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也说爱》 正文 第1章 一张纸 浴室里弥漫着温热湿润的水汽,梁嘉荣抬手关掉花洒,从淋浴间里跨出来,围上浴巾。 镜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抬手将镜面的白雾擦去一块。镜中显现出来的人影身上遍布着暧昧的痕迹,从颈侧到锁骨,再往下,几乎没放过任何一块地方。 梁嘉荣不清楚是不是Omega觉得被这样强硬地占有和标记很舒服,反正他受不了。 他在结婚前谈过的几次恋爱对象都是Beta,因为双方都不受信息素影响,所以从来没遇见过像这样的情况。 那些痕迹透出的颜色比起最初的样子变得更深,梁嘉荣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堪入目,于是他移开了视线,转而抬手抚向后颈。 手指碰到肉的一瞬间,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刺痛扎进皮肉里,让身体骤然绷紧。 不用看都知道,那块肉几乎快被咬烂了。 那里本是腺体所在的位置,被Alpha的犬齿穿透并注入信息素就能够刻下标记。 可Beta的腺体是萎缩的,自然也不像Omega那样可以被标记。 梁嘉荣擦干身上的水,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乎把积在心里的烦闷都吐干净了,这才走出浴室。 落地窗旁,他法律意义上的丈夫正懒洋洋地靠坐在椅子里,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浴袍,手里还拿着酒杯。 这人刚度过易感期,浑身的Alpha信息素还没能好好收敛起来——也可能是懒得收——那种有如繁花盛开般的浓郁香气存在感昭然地飘散在空气里,和这人的脸绝配。 被冠以“靓绝港岛”这个头衔的其实是个男人,还是个Alpha。 庄情,人如其名,长了张端庄、漂亮又多情的脸。 梁嘉荣盯着庄情看了会儿,后者感受到他的视线,也转头望了过来。梁嘉荣一下回神了,收起目光,转身离开房间。 好一会儿后,他拿着一张纸回来,径直走向庄情。 “怎么了?”眼前的人问。 梁嘉荣将手里的纸面朝着庄情摁在椅子旁的小圆桌上,指尖轻轻在上头点了一下。 只见纸上已经用中英双语拟好内容。最上方的标题则非常直接明了地写着“离婚协议书”,而下面落款的空白处,梁嘉荣提前签好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庄情眯起双眼,一言不发,像是在等他主动坦白。 “我们结婚的时候说好,至少维持三年婚姻关系,三年后只要任意一方过不下去了,随时都能离。”梁嘉荣平静地开口道。 他的嗓子不仅哑着,还隐隐作痛。这都要怪易感期的Alpha从来不懂得尊重床上另一个人的意愿,只顾发泄暴戾的欲望。 “离婚可以,但要有‘正当理由’,”庄情特意加重了那几个字的读音,然后抬眼望向他,问,“所以,你的正当理由呢?” 偌大的房间陷入沉默之中。 梁嘉荣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拇指磨蹭着自己的指关节,许久后,对庄情说:“我这么多年都没能怀上,不好拖累你吧。”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静默。 庄情不作声地盯着梁嘉荣,前者这张脸虽然漂亮,但面无表情的时候反倒冷锐得让人不敢直视。 Beta并非完全无法怀孕生育,只是比起Omega,怀孕的概率确实要低很多。 但问题在于,当初他们结婚也不是为了孩子。 作为庄家年轻一辈唯一的男性Alpha,庄情从出生起就站在了许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够到的终点线上,是这个顶豪家族默认的继承人。而他本人也不负众望,头脑聪明,心思缜密,就连长相都完美。 原本按他的家世和身份,是不可能会和一个Beta结婚的。 可坏就坏在这人年轻时太风流,自十六岁起便桃色新闻不断,甚至伴随着年龄的增长愈演愈烈。 直到他二十五岁那年,家里对他的忍耐走到了尽头。 庄情的父亲庄文似乎终于无法忍受儿子的放浪不羁,第一次对这个从小当宝贝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大发雷霆,并且下了通牒,要求他尽快结婚,收心回来好好工作,否则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儿子。 如今五年过去,年轻时的那些风波早已被时光抹平,结婚后的庄情似乎也真的开始渐渐收心,专注处理起家里的生意,近两年更是几乎不跟花边新闻沾边了。 “你就那么想给我生孩子?那怎么不见你主动点,”庄情看似漫不经心地反问,语气却显然是不相信梁嘉荣的说辞的,“还是说,其实是你已经从我这里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不想再装了?” 不可否认,当年梁嘉荣费尽心机要和庄情结婚是有所图的。 梁家原先也算港岛的富贵人家,只是遭逢流年不利,加上那时身为当家之主的梁嘉荣父亲昏庸无能,以至于梁家的生意自那之后每况愈下,直至梁嘉荣和庄情结婚的那一年时,已经到了几乎要撑不下去的地步。 梁家这一辈里没有Alpha。梁嘉荣的姐姐梁嘉莹作为Omega,嫁出去后非但没能帮助家里解决困难,反而因为梁家的情况被夫家排挤。 所以,当时摆在梁嘉荣眼前的基本只有一条出路。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靠这种办法,但他等不了了。必须要快。与其为了那丝尊严拖死自己,有时确实该学会向现实低头屈膝。 然而梁嘉荣抬眼望向庄情,回答道:“没有。” 停顿了几秒,他又把答案重复一遍:“没有。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这个回答似乎出乎庄情的意料,他眉毛轻轻往上一挑,问:“你还想要什么?” 漂亮的眼睛带着探究和怀疑地望进梁嘉荣心里。 “总之,离婚的决定是我认真考虑过的,”梁嘉荣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他生硬地将对话拉回到最初的话题上,“你就当是我求你。我们好聚好散。” 两人之间本就僵硬的气氛瞬间因为这句话变得更紧张。 梁嘉荣搭在腿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拇指的指甲掐在食指的指节上。 一点刺痛升起。 他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突然记起两人在正式登记结婚前见的那次面。 那次会面上,梁嘉荣签了一份五十多页的婚前协议,大到财产分配,小到婚后同居的规定,全都事无巨细地列了出来。 而五年后,他们的离婚协议却只有简单一张纸的内容。 梁嘉荣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庄情在这张纸上的一个签名。 “笔。”许久后,庄情终于冷冷地吐出这一个字。 梁嘉荣下意识摸向胸口,紧接着想起来自己现在穿的是浴袍。于是他站起身,留下一句“等等,很快”,然后匆匆往外头走去。 他很快就在书房里找到了想要的那支笔。 他疾步回到房间,把笔盖打开,将钢笔递给庄情。 笔尖点在纸上顿了几秒,然后签下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蓝色墨水蜿蜒着出现在白纸上,伴随着最后一笔结束,梁嘉荣的心也落了下来。 然而他并没有体会到如释重负的喜悦。 恰恰相反,他的心是闷的。 正文 第2章 离开请关灯 偌大的房子此刻格外安静。 庄情签完那张离婚协议书后便换衣服出门了,去哪里显然是不可能说的,但梁嘉荣明显感觉出那人压抑着怒气和烦躁。 他早就料到要劝庄情签离婚协议不容易,也早就知道这人会因此发火,可他还没有自作多情到认为这是庄情离不开他。 这人之所以这个态度,大抵只是为了自己和庄家的面子。 当年庄情决定结婚的事情可谓轰动一时。 没人相信浪子会回头,就连梁嘉荣都不敢置信,庄情竟然真的答应了结婚,还选了自己,而不是找个Omega。 毕竟Alpha和Omega的配对是上流阶层默认的最优选择,庄情即便名声再差,也是庄家的接班人,不可能找不到Omega。 后来他仔细想了想,觉得庄家或许还是怕麻烦。 尽管腺体标记消除手术在如今已经相对成熟,但这种伤及Omega根本的事情终归有风险,而这段婚姻本来就是暂时的,所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找无法被标记的Beta,从根源上杜绝这样的麻烦。 到时候合约到期,他梁嘉荣一个Beta,和庄情一拍两散,没有孩子、没有标记,这笔账对谁来说都会好算得多。 而庄情也可以借着有名无实的伴侣身份,尽情地在梁嘉荣身上发泄Alpha易感期的需求,不用顾忌任何后果。 这人也确实这样做了。 庄情平日里就是自我中心的类型,鲜少会替人着想,易感期在飙升的荷尔蒙影响下,性格更是霸道。 结婚后他的第一次易感期,梁嘉荣差点被折腾得想死在床上,哪怕到今年结婚第五年,也还是没能完全习惯。 总之,当初从他们的婚礼消息发布的那一刻开始,直到最后完婚,整个过程全都被港岛无孔不入的狗仔忠实地记录下来。这些八卦记者对庄情和梁嘉荣进行围追堵截,几乎二十四小时地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把梁嘉荣的所有背景,包括家世、学历,以及更私人的个人成长经历统统挖了出来,像是恨不得把他生生解剖,将心和骨都翻出来让大家看,然后再用一篇又一篇的文章去肆意揣测、编排他们这段婚姻背后的真相。 结婚时尚且如此,倘若离婚,相同的戏码肯定少不了又要重演。 落地窗外,维港的夜景辉煌璀璨。 霓虹与华灯在夜幕下熠熠生辉。海水涌入港湾。温暖的海洋季风吹进这座灯红酒绿的都市。 虽然是出于利益才结的婚,但做戏就要做到底,至少要让外人挑不出毛病,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这段婚姻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因此,为了维系好表面的恩爱,这几年梁嘉荣和庄情一直都住在一起。 他们婚后住的这套房子坐落在太平山上。顶层复式。有娱乐室、私人影院,还带泳池,从格局到装潢都完美符合大众眼里对于上流阶层奢华生活的想象。 凡是有重要的公开活动和应酬,他们也永远会一同出席,假装一对完美夫妻。 更何况,这段婚姻确实给了梁嘉荣不少帮助。特别是“庄情太太”的身份,让很多原本梁嘉荣没法见的人、谈不动的事情,都有了可能。 虽然这些帮助在庄家看来或许不值一提,只不过是从手指缝里流出来的小恩小惠,但对于梁家已经很够用了。 所以,梁嘉荣也遵守承诺地学着去当一个完美的豪门太太。 而庄情是惯会逢场作戏的。 又或者说,他这张脸就很占优势。 只消得眼睛一弯,嘴角一勾,所有人就会感到头晕目眩,也就无人再能注意到藏在他眼底的戾气和冷漠。 再加上庄情本身的心态亦好到令人发指,面对那些长枪短炮的镜头前和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的问题时,他总能把自己放在最理所当然的位置。 梁嘉荣在窗前驻足看了好一会儿,好似被眼前这片明明早就该看习惯的繁华夜色再次迷住,许久后才回过神,转身走入衣帽间。 他们的衣服全部由佣人整理好,分门别类地放进衣柜和抽屉里。属于梁嘉荣的衫裤鞋袜本来就不多,其中大多数其实是庄情特意找裁缝师傅从量度身材开始定做的,为的就是和这人已有的衣服重新搭配。而既然决定了离婚,这些衣服梁嘉荣必然是不打算带走的。 他从衣柜的角落里挑出自己单独买的和平时常穿的衣服塞进行李袋里,几乎花了不到半小时就已经收拾妥当。 除此以外,别的东西也没有带走的必要了。 离开前,梁嘉荣给庄情发去了最后一条短信: 【少喝点。】 然后他看着眼前亮灯的客厅,伸手摁下总控面板上的按钮。 灯光熄灭。 他知道庄情晚些时候还会回来的。这人有一点还算好,结婚五年从来都没有夜不归宿过,无论什么时候出门,都会在日出天亮前回来。 就跟恋家似的。 梁嘉荣也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他猜或许是庄大少爷认床,除了主卧那张别的都睡不着。 总之,他因此养成了给这人留灯的习惯。 不过这次他不想留了。 夜风拂过太平山,车窗外夜色寂寥,只有初夏的虫鸣声声响起。 汽车沿白加道向山下驶去,将一片浮华富贵抛之身后。 兰桂坊的街上已有人喝得酩酊大醉。醉鬼或三五成群,或形单影只,摇摇晃晃如游魂般走过狭窄拥挤的人行道,穿过红绿灯闪烁的街头。 车子的隔音很好,梁嘉荣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港岛的夜晚隔着这面贴着防窥膜的玻璃在他眼前闪过,像是一出鲜活得过分的默剧。他光是看着那些面孔上浮现的神情,似乎就足以感受到那种喧闹。 兰桂坊后是中环。 码头行人如织,天星小轮浮游在维多利亚港翻涌的潮水之上,碾碎倒映在水面的灯火,驶向对岸。 汽车进入海底隧道。 昏黄的灯光在恒定的间隔中于车内闪过,梁嘉荣突然觉得累了,他决定小憩一会儿。 闭上眼前,他对司机说:“到了叫我。” “好的,太太。”司机如常回答道。 梁嘉荣抱着胸的手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攥了下拳头,几秒后,开口说:“以后别这么叫了。” 正文 第3章 完美爱人 淡淡的沙龙香氛弥漫在空气中。四周如同窃窃私语般响起说话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暧昧的灯光从挑高的天花板上飘落下来,落地灯的金色金属支架与切割着木质墙面的金属花纹相互呼应。 ArtDeco风格的装修让整个空间自带一种金碧辉煌的华丽感。