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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牡丹亭上三生路

    宋秋二十七岁生日这天,成功晋升为项目经理。然而在第五个梅雨季来临之时,他辞职跳槽去了北京。
    离职的理由写的很官方,领导见他意已决,只能签下同意。
    宋秋离开那天,周雩问他,到底为什么。
    宋秋提着电脑包,衬衫袖依旧挽在小臂,他透过落地窗看外边的晴空万里,淡淡地笑了笑,“我实在是太讨厌上海的梅雨季了。”
    周雩拍了拍他的肩膀,最终只说,“步步高升。”
    宋秋冲他颔首,走出这栋占据他四年时光的大厦。
    宋秋退了租,那辆老旧的电动车被三手转卖,二手雨披作为赠品。
    离开上海前,宋秋去了一趟十三楼,房间陈设未变,干净整洁。宋秋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睡了一觉。
    醒来后,他上了天台,学着那个人的样子跨坐在栏杆上,往下看时有点头脑发晕。
    宋秋闭着眼睛抽了一根荔枝味儿的烟。
    他咬开爆珠,回忆也纷乱嘈杂地散开,宋秋眼角有一点湿润,又很快被迟暮阳光晒蒸发了。
    宋秋二十八岁生日当天,远在内蒙出差,正值忙季,他却一声不吭地离岗飞回了上海。他在最后五分钟前赶到了那栋租住四年的公寓楼,在1301的浴缸里睡了一晚,最后顶着严重的鼻音回到内蒙。
    这是他与李小文同岁的第一天。
    宋秋二十八岁这年,再次提了离职。原因让人哭笑不得——他下班的路上总是会经过一家有名的烘焙店,宋秋嘴馋的一次又一次地买,但他好像并不爱吃那些甜腻的蛋糕,每次吃完就会生理性呕吐。于是宋秋改成只买不吃,浪费了太多。
    某天宋秋深刻反思,再这样下去钱包一定会垮掉,他只好辞职离开北京。
    宋秋二十九岁这年考回了家乡的审计局,把老房子重新装修。张掖风沙大,下雨时也痛快。上海在遥遥千里之外,宋秋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混沌。
    张掖的夏天很舒服,宋秋出门上班再也不用另外带一件衬衫。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总开一辆沪牌的保时捷。
    宋秋都快忘记自己额发总是湿淋淋的那段日子了。
    他的张掖方言还是很标准,早上上班前经常会去和顺源吃一碗臊面配一笼包子。
    宋秋终于不再频繁地加班出差,假期里偶尔也会参加同事聚会,和朋友见面。某次他和高中同学一同前往七彩丹霞,宋秋下车走到高处,俯瞰地貌色彩浓郁的丹霞群峰。夕阳洒落,宋秋恍惚间想起李小文曾在得知他的家乡来自甘肃张掖时,有点可惜的神态,他说,“那部《遥望》后期的拍摄地点有一个就在张掖。”
    宋秋还记得李小文刚刚低落地说完,很快又莫名其貌地高兴起来,抱着他说,“宋秋,不管怎样,我们好像总是会有相遇的那一天。”
    宋秋笑了笑,朋友恰巧给他抓拍了一张照片。宋秋回家后打印了两张,一张随便夹在了哪本书里,另一张偷偷烧掉了。
    宋秋三十岁这年,已经成为单位里的大龄未婚男了。
    单位大姐张罗着要给他介绍对象,刚把他的条件传达给人家小姑娘,小姑娘便打来电话说愿意见一面。
    无他,宋秋的条件堪称新时代的香饽饽——无父无母无负担,有房有车有脸蛋。
    大姐强调很多遍,说是某位领导的女儿,条件不一般。
    宋秋想了想,也实在是耐不住缠,便应下了,约定周六见面。
    周五晚,宋秋在小区楼下吃了碗羊杂,可能是喝了米酒的原因,当天晚上他睡得极其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李小文穿一件骚包的红色衬衫,长发还是用他的领带扎起一个低丸子头,他捧着荔枝小蛋糕冲宋秋甜甜地笑。
    宋秋还是很生气,冷冷地瞧着他,一言不发。
    李小文便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作势亲他,宋秋不低头也不弯腰。李小文狠狠地咬他的下巴,然后又攀着他的肩膀,踮着脚尖去够宋秋的嘴唇。
    宋秋闭上眼睛,赌气似的说,“我还没有原谅你。”
    李小文耍赖地磨着他的唇瓣,撒娇的语气黏糊糊的,“原谅我吧,宋秋。我实在太害怕了。”
    宋秋睁开眼睛,眼眶湿湿的,他问,“你害怕什么?”
