢这幅刺绣?”
    陆惊澜回神,看向她,淡淡回复了一句:“是不错。”
    灼华继续手上泡茶的动作,同时如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据说神鸟凤凰诞生于无边火海之中,它口中吐出的火焰能够融化雪山之巅最冷的坚冰,亦能将万物炼化成混沌。火焰在它的身上一直燃烧,最红它会连同自己一起燃尽。但这并不意味着凤凰的死亡,它又会再一次于火中诞生,是为涅槃重生。多么迷人。”
    陆惊澜的目光又一次不自觉地移向那幅刺绣之上。
    “我曾亲眼见过一只真正的凤凰。”灼华说。
    陆惊澜看向她,眼中流露出不解与质疑。
    灼华笑起来,“公子肯定觉得我在说大话。凤凰乃上古神兽,时至今日,早已成为了难辨真假的传说,我区区一个青楼女子怎么会见过呢?随公子怎么想。”
    “你在什么地方见过?”陆惊澜问。
    然而灼华只是看着他,没有立即给出回答。
    没有得到答案,陆惊澜也懒得再问。
    如果是其他知情识趣的客人,就会明白灼华不过是为了情调在讲一些似是而非的故事而已。
    这个时候,客人只需要笑着拨弄她的下巴,质问她是不是在胡说,或者追问她在哪里看见。再老道一些的客人,则会反过来说自己眼前就有一只艳冠群芳的凤凰……
    当然,陆惊澜不懂得这些欢场调.情的方式。就算懂,也不会做罢了。
    不一会儿,灼华终于泡好了茶,斟了两杯,起身双手捧着其中一只茶盏,奉到陆惊澜面前。
    陆惊澜指尖敲了一下桌子,示意她放下就好。
    见他实在不解风情,灼华嗔怪的“哼”了一声,重重将茶盏放在桌上。
    灼华在陆惊澜旁边坐下,似有若无地靠近,轻声说:“我叫公子过来可不是为了说我的事,而是要听公子你心里的忧愁。”
    说着,灼华抬起浸染过丹蔻的手指,指向陆惊澜的胸口。
    陆惊澜语气平静,“我却不知我有何忧愁。”
    “不,你有,你当然有。”灼华嘴角上扬,“你心中有一个人,却求而不得。闭上眼,那个人就会出现在眼前,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伸出手,可不得愁坏了吗?”
    陆惊澜不答,他眼底不见半分波澜,就像没有听见灼华的话。
    可他越是这样,灼华越觉得有趣。
    她轻轻提起茶盏的盖子,茶杯中碧绿的茶水荡漾开一圈涟漪。
    “身处欢场之中这么久,即便公子再如何掩藏,我也能看出来。”灼华说,“因为你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心之所属的地方。”
    闻言,陆惊澜笑了一声,“是吗?”
    灼华紧紧盯着他,“你应该从来没有向那个人坦诚过自己的心意吧?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陆惊澜将这个问题原封不动抛了回去,说:“你在欢场之中这么久,岂能看不出为何?”
    灼华用手撑着下巴,饶有兴味,“让我猜猜,是你心有惶恐,不敢确认那人对自己是何心意,害怕坦白以后,两人就会形同陌路?”
    陆惊澜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看着她。
    看来自己猜对了。
    再如何装作若无其事,眼前这位公子也不过弱冠,对阅人无数的灼华来说,太好懂了。
    “我可以帮你。”
    说着,灼华起身,从一个小匣子里拿出一个方盒,回身放在陆惊澜面前。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黑乎乎的丸药。
    “这东西名叫如意丸,可以让任何人说真话。”灼华介绍道,“你把它喂给那个人,就能够知道他对你的心意。事后他什么也不会记得,到时候你无论坦白也好,继续窝囊着也罢,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灼华的声音变得极具魅惑力。
    陆惊澜注视着那枚丸药,脑海中竟响起了一道声音,催促他收下。
    陆惊澜再度看向灼华,发现她的眼中忽而似有若无地闪过了一道奇诡的光芒——
    送走了陆惊澜后,灼华独自坐在桌前。
    屋内没有其他人,她的姿态放松许多,肩膀微微下沉,背也驼着,单手支着下巴,双眸懒散半阖。
    接着,她随意抓起陆惊澜碰也没碰过的茶盏,一饮而尽。
    想到陆惊澜,灼华就忍不住冷哼。
    臭小子,装什么装。
    把茶盏放下,灼华起身摘掉自己身上所有的首饰,换下繁重的衣裳,穿上一袭素衣,来到衣柜前。
    灼华拨开衣物,走进衣柜,反身关上柜门。
    衣柜通向了另一个空间。
    空间与厢房大小相近,四周烈焰重重,唯有中央放着一只比人高的三脚青铜鼎。
    灼华走上前去,打开鼎上的小门。
    在鼎内汹涌的火焰之中,静静躺着三枚与方才灼华拿给陆惊澜的那枚一模一样的丸药。
    看着三枚光滑完美的丸药,灼花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虞影、凌子弘和顾桃三人从醉红尘回到小院。
    一路上顾桃都没有出声,凌子弘也不曾与他说过半句话。两人连看也没看彼此一眼。
    回到院子里后,顾桃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凌子弘烦得直挠头。
    顾桃总缠着他是讨人厌不错,可自己今日也的确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说那么伤人的话。
    可让凌子弘现在跑去道歉,他又着实拉不下面子。
    难不成对顾桃说,对不起,都是我错啦,你继续缠着我吧,我保证不再有怨言?