上流阶层的富家子弟不屑于与大众合流,喝酒都要去高级私人会所,这里没有躁动的舞池、没有劲爆的音乐,却有难以想象的快乐和纸醉金迷。 庄情咽下一口烈酒,心里却愈发烦躁。 结婚的五年,梁嘉荣这个妻子当得非常有分寸。他十分清楚在这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里,自己这个身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对外,他永远是得体大方的庄太太,无论是记者的追问,还是名利场上那些藏在笑脸下的讽刺和打探,都能够圆滑地应对。而私底下,梁嘉荣不仅愿意在庄情易感期的时候任由后者索取,平日里也很懂得如何在庄情不抗拒的范围里展示一些作为妻子的关心。 例如,梁嘉荣从来不问庄情晚上出门做什么,几点回来,却会在庄情出门的时候提醒他衣领乱了,晚点要下雨,记得多带一件衣服。 这人好似水,有种天然的包容和忍耐,你把他倒进哪里他就是什么形状,这使得结婚的五年里,哪怕是庄情这么难搞的人都没和他吵过一次架,甚至连一丝矛盾都没有。 那现在是什么意思? 梁嘉荣到底为什么突然如此坚定要离婚? “庄少,你喷的什么香水啊?好好闻。” 坐在他大腿上的Omega跟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着他,呼吸喷洒在庄情敞开的领口上,一小股温热气流扑向锁骨,让那块皮肤沾上一阵湿润的热度。 其实根本不是香水,这人是Omega,不可能闻不出这是庄情的信息素,还是刚度过易感期时会散发出来的那种。 庄情拿眼睛睨了一眼这个Omega,紧接着大腿猛地往上一抬。 坐在他腿上的人被颠得发出一声惊呼,借机伸出手环住他脖子贴得更近,几乎要亲上他下巴般娇嗔地说道:“你做什么呀,庄少。吓死我了。” 易感期才结束的Alpha实际上是很容易心软的。哪怕情热消退,被满腔爱欲充满过的大脑也还是由感性暂据主导权,但凡情人在这时愿意乖乖撒个娇,Alpha们都会心甘情愿地答应对方的几乎任何需求。 这是刻进他们基因里的本能行为。 可惜庄情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一旁的林永谦看着眼前的场景,笑眯眯地举起酒杯啜了口酒。 同样身为Alpha,他自然能看出庄情刚度过易感期。而这人前脚易感期结束,后脚就出来喝酒,很难不叫人猜测是易感期过得不太愉快。 只是,他从庄情敞开的领口里隐约窥见了一点非常暧昧的痕迹。这些痕迹昭示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似乎导致庄情不愉快的原因又和预想的并不一样。 这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林永谦思绪偏转,望着庄情打趣道:“不怕回家被老婆讲?他这么好,你舍得伤他心?” 他们都清楚梁嘉荣和庄情不过是表面夫妻,前者更是“体贴”地从不过问庄情的私生活,但用这点揶揄结了婚的人向来别有一番趣味。 庄情闻言冷冷一笑,心想,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在这时,裤子口袋里传来震动。庄情掏出手机,在看清楚短信发送人和内容后,微不可闻地一愣。 【少喝点。】 这三个字突然变得耐人寻味。 要知道,从前梁嘉荣根本不会管这些,做什么签完离婚协议后反倒发这种消息,像在关心他似的。 庄情思索的功夫,坐在他腿上的人开始不安分地挪动起来。四下灯光昏暗,这个动作幅度并不大,周围的人如果不留意很难发现,但庄情被骑着没可能不知道。 身体的重量压在大腿上,一股甜腻的气味飘过来,庄情只闻了一口太阳穴便突突地跳,神经也跟着开始隐隐作痛。 他不喜欢这股味道。 非常不喜欢。 “下去。”他冷冷地开口。 趴在身上的Omega顿了一下,然后缠得更紧了,说:“庄少,对不起嘛。你……” “下去。”庄情不等对方说完,又重复了一遍。 冰冷的语气令Omega浑身一震,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松手,从庄情腿上爬了下去。 庄情低头看看裤子,借昏暗的光线确认被蹭过的地方没有弄脏后,他仰头将杯里剩的那点威士忌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便要离开。 “喂喂喂,去哪里?你叫我出来喝酒的喔?”林永谦看着庄情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喊道。 但不出意料的,他根本拦不住这位大少爷。庄情只扔下一句“账挂给我”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永谦无奈地耸耸肩,在目送庄情消失后,转头看向被抛在一旁的Omega,笑不达眼底地勾勾嘴角,说:“哎呀,我同你讲,他不喜欢倒贴的。” 人人都说庄情风流多情,但要林永谦看,比起多情,庄情应该是无情才对。 这人从出生起就什么都有了,金钱、权力、美色和爱慕这些寻常人要付出才能得到的东西,对于庄情来说全都唾手可得,所以他想要就拿着,不想要就扔了,从不懂得珍惜,更不可能动心。 Omega糯糯地喊了句“林少”,并拢的双腿绞紧着,喘息愈发急促。他长了张柔美的脸,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那种神情一看就是刻意对着镜子练过的,眉毛一蹙,眼睫一垂便是我见犹怜。 可惜太假了。 谁都知道这是装出来的,倘若心情好还有兴致陪着演演戏,心情不好,理都不想理。 甜腻的香味隐隐在空气里浮动,林永谦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放,紧接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前的人一眼,说:“我呢,也不喜欢倒贴的。”- 从收到短信至再次推开家门,庄情花了不到半个小时。 漆黑一片的屋子让他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手往旁边一拍,拍开了总控按钮。 灯光无声地填满了房屋。 他快步穿过入户长廊。家里和出门之前没什么差别,主卧也仍旧是一片狼藉,皱巴巴的床单上那些残留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但太安静了。 庄情转身,径直走向梁嘉荣的房间,抬手拧开了那扇关着的房门。 只见侧卧那张属于梁嘉荣的床上空无一人,床铺得整整齐齐。而床头柜上,伶仃地摆着一枚戒指。 庄情上前将那枚戒指拿起来。 这是他们的婚戒。 他面无表情地端详着手里的戒指几秒,紧接着掏出手机,给一个号码拨去了电话。 正文 第4章 心烦 枕边的手机振动不停,梁嘉荣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 他有个怪癖,很少给别人的联系方式备注。一是因为能打到他私人号码上的人本身也没多少个,二是梁嘉荣记忆力好,特别对数字格外敏感,看一眼就能记住电话号码,所以备注对他来说反倒更麻烦。 而眼前的这串数字他更是早就记得滚瓜烂熟,只消一眼就知道打来的是谁。 一瞬间,心是有动摇的。 在接下来的一分多钟里,手机的每次震动都像是一把钝锯在切割他的神经。他垒砌的狠心开始变得摇摇欲坠,手好几次产生失控的症状,想要接下这个电话。 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梁嘉荣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松开了不知何时握紧的手。 未接通的通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声,庄情放下手机,一声不吭地在床上坐了很久。 婚前他和梁嘉荣见过一面。那是个天气非常晴朗的日子,梁嘉荣比约定的时间到得要早,提前就坐在会议室里等他了。 七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梁嘉荣挺直的肩背上,衬衣领口处延伸出来的后颈在温暖热烈的阳光下能看到一点绒毛和碎发,让这人看上去莫名显得很柔软。 第一面庄情就知道,这个主动自荐来做他太太的人肯定别有所图,但这未必是坏事。何况,梁嘉荣表现得很有眼色,看上去便不像那些娇生惯养的Omega,会动不动就要发脾气,因此也不需要他哄着。 那时候庄情想的是,但凡让他挑出一点刺来,他都不会结这个婚。 手在回忆中不自觉攥紧,掌心不小心蹭到还没上锁的屏幕,似乎点到了什么。 下一秒,一阵暧昧的动静在房间里荡开。 庄情猛然回神,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发现相册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画面一片漆黑,只有一些细碎的声音被断断续续地录了下来。他几乎是一下就听出那是梁嘉荣的声音。庄情看了眼视频拍摄的时间,一天前,估计是那时候不小心压到手机才录下来的。 呼吸交错着响起,伴随着像是被截断在喉咙中的仓促尾音,让人不住地浮想联翩。 其实庄情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处在一个兴奋的状态。 那个Omega没做抑制措施却明目张胆地贴上来,摆明就是来勾引他的。这种事庄情遇到过不少,早就见怪不怪,而他也经过一些特殊训练,对Omega信息素的抵抗力比普通Alpha要强。 可坏就坏在庄情刚结束易感期。 都说Omega在事后会很粘人,其实Alpha也一样。 度过易感期后的Alpha还会有两到三天的时间处于一个对信息素很敏感的阶段,这时的他们更乐意呆在一个安全的、没有杂味的地方,独享着爱人的信息素,平稳地度过敏感期,所以以往易感期结束后,庄情都不会这么快出门,而是摁着梁嘉荣在床上再多磋磨两日。 偏偏这次梁嘉荣吃错药了,跟他说要离婚。 早知道就该让那人起不来。 本来就敏感的地方被手机里不断传出的响声勾得更加滚烫,馥郁的花香开始迅速侵蚀起房间里本来清新干净的空气。 庄情垂着眼,眉头微微蹙起。 手机里的那段无意录下的视频还没结束,不断地撩拨着神经,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藏在背景里撞击声和细微的水声。 三个小时前梁嘉荣还躺在他身下。 那人在床上是很沉默的类型,只是喘。从肺腑压出来的空气拉动声带,只有偶尔才能够听出一点压在喉咙深处的似是而非的欢愉。 汗湿的背裹着一层水光,汗珠在颠簸中从被咬出血的后颈处淌下来。 梁嘉荣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在绷紧和颤抖。 庄情一直都不喜欢过分娇柔的类型,像梁嘉荣这样的就很好。那人平常会锻炼,身上的肌肉匀称,腰更是又细又韧。 那具滚烫的身躯横陈在思想中,伴随着手上越来越快的动作,庄情大腿绷紧,用力地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猛地仰起头,一声叹息从唇齿间泄出。 手和短绒地毯都脏了。 但庄情心烦得不行。 浪潮涨起又退去后,只留下空虚在被冲刷过的神经中游走。波动起伏的情绪让本来就没有完全平复的信息素又开始出现变化,本来已经消退的热度重新开始在身体里涌现,似乎易感期有死灰复燃的架势。 上升的体温使得汗水渗出来,打透了身上的衣服,他起身,抽了张纸巾将手上的东西胡乱擦干净,紧接着把家里翻了一遍,终于在抽屉里找到了许久没用过的应急抑制剂。 针头扎进颈侧,药物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疼痛进入体内。 庄情把空掉的针管丢进垃圾桶里,然后摔进躺椅里。 不到一分钟,抑制剂开始起效,在身体里激起撕裂的痛楚。心跳得异常激烈,呼吸也因此变得急促。 梁嘉荣走了。 这个认知夹在疼痛中清晰地传递到大脑中,令心情在一瞬间变得十分烦躁。 庄情怀疑梁嘉荣是故意的。故意发那条消息让他回来,又故意不给他留灯就离开。 但他不明白这人这么折腾的用意到底是为什么。 或者说,庄情甚至都不了解梁嘉荣到底个什么样的人。就像在今晚之前,他从来没有踏进过梁嘉荣的房间,因为觉得没什么好进的,梁嘉荣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挑不出错的妻子,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换个角度来说,也没有能吸引他去了解的地方。 热度在身体里流窜,意识在如烈火般的燃烧中被慢慢从现实中擦去。 “梁嘉荣。” 一声含混的、似是而非的呼喊掠过奢华寂静的顶层豪宅。落地窗外,港岛沉入夜色最深时。 正文 第5章 黑色暴雨预警 天是灰暗的。风雨欲来。 气象台一早挂出黑色暴雨预警,全港停工停课,巴士线路和渡轮也大部分停运。 傍晚时分,伴随一阵狂风吹袭,积压在上空一整日的暴雨在顷刻间下出。雨幕让天地间化作茫茫然一片,偌大的港岛似乎消失了,原本伫立在窗外对岸的高楼大厦溶化在狂乱的风雨中。 梁嘉荣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他看着风将雨水吹到窗户上,发出似是有千万匹马奔腾而过的动静,犯贱似的开始反刍他和庄情的婚姻。 他到现在都没忘记自己对庄情心动的那天。 那应该是他们结婚一年半后的一个春天的夜晚,凌晨两点出头。 庄情用一通电话叫醒了早已睡下的他。 梁嘉荣看着屏幕上的号码,尽管有些意外和疑惑,却还是接了起来。 通话另一头的背景里尽是喧闹的声音,间夹着几句偶然响起的调笑,似乎有人在起哄喊“阿嫂”,有人说“结婚了就是不一样”,还有人问“什么时候让阿嫂也来一次”,但最后的最后,梁嘉荣记得最清楚的,是庄情叫他的那一声“老婆”。 这是个陌生的称呼。结婚那么久,庄情还没这么喊过他。 这个词语似乎过分亲昵,不属于他们这种毫无感情,只有利益的关系,所以那人都直接喊他“太太”“庄太太”或者“梁嘉荣”。 