    李小文面目模糊,像是缝上了一层雾,他声音很低很低,“你不在我身边的每一秒,我都好害怕,好像到处都是镜子。”
    宋秋眼眶里的湿润掉下来,很快就汇成了一片汪洋的海,他们在广阔无际的海里飘荡,李小文又去亲宋秋,他祈求道,“原谅我吧,宋秋。”
    “好。”宋秋说,“我不怪你了。”
    几年过去,李小文还是那么好哄,他抱着宋秋毫无章法地亲来亲去,腻腻歪歪地讲,“宋秋,我有乖乖在奈何桥边等你哦。”
    宋秋怔住,轻轻地抚摸他完美无瑕的脸,“会不会很孤单?”
    李小文摇摇头,说,“不会。”又恶狠狠地威胁,“你要变成白发小老头才能来,不然我会很生气!我只要比你跑快一点点,你就很容易找不到我了。”
    “你生什么气?”宋秋用力捏他的脸,“你凭什么生气。”
    “不许再躺进那个浴缸了。”李小文难得的冷着脸,郑重地说,“把柜台上的刀片都扔掉。”
    宋秋低垂着眼不说话,李小文急得哭出来。
    宋秋擦掉他的眼泪,承诺他,“好。”
    李小文的身影也渐渐变得很模糊,他无奈地跺跺脚,“哎呀,这次时间到啦,你等我再帮工几年攒够时间了就来见你。”
    “我想你。”宋秋含着泪,皱着眉,很痛苦很痛苦的样子,“李小文,我不恨你,我原谅你了,你不要走。”
    李小文没想到宋秋哭泣时也这样委屈和脆弱,可是他快要消散啦,他流下一行又一行眼泪,“宋秋,你别忘记我。”
    李小文随着雾气消失,海水瞬间干涸,宋秋独自站在泥沼里。
    他用力抬脚,失重感骤然袭来,宋秋从床上掉到地板。
    他睁开眼,眼角的潮湿隐进发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打电话给单位大姐,说自己不小心崴了脚实在出不了门。
    此后,宋秋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拒绝全部相亲,单位里的年轻小辈传他是走在时代前沿的独身主义。
    而宋秋本人只是害怕,自己相亲的事情会让某人不要命的干活攒工时。
    宋秋三十二岁这年,借着出差的机会回了一趟上海,1301依旧整洁,不枉费宋秋每月固定支付的保洁费用。
    他扔掉浴室柜台上的刀片,躺在李小文的床上睡了一觉,李小文说自己求情好久才能出现一分钟,他亲了宋秋四十五秒,剩下的时间一半夸赞宋秋很乖,一半求宋秋带自己回张掖。
    宋秋说,“你不是最喜欢梅雨季吗?张掖没有梅雨季。”
    李小文嘟嘟嘴,“我最喜欢你。”
    宋秋醒来,嘴角带着笑,心情愉悦了好多天。
    宋秋三十三岁生日前夕,联系李小文前经纪人商量迁坟事宜。经纪人很痛快地答应,她说他梦到李小文了。
    宋秋笑了笑。
    宋秋三十三岁这年,微博热搜连爆好几条,他靠在岛台喝豆浆,点开热搜词条“赵煜接班纪临,遥望剧组重新启动拍摄”,纪临往下滑动,看到那个和李小文有点像的,李小文有点讨厌的人。
    宋秋面色平静地翻动评论,不小心手滑点赞了一条。
    评论很高赞,“他接的哪门子班?”
    宋秋喝完豆浆,清洗杯子。拿手机时无意间看到另一个攀升上来的热搜词条“李小文讣告”。他擦干手,点了好几下才点对,看到几年前李小文经纪公司发的讣告,李小文灿烂地笑着,很多新评论说想他了。
    宋秋平静地关了手机,却不小心碰倒了杯子。玻璃杯碎了一地的残渣,他蹲下身收拾,划破了指尖。
    那天宋秋比往常晚了十分钟出门,到达单位停车时,车屁股又不小心蹭到花坛,宋秋抬头看天空。
    发现一朵很像小狗的云彩。
    宋秋三十四岁这年,某天晚上夜跑,无意间更改路线发现公园一角有位大爷摆着音响唱戏,他后来时常坐在一边听戏,嘴里噙一根总是不点燃的荔枝味儿的烟。他听着戏,想起上海总是打湿他裤脚的梅雨季。
    宋秋偶尔也会思考,是否萍水相逢算是一种错过?他想了想,最后作罢——他与李小文绝不是萍水相逢,哪儿有萍水相逢如此刻骨铭心的?宋秋笑自己年纪大了学会矫情了。
    宋秋三十五岁这年,小区旁边的学校开始盖新的教学楼,教学楼名叫小文楼。
    宋秋站在阳台上,恰好能看到那栋楼。
    他噙着烟,咿咿呀呀地唱公园大爷教他的戏,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
    都付予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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