    算了算了,就让彼此先冷静一段时间,过段时日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半个时辰后,虞影已经躺在了床上,鞋子也没脱,手里捉着一本书正在随意翻看。
    出远门还要带书,实非虞影的作风,这些书全都是陆惊澜的。
    虞影第一次知道陆惊澜还装了几十本书在储物袋里的时候,差点一口干粮饼子没咽下去被噎死。
    前段时间赶路,白日间陆惊澜一边驾车一边看书。日日如此下来,几十本书已看了大半。
    虞影真没见过如此认真的家伙。
    他敢打赌,陆惊澜绝对是神霄宗唯一一个真把夫子们那句“不懂就多读书”听进心里的弟子。
    即便柳青岩那家伙,做弟子的时候也没见他读过书。
    这些书大多都是教授招式法诀之类的正经书,除此之外还有修仙界的史书,记载了千年间的各种大事。
    无论哪种都无聊得紧。
    若是以前,这种书虞影翻上几页就能原地睡去。然而今日不知为何,他心中烦闷,似有蚂蚁在爬,毫无睡意。
    系统不懂事,便要问一句:【觉得无聊怎么不睡觉?】
    虞影一挥手把书扔了,“睡不着。”
    系统大惊:【还有你睡不着的时候?】
    虞影不想搭理说风凉话的系统,枕着一条手臂平躺着,一会儿蜷起腿,一会儿放下。接着又翻身面向里边,没多久又翻回来。
    宛如一条自己给自己翻面的咸鱼。
    忽然,虞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他一下子翻身坐起。
    不多时,有人轻手轻脚推门进入,果真是陆惊澜回来了。
    月色暗淡,但虞影一眼发现了陆惊澜眉间微蹙,似有愁绪。
    虞影觉得好笑,正想问问他与花魁相处得如何,谁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猛地被陆惊澜一把按倒在床上。
    “做什……唔!?”
    没给虞影挣扎的机会,陆惊澜不由分说凑上来,用自己的唇重重地碾上了他的唇。
    虞影的手被陆惊澜分开按在两旁。他尝试着挣扎两下,却发现自己这点力气就宛如蚍蜉撼树,陆惊澜纹丝不动。
    他挣扎的企图被陆惊澜捕捉到。
    陆惊澜张开嘴,在虞影的唇上狠狠咬下一口。
    血腥气息霎时弥漫开来。
    泄愤般咬过一口后,陆惊澜终于从虞影的唇间撤了回来。
    虞影立即痛呼:“嘶……你发疯吗?”
    说完,他伸出舌尖去舔自己的唇,舔到了一股强烈的铁锈味,鲜血不断渗出,伤口不浅。
    靠!臭小子上辈子是狗变的吗?
    陆惊澜的眸色愈发深沉,几乎要形成一潭深渊,将眼前的人吸进去。
    但在虞影发现之前,陆惊澜把自己的脸埋在了他的肩窝处,掩藏了那瞬间流露出的目光。
    他的手臂依旧死死抱着虞影,不愿撒开,似乎有些委屈。
    虞影实在不懂了,被咬的明明是自己,怎么这家伙倒先委屈上了?
    难道说被花魁欺负了?
    可能吗?他一个人高马大的修士,还能被个凡人女子欺负?
    虞影抬手,轻轻拍了拍陆惊澜的后脖颈,那里有几缕柔软的碎发,手感还不错,虞影就多摸了摸。
    “怎么了?”
    虞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多温和。
    陆惊澜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声音有些闷闷地问:“方才……为什么要把我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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