大概是半梦半醒没有任何防备,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梁嘉荣的心跳错了一拍。 而也就是这错掉的一拍,让后面全都乱了。 这就是他心动的契机。 归根结底,喜欢上庄情本就不是一件难事。更何况,梁嘉荣结婚后察觉到,庄情其实不如外界传闻的那么荒诞不堪。 这人并不花心,也不多情。 恰恰相反,庄情是最无情的。 那晚,梁嘉荣亲自出门去把喝多了的庄情接回家。 那人当着一票朋友的面,乖乖靠在他身上,又像是在搂着他,而林家大公子林永谦看见这一幕,笑着说,哎呀辛苦你了阿嫂,下次一起喝酒。 可惜,后来梁嘉荣得知,那声令他动心的“老婆”不过是酒后的一个赌局。 而他的真心,是被压在赌桌上的筹码。 雨越下越大。 后颈的一点刺痛唤回了梁嘉荣的思绪。 门铃在这时响起,梁嘉荣转身走到门前透过可视门铃看了眼门外的画面,在看清来人后,有些意外地连忙把烟掐掉,打开门。 “家姐,”他看着门外的梁嘉莹喊道,“黑暴啊,你怎么还出门?” “我来陪陪你嘛,最近如何?”亲姐姐梁嘉莹卷着一股香味飘飘然地进来,拥抱了他一下,问说,“你又抽烟,不是说戒了吗?” 梁嘉莹无疑是那种很典型的,或者说,很符合大众对Omega豪门太太的印象,柔软、温和,看上去没什么脾气。 梁嘉荣有些心虚,摸摸鼻尖说最近压力比较大,实在焦虑才抽了一根。 和庄情离婚的事情他还没跟任何人透露,包括自己的父母。不过,现在梁家实际上是他说了算,父母通不通知都无所谓,即便他们不同意,也没有权利反驳。 梁嘉荣原本是打算等庄情那边先发声明,自己再跟上的,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庄家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知道庄情怎么想的。 “有件事,我跟庄情提离婚了。”梁嘉荣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望着眼前的姐姐,主动坦白道。 之所以要告诉姐姐,主要是因为他和庄情结婚后,姐姐靠这层关系在夫家的处境变好了不少。以往不待见她的丈夫和岳父岳母也开始对她关爱有加,开始嘘寒问暖。 梁嘉荣担心他和庄情离婚的事情会影响到姐姐的生活。 “猜到啦,不然你也不可能突然跑回来这边住,”梁嘉莹摸着弟弟的脸,有些心疼道,“我知你这几年过得不容易,看看,脸上都没肉了。” “哪有那么可怜,主要是我不似你,天生丽质。”梁嘉荣打趣道。 梁嘉莹撇撇嘴,说他油嘴滑舌。 作为姐姐,她当然比谁都清楚自己弟弟是好看的。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向她打探梁嘉荣的感情状况。光是当面告白的她就亲眼见过不少。 谈何不如她天生丽质。 “你是不知道我在这张脸上花了多少钱呀,普通一次光电就要好几万,再打点针的话,十几万就没啦!”梁嘉莹摸摸自己的脸,装模作样地哀叹道。 他们正说着话,梁嘉荣突然浑身一抖,扭头打了个喷嚏。 梁嘉莹也在这时看到了弟弟后颈的咬痕。 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梁嘉荣后颈上那个深刻的牙印,以及皮肉红肿的状态像极了被Alpha强行标记了的样子。可梁嘉荣是Beta,理论上是很难被标记的。 梁嘉莹按下内心的疑惑,一边说一边抬手搭上梁嘉荣的后颈,关心道:“这段时间换季,你要小心身体,不要感冒……他咬这么狠,当你不知道痛吗?” 手指碰到伤口的瞬间,梁嘉荣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梁嘉莹立刻顿住,紧接着收回手,问是不是很痛? 梁嘉荣摇头,说不是痛。 被庄情咬破的地方已经开始消炎愈合,但不知道为什么,皮肉深处萎缩的腺体变得格外肿痛,指腹摁在那处皮肤上时能察觉到那儿略微有些发硬,就好像皮肉之下暗藏着没有散去的淤血结块。 梁嘉荣每天洗澡前都会用热毛巾敷着伤口慢慢揉摁后颈,以缓解肿痛,但揉的同时,他总觉得有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会从心底升起,有些烦躁、有些不安,化作一种跟欲望很像的痒意漫上来,挠着他的喉咙,让人浑身都忍不住想要颤抖。 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就好像那里变得格外敏感,所以任何一点触碰都会激起让梁嘉荣难以忍受的感觉。 以前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早知道我带药膏过来,”梁嘉莹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嘉荣,你真的能放下吗?” 姐弟俩关系亲近,从小到大几乎无话不谈。梁嘉荣没告诉她为什么会离婚,可梁嘉莹大概能猜到原因。 假如一段感情里只有一人心动和付出,是很难长久的。 梁嘉荣因为姐姐的问题短暂失去说话的能力。 结婚的这五年,时光仿佛被谋杀。 虽然离婚是他提的,但真正走到这一步后,他仍然不免有些恍然。 当初能答应跟庄情结婚,是梁嘉荣以为自己不会动心。庄情不是他喜欢的类型,那人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都太招摇,所以他觉得自己能够等梁家稳定,协定的日期过去后,干净痛快地从这段婚姻里抽身。 但梁嘉荣低估了时间的威力。 时间能让很多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反之亦然。 或者说,这就是世事的无常。 “怎么这么问?”许久后,梁嘉荣反问道。 “没什么,姐姐只是希望你能开开心心。” 窗外的暴雨填满了沉默。 正文 第6章 崇拜我?崇拜您。 台风过境后,天气仍未转晴。 雨从港岛的高楼大厦间淅淅沥沥地落下,窗上、街上、路灯全都是湿的。行人急匆匆的脚步带起一片飞溅的水花,鞋袜和裤脚似乎也被潮气浸透。 电梯门打开时,梁嘉荣刚结束一个电话。他走出电梯,迎面撞上公司的HRVPJessica。 “Boss,早晨。之前阿Ling就讲过家中母亲身体不好,需要她回去照顾,上周她母亲的病情恶化,所以匆忙提了离职,”Jessica先是快速打了个招呼,紧接着无缝切入工作汇报的模式,一边讲话一边加紧步伐跟上梁嘉荣,“我们新招了一个还不错的助理,是男性Beta,应届毕业生。因为老板你上周有私事,所以我姑且拍板先让他入职交接工作了,目前还在试用期。这几天我有特别留意,他做得还挺好的,如果老板您有不满意可以再考核。” “叫什么?”梁嘉荣开口,声音有些滞涩。 喉咙痛得越发厉害了,每咽下一口口水都跟吞下一块刀片似的,但梁嘉荣自幼厌烦看医生,更讨厌吃药,所以只打算寄希望于身体的免疫系统自己发挥作用。好在除此以外暂时没有别的不适症状。 “陈方圆。” 挺有意思的名字。 “知道了。”梁嘉荣说着,推开办公室门。 坐在办公室外那个工位上的果然已经不是阿ling。名叫陈方圆的新助理见有人进来,Jessica还跟在身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蹭”地站了起来,喊道:“老板。Jessica。” 梁嘉荣迅速扫了一眼,发现陈方圆意外的高大,光看身型不像是Beta,反而更像是Alpha。 但这人身上确实没有丁点儿信息素的味道。 “早晨,陈助理。”梁嘉荣停下脚步,向陈方圆伸出手。 后者有些诚惶诚恐地同他轻轻握手,没怎么使劲儿,基本上是抓着手指的部分捏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说:“Morning,老板。” 梁嘉荣回了他一个称得上和善的笑容,然后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因为庄情的易感期,他已经一周没来公司了。这一周里别说是处理工作,他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一封邮件都没机会看,只是在床上陪着庄情。 眼下他看着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和公务,头就开始隐隐作痛。可梁嘉荣在公司里不仅是董事,还兼职了CEO的职务,公司里基本上所有重要决策都是由他握在手里,他不得不面对这些繁杂的任务。其实他不是那种工作狂的类型,要是有得选,也想做无所事事的纨绔富二代,或者说找个信得过的人把CEO的位置让出去,只不过梁嘉荣走到现在,早已习惯了大小事都由经手,真要放下反而更难受,所以这个想法讲来讲去,最终也只停留在想想而已。 “唉,梁嘉荣,你自找的。”他嘟囔着,在办公椅上坐了下来。 伏案工作大半日,连午饭都没空吃。 交上来的项目书看得梁嘉荣火大,写的不知道什么狗屁东西,什么乱七八糟的条款都敢往上填。 金额是错的,日期也是错的。 都是错的。 画批注的手都不自觉地越来越用力,就在梁嘉荣的耐心即将见底时,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来,将一杯咖啡放到了他手边。 梁嘉荣先是一愣,随即抬头,看向不知何时进来了的陈方圆,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端起咖啡杯,问:“加糖了吗?” 咖啡的香味在袅袅的热气中飘入鼻尖。 陈方圆小心翼翼地说:“没有,Ling姐交接时叮嘱过,你不喜欢加糖。” “嗯,谢谢,”梁嘉荣这才浅浅泯了口咖啡,停顿片刻后,又问,“吃过午饭了?” “吃过了,”陈方圆看上去琢磨了一秒,紧接着试探道,“老板,需要我帮你买份三明治吗?” 梁嘉荣看着眼前的陈方圆笑了笑,说:“不用。工作还习惯吗?” “目前没什么问题。” 两人一问一答。 “我的桌子你收拾的?”梁嘉荣又问道。 他一回来就注意到,办公桌上的文件都按照要处理的轻急缓重分门别类放好了,有些上面甚至还贴心地粘着一张便签条。 “是的,我看桌上文件有点乱,就整理了一下,”陈方圆说着,又补充解释了一句,“我只收拾了桌面上的东西,抽屉没有动过。” “没事,抽屉里面也没什么,”梁嘉荣放下手里的咖啡,往座椅里一靠,“看来阿Ling交接的时候跟你说得很详细,她还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陈方圆肉眼可见地卡了一下,显然他不笨,已经意识到梁嘉荣似乎不只是在闲谈了,但这场突然且迟来的面试仍旧让陈方圆看上去有些措手不及。 “Ling姐跟我交代了一下平时都有什么工作要处理,怎么走流程,然后就是……,”陈方圆顿了顿,“一些关于老板您的事情。” “比如?我很难搞这种?”梁嘉荣笑着反问。 陈方圆立刻摇头,说没有不是的,只是一些需要注意的习惯。 “开玩笑而已,”梁嘉荣哈哈笑了两声,转移了话题,“Jessica说你是应届毕业,怎么想到要来应聘助理的?”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偌大的玻璃窗外,雨又开始下起来,伴随着隐隐约约的雷声从阴云密布的天边滚滚而来。 沉默中,陈方圆的脸颊和耳朵都有些微妙地充血变红,他看上去紧张得不行,半晌,终于回答道:“因为我很崇拜老板您……所以希望自己可以跟着您学到一些东西。” 一道闪电倏地在乌云间亮起,刺目的白光劈开沉默,然后是撕裂天幕般的雷声。 “崇拜我?”梁嘉荣收敛了笑容,看着陈方圆意味深长地反问。 陈方圆轻轻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崇拜您。”却没有具体说到底崇拜什么。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连成一片灰蒙的、摇曳的雨幕。天色越来越暗沉,街边的路灯早早便全都打开了,那些或昏黄或明亮的灯光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凌乱。 漫长的寂静后,似有若无的笑意再次出现在梁嘉荣嘴角,他说:“我知道了。陈助理,回去工作吧,我耽误你休息的时间了。” 港岛迎来雨季。 正文 第7章 GoodbyeKiss 死灰复燃的易感期让庄情不得不在家多呆了好几日。 恰逢台风登陆,雨水跟疯了一样从天上泄下来,彻底将这间高居二十八层的房子变作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砰砰。 只绑着绷带、没有戴拳套的拳头用力砸在沙袋上,撞出一声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药物在身体里慢慢分解,发挥功效,强压着情热和过于亢奋的神经,让他不至于像头发情的动物一样,满脑子想的都是交配。但随之而来的是无处发泄的暴躁。 庄情差点忘了,原来易感期靠打抑制剂是那么难受,难受得他想发火。 ——砰砰。 沙袋在击打之下摇晃起来。 梁嘉荣的声音在耳边浮现,那人的颤抖,还有眉宇间的隐忍和纵容,都让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欲望更加汹涌。 一瞬间,庄情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要把那人抓回来。 他放下双手,剧烈的运动让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关节处的皮破了,鲜血从包裹拳头的绷带下渗出来,汗闷在里头,让破口发痒刺痛。庄情低头,拆开被血弄脏的绷带,走进浴室。 热水冲去了身上的汗,绷紧的肌肉和神经都因此松缓了些。可一旦松懈下来,身体里强压着的情热便再次开始作祟。 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被本能和欲望挤到角落。 庄情闭上眼,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随后伸手去够摆在洗手台上的手机,然后熟练地点开了一个视频。 熟悉的喘息立刻在浴室里回荡起来,在一瞬间点燃了本就在压抑的欲望。 