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你》 正文 第1章 偏是这点花月情根 六月十日,上海本地新闻发布天气预警,表示自周一起梅雨季回归,湿度增大,体感闷热。 身后有人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说了句“要来了”。 宋秋抬头看了一眼地铁到站信息,显示一分钟后到达,于是他按灭手机,揣进口袋,转头往后张望了下,队伍已经排得很长,还有形色各异的人来来往往地穿梭着。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清一色的匆忙。 宋秋被挤拥着上了地铁,不知道是谁的热包子一直紧贴在他的后腰,宋秋轻轻叹了叹气,没说话。 他的手机在左侧口袋嗡嗡嗡地震动,右手提着比他本人重要几倍的电脑包,握住扶手的左手被陌生人搭着。宋秋皱了皱鼻子,脸部用力,将方才被挤乱的口罩归位,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漫长的一个多小时,覆盖在手背上的陌生手掌离开,宋秋骤然睁开眼睛,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等待着地铁开门。 地铁门打开的一霎那间,宋秋再次被推挤着下了车,期间大概是踩到了谁的脚,虽然没人在意,也根本找不到当事人是谁,但宋秋还是熟练地低声说了句“抱歉”。 自动扶梯上是密密麻麻的人,步梯亦是如此。宋秋抬手看了眼腕表,已经是八点二十五分,他靠在边缘慢慢地上楼梯,又避开人群从电脑包里拿出一小包湿巾,边走边擦手。 出了地铁站,那股搅合在一起的各异的“人味儿”终于消散了一点,然而空气中却充斥着低气压的潮热。 宋秋摘下口罩,连同几张用过的湿纸巾一起扔进垃圾箱里,已经被擦得骨节泛红的手撕开了一个全新的口罩,他重新戴上,妄图将湿热又发霉的空气隔绝在外。 步行十三分钟,宋秋在八点四十三分踏入公司大门,比以往迟了三分钟。 出差太久,他对通勤时间的把握已经不太严谨准确。 新来的实习生以及同项目的助理冲他打招呼,宋秋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而后坐在自己的办公位,拿出电脑准备开始工作。 他忽然皱眉,盯着自己的办公桌,冷声问,“这是谁放的?” “小林买的早餐。”周雩指了指实习生的方向,“给咱们办公室每个人都买了一份。” 宋秋点头,又冲小林抬抬下巴,“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不用。”小林头摆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宋老师,您吃就好了。” 周雩豆浆见了底,他晃了晃纸杯,又呼噜呼噜地吸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讲,“这豆浆挺好喝的,一看就是现榨的,谢谢啊小林。”说完他又冲宋秋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还没到上班时间,趁热喝。” 宋秋没理他,五指向内,冲小林勾了一下,“过来。” 小林迅速小跑到宋秋的办公位,微微俯身,胆怯地瞧着他,宋秋指了指她的手机,“收款码。”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小林犹豫片刻,亮出收款码。 宋秋看着她,小林紧张得快要哭出来了,“怎么了宋老师。” 宋秋有一丝不易察觉地无奈,他只好放轻一点声音,“多少钱。” “十……十块。” 宋秋把钱转过去,这才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他冲小林笑了一下,很浅的笑,“谢谢,确实挺好喝的,但下次不用给我带了,我不太习惯吃早饭,抱歉。” 小林点点头,如释重负地回到自己的工位,憋了大半天,还是没忍住,很小声地问较好相处的助理周雩,“周老师,宋老师是不是不高兴啊?” “哈?”周雩笑了两声,也偷偷地回她话,“小林,你告诉我,谁上班会高兴啊?” 小林尴尬地点点头,附和道,“是哈。” 周雩敲着电脑,前些日子出差审计的企业资料需要一一整合,他手指头都快要敲冒烟了。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探头到小林的工位,安慰道,“他就那样,我在这儿工作两年了,此男笑的次数不超过十次。他边界感比较强,但你工作上有什么困惑都可以问宋哥,这个他不会拒绝的。” 小林终于放松下来,对周雩感激地点点头,又偷偷朝宋秋看了一眼,对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那杯豆浆他喝了一口之后便再也没有拿起来过。小林有一点微妙的失落,随后自嘲地摇了摇头。 晚上八点四十六分,宋秋关闭电脑,把桌面收拾干净,又抽出几张湿纸巾擦手。做完这些,他往后仰身转了几下脖子,最后站起身戴上口罩,冲还在疯狂敲电脑的周雩说道,“我先走了。” “今天这么早下班。”周雩头也没抬,“路上小心。” 宋秋“嗯”了一声,进电梯之前他解锁了手机,继续看早上没看完的新闻。 电梯里有几人说着上海话吐槽即将袭来的梅雨季,宋秋看完新闻关掉手机,听他们吴侬软语地聊天。 到今年七月份,就是宋秋在上海工作的第四年。但由于工作性质,宋秋一年里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外地出差满地飞,所以他至今没学会几句上海话。 不巧的是,又因为大学在东北,四年求学生涯倒是让他学会了一口正宗东北音,而对他个人来讲,上海话和东北话实在是有点相互打架。 犹记得上班第一年,他被上一任的审计经理逗着说了几句上海话,带着东北口音,极其诡异。 自那之后,宋秋只说普通话。慢慢地,连东北口音也淡去了,就像时间褪了色,记忆也会泛黄。 走出电梯,大楼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宋秋照旧步行前往地铁站,看到地铁站的盛况后,宋秋捏了捏鼻梁骨,后悔没有多加班一会儿。 不过好在没有早上那样被热包子贴腰了。而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也从匆忙变成了疲惫。 夜间十点二十八分,宋秋出了地铁,找到自己停在站外的一辆老旧电动车,他抽出纸巾擦干净座椅。电动车太久没工作,动力明显不足,宋秋一边低声喊“加油”,一边思考换一辆电车的可行性。 不可行。再过一个多月,他又要开始频繁的出项目,实在是没什么必要。也正如此,宋秋租的房同样是在一栋非常老旧的公寓楼,但胜在足够便宜,一个月只用七百五。 然而宋秋一年满打满算住不了三个月。 二十分钟后,宋秋到达公寓楼下,他见缝插针地停好自己的电动车。已经陆陆续续有雨滴从眉骨滑落到鼻梁,宋秋从底座里拿出雨衣披到电车上,然后上了顶楼。 这栋公寓楼总共有十三层,宋秋租的房间在九楼。 他是偶然间发现顶楼有一个小天台的。天台的面积当然不像电视里演绎的那般阔气,实话来说,只是一片狭窄的,地势比同水平地稍高一点的露天小道。 即使是这样,宋秋第一次发现它时,却也难得地笑了起来。那是凌晨三点十五分,宋秋发泄般地朝这天地间怒喊一声“去他妈的生活”,由此引来许多回应。 ——好几扇生了锈的窗户被“吱吱吱”地拉开,接着传来几句颇有默契的大骂声,还有几声赞同夹杂在里面。 宋秋当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心里舒坦了。 今天他久违地,再次爬上顶楼,推开吱呀乱响的铁门,却意外发现了不速之客。 可是说不速之客,又实在太不公正,这毕竟不是独属于宋秋的天地。于是他斜靠在铁门墙边,低垂着眼抽出一支烟,一股莫名的被打扰的烦躁感悄然升起又挥之不去。 那位不速之客正跨坐在不知道是否安全结实的栏杆上,听到动静回头看。宋秋与他对视上,雨滴已经手拉着手从天空中缠绵地砸下来,空气中发霉的古怪味道更加明显。 不速之客的长发湿湿地搭在双肩,发尾不规则的弯曲朝向脖颈,他指尖夹着一支早就被雨水打灭了的香烟,隔着朦胧雨夜,夹着嗓音幽幽地说,“还我命来。” 宋秋愣了片刻,抽出的烟还没点燃就掉落在地,他直勾勾地盯着不速之客。光线昏暗,他看不太清对方的面庞,宋秋惊讶又认真地请教,“这位先生,您他妈犯的什么病?” 不速之客哈哈大笑,低头又噙了一口香烟,饶有兴趣地回答,“演员病。” 然后他跳下栏杆,低头与宋秋擦肩而过时,很随意又很漫不经心,“我叫李小文。” 而后他推开铁门,下了楼。 这是宋秋第一次见到李小文。 一个奇怪的人。 正文 第2章 人情比纸薄 六月十二日,上海正式进入梅雨季并预计七月十六日出梅。 宋秋关闭电脑自动弹出的新闻窗口,轻轻地敲击了两下眉间。 宋秋最讨厌上海的梅雨季,可说巧不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几乎要出差三百天,偏偏每次回公司的时间都赶上梅雨季。 