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泪痕

    深水湾,凌晨一点十九分。
    通话结束的五分钟后,庄情回到码头,远远就看见了等在马路边的梁嘉荣。
    夜晚的海风吹过,一片纱似的薄云飘来,挡住了高悬的月亮。本就暗淡的月光愈加朦胧,月色下,梁嘉荣的脸也变得不真切,在被风吹乱的发丝间,只能看清那人略显苍白肤色和墨色的眉眼。
    一瞬间,眼前的这一幕突然和好几年前的某个画面重合。
    庄情想到他们刚结婚没多久,第一次让梁嘉荣来接自己的时候。
    酒过三巡,朋友调侃祝他新婚快乐,问他老婆怎么样,又叫嚷着说要见一见梁嘉荣。
    “庄少,如果你打电话给阿嫂要他来接,他会不会来?”
    于是,好胜心在酒精的影响下作祟。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来,梁嘉荣的声音一听就是被吵醒了,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黏糊。
    “喂?庄情?”
    周围顿时跟炸了锅似的,此起彼伏地响起招呼声。但庄情的注意力在电话接通的瞬间便完全被里面的声音勾住了。
    喊出“老婆”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这个称呼能这么轻易地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电话里短暂的沉默比今夜喝的任何一杯酒都更上头,让庄情心跳在加快,意识飘然。
    “你醉了?”梁嘉荣问。
    “还好。”
    “……我去接你?”
    “嗯。”
    梁嘉荣没让他等多久。
    换下平日的衬衫西裤,那晚的梁嘉荣穿着休闲简洁的棉质运动裤和白色短袖,看起来莫名的……柔软,特别是当街灯投影在身上时,让他像是整个人都蒙上一层柔光似的,在夜色中凸显出来。
    庄情原本没打算那么快回去的,但既然梁嘉荣来了,他当然要和那人一起走。
    他佯装喝醉地靠着梁嘉荣。一股沐浴露的香味随之飘进鼻尖,不太明显了,藏在温热的皮肤之下与发丝之间。
    真好。
    那一瞬间,庄情脑子里的想法很简单。
    不知道好什么,就是挺好的。感觉很好。
    恍神几秒,思绪重回现实。
    庄情望着夜色中等待的人,向梁嘉荣走去。然而还未等他靠近,原本倚在车旁的人便突然转身,拉开了车门。
    这个动作就像是要上车离开。
    心跳空了一拍,就像踩空了一阶楼梯似的,庄情莫名地慌张起来,总觉得不快点去追上去的话,梁嘉荣就会抛下他离开。
    可那人真的会吗?
    如果会的话,就不必大晚上还特意跑过来吧?
    脑海里转过千百个想法,而现实中庄情来不及细想,身体就已经比脑子快一步,几乎是遵循着本能地迈腿朝梁嘉荣跑去,赶在那人钻进车里之前,一把把住了车门,同时伸臂将梁嘉荣搂入怀中。
    横在后者腰间的手隔着那件薄薄的短袖压在梁嘉荣小腹上。一股温软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心稍微安落了些。
    “你几时来的?”庄情低头,鼻尖蹭过梁嘉荣的后颈,然后贴在那人耳边问道,“保镖没跟着吗?”
    梁嘉荣的身体似乎在微微发抖。
    “没想到我会来?”许久后,怀里的人反问。
    庄情突然无言以对。
    “海边风大,你的膝盖还没完全好,不要受风。”他抱紧梁嘉荣,原本把着门的手转而握住对方的手腕,又贴着手腕内侧滑向掌心,最后扣住了梁嘉荣的手。
    梁嘉荣的手是冷的。
    这人一贯的体寒,手脚无论四季都冰凉,哪怕眼下已经是夏天了,这种情况也没有好转。
    然而梁嘉荣却说:“放开。”
    烟、酒、香水,以及陌生的信息素,这些乱七八糟的气味从庄情的身上飘来,令梁嘉荣心烦意乱,一股火气夹着委屈骤然腾起。
    这种情况也不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但今天的他偏偏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和耐性。
    “梁嘉荣?”庄情察觉到怀里的人在生气,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烦躁,他抱紧梁嘉荣,破天荒地解释道,“我只是在调查一些事情。”
    “放开。”梁嘉荣语气冰冷地又重复了一次。
    庄情身上粘着很明显的Omega信息素,对于身为Beta的梁嘉荣来说,本不该有任何影响,但他就是对此感到极其厌恶。
    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那根线即将要崩断。
    受够了。
    他真的受够了。
    呼吸加快,心跳充斥在耳边。
    夜晚的海风带着一丝凉意,那条手臂纹丝不动,还是紧紧地横在腰上。
    梁嘉荣用力地压进一口气。
    庄情听见怀里的人似乎说了什么,可声音很含混,他正想说没听清,下一秒,剧痛自胸骨下方炸开。
    梁嘉荣骤然发难,庄情根本没想到他会动手,抱着对方的手也松开了。挣脱束缚后,梁嘉荣抬腿又是一脚,把猝不及防的庄情踹得倒退半步,紧接着转身就要上车。
    一股劲风从身后袭来,对危险的感知让脊骨窜上一阵寒意,梁嘉荣本能地闪开,同时车门被人用力甩上,下一刻,巨力把他整个掀了起来。
    ——砰!
    他们的身躯撞在车上,引起一声沉重的闷响。
    汽车报警声撕裂了寂静的夜色,伴随着不断闪烁的车灯,在风里飘荡开来。
    梁嘉荣呼吸一滞,感觉疼痛穿透了他的整个胸膛。而他顾不上痛,扬手握拳朝庄情砸去,结果后者反应更快,一下握住他的手腕反剪至身后,将他摁在车门上。
    腕骨像是要被握碎了。Alpha的力气大得吓人,梁嘉荣用力到发抖,却还是挣不开束缚。
    “放开,”梁嘉荣一边挣扎一边咬牙切齿道,“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你不喜欢陈方圆呆在我身边,我又凭什么要忍受你身边有其他人?”
    “我叫你放开。”
    “我说了我要离婚,你不要当我是放屁。”
    “庄情你个混蛋!”
    庄情一言不发地低头看向那双愤怒的眼睛,一阵浮动的湿气飘在梁嘉荣眼底,托着毫不遮掩的怒火和失望。
    这些交织的情绪让庄情看不见平日里梁嘉荣沉默的爱意,于是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般难受得颤抖。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仍在响个不停,响得人心慌。一闪一闪的车灯打在梁嘉荣的侧脸上,让那人的脸以鼻梁为分界,在光线和阴影之间徘徊闪烁。
    沉默中,一滴眼泪从梁嘉荣的眼尾落下来。
    泪水顺着那人清瘦的脸颊滑落,在被光照亮的那半侧脸上留下一道隐隐的水痕。
    梁嘉荣猛地停下挣扎的动作。
    庄情也愕然。
    然后警报声终于止息。
    骤然安静下来的耳边回荡着一股嗡鸣,除此之外,只剩潮声、风声,以及他们错拍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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