其实庄情大可以找别的方法度过这段仓促加长的易感期,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选择打抑制剂,独自硬生生熬过这种折磨人的情热。 八分多钟的视频听了一次又一次,听到每一秒都烂熟于心。 台风过去了。 阴云密布的清晨,彻底结束易感期的庄情一边给自己打领带,一边走出卧室。 结婚后他就没有自己挑过、系过领带了,这件事被自然而然地交给了梁嘉荣,而那人对此似乎也欣然接受,大概是认为这也算妻子这个角色的必要工作之一。 其实最开始梁嘉荣的领带打得不太好,毕竟给自己打和给别人打终归是不同的手感,那人也只会基础的系法。但庄情不挑,随他爱怎么弄就怎么弄。 直到某次重要的商业合作洽谈,那边的高层特意在会后找到他,说他的领带结系得很好,颜色和系法都非常配这身衣服。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以及,你有一个好妻子。”金外碧眼的人笑着赞叹道。 当时的庄情硬生生忍住了下意识想要低头去看的冲动,借口要上个厕所,走进洗手间,确认周围没人,才仔细打量起领口的领结。 酒红色的真丝领带软而薄,在衬衫的领口如花瓣般层层交叠,打成一个华丽又不失庄重的结,再加上那个极简的金色领带夹,确实让原本严肃的西装变得不那么死气沉沉。 也是在那时,庄情才发现梁嘉荣在他没能留意到的时候,领带打得越来越熟练,花样也越来越多。 他比梁嘉荣高,所以梁嘉荣给他打领带的时候从来都是用一种微微低头垂眼的姿态,这个姿态天然带着种温良,让那人宛若一个完美体贴的妻子,可如今回想起来,庄情才意识到,这个角度他是看不清梁嘉荣做这件事时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喜欢还是不喜欢,享受或是不享受,他都不清楚。 他只记得那人如鸦羽般垂下的眼睫,伴随着呼吸轻微地颤动。 那人还会在系好领带后轻轻拍一下他的胸口,仿佛是某种代替了过分亲密的goodbyekiss的无声告别。 脑子里杂乱的想法一堆,庄情有些生疏且心不在焉地将领带系好,却怎么看怎么不满意,于是拆了系,系了又拆,最后彻底烦了,干脆把领带扯下来扔到沙发上,打算直接出门。 离开前,他注意到了吧台上的玻璃樽。 玻璃樽里插着三支香水百合,花似乎快要谢了,蔫蔫地往下耷拉,樽里的水也变得浑浊,显然许久没有人更换。而原本清幽的花香变得格外浓郁,甚至让人觉得腥臭,仿佛那些花从表面看依旧完整,可芯却已经开始腐烂。 庄情不知道它孤伶伶地插在那里多久了。 或者说,在今天以前,他甚至都没留意这里有一个花瓶,花瓶里还插着花。 之前这里有花吗?好像有。 但不是百合。 康乃馨、栀子花、晚香玉……模糊的记忆中这里曾经出现过一抹蓝色,可惜它呆了多久庄情不清楚,什么时候被换掉的也不清楚。 不似大众想象中身边成群的人伺候,他和梁嘉荣都是不喜欢被打扰的类型,所以这套房子每周固定会有人来打扫两次,而且保洁会在没人在家的时候才来,并且确保在主人回来前完成清洁工作,避免碰见。 其余时间全靠他们自己维持干净整洁。 如今唯一清楚的是,玻璃樽里的花大概是梁嘉荣在更换和照顾。 而那个人离开后,庄情才渐渐开始发觉梁嘉荣在这段婚姻里花了多少心思。一些隐秘的、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好像很爱我。庄情心想。 那又为什么要离开呢? 带着这个疑问,庄情跨出了家门。私家电梯直达地库,保镖和司机早就在楼下等候。汽车平缓驶出地库,汇入港岛傍晚拥挤的车流里。 庄情扫了眼后视镜,司机在镜子里只露出了一小片额角和眉眼。 “那晚你送太太走的?”他突然开口,语气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司机回答说是的,老板。 “他怎么说的?”庄情又问。 短暂的沉默后,司机说:“什么也没说,不过我问太太需要不要我等,几时再来接,太太告诉我……‘不用等了’。” 正文 第8章 生日宴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酒店的车道,停在正门。门童上前将车门拉开,首先先下车的是保镖,然后才见庄情的身影从车里下来。 深灰色的高定西服将这具身体的线条轮廓完美地掐了出来,挺拔的肩背和流畅的腰线衬得庄情更加矜贵。而胸袋里别着的淡粉色丝织方巾让原本暗沉的套装多了一抹色彩,就如同衣服主人那张脸一样点缀夜色般,让人眼前一亮。 庄情下来后,车门便关上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 夜色在这一刻无声地沸腾了。 藏在暗处的镜头纷纷对准了眼前这一幕,无数快门闪动的咔嚓声在夜色中响起。 这毫无疑问是个大新闻。 庄情结婚五年,这是唯一一次没有和太太梁嘉荣一起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更何况,今夜的宴会庆祝的是庄情亲姐姐的生日。 正当狗仔们绞尽脑汁,发挥人类的想象力要为“梁嘉荣缺席”这个消息构思一个劲爆标题和曲折的剧情时,又一辆车从车道上驶入,停在酒店门口。 车牌上简洁明了的“10”让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认出了来人是谁。 然而从车上下来的并不是大家意料中的财政司司长。 已经许久没有回港岛的华家千金华思琼穿着一身月白的丝缎晚礼裙,黑发挽起在脑后。露背的礼服裙让她修长的脖颈和瘦削到有些单薄的肩背都暴露无遗,令她的昂首挺胸的姿态看起来犹如鹤一般纤细而优雅。 华思琼也是一个人来的。 视线相交的瞬间,庄情的脚步略微顿了顿,紧接着华思琼那张秀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朝他打招呼:“好久不见。一起进去?” 偌大的宴会厅里,今夜的主角庄怜望着自远处走来的亲弟弟,嘴角的笑容不易察觉地拉平了一些,仰头饮下一口香槟。 这张脸实在让人又爱又恨,即便是再讨厌庄情的人,对着这张脸都要认他长得美丽。庄怜时常觉得老天偏心,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了这个弟弟——天生的好脸蛋,Alpha的身份,生来就有的金钱与权力。 甚至连伴侣都爱他到完美……哦,当然,现在似乎不是了。 “生日快乐,”庄情走到她面前,语气完全没有家人间的亲热,“礼物我让人直接送到你家里了。” 庄怜的目光在眼前这人空荡荡、没有打领带的衬衫领口上扫过,问:“弟媳呢?” “他身体不舒服。”庄情随便扯了个借口。 庄怜冷笑一声,完全不信。 要知道梁嘉荣是什么人?他能做到前一晚烧到必须连夜进医院治疗,第二天还能强撑着跟没事人一样站在庄情身边,一同出席剪彩仪式。 简直全天下都找不到比他还称职的妻子了。 而梁嘉荣今夜的缺席无疑只有一种可能——他和庄情的婚姻出问题了。 并且一定是那种令梁嘉荣无法再忍耐的问题。 庄怜没有当场拆穿庄情蹩脚的借口。这人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反倒让她舒心。 她的目光落到挽着庄情的华思琼身上,片刻后,开口道:“华小姐,好久不见。” “怎么对我的称呼变得这么生疏?”华思琼端着酒杯,声音有些气喘地开玩笑道。 刚刚一路进来,庄情的步子故意迈得很大,至少穿修身礼服裙的华思琼是很难跟上的。华思琼僵着一张笑脸,指尖狠狠掐在庄情的手臂内侧,结果那人对此无动于衷。 她身体本就不太好,没法剧烈运动,刚刚被庄情这么半拖半拽地拎进来,眼下说话都是又轻又颤的。 “你们聊吧。”庄情把手臂从华思琼手里抽走,端着酒杯转身走了。 华思琼因此脚下踉跄,身子猛然朝庄怜的方向歪去。后者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华思琼搭上庄怜的手,柔柔地笑着说:“多谢阿怜,你最好了。” 庄怜微不可闻地僵住,下一秒,她正要收手,却反被那人一把握住了。 酒杯轻碰撞出的脆响夹杂在说笑声中响起。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庄情从来都不太喜欢这种社交场合,以往这个时候,他会和梁嘉荣聊天打发时间,比如近来有什么想吃的,拍卖行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哪里的政策变了影响市场。什么都聊。 甚至,梁嘉荣还会笑着和他讲些太太们之间流传的八卦。 而此刻的庄情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不少人原本想上前跟他打招呼,结果犹豫再三后都没有付诸行动。 只有林永谦不怕死,贴到他身边幽幽地开口:“阿嫂不要你啦?” 庄情有时候很烦这人的嘴。林永谦是很有眼力见的,就是嘴贱,仗着没人能拿他怎么样,总喜欢挑出那句最扎心的话来打趣人。 “你同华思琼一起进来,那些狗仔肯定又要编排你们了,青梅竹马……啧啧,万一阿嫂误会怎么办?”林永谦当然看出庄情心情差,但还是继续道,“下个月就是你的结婚纪念日了喔。” 是了,结婚纪念日。 纪念这段利益至上的婚姻即将走向第六年。 原本纪念日这种东西应该是夫妻二人间的节日,但放到庄情身上,就成了全港八卦的话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跟梁嘉荣,即便大家清楚他们表现出来的恩爱不过是逢场作戏,也不会因此放过他们。 “林永谦,别来烦我。”庄情直言不讳。 被点名的人耸耸肩,举着酒杯走了,仿佛他凑过来就是为了来犯一下贱。 宾客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张张小圆桌旁。舞池里,有人相拥伴随乐队奏响的旋律旋转。 有谁似乎正在往他的方向看来,目光毫不遮掩,庄情转头看去,穿过晃动的人影看到了那天在私人会所里的Omega。 那人应当是沾了谁的光进来的,否则凭他的身份,连这场宴会的门都靠近不了。 他们的目光在这个瞬间对上,紧接着Omega迈开步子,似乎是要朝他走来。 庄情面无表情地从椅子上起身,然而对方仿佛是料了他这个反应,当即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舞池。 这个举动相当无礼,引得带着不满和隐秘的窥视欲视线顿时由四面八方投来。可那人却像是感觉不到任何不妥般,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庄情的袖子,小声而急切地说:“庄少,我有话想同你聊。” 庄情一把抽走被抓住的手,不为所动地离开。 “是跟梁嘉荣有关的事情。”身后传来急切的声音。 这句话成功让庄情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望向眼前的Omega,眼中除了一种冷漠,还有一闪而过的、压抑的怒火。 “讲。”片刻后,庄情给了一个字作为回应。 然而那人有些神经质地捏了捏衣角,说:“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吗?” 庄情一动不动地站着,俯视眼前的Omega。眼下他们的位置远离宴会厅中央,说话声混在乐队演奏的音乐中,并不易被听见。 Omega见状,挣扎了几秒,转而往庄情身边凑了点,用几乎小到听不见的音量,说:“有人在接近梁嘉荣,好像……是要绑架他。” 气氛骤然凝固。 庄情的表情看不出变化,眼神却变得更冷。 良久,他反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正文 第9章 港岛夜半 梁嘉荣批完一份合同,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办公室的窗外,通明的灯火在闪烁。一个方格里的灯熄灭,另一个方格又亮了起来。 维港的潮水在夜色中无声翻涌。潮起潮落。推散倒映在水面的霓虹。 梁嘉荣看着这片繁华的夜景,只觉得眼睛酸涩的,一片潮湿的雾气蒙在眼前,令视线变得模糊。他低头,用指尖揉掉眼角的泪水,然后看了眼手表。 陀飞轮复杂而精密的齿轮结构正在转动着,指针早已跃过午夜时分。 今天——或者说昨天——是6月22日,庄情姐姐的生日。 是的,庄情不是独生子。他还有个大他整整十岁的姐姐,名叫庄怜,是个Beta。 两人并非一个母亲所生。这件事也算是港岛人尽皆知的豪门八卦了。 庄怜的母亲是庄家现任家主庄文的原配夫人,是上世纪港岛赫赫有名的豪绅家族。当年她嫁给庄文属于公认的下嫁,而在结婚第二年生下庄怜后,她的身体状况便越来越差,直到最后住进医院。 长达五年的住院治疗中,庄文一边在公众面前扮演夫妻情深,一边在暗地出轨了如今的妻子、选美冠军出身的当红影星,并在原配夫人病逝后迎娶了这位情人。 庄情就是在母亲嫁进庄家后才出生的,而他这张脸的优越基因也基本来自于生母。 可以想象,庄情和同父异母的姐姐庄怜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 今夜的生日宴,原本没意外的话,梁嘉荣是要同庄情一起出席的。眼下他缺席的事情估计已经引发大众的揣测。 想到这里,梁嘉荣突然像是犯贱一般想要看看最新的消息。 晚宴一般八点半开始,有什么新闻现在也该出来了。毕竟八卦新闻主打的就是要新鲜热辣,最好十分钟前拍到的料,五分钟后就要见报,并附上劲爆标题,如此才能摄夺民众眼球,引起热议。 梁嘉荣打开手机,果不其然,很快就刷到了宴会相关的新闻。 【青梅竹马再相逢,五年婚姻已到头?】 看到标题的瞬间,梁嘉荣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往下滑,狗仔偷拍的照片登时映入眼帘。 尽管有些模糊,但照片里的庄情依然美丽。 又或许是梁嘉荣实在是太熟悉那张脸了,熟悉到他只需要一个侧影的轮廓,都能想象出庄情会有表情。 而庄情身边的人梁嘉荣最初只觉得有些眼熟,在沉思片刻后,他终于想到,这应该是华思琼。 华家的千金大小姐,是Omega独生女……也是庄情的青梅竹马。 梁嘉荣其实没有亲眼见过华思琼,那人身体不好,常年定居在瑞士,很偶尔才会回港一次。