这是第四个了。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22:56,宋秋把每个文档都点击了保存,拿起手边余量只剩杯底的咖啡一饮而尽,而后他关掉电脑,把挂在椅子上的衬衫搭在小臂。 小林的视线从电脑屏幕转移到宋秋的身上,宋秋冲她颔首,客气也疏离,“下班路上注意安全,记得关灯。” 小林捣蒜似的点头。 宋秋习惯在电梯里看会儿新闻打发这几分钟时间,因为电梯总是要在好几层楼停留,如果不低头看手机,就难免会与别人对视上。 手机屏幕上方推送了一条娱乐新闻,宋秋指尖微微顿了一下,最后似乎是误触了,他只好顺水推舟地阅读起这篇娱记新闻来。 娱记新闻大都爱采用非常夸张的手法来渲染,但这篇报道却夹杂着极其浓重的个人情感色彩 ——“著名演员纪临于2022年12月11日在拍摄电影《遥望》时,因剧组工作人员严重失职导致演员受伤,据悉男主角纪临左脸严重烧伤。而距离演员纪临烧伤至今已经有244天,纪临再没有任何公开消息,或会隐退。《遥望》剧组要怎样向纪临的粉丝和影迷交代?要如何向纪临赎罪!要如何定义这场本可以避免的谋杀!” 宋秋刚看到“谋杀”两个字,手机却因为太久没操作而忽然灭掉,他从黑黝黝的屏幕里看到自己紧蹙着的眉,脸色看上去极差。 宋秋抬头看了一眼电梯显示屏,已经到了二楼,他索性把手机塞回口袋,食指弯曲揉了几下太阳穴,心中暗骂这份被称为“加班惯犯”的工作。 电梯终于到达一楼,宋秋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出大楼,湿哒哒黏糊糊的空气仿佛蛇信子舔舐过皮肤,宋秋再次调整好口罩的边缘,他一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一边把挽在小臂的衬衫袖子捋下来。 到达地铁站时,宋秋额头出了些汗,他等车的过程中抽出几张纸巾擦干。潮湿闷热的空气让他异常烦躁,心里很不痛快,他急需要一支尼古丁来麻痹自己太过敏锐的嗅觉。 又他妈下雨,宋秋打开雨伞,面无表情地走出地铁站,在一排排的共享单车和私人电车里找寻自己的电动车。 还好早上走之前挺有先见之明地给电车搭了雨披。宋秋从侧边掀开雨披,中间的积水不长眼地流下来,一股脑地打湿了宋秋的大半截裤腿。 宋秋抬头看了一眼昏沉沉的天,他很想去顶楼抽一根烟。 宋秋穿戴好雨披,雨披是买这辆二手电车时,车主送给他的,说是全新未用过的。确实是全新的,但宋秋恶意揣测了一番,之所以是全新,大概是因为这种款式早就已经被淘汰了吧。 雨披的帽子被风一吹就往后落,然后湿漉漉地堆在他的脖颈,雾水从而打进他的眼睛里,世界变得朦胧模糊,什么都变得混乱了。 宋秋忽然咂摸起来那则新闻,“纪临”,他缓缓地念出口,又摇了摇头。 公寓楼前停车的地方挤得满当当的,宋秋推着车,找了好半天,终于给自己的电车找到一个好归宿。 停好车后,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宋秋把一直搭在小臂的衬衫攥在手里,很随意地擦了擦头发。这件衬衫是他早上出门穿的,然后在地铁站的卫生间换上了身上的这一件。毕竟那免费的雨披只能保护好他的下半身衣服。 宋秋把头发擦得半干,直接将衬衫围在脖颈,他脚步没有犹豫,径直上了顶楼。 不速之客依旧跨坐在栏杆上,留给他羸弱干瘦的背影,但他坐得很直很挺。宋秋恍然觉得,李小文就像是他那一件脆弱的,被风一吹就倒的雨衣。 他心中猝然一惊,摇头晃走了自己这荒唐至极的想法,用力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铁门自带音乐的宣告着有人闯入,李小文很慢,很慢地转身看过来。 他迟钝地扯起嘴角冲宋秋笑了笑。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再次被雨水打湿。宋秋揩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紧不慢地从裤子口袋抽出一包纸巾,他擦眼睛的动作慢条斯理,显得绅士极了。 流进眼睛里的雨水被擦拭干净,视野变得清晰起来,宋秋往前走了几步,抬眼看向李小文。 宋秋的额发湿淋淋的,穿黑衬衫配黑西裤,他眉眼锋利,蹙眉时很能唬人。 李小文指尖仍夹着一支被雨水打灭的大半截儿香烟,他水淋淋的及肩长发贴在脸上,眼睛润亮地望着宋秋,他抬抬下巴,“一起抽一根?” 宋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走到栏杆旁,双手抓住栏杆晃了晃,挺有礼貌地问,“请问你是在找死吗?” 李小文被他逗得仰头大笑,又被雨水呛到,俯下身不要命地咳。 宋秋往他身旁走了两步,被李小文抬手拦下,他掌心向外将宋秋隔绝在一个安全距离,嘶哑着说,“没事。” 宋秋便不再往前走了,他倒出两支烟,自己噙在嘴里一支,另一支递给李小文。 李小文咳完了,便又直挺挺地坐在栏杆上,他伸手接过香烟,没有低头,只是眼神向下俯视着宋秋。 雨还在下,宋秋的打火机明明灭灭地飘闪着,他只好双手捂住摇晃的火苗,这才把烟点着了。 李小文虚咬住宋秋给的烟,他冲宋秋勾勾手,“帅哥,借个火。” 宋秋抬眼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几步走到他身边,抬头把烟嘴冲向李小文。 李小文愣了片刻,他微微俯身,烟嘴即将要对上烟嘴时,却一把抬手抽走了宋秋嘴里咬的烟,又把自己嘴中的烟扔给宋秋。 宋秋接住,低头看着已经微微濡湿的烟头。他重新咬在嘴里,捂着手打着了火。 李小文利落地从栏杆上跳下来,跟宋秋肩并肩站着。他呼出一口烟,有些惊讶地大喊,“还有荔枝味儿的烟?” 宋秋没搭腔,李小文说“无趣”,又喟叹地抽了两口,接着举着烟指向对面很模糊的商业大屏,粗俗地讲,“这男的整过容。” 他说完又不过瘾似的,嘴毒地补上一句,“整了也还是丑,怎么会选择让他代言,放在这么大的屏幕上简直是鞭尸。” 宋秋眯着眼看过去,淡淡地应了句,“是吗?” 李小文有些低落地“嗯”了一声,“他最近挺火的,你不认识吗?” 宋秋咬开香烟的爆珠,荔枝的味道更加浓郁地充斥在他的口腔,他心情好上几分,“不认识,我不关注这些。” 片刻,他又置身事外地问,“怎么,你不喜欢他?” 宋秋偏头去看李小文,长发虽然盖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部分依然能勾勒出精致,精美。 这定是上天好好雕琢过的一张脸。宋秋如实想道。 李小文没回答,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把香烟捻灭在栏杆上,忽然起嗓唱道, “俺曾见 金陵玉殿莺蹄晓, 秦淮水榭花开早, 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 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李小文声音不大,悠声戏腔,婉转缠绵。 宋秋是个门外汉,不懂这些,却也能听出来李小文是个专业的,有功底儿的。 指尖的香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尽了,宋秋直愣愣地看着李小文。 李小文刚唱完一段戏,嗓子有点哑,他静静地看着很远方的商业大屏幕,问,“你叫什么名字。” 宋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李小文此时看上去落寞颓废极了,他们本来没有交换名字的必要。 “宋秋,秋天的秋。” “宋秋。”李小文轻轻地重复,“谢谢你的烟。” “下次再见吧,宋秋。”他低声说。 这是宋秋第二次见到李小文。 一个……有点特别的人。 正文 第3章 都付与断井颓垣 六月十六日,上海的阴雨天连绵不绝,宋秋出租屋里的墙角又长出了些霉斑。 他周二就晾上的衣服到现在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宋秋松了松板正的衬衫领口,把自己撂在沙发上。 他毫无形象地半躺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打开电视,却是随便调了一个综艺节目,听电视剧里的人疯疯癫癫的嘻哈大笑。 心里总像是有股闷气,排不出也咽不下,宋秋偏头看向窗外,雨水不停歇地划过窗户,留下浅浅又蜿蜒的痕迹。 无孔不入。这是宋秋对上海雨季的评价。 已经是凌晨十二点五十三分,宋秋垂眸看着腕表发呆,秒针总是那样匆忙,他恍然联想到自己,又嘲讽地笑了笑,笑自己伤春悲秋,也笑自己矫情。 宋秋又松了两颗扣子,衬衫不再遮挡胸膛,他渐渐地能喘上两口气。 开门前,他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会儿墙角的霉斑,然后拿起了旁边放置的雨伞,这才走出家门。 将近凌晨一点,却算不得是万籁俱寂的夜晚。1103的住户身着外卖服装正往外走,恰巧与宋秋碰上,他对宋秋腼腆地笑了笑,看上去应该是做了几秒钟的心理建设,才朝宋秋出口寒暄,“下班了?” 在此之前,宋秋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也是这样的场景,他下楼,宋秋上楼,然后对宋秋笑着说,“下班了?” 宋秋一如既往地点头回应,客气道,“路上注意安全。” 他们擦肩而过,宋秋继续往上走,到顶楼时,他右眼皮很突然地跳动了几下。宋秋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因此毫无疑问地把这一现象定义为是太过疲惫或用眼过度。 顶楼生锈的铁门敞开着,宋秋停住脚步朝天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撑开伞走出去。 栏杆上依旧坐着李小文,宋秋似乎已经习惯了天台开始被另外一个人频繁造访,他慢慢地走近。 “那块广告屏每天凌晨一点灭掉。”寂静之中,李小文轻轻开口,似鬼魅,“宋秋,你好久没来了。” 广告大屏上还在循环播放那位男星以及其代言的商品,宋秋从事的工作虽然要时刻盯着电脑,但他却不近视。他看过去,大屏猝然灭掉了。 “灭掉了。”李小文满意地笑了笑,“宋秋,你看一看,是不是一点了。” 宋秋抬手看了眼腕表,“是,一点了。” “把伞收着吧。”李小文没回头,声音很轻,“我喜欢淋雨。” 宋秋沉默,他并不自知地蹙眉看李小文,李小文的身体全部朝栏杆外侧坐着,两只手虚虚握住栏杆扶手。 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酒气,宋秋很不喜欢。 “你好久没来了。”李小文终于回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重复道。 宋秋收起伞,雨水便细细密密地落在他的发丝,脸庞,又滑落到胸膛。 “工作很忙。”宋秋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你喝酒了?” “喝了一小点儿。”李小文解释,又祈求道,“给我一支烟吧,宋秋,荔枝味儿的很好闻。” 宋秋从口袋里拿出烟盒,他动作很慢地倒出来两支,照旧是一支咬在嘴里,可是另一支却迟迟没有递给李小文。 李小文的长发总是那样湿哒哒地贴在脸颊,在夜晚中诡异的艳丽,像一朵肆意盛开后又糜烂的花。 宋秋语气没有起伏,“我可不敢碰到你。” “为什么?”李小文很不理解地皱眉,莹亮的眼睛纯真地看着宋秋。 宋秋垂眸盯着手中的烟,他虚指了一下栏杆,语气轻佻,“你掉下去的话,判我过失杀人怎么办?” 李小文果不其然地大笑起来。他弯着腰,宋秋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颤颤巍巍晃动的栏杆。 “抽吗?”宋秋问。 李小文不笑了,“抽。” 宋秋点点头,盯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李小文动作迅速地迈过来,大概是坐久了有些腿麻导致他没有控制好力度,因此跳下来时有些腿软,踉跄着跪到了地上。 宋秋听到挺重挺闷的一声响,李小文坐在地上揉膝盖,咕哝道,“哎哟,也不知道扶一下。” “抱歉。”宋秋情绪很淡,“没来得及。” 李小文手掌撑着地站起来,伸手朝宋秋要烟。 宋秋把烟放在他的手掌心,李小文夹着烟闻了几秒钟才叼在嘴里。 “疼吗?”宋秋忽然问。 李小文愣住了。 宋秋按了几下打火机,最后怀疑是不是因为这个打火机是在便利店买的两块钱一个,所以才总是打不起火。 于是他只能重新撑开伞,噙着烟低头去点燃。 李小文还在愣神。宋秋只好把打火机放进口袋,伸手扯了他一把。 李小文跌跌撞撞地走到伞下,宋秋握着他的手腕,把他往前又拉了两步,然后低头去给李小文点烟。 很久,很慢,宋秋才离开。 “咬一下烟头。” 宋秋说话时的气息缓缓地喷洒在李小文的鼻尖,他们两人的呼吸在伞下这一小小的空间里纠缠。 李小文重重地咬下去,蓝莓的馥郁在他口腔里倏忽散开,他痴痴地看着宋秋,傻傻地问,“还有蓝莓味儿的。” 宋秋笑了,他点点头,“下次可以给你带茉莉的。” “这么多味道吗?”李小文惊讶地抬眼,“但我一定还是最喜欢荔枝的。” 宋秋没问为什么,他吐出烟圈,伞下空间太小,不可避免地吹拂到李小文的脸上。 李小文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他学着宋秋的样子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分不清是谁的,反正每个人都无可避免。 李小文走出伞下,他靠在栏杆上,仰头吃雨。 宋秋再次收了伞,他把胳膊搭在栏杆外侧,衬衫被胳膊肌肉撑出一个有力的弧度。 “我最喜欢梅雨季。”李小文沙哑着声音开口,他夹着烟呼出白雾,眉眼都染上颓败的气息,“宋秋,你知道吗,雨水能冲刷掉很多东西。” “是吗?”宋秋似乎又那样事不关己的淡淡回应,良久,他话锋一转,“我最讨厌梅雨季。雨水很讨厌,会把我的衣服和头发都打湿。” 李小文把烟夹在指尖,他从宽松的短裤口袋里掏出酒瓶子,里边还剩几口,他晃了晃,仰头喝了。 宋秋偏头看过去,酒水从李小文的唇边蜿蜒到白皙的脖颈,又顺着流下去。宋秋闭上眼睛,抽掉最后一口烟。 李小文喝完酒,掐灭了烟,“能睡觉了。” 他说完并不等宋秋反应,一边往前走一边又歪着身子在大短裤的口袋里掏掏掏,然后他忽然站直,回头,把掏出来的东西扔给宋秋。 宋秋抬手接住,他低头去看,那是一把保时捷的车钥匙。 他沉默地看着李小文。 “送你,下个梅雨天,你就不会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了。” “不要就扔了。”李小文又补上一句,他冲宋秋摆摆手,摇晃着下楼了。 宋秋看着他的背影,隐约听到李小文在哼唱——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宋秋指尖摩梭着车钥匙,收回搭在栏杆上的另一条胳膊,灰色衬衫已经被勒出一道很深的颜色,宋秋甩了甩胳膊,又抽出一根烟。 这是宋秋第三次见到李小文。 一个他无法去定义的人。 正文 第4章 那一宵虽短胜一生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黏腻的雨下过一阵,把香樟树的叶子冲刷得干净透绿,宋秋坐在商场对面的长椅上喝咖啡,对面商业大屏正来回投放着各个明星的广告,他恰巧看到那位李小文似乎很讨厌的男星。 下过雨的城市被阳光一照,空气也变得清新一些,宋秋好脾性地去看广告大屏上的那张脸,凤眼翘鼻含珠唇,挺精致特色,倒是没有李小文说的那么不堪。 宋秋不自觉地笑了笑。 一位女生走过来,她指了指身后的几位朋友,礼貌地询问宋秋,“帅哥,请问可以帮我们拍张照片吗?” 宋秋微抬眼,他不笑时面色总显得冷淡,女生又解释道,“我们想和大屏合个照。” 他接过手机,女生迅速小跑到朋友身边,宋秋连拍了几张,把手机递还给女生。 女生接过手机和朋友一起仔细浏览照片,她对宋秋说“谢谢。”然后便转头对朋友笑哈哈地讲,“纪临代餐有了,娱乐圈上新就是快哈。” 宋秋转身的动作微微顿住,他眼角忽然跳动几下,宋秋按压着眼皮揉了两圈太阳穴,又抬眼去看大屏,上面却已经换了人。他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提着购物袋走向地铁站。 他难得在天还亮时下班,回到出租屋时,时间才刚过七点。 宋秋申请了十天的假期,七月底又要开始出差,大概要到年底才会回上海,他需要给自己放个假整合休息一下。 宋秋换鞋时把购物袋顺手扔进玄关柜里,皱着鼻子把几扇窗户都打开。好在有风,弥漫在空气中的潮闷与湿热稍有改善,不过大概也只比澡堂子好上一些。 宋秋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香水,随便地喷了两下,房间里的气味总算不那么怪了。他脱掉衬衫扬手扔进脏衣篮,换了条宽松短裤,轻松地把自己甩到床上。 窗外蝉鸣声聒噪,宋秋却安稳地睡了过去。 淅淅沥沥的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了,毫不留情地从窗外踩进屋内,落在宋秋的小腿,脚踝,像挠痒痒似的。 恍惚间,宋秋听见一阵急躁的拍门声。 他腾地坐起身,脑袋还是懵的。 仔细听,确实是有敲门声,宋秋搓了搓脸,好像还是自己家。 他想到什么似的,赤脚走下地。 走到客厅,拍门声更加急切了。宋秋拧动门把,他垂眸,看到李小文蜷缩在他的门口。 宋秋眼皮又开始跳动。 李小文缩成小小的一团,他仰头看着宋秋,黑亮的眼睛里一片湿润,他紧皱着眉,很难受的样子,声音在雨中不太清晰。 “宋秋。”他说,“我胃好疼,是不是要死了。” 宋秋蹲下身子,看到李小文的额头上汗涔涔的,又不小心看到大领口T恤下的根根肋骨,“还能站起来吗?” “很疼。”李小文小声回答,“好像不太能。” 