他之所以知道这个人,是因为庄情的父母从来不会避讳在他面前谈起他们觉得华思琼和庄情如何门当户对,语气就像在谈论今天吃什么一样自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可惜思琼身体不好,你的性格又太混蛋,不然你们两个很合衬。”庄文曾经这么当着梁嘉荣的面对庄情说道。 此时此刻,梁嘉荣看着报道的配图,忽然失去了继续往下翻的欲望。 他退出APP,看到手机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姐姐梁嘉莹发来的。 【弟弟,HappyBirthday:)】 没什么人知道,其实今天也是梁嘉荣的生日。梁嘉荣也很少和别人提起生日。 【XD】 【礼物呢?】 回完消息,梁嘉荣从老板椅上起身,抻了个懒腰,准备回家。 推开办公室的门,外面小房间竟然还亮着灯。只见陈方圆还坐在工位上,鼻梁架着副眼镜,正对着亮起的电脑屏幕敲打键盘。 梁嘉荣有些意外,他以为公司里的人早该走完了。 “陈助理,这么晚还不回家?”他问。 那人见他出来,停下手上打字的动作,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问:“老板,你要下班了吗?” 这话听上去有些微妙。 梁嘉荣盯着他看了几秒,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不会是因为我没走才拖到这么晚的吧?” “刚好有工作没处理完,想着弄完再走,没想到就这么晚了。”陈方圆回答道。 这个时间地铁早就停运,梁嘉荣盯着陈方圆半晌,开口问他住哪里。 “我送你回去。” “不用的,老板。我搭的士回去就好。”陈方圆受宠若惊地挥挥手,表示不需要。 “拿东西,跟上。”梁嘉荣用指尖敲了一下桌面,没给陈方圆拒绝的余地,然后迈步走了。 汽车从公司的地下车库驶入车流稀少的街道。 梁嘉荣其实有很久没开过车了,甚至有些手生。 跟庄情结婚后,他们但凡有公开或者半公开的行程,一向是由司机接送,并且至少有两辆车随行。即便是私人行程,也要带贴身保镖。 对此梁嘉荣是理解的,毕竟庄情九岁那年曾被绑架过,庄家付了十亿赎金才把这个亲儿子换回来。自那之后,庄情身边的安保措施一直都是最严密的。 结婚后,梁嘉荣作为庄太太,自然也被纳入了这个保护范围内。 有时候梁嘉荣也会心想,庄情挺可怜的。 汽车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 夜已深,路上空荡荡的。两侧的商铺早就停止营业。梁嘉荣握着方向盘,心里突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又或者说,他身体里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终于绷断了。 红灯变绿。 他猛地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咆哮,车子轰然向前冲了出去。 G力把身体死死压在真皮座椅里,坐在副驾的陈方圆被老板突如其来的过激行为吓得紧紧抓住了一旁车门上的扶手。 仪表上的指针在不断滑动,110、120……140,原本几吨重的车在狂飙的加速度下变得如同一片落叶般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失控。 他们穿梭在港岛狭窄的街道,不减速地冲过交叉路口。 心跳在肾上腺素的影响下瞬间加快,陈方圆的心被顶到喉咙。剧烈跳动的心脏把血液泵上大脑。灵魂被扯离身体。 这段路好像很短,只有几秒。又好像很长,耗去了小半生。 轮胎摩擦着柏油马路,在一声刺耳的声响中刹停。 目的地到了。 瞬间安静下来的车里只有他们各自的心跳和喘息。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片刻后,梁嘉荣转头对副驾座上的人道歉,“加班费会让财务多给你算一点的。” “没、没事的,”陈方圆愣愣地回答,然后用力吸了口气,压下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说,“谢谢老板。” 车门开了又关。 梁嘉荣看着已经走出一小段距离的陈方圆的背影,突然摇下车窗,先是伸手在车门上敲了两下,等那人听见声音转过来后,抬手对陈方圆招了招。 后者转身回来,凑到车窗前,问:“还有什么事吗,老板?” “没什么,就是忘了跟你说‘再见’,”梁嘉荣看着陈方圆,语气平静地说,“再见,陈助理。以及,晚安。” 眼前的人一下愣住,下一秒,脸上不出所料地露出了之前那种手足无措的表情。 只见陈方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耳垂,看上去有些纠结。几秒后,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说:“再见,老板。以及,生日快乐。” 这下轮到梁嘉荣整个人愣在驾驶座上,连笑容都凝固了。 而角落里,镜头将这一幕定格了下来。 正文 第10章 婚变 庄情没有在生日宴上呆多久,基本午夜刚过,他便从侧门偷偷离开了。 然而刚刚上车,一通电话就打到了手机上。他看着来电人的备注,虽然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烦躁,却还是接了起来。 “喂?” “回来一趟,我有事要问你。”父亲庄文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留下这句扼要的命令后便挂断了通话。 庄情放下手机,又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许久后才开口对司机说:“回浅水湾。” 月亮隐入云层之后,今夜的夜色有些浑浊。 盘山公路在茂密的森林之间穿过,夜风吹动那些茂密的树木,令它们的影子鬼魅地晃动起来。 汽车驶入如同监狱般严密的大门,经过蜿蜒的车道,最终停在宅子前门。庄情下了车后径直走入房子里,等候多时的管家朝他打了个招呼,转身领着他往书房走去。 书房在二楼朝南的方位,露台外就是茫茫的南海。 海水混于夜色中翻涌,只听得潮声。白色浪花如一条线凭空出现在天地间,被推至岸边,撞碎在礁石与沙滩上。 “你和梁嘉荣怎么回事?”书桌前,已然头发花白的人放下手里的书问。 “没什么,有点小误会。”庄情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回答道。 “小误会?”庄文透过老花眼镜看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地说道,“看新闻报道了吗?” 庄情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只见一则新鲜出炉的八卦新闻挂在首页,标题用大字写道: 【疑似婚变!庄情携青梅出席生日宴,梁嘉荣夜半上演速度与激情!】 庄情点进去,跳过了前面几张偷拍他和华思琼的照片,直接点开了与梁嘉荣有关的那三张。 照片都很模糊。 第一张能拍到一个男人从车的副驾驶座上下来。第二张是有人从驾驶座的车窗里伸出手。 那是个招呼人回来的动作。庄情一眼就认出那是梁嘉荣的手,因为那人的手非常好看,关节清晰,指节修长,基本是皮肉贴骨,无论是戴手表、戴戒指,还是戴手链,哪怕戴手铐都好看。 绑起来应该也好看。 庄情面无表情地想。 第三张照片是之前下车的人转身回来了。只见他弯腰凑到打开的车窗前,似乎是在同梁嘉荣讲话。或许是角度的原因还是什么,两人在照片里看起来挨得很近,甚至像是已经吻上了。 就像一捧热水浇在冰上,庄情听到一种滋滋作响的尖锐声音响起。 一瞬间他感到心里很不舒服,烦躁在身体内凭空出现。 “你们要是不想过了就赶紧离婚,不要给我搞这种事情,”庄文开口说道,“下次找个Omega,早点生孩子。” 当初这个婚庄情结得很不情愿。倒不是他爱搞纯情那一套,非要两情相悦才结婚,他只是单纯地讨厌有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以婚姻的名义闯入自己的生活,并因此打乱他的生活习惯和节奏。 但现在他一听到“离婚”这两个字眼就烦。 “那么想要孩子,你自己再找个人生吧。”庄情淡淡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庄文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黑得如同锅底。这个男人极其矛盾,有胆蔑视法律,却又对某些古板的家庭观念有着近乎刻板的偏执,把仁孝当高帽戴于头顶,所以他无所谓那些记者和民众如何报道他陈年的桃色秘闻,却无法接受听见这些事情从亲生儿子嘴里说出来。 在庄文心里,骂一句长辈比杀人放火更十恶不赦。 庄情自然也清楚庄文这个特点,但他向来都跟自己这个生父不怎么对付,因此也懒得管什么话那人爱听,什么话不爱听。 眼下,面对父亲无声的怒火,他冷漠地从椅子站起来,留下一句“生气伤身体”便转身走了。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争吵上,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做,有很多疑问要弄清楚- 从浅水湾回半山花了半个小时。 推开门,庄情还是没习惯漆黑一片的房子。 他把灯打开,然后一边向卧室走去,一边脱掉了那件西装外套。身上顿时松快不少,庄情抬手,习惯性地把衬衫袖子卷起来,结果一摸袖口才发现原本钉在上面的袖扣不翼而飞。 他皱了皱眉,没放在心上。 袖扣而已。眼下他脑子里想的都是梁嘉荣的事情。 今天清扫人员显然来过,卧室已经被收拾干净,原本因为易感期而弥漫在房间里的信息素气味也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床头点燃的香薰蜡烛散发出的温暖木质香。 庄情拉开床头柜,里面有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是他年初在拍卖行的册子上看到的,当时的第一眼,庄情就想起了梁嘉荣。 他觉得这个东西很衬那人,所以特意把它拍了回来,打算当作梁嘉荣今年的生日礼物。 他一直都记得梁嘉荣的生日。 自从他们结婚后,庄情每年都会给梁嘉荣送生日礼物。因为他们分房睡,所以庄情就把礼物摆在那人的床头柜上。梁嘉荣都是在第二天早上帮他整理衣服时,才会发表对于礼物的看法,而且基本上每次的评价都大差不差。 “礼物收到了,我很喜欢。谢谢你。” 非常客套。客套到都不像是个活人。 所以送梁嘉荣礼物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庄情看不到这人欢欣雀跃又或者是动心满足的样子,哪怕是讨厌这样的情绪都没有。 庄情觉得梁嘉荣大概不喜欢过生日,但他还是每年都会送那人生日礼物。 掏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庄情的手指在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上悬停许久,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他翻出另一个电话拨了过去,那边没让他多等就接通了。 “我要知道太太最近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庄情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从今天起跟好他,及时汇报行踪。” 正文 第11章 眼红 闸机发出哔哔两声警报,红光亮了起来。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外来访客需要先登记身份信息。请问是来找谁的?做什么?”保安一边讲话一边伸手想要拦住眼前这个试图闯入办公楼的人,却被跟在那人身后的保镖先伸手拦住挡开了。 庄情扭头看着他,问:“你不认得我?” 他这张脸应当全港岛没几个人不认识,并且但凡见过就不可能会忘。何况,庄情以前不是没来过梁嘉荣公司,只不过来得很少。 “先生,按公司规定,除非事先预约,否则外人不能随意入内。” “外人。”庄情眉毛一挑,似是而非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眼神变得更冷了些。 正当两人僵持在闸机前时,方才去巡楼的老资历保安赶了回来。他从远处就看清了庄情,赶紧小跑着过来按住自己那位刚来没多久的后生,然后替庄情把闸机刷开。 “打电话上去,告诉老板助理。”他转头,快速且小声地嘱咐一句年轻保安,紧接着又领庄情走到电梯前,等电梯下来后,帮忙摁下了去梁嘉荣办公室的楼层。 面板上方的荧幕上,数字在飞速跳动——25、32、40……53。 电梯轿厢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门缓缓打开。铺着米色地毯的走廊上空无一人。这一层都是梁嘉荣的办公室,因此格外安静。 庄情推开那扇玻璃门,首先看见的是坐在最外侧隔间里的陈方圆。 两人对视的瞬间,庄情就认出了这张脸。 这就是那几张狗仔偷拍的照片里,梁嘉荣的狗屁新欢和情人。 一阵吊诡的沉默后,陈方圆率先开口,问:“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其实他认得庄情。这人的脸隔三差五就会见报,不一定是在娱乐版,还会在时事版,比如又代表集团签署了哪项重要的商业合作项目,又或者以个人名义参加了某次慈善活动的剪彩,想要不认识实在是有些难度。 庄情没回答陈方圆的问题,径直走向那扇通往梁嘉荣办公室的门。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把就被人拦住了。 短短五分钟被拦了两次,庄情感到有些火大。 “老板现在不在办公室,您要是想找他,可以把名字和联系方式留下,等老板回来我会转告他。”陈方圆一字一句地说道。 庄情看着眼前的人,突然退了一步,问:“厕所在哪?” “出门右转,走到头,左边。”陈方圆回答。 “陈助理,”庄情平静地开口,“我不认路,不如麻烦你带我去。” 这不是个问句,是个陈述句。 陈方圆顿了顿——他没有自我介绍,对方却明显知道他的名字——几秒后,他平静地回答道:“好。” 他原本只打算送到洗手间门口,然而庄情推开门后,停下脚步,转头对他说:“有些事想找你聊一下,陈助理。赏个面吧。” 眼前的人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非常强势,像是在发号施令,即便说出来的字眼是客套谦虚的也改变不了这点。陈方圆从庄情的态度中模糊地捕捉到一种微妙的敌意。 洗手间的门关上了。保镖留在了门外。 庄情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紧接着透过镜中的反射朝身后的陈方圆望去,问:“你是Beta?” “是的。”陈方圆回答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就没有收敛的花香味的Alpha信息素仿佛爆炸了一般顿时填满了整个洗手间。 “你在说谎。” 庄情看着脖颈青筋暴起的人,冷冷地说道- 梁嘉荣在楼下刚开完四个小时的会,正打算抽根烟放松一下,结果刚点上都没来得及抽一口,就见Jessica急急忙忙地向他跑过来,说:“Boss,出事了。那个……庄总来公司找你,和陈助理在洗手间打了起来。” 梁嘉荣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没忍住骂了一句,然后抬手把烟灭了,匆匆往电梯走去。 ——叮咚。 电梯门打开。 梁嘉荣穿过走廊,来不及听保洁要说什么,沉着脸推开位于尽头的洗手间的门。 扑面而来的Alpha信息素气味浓烈得让他膝盖都软了一下。然而这股信息素不仅仅有他熟悉的独属于庄情的花香,还混杂着一股很甜的、不知道是奶油还是蜂蜜的味道。 只见洗手台前的镜子碎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往外流水,庄情的眉骨处看起来红了一片。而陈方圆被庄情的保镖反剪双手压在了地上,用膝盖顶着脖颈。他的脸都憋得涨红了,眼里蒙着血色,鲜血从额角的伤口处流下来,淌出一条刺目的红痕。 那股很甜的香味就是从陈方圆身上散发出来的。 梁嘉荣让保镖松开陈方圆,对方没有听。于是他转头看向庄情,说:“你让他把人放开。” 庄情不作回应。 沉默中梁嘉荣深吸一口气,喊道:“庄情。”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刻意放软过,有着一种乞求的意味。梁嘉荣知道庄情在生气,也清楚这人生气其实很好哄,只要顺着对方的心说两句软话就好了。 但这次庄情依旧没说话。 那人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被摁在地上快要窒息的陈方圆。 梁嘉荣见状,猛地握紧了拳头,紧接着他走上前,在庄情的唇上吻了一下,然后侧过脸,以一种看起来十分亲密的姿势贴在那人耳边,说:“好不好?” 庄情搂住梁嘉荣的腰,在后者腰臀的凹陷处暧昧地摩挲了两下,开口:“你为了他求我?” 怀里的人微不可闻地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吻落在颈侧。 “别在这搞出事。” 梁嘉荣的声音很轻,被淹没在哗哗的水声之中。庄情听了,抬手像赶苍蝇一样在空中轻飘飘一挥——伴随指令,保镖终于松开了陈方圆。 后者喘着粗气,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看上去竟然想要往梁嘉荣那边靠。 “陈方圆,你真的想死是不是?”梁嘉荣看着那人,开口道。 被叫到名字的人猛地愣住,随即垂下了眼睛,良久后,转身走了。 门打开又合上。 保镖也很有眼色地退到了洗手间外守着。 洗手间只剩下梁嘉荣和庄情。 离得近了,梁嘉荣才留意到庄情眉骨上原来有一道很细的划痕。这道伤口让周围的皮肤都肿了起来,梁嘉荣眯起双眼,一瞬间几乎是习惯性地想要上前捧起那张脸仔细查看。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紧接着梁嘉荣便回过神来,后退一步要从庄情怀里撤出。 庄情察觉到他的意图,锢在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把他反拉得更近。 滚烫的吐息喷洒在鼻下那块皮肤上,又流到唇上。呼吸声在咫尺的距离里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像是下一秒就要接吻,却谁都没有更近一步。 “把他炒了。”庄情开口就是发号施令。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陈方圆。 梁嘉荣反问:“理由?” “炒了他,”庄情重复了一遍,“你闻不到吗?他是Alpha。” “有什么关系,”梁嘉荣觉得这个理由很荒唐,“我又不是Omega,不会被标记。你不要无理取闹,庄情。” 庄情没说话,只是一瞬间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梁嘉荣以为这人还会继续发脾气纠缠不休,然而片刻后,庄情出乎意料地主动松开了他。 “换个地方聊吧,”那人说,“我们好好谈谈,梁嘉荣。” 正文 第12章 神经病 ——咔哒。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上锁。 回来时没看到陈方圆在工位上,估计是去处理额头上的伤了。梁嘉荣掏出烟盒,从里面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紧接着摸出打火机,凑到烟尾“啪嚓”点燃。 烟在火光里撩了一下,点着了。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庄情望着吐出一口烟的梁嘉荣,惊讶于结婚这么多年,他倒是真没察觉出这人竟然还抽烟。 他是不抽烟的,也不喜欢烟味,就像不喜欢一切乱七八糟的别的味道一样,包括那些Omega的信息素。 眼下庄情能想到的,就是梁嘉荣为了他戒烟了。 至少对方没在他跟前抽,也没有沾上过烟味。 “你想谈什么?”或许是尼古丁烟气起了作用,梁嘉荣一扫方才在洗手间时的焦躁,异常平静地问道。 庄情知道梁嘉荣不可能没看新闻。就算真的没看,风声也总会吹到耳边,这人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他本来是要问照片的事,但眼前让他感到有些陌生的梁嘉荣让原本的质问突然拐了个弯。 “原来你抽烟。”庄情说道。 “你不是特意来关心我的吧?”梁嘉荣没接庄情的话。 “你怎么知道不是?” 梁嘉荣懒得评价。 短暂的沉默后,庄情终于言归正传:“生日那晚你是故意的。” 梁嘉荣和他结婚五年,不可能不知道那些狗仔记者盯他们盯得有多紧。而且梁嘉荣没出席,那些狗仔知道后一定会更加关注他的行踪,这个时候还当街搞这一出,梁嘉荣百分之百是有目的的。 梁嘉荣没反驳,因为他确实是故意的。 但凡心思活络点的,见到他没出席生日宴,估计都会开始盯梢他的行踪。那晚车刚从公司地库里开出去,他就已经留意到了疑似狗仔蹲守的车。 “你吃醋了?因为那些狗仔写我和华思琼的事情?”庄情反问,并紧盯着眼前这人的脸,试图从神情中寻找到端倪。 “那你呢?”梁嘉荣反问,“你现在是在吃醋吗?” 他们的对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中变得格外紧绷。 最后,是梁嘉荣率先移开视线。他走向一旁的会客沙发,对庄情说:“坐下聊吧。”说完,又抽了口烟。 擦身而过的瞬间,庄情一把握住了梁嘉荣拿烟的手。 距离骤然拉近,熟悉的漂亮面孔在视线中放大至让人晕眩的地步。 梭巡过一遍肺腑的烟雾从梁嘉荣的唇齿和鼻尖涌出来,袅袅地喷向庄情。 梁嘉荣知道庄情不喜欢烟味。 果不其然,那人皱起眉头,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靠得更近了些。 梁嘉荣不由地绷紧身体。如此亲密的距离让他本能地想要回避,因为他就快忍不住要心软。 那人弯下腰,脸贴在他耳旁,梁嘉荣以为庄情有什么要说,然而后者却抬手搭上了他的后颈——那里贴了块覆盖贴,防止衬衫衣领磨蹭后颈的伤口,但即便如此,那块被咬伤的皮肤似乎还是很敏感,隔着薄薄的敷贴料子擦过也能感受到触碰。 掌心覆盖着在结痂的伤口,手掌的热度穿透覆盖贴传递到红肿的皮肤上。 一种陌生的细微快感如电流般在身体里散开,令梁嘉荣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享受这人亲密的触碰。 他猛地打开了庄情的手。 腕骨的凸起不小心敲在庄情的手表上,发出一声轻响。 “痛吗?”庄情有些稀罕地问了一句,又说,“抽烟对身体不好,少抽点。” 撞到金属表链的腕骨关节隐隐作痛,还有点发麻,但梁嘉荣没说话。 “7月18号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庄情又问道,“今年你想去哪里吃饭?” “我们离婚了,庄情。”梁嘉荣提醒道。 “挑不出来那就我来决定。” 眼前的人好像失忆一样。简直鸡同鸭讲。 “我说我们离婚了。”梁嘉荣重复了一遍。 “公证流程都没走,离什么婚?” 沉默蔓延在空气中。 “搬回来,梁嘉荣。”庄情再次开口,说道。 “凭什么?” 离婚的决定从来不是梁嘉荣一时兴起做的。那份离婚协议早就拟好了放在床头柜里。 花香味的信息素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气。 梁嘉荣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味道,这种属于庄情的气味不止是单纯的某种花香,单调又浓烈,而是一片于闷热夜色中悄然盛开的繁花,馥郁却隐秘。 虽然Beta大多数时候不受信息素影响,但在某些情况下,还是免不了会被影响。纵然不像Alpha和Omega之间那么天雷勾动地火,这种影响却也能左右心情和想法,甚至勾起轻微的身体反应。 比如现在。 庄情的信息素似乎正透过皮肤上的每一寸毛孔渗透进身体里。梁嘉荣对于此其实缺少防备。或者说,结婚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性地接纳了。 那人的手再次搭上还在肿胀的后颈,梁嘉荣猛地握紧拳头,像是如临大敌般一瞬间绷紧身体。 下一秒,后颈上那张覆盖贴就被一下撕开。 重新暴露在空气之中的伤口被刺激了一下,有些隐隐作痛,甚至发烫。而还不等梁嘉荣反应过来,庄情手上发力,扣着后脑将人压得不得不低头。 犬齿深深刺入皮肉里。Alpha信息素注入萎缩的腺体中。 尖锐的疼痛自后颈开始,沿着脊骨炸开,覆盖过了一切触感。梁嘉荣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崩溃的喘息,身体不可控制地发抖,意识也似乎在一瞬间抽离。 他努力想要站稳,手不由地攥住了庄情的衣服,可身体里暴虐的信息素像是在搅弄他的每一寸神经。 不仅仅是疼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颤栗,让他的身体变得难以控制。 不知过了多久,牙齿终于松开了后颈那块被反复蹂躏的肉。 嘴唇磨蹭后颈,炙热的吐息扑打在那上面。 随即落下一个吻。 梁嘉荣的腰忽然一软。 神经病。他心想。真他妈的神经病。 正文 第13章 暗恋 “Jessica,”茶水间里,Aaron喊住她,小声道,“我同你八卦个事情,你不要讲出去啊?” Jessica眨眨眼,问怎么了。 只见Aaron凑过来,说:“我们老板那个新助理,就是小陈,他是不是对咱们老板有点意思啊?” “你在说什么?”Jessica瞪着眼睛,半晌,反问道,“我们老板已婚,全世界都知道的。” “哎呀,你是不是没看最近的八卦新闻?”Aaron说着,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小了些,还做贼心虚般打量了周围一圈,“那天小陈突然来问我,知不知道老板平时喜欢什么。我问他要干嘛,他说想要买个小礼物送给老板。你说他没事送什么礼物?不过你也知道,我们老板对人好的时候……挺容易让人误会的。” Jessica一时间没说话。 最近工作太忙,她确实没空留意那些八卦新闻,但Aaron的后半段话她很清楚是什么意思。 尽管是上流阶级出身,梁嘉荣却没有那股子精英权贵的高傲。大部分时候,他都表现得比较平易近人,甚至称得上体贴,能关注到身边一些非常不引人注意的细节,精准地关心到别人的需求上。 但如果抽离出来看就能发现,这是个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特质——梁嘉荣能够轻易地让人对他产生好感,即便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公司里许多平日不太能接触到梁嘉荣的员工,对于这位年轻、帅气的老板都有一层难以言喻的滤镜,觉得他温柔谦和。 但Jessica是老员工的,今年是她在公司的第十年。她很清楚在梁嘉荣接手前,究竟是什么状况。 心怀鬼胎的董事会成员、混乱的公司架构……以及一塌糊涂的财务状况。Jessica亲眼见证了梁嘉荣是如何一点点完成了权力的洗牌,让原本已经要大厦倾倒的梁家重新站稳,并且变成了他的一言堂。 包括她在内,所有能在公司里留到现在的老人,对于梁嘉荣都是敬畏大于喜欢。 要Jessica说,是梁嘉荣这个庄太太当得太好,太完美,以至于大多数人对于他的印象都是那个在闪光灯和镜头下,面带微笑站在庄情身边的豪门太太。 偶尔、Jessica看着娱乐头条报道上梁嘉荣一往情深站在庄情身旁的照片也会感到恍惚。她不清楚究竟是梁嘉荣演得太好,太入戏,还是说,这人确实栽在了庄情身上。 “还有,上周我们老板的老公不是来了吗?他……,”Aaron再次开口,只是这次话没说完,茶水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陈方圆走了进来,看见两人后,打了个招呼说早晨。 