宋秋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看着李小文,淡淡地说,“我抱你进去,你配合一点。” 李小文点点头。 宋秋的胳膊绕过李小文细瘦的腿与硌手的脊背,他站起身时,李小文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宋秋抱他进屋,轻轻地把李小文放到沙发上。 李小文顺势侧躺下,他捂住肚子,露出的半边嘴唇发白,明明这次是干燥顺亮的头发,宋秋却觉得他依旧潮湿。 宋秋打开手机外卖软件,“要吃什么?” “外卖不好。”李小文低声说,“给我做一碗面吧,宋秋。” 宋秋轻挑眉梢,看向李小文,似笑非笑,“我做的饭更不好。” 李小文咧开嘴笑了笑,“没关系,清汤面也可以,我不挑食的。” 宋秋没搭理他,低头继续看外卖页面。然而最快的也要三十四分钟才能到,他只好灭掉手机,起身给李小文倒了杯热水,去冰箱里看有什么能吃的食材。 宋秋租的房间没有厨房,他在这里住的时间都不长,更别提自己动手做饭了。但为了以防万一,冰箱里还是有些速食的。 宋秋找出一包挂面,拿出尘封许久的小电锅,洗干净后放在茶几桌上烧热水。 李小文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他轻声道,“宋秋,你人真好。” 宋秋低头拆挂面,头也没抬,“你把保时捷给别人,才能知道什么是真的好。” 李小文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顺着眼角流淌下来,又隐在发丝里。 “你真幽默,宋秋。”李小文比了个大拇指,“你长得这么帅怎么不进娱乐圈啊,很赚钱的。” 他说完,又尴尬地笑了两声,补上一句,“我看网上都这么说。” 本来就是茶吧机烧好的热水倒进去,所以小电锅很快就沸腾起来,宋秋下进去一大把挂面。 “我吃不完。”李小文出声阻止道。 “我也要吃。”宋秋斜睨向他。 李小文呆呆地笑,“哦。” 宋秋下好挂面,坐在地毯上对着垃圾桶剥葱,“你知道纪临吗?” 李小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住,他眼神躲闪,最后又重新蜷缩起来,把脸全部埋进沙发里,闷声说,“不知道。” 宋秋神色无异,他继续剥葱,闲聊似的,“我刚毕业来上海那会儿,有星探给我递名片。” 李小文动了动,他抬头,长发乱七八糟地挡在脸上,只能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宋秋剥完葱,洗好后又找出很小的菜板放在茶几桌上切碎,他打开冰箱拿出来一小瓶香油,辣椒和两个卤鸡蛋。 他踢了踢地毯,坐在沙发的另一边。 李小文用脚轻轻地碰了碰宋秋的大腿,“然后呢?” 宋秋垂眸看李小文的脚踝骨,那块骨头凸起一个很漂亮的形状,他实在是太瘦了。 “拒绝了。”宋秋哑着声回答,“那个星探当时指着陆家嘴的巨幕长屏对我说,纪临,知道吧,就是我这个公司的。你来,我保准捧你火。” 彼时,那个长屏上全是纪临的脸,不可否认,那是一张很完美很完美的脸。星探劝说了几分钟,宋秋便看了几分钟。 宋秋往锅里添了一碗水,然后他回头看李小文。 李小文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慢吞吞地开口,“那你为什么拒绝啊?” 宋秋弯腰,从茶几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包烟,他抽出一支扔给李小文,“只能闻一闻。” “好浓的茉莉味儿。”李小文嗅着烟,又不依不饶地问,“你为什么拒绝啊,当明星不好吗?” “没当过,所以不知道好不好。”宋秋把烟揣进口袋,“那公司已经有一个那么漂亮的人了,我去干嘛,被压一头吗?” 李小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得意地笑起来,“你也很帅啊,你们又不是一个类型,就算去啦也不会撞型的。” “哦?”宋秋挑眉,“你不是不认识他吗?” 李小文怔住,小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烟,李小文重新捂住肚子,结结巴巴地说,“好像……好像可以吃了。” 宋秋“嗯”了一声,把切碎的葱花撒进去,又倒了两勺香油,刚刚好盛出来两碗。 “能起来吃吗?” “可以。”李小文慢慢地坐起身,宋秋从沙发上拿了一个抱枕放在地毯上,示意李小文坐在抱枕上。 “地上潮。”宋秋拆开卤鸡蛋,两碗面里各放一个,推到李小文面前,“很烫。” 李小文挑起一筷子面,嘟嘴吹了几下,他抬头,眼神亮亮地望着宋秋,“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啦。” 宋秋没说话,低头吃面,味道很淡,他挖了两勺辣椒,抿唇轻笑了一下。 李小文也要去挖辣椒,宋秋拍掉他的手,李小文便吐吐舌头,只能作罢。 宋秋吃着面,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间。” 李小文专心地吸溜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懦懦地说,“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每一间都敲了门。” “敲到这间的时候,是你开门了。” 宋秋愣了片刻,他回忆起方才那急切的拍门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也不怕被骂。” “我有点想见你,宋秋。”李小文低声解释,“我在天台等到两点,你一直没有来。” 小电锅里的热汤还冒着烟,扑到两人的眼睛里,宋秋脑子有些混沌。他按亮手机,竟然已经快要凌晨三点。 原来时间也如此混沌吗? “我们没有要见面的约定。”宋秋淡淡地开口,冷静地问,“你为什么要等?” “我总觉得你会来。”李小文含着碗边喝热汤,“我要离开一阵了宋秋,十点的飞机,去北京,大概要半个月左右。” 窗户忘了关,一阵凉风钻进来,拂过脊背钻进心脏。宋秋挑起最后一口面,然后起身去关窗,顺便套上一件短袖抵御不知停歇的风雨。 “你会想我吗?”李小文说。 宋秋没有回答,李小文便继续说,“听说出门前吃面条是挂念的意思,宋秋,你会想我的吧。” “错了。”宋秋冷酷开口,“出门饺子回家面,出门前吃饺子才是挂念的意思。” 李小文嘴巴微张,他抬眸盯着宋秋,很失落的说,“这样啊。” 他现在这个样子实在很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宋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残忍,和抛弃小狗的人一样不道德。 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看着李小文湿漉漉的眼睛,只好指了指桌子上剩下的挂面,“面条还有一些。” 李小文很容易就高兴起来,“那等我回来再吃哦。” 他目光如炬地看着宋秋,宋秋只能点点头。 吃完面,收拾好残局,李小文靠在沙发腿上摸肚皮。 他每次说话都要喊上一句宋秋。 “宋秋。”他声音低低的,“如果一个人被很多很多人忘记,是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宋秋靠在窗户边,偏头去看窗外的朦胧昏暗,香樟树在风雨里摇曳,他说,“干嘛要被那么多人记得?” 李小文被问住了,他“可是”了大半天,最后有些恐惧地讲,“可是如果被忘记了,要怎么证明我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呢?” 宋秋看向他,雨水无孔不入地从细小的缝隙钻进屋里,宋秋感受到绵密的潮湿。 “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就好。”宋秋听到自己说。 “那你会记得我吗?”李小文问。 “不知道。”宋秋回。 “好吧。”李小文扯起嘴角笑了笑,“你把灯关上。” 宋秋不知道他玩的什么把戏,但听话地把灯关上了。 李小文喝了一大口水,宋秋已经迅速适应了这昏暗的环境。 不够纯粹的黑暗,狭小的空间,他注视着李小文的眼眸。 李小文的手指如花似的勾起,他低声唱道——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 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 到今朝哪怕我不忆前尘。 这也是 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 收余恨,免娇嗔, 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 早悟兰因。” 李小文的戏腔不尖,却很有穿透力,情绪饱满有韵味。 宋秋于黑暗中看到他起伏的心口。 “宋秋。”李小文哑声喊。 “嗯。” “这是饭钱。”他说。 “好。” 李小文起身,门轻轻地打开又合上。 宋秋推开窗,任风雨扑面。 他摸了摸裤子口袋里的烟盒,出门前从玄关柜里拿出沉甸甸的购物袋。 这是宋秋第四次见到李小文。 一个可怜的,眼睛总是湿润的小狗。 正文 第5章 姹紫嫣红开遍 七月九日,瓢泼大雨。 宋秋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雨。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催眠曲一般,宋秋迷迷糊糊地想起李小文——北京今日也有雨,他一个人在北京会不会又把自己淋成落汤小狗? 宋秋陡然一惊,困意瞬间消散了个干净。 随即,他又平静下来,宋秋无聊发呆时总会回忆起很多曾经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这没什么奇怪的。毕竟人嘛,总是很爱追忆往昔。 频繁地想起李小文也并不是一件稀奇事,谁遇到李小文那样奇怪的人大概都会忘不掉,哪儿有人第三次见面就送保时捷的? 理由已然充分,宋秋却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坐起身半靠在床头,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 已经是十一点二十三分,预计凌晨一点雨歇。 手机上方弹出一条微博新闻,宋秋犹豫片刻,还是点开了。 宋秋眼睛有些酸涩,因此看得很慢。 “今日下午五点十分,纪临单独一人在高铁站乘车被粉丝认出,眼睛无神且状态憔悴。传闻纪临被粉丝问道何时回归,纪临眼神躲闪言辞含糊,与往昔形象大相径庭。昔日天之骄子或已堕入泥潭,从此《遥望》只能遥望。” 文字很简短,宋秋往下滑动,看到作者上传的高清视频。 他的大拇指一直悬在屏幕上方,然而虽然没有点开,视频却并不受影响的小窗口播放着。宋秋由此看到视频里被很多人围着推搡着的纪临——他的帽子不知道被谁扯掉了,帽子下的那双眼睛是那么,那么的慌乱与恐惧。有人还要继续去扯他的口罩,纪临被迫伸手反抗,不料抗拒却引来更疯狂的进击。 宋秋紧皱着眉,往下滑动,却看到热评第一条挂着“谁还记得今天是纪临生日,与去年相比简直是天堂和地狱。” 实在是太过讽刺。 可能是一整天没开窗的缘故,宋秋的心脏很憋闷,甚至有点喘不上气。他握住手机的手掌有些颤抖,手机还是滑落,宋秋忽然掩面骂了句脏话。 他退出微博,打开铁路软件查询从北京到上海的高铁班次,看了一会儿便起身去客厅拿出小电锅煮面。 电锅很快就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宋秋从冰箱里拿出前些日子在超市买的手擀面,又在小菜板上切葱花和火腿,全部扔进锅里后加入生抽陈醋香油和麻油,最后撒上一把紫菜。他终于平静下来。 十一点四十九分,宋秋从锅里刚刚好盛出两碗面。 面太烫,他曲腿坐在沙发上回工作消息。 十一点五十三分,传来三下轻轻地叩门声。 宋秋赤脚走去开门,一下就撞进了李小文亮晶晶的眼睛。 李小文带着口罩,还有些大喘气。宋秋垂眼看了他一会儿。 李小文语调上扬,狡黠地瞧着宋秋,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闷的,“怎么,不认识我啦?” “嗯。”宋秋说,“你是谁?” 李小文睁大的眼睛垂下去,他睫毛很长又浓密,宋秋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忽然就有些慌神。李小文低着头要取口罩,宋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轻声道,“不是说半个月就回来吗?” 李小文果真是一个很好哄很好哄的人,宋秋这样想道,因为李小文听到他说的话之后便又极快地开心起来,眼睛圆圆亮亮地抬头盯着宋秋,最后眨眨眼睛,雀跃地讲,“你想我啦!” 宋秋静静地看着他,李小文把口罩取下来,两侧的刘海被汗微微打湿贴在脸颊,他呼出一口气,嘟囔一句,“闷死我了。” 公寓楼下不知是哪个小孩子随手扔的易拉罐,雨水打在易拉罐上发出噪音,宋秋蓦地想到水滴石穿的故事。 他往前倾身,轻轻地抱住李小文。 李小文先是诧异地愣在原地,而后便把脑袋埋在宋秋的颈窝蹭了蹭。 宋秋感受到一点潮湿,慢慢地,是很多,很多潮湿。 这些潮湿几乎快要把他淹没掉,于是宋秋眨了眨眼睛,也掉下一滴潮湿,又很快汇进雨水里消失不见。 “宋秋。”李小文愉快地讲,“今天是我的生日,还好赶上啦。” “嗯。”宋秋温声应下,拍拍他的脊背,“生日快乐李小文,辛苦了。” “李小文。”他又说,“祝福你健康,快乐。” 李小文趴在他的颈窝嘿嘿笑,真诚地夸赞,“宋秋,你真好。” 宋秋抚摸李小文柔顺的长发,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闷笑了两声,“嗯。” 李小文亲昵地环住宋秋的腰,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这么香啊?” / “面。”宋秋松开他,终于把人拉进屋,他一脚踢上门,“我还没吃晚饭。” “啊?”李小文皱着鼻子,有点低落又有点埋怨的意思,“你吃的面啊?” 宋秋低头看他,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和红红的鼻尖,“怎么,我不能吃面吗?” 李小文蹲下身子换拖鞋,失落地走到沙发边上却看到茶几桌上的两碗面,他惊喜地回头,大声喊,“宋秋!” 宋秋抿着唇笑道,“嗯,快吃吧。” 李小文坐在地毯上,宋秋走过去,顺便从沙发上扯下一个抱枕示意李小文垫坐着。 李小文急切地挑了一筷子面,他眼睛又开始湿润起来,像无家可归的小狗终于被主人找回。 宋秋假装没看到,低头去吃面,“好像有点坨了。” 李小文吃了一口,他揉了揉眼睛,很崇拜似的看着宋秋,一双眼睛里像是装了一湖泊的盈盈秋水,“天啊,宋秋,你怎么能把面条做的这么好吃啊,天下第一好吃。” 宋秋伸出食指推了推李小文凑上前的脑袋,无语地说,“你几岁啊。” “宋秋,今天是我二十八岁生日。”李小文埋头大口吃面,他含糊不清地说,“是不是很意外啊,怎么二十八了还像小孩儿那么幼稚。” 宋秋手指弯曲敲了敲他的后脑勺,李小文抬头,宋秋模样认真声音温柔,“谁说二十八就不能当小孩儿了?” 李小文慢慢地咀嚼吞咽,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宋秋,突然低头用手背擦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把面条吃光汤也喝干净,支着脑袋认真地看宋秋吃面,“可是除了你,没有人把我当小孩儿。” 宋秋吃面的动作顿了顿,李小文急忙说,“你不要看我。” “宋秋。”他低声祈求,“你专心吃面,不要看我。” 于是宋秋听话地继续吃面。 “好幸福啊。”李小文虽然笑着,却像是在哭泣,“原来被当小孩子是这么幸福美好的感受。” “你知道的吧宋秋,其实我就是纪临。”李小文自嘲地笑了下,“你肯定知道,你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宋秋没说话,安静地喝面汤,可是一碗面总有吃完的时候。他放下碗,抬头去看李小文。 李小文的及肩长发用领带随意地绾成一个低丸子头,几缕稍短的发丝被夹在耳后。这是极为漂亮,精致,浓艳的一张脸,很灼眼,轻飘飘的就能摄人心魄。 如果忽视左侧脸颊那几道非常明显的浅红色纹理,这就是堪称完美的一张脸。 “我想抽根烟。”李小文半靠在沙发上,懒懒地指使道,“宋秋,给我点一根。” 宋秋起身去公文包里拿烟,他咬在嘴里点上一根,然后坐在沙发上夹在指尖递给李小文。 李小文噙住微微濡湿的烟头,痛快地咬开爆珠,他开心地抬脚蹭了蹭宋秋的小腿,“荔枝味儿的!” 宋秋“嗯”了声,又倒出一支烟咬在嘴里,却没点燃。 李小文喟叹地抽了一口,他缓缓吐出烟圈,缱绻地喊,“宋秋。”又说,“我短发的样子是不是要比长发帅一些。” 宋秋咬开爆珠,荔枝的甜腻让他短暂地喘上一口气,他淡淡地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李小文轻轻地笑了一下,他把烟按在手掌心,那点猩红很快就灭了。 他起身跨坐在宋秋的腿上,双臂环住宋秋的脖颈,声音低低地说,“宋秋,你好好看看我吧。” 宋秋直直地看着他,良久,他抬手要去抚摸,李小文偏头躲开了。 宋秋捏住他的下巴,要他面对着自己,李小文垂眼不说话。 宋秋的指腹轻轻地刮过李小文的脸颊,感受那些凹凸的痕迹,他说,“你怎么这么漂亮啊。” 李小文眼睛瞪得大大的,很快就蓄满了泪,他委屈地喊,“宋秋。” “嗯。”宋秋擦掉他的眼泪,温柔地看他,“在呢。” 李小文瘪瘪嘴,却没再掉眼泪了,“他们说我变得很丑很丑,是废物,再也上不了大荧幕。修复好疼,可是再怎么修复,也回不到从前。” “他们眼瞎。”宋秋抚摸着他触目惊心的伤疤,“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李小文又好似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他抽走宋秋噙着的烟咬在自己嘴里。宋秋笑了一下,抱着他去抽屉里拿碘伏和棉签,吹一吹他手心的伤口,又小心地给他消毒。 “我只能修复到这样了。”李小文平静地说,“我是疤痕体质。” 宋秋又吹了吹他手心的伤口,贴上创可贴,温声道,“现在这样也很好。” 李小文吐出嘴里的烟,眼神灼灼地望着宋秋。他双手捧起宋秋的脸,动作珍视,目光虔诚,他颤抖着贴上去。 宋秋顺从地闭上眼睛,李小文生疏却轻松地撬开他的齿关,忐忑的卷起他的舌尖,宋秋跟着李小文的舌尖游走,与他接了一个荔枝味儿的吻。 李小文笨嘴拙舌地亲了一会儿,脸颊在月光下闪耀,眼眶里闪烁着欲望,他猛然站起身推开宋秋。 宋秋温柔地看着他。 李小文说,“对不起。”又磕磕绊绊地说,“我要去睡了。” 他慌不择路地离开,空气中还弥漫着荔枝的甜腻。宋秋坐在沙发上,残留的烟雾停在他的鼻尖绕了个圈儿,宋秋拾起沙发上那根带着李小文气息的烟。 他点燃烟,仰头吐了一个烟圈,又想起李小文那张绮艳昳丽的脸。 这是宋秋第五次见到李小文。 一个很会哭,又很会笑的人。 正文 第6章 看满地落絮沾泥总伤怀 七月十日,天气放晴,香樟树的叶子沾染上阳光的味道,随着微风浮动散发出淡淡的香。 临近出差,宋秋的工作清闲下来,回家的地铁上也开始能够拥有一个座位。 从地铁站骑电动车回出租屋的路上竟然有一种兜风的畅快感,宋秋心情难免有些愉悦。 停放好电动车,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此时天空明亮,李小文不会现身。 宋秋提着购物袋上了楼,路过每一层时,他都会莫名其妙地想同一个问题,李小文住在几楼?他完全不知道。 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的动作也顿住,宋秋唇角微抿,看不太出情绪。 开门,阳光从窗户一角折射进来,屋内浮尘飘动。 宋秋扯了扯衬衫领,解开两枚扣子,半躺在沙发上发呆。 购物袋里刚出炉的面包很香,宋秋提着它一路从公司回到家,面包把出租屋也染上可口的香气。 几分钟之后,轻快的叩门声响起来,宋秋有点发愣。他缓慢地眨动眼睛,又松开两颗扣子,起身去开门。 李小文的眼睛如天际一般明亮,笑吟吟地盯着他看。 “宋秋。”李小文语气也轻快,“我就知道是你回来啦。” 李小文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色老头背心,皮肤如绸缎,白皙得发光。 宋秋闷声咳了两下,握住李小文的手腕把人拉进屋里推到沙发上,摩挲他的腕骨,“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听到停电动车的声音啦。”李小文得意地歪头,“每次有声音我都会出门看,你的电动车出现了,我就知道是你回来啦。” 他脑袋蹭蹭宋秋的肩膀,“我都不敢关门呢。” 宋秋眼睛里带着笑,他俯身去拿茶几桌上放着的购物袋递给李小文,“喏,奖励。” “什么啊。”李小文接过购物袋,期待的模样,“好香呀。” 他拆开包装袋,是一个坚果面包,一个蓝莓面包,还有一个荔枝小蛋糕。李小文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形,宋秋捏住他的鼻子,“太夸张了。” 李小文眨眨眼睛,宋秋松开他的鼻子,他嗡着声音说,“宋秋,你真好。” 宋秋有点无奈地看他,“给你做点面条买点小面包就算好啦?” 李小文认真地点点头,很郑重地“嗯”了声,又用理所当然的语气低声道,“你是第一个为我做这些的人啊。” 宋秋轻轻地揉了揉李小文的耳垂,“以后给你买更多。” 李小文没说话,他捧着面包,视若珍宝,咬了小小的一口,眼睛又湿漉漉地盯着宋秋。他把面包递到宋秋嘴边,宋秋眼睛没有离开李小文的脸,他咬了很大的一口。 李小文呆呆地瞪着他,极其惊讶,他结结巴巴半天,“你……你……你干嘛啊。” 宋秋笑出声,捏了捏李小文的脸,把他遮挡在脸侧的发丝绾到耳后,轻轻抚摸他的疤痕,“你可以超大口的吃,我以后还会给你买的。” 李小文说,“好。”但还是小口小口地吃面包,很不舍得把它吃完的样子。 “你怎么不开那辆车啊,宋秋。”李小文咀嚼着面包,声音很轻很轻,“你不喜欢吗?” 宋秋看着他,李小文不自在地把头发扯到前边,宋秋便又帮他绾到耳后,“很喜欢啊。那辆车好漂亮。” “那当然了。”李小文高兴起来,“那你怎么不开啊。” 宋秋蹲下身子给他拆荔枝小蛋糕的包装盒,打趣道,“我能不能配上他啊?” 李小文面颊可疑地红起来,绯红色衬得他更加漂亮。宋秋把叉子递给他,李小文接过来,很小声说,“当然可以啦。” 宋秋笑着揉他的头发,李小文曲腿坐在地毯上挖蛋糕吃,他吃一口,喂宋秋一口,眼睛亮亮的,“宋秋,我最喜欢荔枝味儿。” 宋秋的手掌抓住李小文细瘦的脚踝轻轻抚摸,“为什么?” “因为……”李小文又挖了一小口蛋糕,不太好意思地看着宋秋,“你是荔枝味儿的。” 宋秋怔住,反应过来后好笑地看着李小文。 李小文脸颊更红了,他咕咕哝哝的转移话题,“我都好久好久没吃过蛋糕了。” “为什么?”宋秋问。 “要控制体重啊,还要控糖,糖分摄入太多容易长痘痘的。”李小文摸着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我以前身材可好了,有六块腹肌呢,还是女孩儿们最喜欢的那种薄肌。” 他老神在在地摆摆手,“哎呀,现在太瘦啦,都快成骷髅架了。” / 宋秋手掌握住他的脚踝,又顺着李小文宽松的短裤裤腿里摸到他的大腿,一本正经地讲,“确实有点太瘦了,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李小文缩着身子,用脚踢了踢宋秋的腿,“痒。” 宋秋松开手,李小文又艳羡地看他,“宋秋,你身材真好。” “……”宋秋有点无语又有点认同的样子,“嗯,你要不要摸摸?” 李小文面颊红润,顾左右而言他,“好热啊。” “哦。”宋秋好整以暇地看李小文,“空调开着呢,你自己降降温。” 李小文实在受不了了,他一把抱住宋秋,不想和他面对面了,手掌却不可避免地覆在了宋秋的身体上。 “宋秋。”他恼羞成怒,“你怎么这么坏。” 宋秋哈哈大笑起来。 李小文气愤地咬住他的脖颈,磨牙似的舔舐着,他闷闷地开口,“宋秋,你什么时候生日啊。是在秋天吗?” “在冬天。”宋秋抚着李小文的长发,“北方小年那天。” “啊?”李小文窝在宋秋怀里,疑惑地仰头,“那为什么取名为秋啊?” 宋秋抱着他摇晃身子,觉得很好玩儿,又笑起来,“因为我爸妈是在秋天相爱的。” 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李小文愣了愣,好半晌之后才开口,“好浪漫啊。”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呀?”他又问。 “查户口啊?” 宋秋刮了刮他的鼻尖,又拨他的睫毛,李小文眨眨眼睛,攥住宋秋作乱的手指,“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宋秋睫毛颤了几下,“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可能还在奈何桥边等我,也可能已经手牵手投胎转世了。” “啊?”宋秋的每一个答案都出乎他的意料,李小文不知所措,“对不起。” “没什么,我已经不伤心了。”李小文低头埋在宋秋胸口,紧紧抱着宋秋,宋秋摸摸他的头发表示安慰,“十九岁那年他们出车祸走了。这几年过去,我自己一个人也习惯了。” 李小文抬头,用额头蹭蹭宋秋的下巴,又轻轻浅浅地去吻他的嘴巴,他有点随意地低喃,“宋秋,我会在奈何桥边等你的。” 说完又很快对宋秋邀请道,“你亲亲我吧宋秋,亲嘴儿可以缓解伤心。” 宋秋笑了一下,把李小文的老头背心往上推,两手掐住李小文的腰,直截了当地撬开李小文的嘴巴。 李小文微张着嘴,涎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滴,宋秋便含住他整张嘴巴,啃咬他总是诱惑自己的一点唇珠。 李小文受不住了,他把宋秋抱得更紧,身子也小幅度地难耐地往宋秋身上蹭,宋秋咬住他的舌尖闷笑。 李小文理智有点回归了,迟来的不好意思包裹着他,他喘息着推开宋秋,又想要起身逃跑。宋秋一把攥住他的脚腕,把人拉回来按在沙发上,惩罚似的捏住他的下巴,咬他软软的舌头和红红的唇瓣。 李小文不自知地抬腿夹着宋秋的腰,痛苦又幸福地喊,“宋秋,宋秋,宋秋。” “小狗在哼哼唧唧什么。”宋秋轻轻地笑,他的手在李小文的大短裤里游走,逗他,又满足他。 李小文又迷乱着眼睛喊,“宋秋,宋秋。” 宋秋亲亲他的额头,眼睛,鼻尖,又亲亲和李小文一样漂亮的其他地方。李小文不受控制地抬高腰,宋秋便手不停,嘴巴也去和李小文接吻。 李小文这样才满意,满足。 屋里弥漫开暧昧旖旎的味道,是李小文的味道。 李小文睁开眼睛,看着宋秋如火般灼烫的欲望,他学着宋秋刚刚的样子去取悦宋秋。 