Aaron猛地闭了嘴,紧接着有些欲盖弥彰地转移了话题:“哎呀最近老是下雨,烦死了,害得我都不能穿新买的皮鞋。”说完,他端起刚泡好的咖啡,匆忙溜走。 只剩两人的茶水间弥漫起寂静。 Jessica看着陈方圆熟练地煮咖啡,伸手往自己的这杯里加了点白砂糖,然后问:“怎么样?工作还行吗?” “挺好的,老板对我也很照顾。”陈方圆回答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Aaron的八卦,这个答案令Jessica噎了一下,总忍不住往暧昧的方向想。 “听说前几天你在洗手间和Boss的老公起冲突了?”Jessica好一会儿后才问道。 陈方圆“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看上去他果然知道梁嘉荣已婚。 “你好自为之。” Jessica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方圆,拿起咖啡走了。 一份档案资料放在办公桌上。 资料显示陈方圆是港岛大学工商管理专业的硕士应届毕业生,在校期间成绩优异,是拿着全额奖学金读书的。毕业前在长昇集团旗下的一个科技公司有过一段实习经历,也算是行政岗位。 长昇集团,这是庄家的主要产业。 现任长昇实业集团有限公司的董事局主席就是庄情他爸,庄文。 梁嘉荣的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文字内容移到粘贴在档案右上角的陈方圆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看上去比现在要青涩一点,穿着衬衫打领带,头发也更短,用摩丝拢到脑后,活脱脱的应届生简历照。当然,陈方圆的长相是挺出挑的,在学校里和同龄人里估计也是挺受欢迎的类型。 梁嘉荣盯着那张脸,某个瞬间总觉得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他试着抓住这丝感觉,可惜一闪即逝。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陈方圆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新鲜出炉的热腾腾的咖啡。 那人没说话,但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梁嘉荣知道他在紧张什么,默不作声地把资料倒扣在桌面上,望着陈方圆,问:“头上的伤好些了吗?” 这个问题似乎出乎陈方圆的意料,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如果你需要报销医药费,可以直接找财务,我跟他们打声招呼。”梁嘉荣说完,从手旁抽出一份文件,盖在之前的那份档案上,低头翻阅起来。 空气中飘着一股信息素的味道,一闻就知道是庄情留下的。 准确来说,这股味道也不是飘在空气里,而是沾在梁嘉荣身上,让那人的所到之处都弥漫着昭示所有权的花香。 见老板不说话,陈方圆也知道自己该离开了。然而他走出几步后,又有些迟疑地转身,小声道:“那个,老板。我……,” 办公桌后的人抬头看向他。 陈方圆要说的话因为这一眼而突然堵在了喉咙里。 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梁嘉荣给人的感觉都很淡,除了嘴唇淡淡的粉色,好像只能从他身上找到黑与白。 但这不代表梁嘉荣不好看。 要知道毒舌如港岛的八卦杂志,也从未在外貌上批判过他和庄情不登对。 眼下,梁嘉荣望过来的目光带着种沉静的压迫感,加上那人的眉眼轮廓格外清晰锐利,几乎如同一个漩涡在拽着陈方圆陷进去。 寂静在办公室里蔓延开。 梁嘉荣看着眼前的人,感觉自己仿佛看见了一只自觉做错事所以有些心虚的小狗。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略显无奈地说:“陈助理,我没提的事就让它过去。知道吗?” 陈方圆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紧接着点点头,说:“谢谢老板,我知道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梁嘉荣靠进办公椅里,不自觉地抬手摸了一下后颈——那儿不仅发烫红肿,还隐隐作痛,导致他的脑子也变得昏昏然,像是在发烧一样。 或许……还是该去看医生了。他想。 正文 第14章 爱情万岁 发热、头晕、喉咙痛、四肢无力……梁嘉荣本以为这些都是换季流感的症状。 “Beta萎缩的腺体和Omega腺体发育不良在病理上存在某种相似。极少数Omega在分化后会出现的腺体发育不良的情况,导致信息素分泌失调或者较弱,也不容易被Alpha标记。针对这种病例,我们通常会采用Omega本身的信息素进行刺激,但治疗的效果并不总是理想。 汤静风一边敲打键盘一边长篇大论,讲到这儿的时候,他短暂地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梁嘉荣, “更激进有效一点的方法,是给发育不良的腺体注射人工合成的类Alpha信息素来刺激其生长,相对的,这种治疗方式风险更大,治疗的副作用反应也强烈。” 说了那么多,梁嘉荣听出汤静风的意思无非是想说,他萎缩的腺体因为Alpha信息素的反复刺激,有在“恢复生长”的迹象。 “会被标记吗?”梁嘉荣问。 “概率比较低,大概万分之一吧,”汤静风敲下最后一个字,打字声戛然而止,“过往确实有Beta被成功标记的案例,尽管具体机制尚不明确,但学界猜测可能和Alpha的信息素强弱以及Beta本身的体质有关。” 诊室里的打印机嗡鸣着启动,一张处方药单从出纸口滑了出来。 汤静风在单子上签了个字,递过来,说给他开了些止痛消炎的药,并建议他这两天都尽量不要外出,等身体的信息素代谢干净再出门。 梁嘉荣接过处方,道了声好的,紧接着便站起身,打算离开。 拉开诊室的门的瞬间,梁嘉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反应激烈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却在下一秒愣住了。 “嘉荣?”梁嘉莹意外道。 她的弟弟自幼最讨厌看医生,怎么今天自己主动来了? 说话间,一股Alpha信息素张牙舞爪地扑过来。那是种很刻意留下的标记,彰显着明晃晃的占有和威胁,让所有Alpha和Omega都下意识地保持距离。 而花香味让梁嘉莹意识到这只能是庄情留下的。 “姐?你怎么来医院了?”梁嘉荣问,“一个人来的?” 梁嘉莹猛然回过神:“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 然而梁嘉荣敏锐地察觉到姐姐的语气和神情都有些不对,他顿了顿,说:“那我等你,一会儿和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梁嘉莹拒绝得格外迅速,话说出口后,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奇怪,于是补充道,“许潮送我来的,他……,” 话还没说完,梁嘉莹面色突变,猛地抬手捂住嘴。 只见她胸口抽动着,喉咙里不断传来压抑的干呕声,像是感到十分恶心一样,梁嘉荣一把扶住姐姐,掌心贴着后者颤抖不已的背抚了抚,待对方渐渐平复下来,才松开了搀扶的手。 两人间陷入一片微妙的沉默。 刚刚梁嘉莹的反应实在是非常典型,以至于梁嘉荣不费吹灰之力便想到了那个可能。 而梁嘉莹此刻兀自紧张。大抵是清楚自己做了不道德的事,所以她面对弟弟格外心虚,总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开口都感觉不对。 许久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地问说:“嘉荣,如果我做了不好的事情,你会怎么想?” “医生在等你,你先进去吧。”梁嘉荣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姐姐,没有回答问题,而是提醒道。 等诊室的门关上,他才沉默地转身,坐电梯下到车库,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正坐在车里的许潮。 这人是姐姐结婚后的司机兼保镖,长得倒是周正,只不过沉默寡言,这么多年来一直跟在梁嘉莹身边照顾。 角落天花板的摄像头亮着光,梁嘉荣先是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一边摘掉手表,一边走过去敲敲车窗。 车窗摇了下来,许潮看着他,恭敬地喊了一声老板。 “下车。”梁嘉荣面无表情地开口。 许潮微不可闻地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随即沉默地熄掉引擎,开门下车。 地下车库里没有别人。寂静中只有不知道什么的嗡鸣在隐隐响起。 梁嘉荣没有开口,他在等,等该坦白的人主动坦白。 当初梁嘉莹嫁人并非自愿的,只是为了梁家才忍气吞声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如今她结婚快十年,和丈夫的关系仍是形同陌路。而且,由于一直没有怀孕,夫家总用“生不出孩子”这个理由实施冷暴力,说她这个Omega的肚子不争气,嫁进来一点用都没有。还是梁嘉荣同庄情结婚后,姐夫家才因着这层关系,对梁嘉莹的态度有所好转。 但事实是,没有孩子纯粹是男方不行。 梁嘉荣清楚姐夫在外面也有不少小三、情人,可即便如此,也从未听过那人有私生子的传闻。 越来越长的沉默让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紧绷,仿佛一根渐渐被绷到极点的弦。 “对不……,” 许潮好不容易出口的话还没说完,梁嘉荣的拳头就砸了过来。 许潮没有还手,却下意识挡了一下。拳头打在他小臂上,钝痛瞬间让他整条手臂都发麻。 “我是真的爱嘉莹,”许潮垂着眼,急促地解释道,“我会一辈子都对她好,保护好她。” 梁嘉荣又是一拳。 这一下卡得位置很微妙,就在肋骨往下一点,一股钻心的痛登时升起并蔓延开来。许潮这次没有挡,咬牙生生受了这拳,他脸上的血色“唰”的褪尽了,呼吸变得凌乱破碎。 “嘴上说的谁不会?”梁嘉荣语气冰冷地说道,“我问你,你怎么保护她?到时候舆论发酵,她面对千夫所指,你又能做什么?如果她丈夫想杀人灭口,你替她死吗?” “嗯,我可以替她死。” 梁嘉荣被这个回答气得用非常脏的词语骂了一声。 他狠狠地把人摁在车门上,掐着许潮的脸,强迫那人看向自己,质问道:“你以为你的命很值钱?你是死了,爱情万岁。她和孩子怎么办,想过吗?” 粗重的呼吸回荡在地下车库中。 “没这个本事不要学人做情圣,”良久,梁嘉荣终于松开了钳制着许潮的手,他冷冰冰地看着那人,抬手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把手表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重新戴上,“一会儿我送她回去,不劳烦你了。” 正文 第15章 假戏真做 庄情刚一走出会场,记者便蜂拥而至,将一支支麦克风对准了他。 闪光灯不断闪烁,打在那张足以艳压一切明星的漂亮脸蛋上,恨不得将眼角眉梢的每一丝变化及背后的含义都清晰地记录下来。 “庄情,请问你对于这次的合作是怎么看的?” “上周的议会,唐议员对东湾工程的进度和资金使用情况提出质疑,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新政策实施后长昇会考虑调整已有的投资规划吗?” “庄情,你和梁嘉荣是不是离婚了?” 最后这个问题落下的瞬间,喧闹的人群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紧接着就像是开了个头,与梁嘉荣有关的提问开始不断涌现。 “请问梁嘉荣真的出轨了吗?” “你和华思琼目前是什么情况?” “如果离婚,会考虑再婚吗?” 庄情的目光穿过身前拥挤的人群,望向最初提起这个话题的人。那是个挺年轻的男生,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头上压着一顶鸭舌帽,手里举着手机,胸前的记者牌翻了过去,只能看见一片空白。 “我相信这次的合作对于未来港岛的经济建设以及整个湾区的人文交流都是非常有意义的,接下来也会尽快落实相关项目的进程,”庄情说着,抬眼看向那人说道,“至于私人的问题,我同太太感情很好,也不希望再听到任何不实报道。” 梁嘉荣看着这段五分钟前刚刚发布的采访视频,许久没说话。 他和庄情感情好吗? 刨去最初结婚的目的和他们各自的打算,其实这几年相处下来,梁嘉荣和庄情之间的关系比世上大多数夫妻都好。 或者说,和平。 大概是一开始没有投入真感情,所以自然也谈不上占有欲和控制欲,使得他们可以做到真正的相敬如宾。 可梁嘉荣知道,这样的关系他已经要坚持不下去了。 自动心的那一刻起,事情的发展就开始脱离控制。他没法再做到像最初结婚时设想的那样,等梁家稳定下来、熬过婚前协议定下的最低期限就抽身离开。 梁嘉荣渐渐在这段关系里感到嫉妒、疲惫、不满足,也感受到微妙的快乐、幸福以及自豪感。 可糟糕的是,庄情不懂什么是爱。 更糟糕的是,他们这段关系的开头就是错误的。 一段各取所需的虚假婚姻让后来萌生的爱意变得模糊不定,使得梁嘉荣的一切关心和示好都名不正言不顺,被理所当然地当成是在扮演“妻子”这个角色。 他的真心被迫藏匿在虚假之下,永无翻身之日。 当梁嘉荣发觉自己似乎注定要在这出真做的假戏里一个人受煎熬,于这种无望的感情中折堕后,他才如此急着从这段婚姻里抽身。 后颈的皮肉之下再次出现刺痛,令他回过神来。 原本已经开始消炎愈合的伤口因为那天庄情突发神经病被再次咬破后,红肿得更加厉害,甚至让梁嘉荣没法好好睡觉。 