李小文的老头背心被扯得乱七八糟,他又想逃跑了。 宋秋紧紧箍住他,哑声说,“再抱一会儿。” 李小文便不折腾了,安静地待在宋秋的怀里喘息。 “我明天要去一趟南京,行业学习会议。”宋秋低声道,“要周五晚上才能回来。” 宋秋从地毯上捡起李小文掉落的手机,没有密码,他打开通讯录保存自己的手机号码,又给自己拨打了一个电话。 李小文有点累了,他闭上眼睛,任由宋秋抚摸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说,“再见,宋秋。” 这是宋秋第六次见到李小文。 他低头看着这个无所顾忌地睡在自己怀里的人,幸福地笑了笑。 李小文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 他拥有全世界最可爱的人。 正文 第7章 你可知别时容易见时难 七月十四日,宋秋结束了为期四天的学习会议。 晚饭时,领导要求他一起前去应酬,宋秋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领导先道,“宋秋,不出意外的话,你今年年底就会升项目经理。我知道年轻人都不爱应酬,但你坐到什么位置就需要学会做什么事情。” 宋秋沉默片刻,点头应下了。 宋秋替领导挡酒,与对方敬酒,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 九点五十分时,他的手机嗡嗡嗡地震动起来。 宋秋似有所感,喝酒时低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是李小文的来电。 手机誓不罢休地闷声响着,对方回敬酒时,宋秋放下了酒杯,歉疚地说,“不好意思。”又解释道,“家里可能有急事。” 领导不赞同地瞧了一眼宋秋,示意他出去接,举起酒杯与对方攀肩搭背。 宋秋出了包厢,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按了接听键。 李小文熟悉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有点低低哑哑的失真感,“怎么这么久呀。” 宋秋几乎瞬间想到李小文此时的神态。 李小文又说,“宋秋,你今晚还回来吗?” 宋秋有点沉默,李小文大概感受到了,便说,“没关系的。” “不开心吗?”宋秋喝了太多的酒,声带被刺激过后哑的不像话,“睡不着?” 许是他的声音太难听了,李小文没有回答宋秋的问题,担心道,“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宋秋笑着说,“喝了一点酒。” 李小文沉默了一会儿,“工作是不是很累啊宋秋。” “不累。”宋秋说。 “骗人。”李小文不信。 宋秋便低声笑起来,声音沙哑有磁性,“真的,想到你就不累啦。回去给你买小蛋糕,想吃什么味道的,还是荔枝?” 李小文不回答,只是低低地啜泣起来,声音听上去很虚弱,“宋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哭什么呀。”隔着电话音筒,宋秋看不到李小文的眼睛,却也能想象到那是怎样的湿漉漉,他温温柔柔地开口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李小文的啜泣声停下来,他迟疑地问,“你喜欢我什么啊宋秋。” “喜欢你是全世界最漂亮最可爱最惹人喜欢的小狗。”宋秋轻声哄他,“还喜欢你总是等我回家。” 李小文笑出声,语气雀跃地反驳他,“你才是狗,都把我咬疼了。” “好好好。”酒劲儿缓缓涌上来,宋秋有点头晕,他揉了揉太阳穴,“下次轻一点。” 李小文没说话,宋秋听到水声,他有些疑惑地问,“你在干嘛?” “在泡澡。”良久,李小文的声音才传过来,他似乎有点困了,声音很低很弱,“对不起啊宋秋。” “你回来的第一时间能不能就来找我?”他特别小声特别小声地说,“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住在几楼呀?1301哦,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所有的密码都是你的生日,不要忘记了。” 很奇怪的,宋秋忽然有些心慌意乱,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本能里带的危机机制让他混乱又冷静,他说,“李小文,我的手机号和微信号同步,你加我微信,我们打个视频,我想见你。” 李小文的声音好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很空旷,他打了个很假的哈欠,“不要,我好困。” 手机通话忽地中断了。 酒店大厅的冷气开得太足,宋秋手脚冰凉,他僵硬地打开微信输入李小文的手机号码,却搜索无果。 宋秋强迫自己镇静,他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太多,冷静地购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然后回到包厢拿上自己的东西,却仓乱得连招呼都忘了打。 领导在身后怒喊,“宋秋。” 宋秋恍若未听到一般,他再也没能打通李小文的电话,他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出高铁站时,突然又下起了丝丝细雨。宋秋明明记得,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无雨的。 打车回到公寓,宋秋有点“近乡情怯”了,他似乎害怕,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未知。 宋秋脚步迟疑,他走了两步,突然疯了似地,站在楼下大喊,“李小文!” “李小文!” “李小文!” 有人推开窗骂“神经病”,有人用更大的声音回他,“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宋秋低垂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吊着这一口气跑到十三楼,他大力地拍门,却没能如愿叫醒李小文起来开门。 宋秋扯起嘴角笑了笑,笑得很难看,他低声喃喃,“怎么睡这么沉。” 他输入密码,推开门。 明明是同一栋老旧的公寓楼,李小文的房间却很大很大,装修精致又温馨,与公寓楼的外观天差地别,也与宋秋的出租屋大相径庭。 宋秋恍惚间觉得自己与李小文正如这两间不同的房,好像没什么联系,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可是当宋秋短暂的踏入房间,也就短暂地与李小文的人生交缠上了。 那么关上门呢?李小文会不会消失? “李小文。”宋秋进了屋,轻轻地喊,“李小文。” 没有人应他。 宋秋脚步很慢,很慢地走到浴室。 他缓缓推开浴室门,李小文静静地躺在浴缸里,和睡着了无异。 浴缸太大了,把他衬得更加单薄,宋秋走过去,看到火红火红的水和李小文恬静的面庞。 比悲伤先一步涌来的情绪是恨,宋秋想,他这一生,都要恨死李小文了。 凭什么?李小文,你凭什么就这样草草离开要我给你收尸? “李小文。”宋秋沙哑着声音,他看向四周空中,似乎在寻找谁的身影,他对着空气又冷又恨道,“我不会原谅你。” 浴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李小文的手腕规整地搭在胸前,于是鲜血看上去好像是从他的心脏里弥漫出来,滴落在水里。 宋秋坐靠在浴缸边,拨打报警电话,安静地等待警察前来。 李小文的手机放在浴缸旁边的柜台上,手机下压着一张A4纸。宋秋拿下李小文的手机,看那张纸。 李小文的字飞逸洒脱。 他留给宋秋的话不多—— 宋秋,谢谢你,天台的栏杆被修得很牢固,我知道是你。 宋秋,你不要那么拼命的工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把我的钱都留给你。 宋秋,我不想变臭,所以拜托你了,不要害怕。 宋秋,算了,不说了吧。 好吧,还是再说一些吧。宋秋,我好高兴能够遇见你。 宋秋,对不起,谢谢你。 李小文绝笔 很短的几行字,宋秋却看了好久好久。 他划开李小文的手机,很干净的一部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三个联系人,其余两个都没有备注。他的手机里也没什么软件,宋秋想了想,打开了李小文的手机相册,只有三张照片。 一张是一碗面条,一张是宋秋的背影。很糊的画质,大概是偷拍。 另一张是评论截图——“原来我喜欢的只是你的脸。”这一句话高达五万点赞。 与宋秋一起到达警局的还有李小文的律师和经纪人。 例行询问期间,宋秋拼凑起李小文的一生。 李小文,两岁时父母相继病逝,四岁从福利院被领养,七岁因养父母有了亲生儿子被退回。 八岁再次被领养,九岁养母病逝养父再娶被丢弃,后被养老院院长收留,跟着一群老爷爷老奶奶稀里糊涂地长到十二岁,在戏曲上展现惊人天赋被行业大导挖掘。 十三岁封闭训练学习两年,十五岁电影童星出道签约娱乐公司。 同年,养老院院长过世。自此,李小文跟着经纪人生活到十八岁。 二十岁,高价买下这套公寓,因为像小时候居住的地方。 二十二岁凭借影片《花瓶》获奖,摘下影帝桂冠。二十六岁,成为国内最年轻的“三冠影帝”。 二十七岁因拍戏意外毁容。二十八岁,自杀于私人公寓,名下全部财产赠与朋友宋秋。 凌晨四点,宋秋脚步虚浮地走出警局。他蹲在路灯下,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是宋秋第七次见到李小文。 一个再也不会哭,不会笑的人。 细雨在路灯下锻造出模样,宋秋恍惚间想起,这个人曾说雨水能冲刷掉很多东西,连同你的生命吗李小文? 正文 第8章 牡丹亭上三生路 宋秋二十七岁生日这天,成功晋升为项目经理。然而在第五个梅雨季来临之时,他辞职跳槽去了北京。 离职的理由写的很官方,领导见他意已决,只能签下同意。 宋秋离开那天,周雩问他,到底为什么。 宋秋提着电脑包,衬衫袖依旧挽在小臂,他透过落地窗看外边的晴空万里,淡淡地笑了笑,“我实在是太讨厌上海的梅雨季了。” 周雩拍了拍他的肩膀,最终只说,“步步高升。” 宋秋冲他颔首,走出这栋占据他四年时光的大厦。 宋秋退了租,那辆老旧的电动车被三手转卖,二手雨披作为赠品。 离开上海前,宋秋去了一趟十三楼,房间陈设未变,干净整洁。宋秋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睡了一觉。 醒来后,他上了天台,学着那个人的样子跨坐在栏杆上,往下看时有点头脑发晕。 宋秋闭着眼睛抽了一根荔枝味儿的烟。 他咬开爆珠,回忆也纷乱嘈杂地散开,宋秋眼角有一点湿润,又很快被迟暮阳光晒蒸发了。 宋秋二十八岁生日当天,远在内蒙出差,正值忙季,他却一声不吭地离岗飞回了上海。他在最后五分钟前赶到了那栋租住四年的公寓楼,在1301的浴缸里睡了一晚,最后顶着严重的鼻音回到内蒙。 这是他与李小文同岁的第一天。 宋秋二十八岁这年,再次提了离职。原因让人哭笑不得——他下班的路上总是会经过一家有名的烘焙店,宋秋嘴馋的一次又一次地买,但他好像并不爱吃那些甜腻的蛋糕,每次吃完就会生理性呕吐。于是宋秋改成只买不吃,浪费了太多。 某天宋秋深刻反思,再这样下去钱包一定会垮掉,他只好辞职离开北京。 宋秋二十九岁这年考回了家乡的审计局,把老房子重新装修。张掖风沙大,下雨时也痛快。上海在遥遥千里之外,宋秋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混沌。 张掖的夏天很舒服,宋秋出门上班再也不用另外带一件衬衫。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总开一辆沪牌的保时捷。 宋秋都快忘记自己额发总是湿淋淋的那段日子了。 他的张掖方言还是很标准,早上上班前经常会去和顺源吃一碗臊面配一笼包子。 宋秋终于不再频繁地加班出差,假期里偶尔也会参加同事聚会,和朋友见面。某次他和高中同学一同前往七彩丹霞,宋秋下车走到高处,俯瞰地貌色彩浓郁的丹霞群峰。夕阳洒落,宋秋恍惚间想起李小文曾在得知他的家乡来自甘肃张掖时,有点可惜的神态,他说,“那部《遥望》后期的拍摄地点有一个就在张掖。” 宋秋还记得李小文刚刚低落地说完,很快又莫名其貌地高兴起来,抱着他说,“宋秋,不管怎样,我们好像总是会有相遇的那一天。” 宋秋笑了笑,朋友恰巧给他抓拍了一张照片。宋秋回家后打印了两张,一张随便夹在了哪本书里,另一张偷偷烧掉了。 宋秋三十岁这年,已经成为单位里的大龄未婚男了。 单位大姐张罗着要给他介绍对象,刚把他的条件传达给人家小姑娘,小姑娘便打来电话说愿意见一面。 无他,宋秋的条件堪称新时代的香饽饽——无父无母无负担,有房有车有脸蛋。 大姐强调很多遍,说是某位领导的女儿,条件不一般。 宋秋想了想,也实在是耐不住缠,便应下了,约定周六见面。 周五晚,宋秋在小区楼下吃了碗羊杂,可能是喝了米酒的原因,当天晚上他睡得极其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李小文穿一件骚包的红色衬衫,长发还是用他的领带扎起一个低丸子头,他捧着荔枝小蛋糕冲宋秋甜甜地笑。 宋秋还是很生气,冷冷地瞧着他,一言不发。 李小文便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作势亲他,宋秋不低头也不弯腰。李小文狠狠地咬他的下巴,然后又攀着他的肩膀,踮着脚尖去够宋秋的嘴唇。 宋秋闭上眼睛,赌气似的说,“我还没有原谅你。” 李小文耍赖地磨着他的唇瓣,撒娇的语气黏糊糊的,“原谅我吧,宋秋。我实在太害怕了。” 宋秋睁开眼睛,眼眶湿湿的,他问,“你害怕什么?” 李小文面目模糊,像是缝上了一层雾,他声音很低很低,“你不在我身边的每一秒,我都好害怕,好像到处都是镜子。” 宋秋眼眶里的湿润掉下来,很快就汇成了一片汪洋的海,他们在广阔无际的海里飘荡,李小文又去亲宋秋,他祈求道,“原谅我吧,宋秋。” “好。”宋秋说,“我不怪你了。” 几年过去,李小文还是那么好哄,他抱着宋秋毫无章法地亲来亲去,腻腻歪歪地讲,“宋秋,我有乖乖在奈何桥边等你哦。” 宋秋怔住,轻轻地抚摸他完美无瑕的脸,“会不会很孤单?” 李小文摇摇头,说,“不会。”又恶狠狠地威胁,“你要变成白发小老头才能来,不然我会很生气!我只要比你跑快一点点,你就很容易找不到我了。” “你生什么气?”宋秋用力捏他的脸,“你凭什么生气。” “不许再躺进那个浴缸了。”李小文难得的冷着脸,郑重地说,“把柜台上的刀片都扔掉。” 宋秋低垂着眼不说话,李小文急得哭出来。 宋秋擦掉他的眼泪,承诺他,“好。” 李小文的身影也渐渐变得很模糊,他无奈地跺跺脚,“哎呀,这次时间到啦,你等我再帮工几年攒够时间了就来见你。” “我想你。”宋秋含着泪,皱着眉,很痛苦很痛苦的样子,“李小文,我不恨你,我原谅你了,你不要走。” 李小文没想到宋秋哭泣时也这样委屈和脆弱,可是他快要消散啦,他流下一行又一行眼泪,“宋秋,你别忘记我。” 李小文随着雾气消失,海水瞬间干涸,宋秋独自站在泥沼里。 他用力抬脚,失重感骤然袭来,宋秋从床上掉到地板。 他睁开眼,眼角的潮湿隐进发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打电话给单位大姐,说自己不小心崴了脚实在出不了门。 此后,宋秋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拒绝全部相亲,单位里的年轻小辈传他是走在时代前沿的独身主义。 而宋秋本人只是害怕,自己相亲的事情会让某人不要命的干活攒工时。 宋秋三十二岁这年,借着出差的机会回了一趟上海,1301依旧整洁,不枉费宋秋每月固定支付的保洁费用。 他扔掉浴室柜台上的刀片,躺在李小文的床上睡了一觉,李小文说自己求情好久才能出现一分钟,他亲了宋秋四十五秒,剩下的时间一半夸赞宋秋很乖,一半求宋秋带自己回张掖。 宋秋说,“你不是最喜欢梅雨季吗?张掖没有梅雨季。” 李小文嘟嘟嘴,“我最喜欢你。” 宋秋醒来,嘴角带着笑,心情愉悦了好多天。 宋秋三十三岁生日前夕,联系李小文前经纪人商量迁坟事宜。经纪人很痛快地答应,她说他梦到李小文了。 宋秋笑了笑。 宋秋三十三岁这年,微博热搜连爆好几条,他靠在岛台喝豆浆,点开热搜词条“赵煜接班纪临,遥望剧组重新启动拍摄”,纪临往下滑动,看到那个和李小文有点像的,李小文有点讨厌的人。 宋秋面色平静地翻动评论,不小心手滑点赞了一条。 评论很高赞,“他接的哪门子班?” 宋秋喝完豆浆,清洗杯子。拿手机时无意间看到另一个攀升上来的热搜词条“李小文讣告”。他擦干手,点了好几下才点对,看到几年前李小文经纪公司发的讣告,李小文灿烂地笑着,很多新评论说想他了。 宋秋平静地关了手机,却不小心碰倒了杯子。玻璃杯碎了一地的残渣,他蹲下身收拾,划破了指尖。 那天宋秋比往常晚了十分钟出门,到达单位停车时,车屁股又不小心蹭到花坛,宋秋抬头看天空。 发现一朵很像小狗的云彩。 宋秋三十四岁这年,某天晚上夜跑,无意间更改路线发现公园一角有位大爷摆着音响唱戏,他后来时常坐在一边听戏,嘴里噙一根总是不点燃的荔枝味儿的烟。他听着戏,想起上海总是打湿他裤脚的梅雨季。 宋秋偶尔也会思考,是否萍水相逢算是一种错过?他想了想,最后作罢——他与李小文绝不是萍水相逢,哪儿有萍水相逢如此刻骨铭心的?宋秋笑自己年纪大了学会矫情了。 宋秋三十五岁这年,小区旁边的学校开始盖新的教学楼,教学楼名叫小文楼。 宋秋站在阳台上,恰好能看到那栋楼。 他噙着烟,咿咿呀呀地唱公园大爷教他的戏,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 都付予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