梁嘉荣谨遵医嘱吃了两天药后,身上确实没那么痛了,发热的症状也略微减退,但还是很不舒服。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身上很沉,像是压了很多东西,脑子也非常混乱。 【Yvonne那边刚刚送来一份项目进度报告,说是很重要且期限有点赶,需要尽快确认,你看怎么办?】 梁嘉莹的短信发了过来。 那日梁嘉荣亲自送她回去时,问她愿不愿意帮忙分摊一下家里的生意。 梁嘉莹对于这个话题感到错愕,她大概以为身为弟弟的梁嘉荣会质问她和许潮,以及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的事情,因此愣了好几秒才反问:“我?” “对,我觉得你很合适,”梁嘉荣笑了笑,直言不讳,“万一许潮出了什么事,你得有能力照顾好你自己和孩子。” 梁嘉莹低下头,许久后,说:“我怕做不好。” 她虽然是梁家的大女儿,也一路读到了大学毕业,却从来没机会接触家里的生意。因为在父母看来,她总归是要嫁出去给人当妻子的,只要不愚钝,懂得基本的人情世故和怎么照顾好老公孩子就够了。 “有我给你兜底,不会的我可以教你,”梁嘉荣说道,“你只要告诉我,做不做。” 梁嘉莹沉默良久,点头。 眼下梁嘉荣正好要在家休养,便趁这个机会让梁嘉莹到公司里呆着,从最简单的工作开始让她慢慢熟悉管理公司的流程。 【报告书你让陈助理送过来吧。】梁嘉荣回复道。 那边秒回了一句“OK”,片刻后,又弹了一条消息。 【今天身体如何?】 梁嘉荣顿了顿。其实他还是有点发热,像是低烧,不过这些情况不足挂齿,因此他把真实情况简化成了两个字。 【还好。】- 七月的雨总是下得很突然。 门铃响起的时候,外面哗啦啦地下着倾盆大雨。梁嘉荣走到门边,看见陈方圆的身影出现在可视门铃的界面内,怀里还抱着文件。 他打开门。 外头的人见到他后喊了一声老板,然后把文件袋递过来。 陈方圆整个人都被骤雨淋湿了,衬衫肩头连着后背全是水渍,但怀里的文件袋除了边角有些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基本上没有被淋到。 梁嘉荣接过文件,望着眼前的人,侧身让开了一点空间,说:“进来吧,我给你找条毛巾擦一擦。” 他原本以为陈方圆又会客气拒绝,却没想这次那人一言不发地便弯下腰,把带着雨水的鞋子脱在门口,然后踩到了屋内的木地板上。 陈方圆进屋后没有坐下,生怕自己弄湿沙发。 他看着转身去拿毛巾的梁嘉荣,意识到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人不穿衬衫西服的样子。 柔软的羊毛开衫套在纯白色的单衣外面,下身是浅灰色的运动长裤,让梁嘉荣看起来仍然是淡的,却多了一丝柔软。那人也没穿拖鞋,脚上是一双薄薄的棉质白袜,走动时能清晰地看见跟腱在跟着鼓动。 梁嘉荣从储物柜里翻出了一条全新的毛巾,转身递给傻站在原地的陈方圆。 那人接过后说了声谢谢,突然问:“老板,你一个人住吗?” 这个问题放到他们的关系之中称得上越界,并且明显是想试探他怎么没跟庄情住在一起。 “怎么问这个?”梁嘉荣装作听不懂地反问。 那人不说话了,拆开毛巾搭在脑袋上。 梁嘉荣扫了眼陈方圆的额角,那个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愈合,而后者身上的信息素气味此刻也完全收敛了起来,闻不到一丁点儿。梁嘉荣不知道这是如何做到的,但推测可能是注射了某种抑制类的药物。 可据他所知,目前市面上还没有哪种正规药物能完全抑制和消除信息素。 “等雨小点再走吧,”梁嘉荣说着,转身向厨房走去,“我给你泡点姜茶。” 正文 第16章 失控 水咕噜噜地在壶里烧着。梁嘉荣切了两片生姜,丢进杯子里。 那天在洗手间的冲突后,他就对陈方圆起了点疑心。 先不说这人为什么要隐瞒Alpha这个第二性别,陈方圆给梁嘉荣的感觉一直都非常矛盾。虽然他表现出来的样子有种青涩的莽撞,但陈方圆的工作能力是很强的。而且这人非常有眼力见,要知道,有眼力见的人大概率心思敏感灵活,不可能真的单纯。 直觉告诉梁嘉荣,陈方圆身上藏着秘密。 可从陈方圆的简历和个人档案上看,他的过往资料都非常完善,看不出任何的缺失与纰漏,其中一些关键信息也全部能够找到证据支持,似乎一切都只是梁嘉荣多心了。 放在一旁的手机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梁嘉荣回过神来,看了眼屏幕,又是那串他化作灰估计都能记得的电话号码。 他点了挂断。只是没过几秒,那边又打了进来,一副纠缠不休的样子。 梁嘉荣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还是心软,没放下——总之他把通话接了起来。 “喂?” “一个人在家?” “有事吗?” “我这边终于结束了。”庄情的声音乘着电磁波传来,透着一点疲惫。 梁嘉荣嘴唇一颤,随即抿紧了。 从前这人也会这么打电话过来,说自己开完会了,或者是参加完了什么活动,那时的梁嘉荣都会回一句“辛苦了”。 两人的对话出现了一片空白。 电话另一头,庄情捏着手机坐在车里,空闲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按压指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的心正在由最开始的紧张期待,慢慢变得平静,并感受到一种期待落空的失望。 滋滋的电流声填充着沉默。 “你在烧水?”大概是听到了咕噜噜的水声,庄情主动打破僵局,问道。 “嗯。” “身体还好吗?” “现在才来问这个?”梁嘉荣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反问。 非要说的话,他现在的一切身体不适都是拜庄情所赐。他也不是第一次说,自己被咬腺体会很不舒服,但庄情一次都没听进去过,依旧我行我素。 以前这样,现在还这样。 通话不出所料地又静止了好一会儿,等再开口时,庄情也没有道歉,而是岔开了话题。 “之前我让你搬回来,是……,” “老板。” 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很近。 这声音吓得梁嘉荣一个激灵。他的心思不知不觉间都扑在了这通庄情打来的电话上,他忙着剖析庄情打来的意义、那人每句话背后隐藏的情绪,以及几次短暂的沉默昭示的某种微妙可能,以至于压根没留意到身后什么时候有人过来了。 一股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后颈上。 托庄情的“福”,梁嘉荣现在对于一切试图贴近他脖子的生物都应激过敏,时刻提着十万分的警惕。热气扫过后颈的感觉让他脑海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产生抗拒,转身扬手就是一个巴掌甩到了陈方圆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落在房子里。 皮肉上蔓延起火辣辣的刺痛,陈方圆被这个巴掌打得偏过脸,愣在原地。 “……梁嘉荣?你没事吧?”庄情的说话声停了下来,随即语气变得微妙的有些急切地关心道。 梁嘉荣看着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的陈方圆,先是挂掉了通话,然后抱歉中又有一丝尴尬地说:“Sorry,我不喜欢别人靠这么近。” 陈方圆抬眼望向眼前的梁嘉荣,奇怪的是,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恍惚,而且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未等他开口,一点红色的液体就从鼻子里滴了下来。 白色袜子上瞬间洇开一片刺目的红痕。 梁嘉荣的目光追着那滴落下的血珠停在自己的脚面上,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猛地抬头。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陈方圆鼻子里流出来,甜蜜的Alpha信息素宛如洪水猛兽般扑向梁嘉荣。 有那么几秒钟,梁嘉荣大脑一片空白,直接愣了。 正常来说,身为Beta的他本该对于Alpha信息素不会有任何反应。 但都怪他妈的庄情。 陈方圆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变得急促且沉重,双眼似乎也染上了血色,梁嘉荣回过神,手脚有些发软之余,心感不妙,连忙抽了两张厨房纸塞到陈方圆手里,紧接着推开那人,说别动,我跟你找止血的。 应急医药箱就在过道的储物柜里,里面常备着各种基础药物和医疗用品。 然而梁嘉荣刚迈出两步,便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扑了上来。 他反应已经够快了,立刻侧身躲闪,但陈方圆硬是靠着一股不讲道理的蛮力直接把梁嘉荣撞得失去平衡。 两人拉扯着摔在了地上。 后背撞上冰凉的木地板,梁嘉荣闷哼一声,一瞬间感觉呼吸都断在了胸口里。 他强忍着如蛛网般从背部穿透至胸膛的剧痛,用力蹬了陈方圆一脚,趁那人略微松懈的瞬间,挣扎着从那人身下逃了出来。 然而还不等梁嘉荣爬起来,脚腕就被一把抓住了。 失去理智的陈方圆抓着他的脚就是一扯,刚打完蜡没多久的地板本来就滑,梁嘉荣直接被拽得“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木头上,一瞬间仿佛骨头碎裂开来。 但他已经顾不上痛了,因为陈方圆整个人压了上来,手掌如铁钳般扼住了他的脖子。 梁嘉荣听见自己的颈骨在剧痛之中被压得发出爆裂声,像是要折断了似的,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扒住陈方圆的手,手指用力扣进那只压在他喉咙上的手的掌缝之间。 ——砰砰砰。 有人在拍门。 还有密码输入错误的声音。 然而梁嘉荣根本挣不开陈方圆的钳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陈方圆流出的血滴在他身上。肺腑里的空气被收紧的手掌一点点挤榨干净,窒息以及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挑得越来越快的心脏令血液一股脑儿地泵上大脑,视线也随之变得模糊。 意识旋转、沉没。 此时此刻,梁嘉荣的脑子里见鬼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庄情。 正文 第17章 靠近 “梁嘉荣,开门!” 庄情用力捶着眼前的门,捶得整个门板都在震颤,发出砰砰闷响。 然而无人回应。 门是锁上的,需要输入密码才能打开。 庄情恨不能一拳把门捶碎,他看着密码锁,深吸了几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紧接着试着输入了一个密码。 ——嘀。 错误。 庄情握着纹丝不动的门把手,又试了另一组数字。 还是错误。 焦躁让脑子很难真正静下来思考,庄情的手握得越来越用力,甚至关节都开始泛白。又是沉默的几秒后,他输入了第三个可能。 ——嘀哩哩。 门终于弹开了。 甜蜜的Alpha信息素从屋子里飘出来,庄情猛地推开门,疾步穿过玄关和入户长廊,在冲入客厅的同时,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两人。 梁嘉荣被陈方圆压在身下,仍在挣扎。 这个场景不费吹灰之力地点燃了庄情压抑的怒火,他看都没看,顺手抄起手边的某个物件,抓在手里直接照着陈方圆的后脑勺便砸了上去。 一声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这下庄情一点力气都没收着,陈方圆直接被砸得身体一僵,掐着梁嘉荣的手也跟着卸了力气,而庄情不等这人反应过来,拽着陈方圆的衣领和头发,把他从梁嘉荣身上掀下来,摁倒在地。 两股Alpha信息素撞在一起,空气仿佛都震荡地卷起一阵无形的骇浪。 庄情早在闻见陈方圆信息素的瞬间就明白,这人易感期了。 妈的,易感期还敢来见梁嘉荣。 要不是他早就收到消息在楼下候着,天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心头腾起的怒火让庄情头脑发热,几近失控,暴怒中他猛然发力,小臂的肌肉瞬间鼓胀起来,青筋如藤蔓般从皮肤下爆出,摁着陈方圆就要把那人的头往地上砸。 就在陈方圆的脸即将要跟地板来个亲密接触的那一刻,一声呼喊传入庄情耳中。 “庄情。” 梁嘉荣的声音很轻,像片羽毛一样落下来,正正好好落在心尖上。 庄情的动作霎时间顿住,卷上大脑的火气也骤然被压平了些。他一边死死按着还在挣扎的陈方圆,一边抬头看向喊他的人。 梁嘉荣的状态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他在发抖。 他的上衣被扯乱,领口歪向一旁,胸前还沾着血迹。从衣领里露出来的脖颈,连带着脸颊和整个耳后的皮肤都红得异常。而他脖子上那道被掐出来的红印颜色在越变越深,格外刺眼。 庄情的视线在掐痕上停了一秒,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不爽和心疼同时升起。 他重重地吐了两口气,紧接着手上骤然发力——伴随着一生吃痛的闷哼,陈方圆被硬生生掐得昏了过去,身体摔在地上。 庄情这时才松开那人,站起身朝梁嘉荣走去。 后者察觉到有人靠近,当即像是炸了毛的猫科动物般警惕地弓起肩背,浑身紧绷地往后躲。他看上去像是在试图保持清醒,可眼神却是涣散的,显然梁嘉荣的脑子现在已是一团浆糊,根本无法处理周围的环境,只知道有人过来了,却不知道究竟是谁。 事实也确实如此。 梁嘉荣觉得自己快疯了。Alpha霸道的信息素让他感到异常难受,仿佛身体都要被撕碎一样,他本能地感到恐惧,只想逃跑。 庄情见状,竭力压制着翻滚的情绪,同时收敛了周身的花香,用几乎像是在哄人的语气,轻声地尝试和梁嘉荣对话:“梁嘉荣,是我。” 那人肉眼可见地愣住了,就像是认出了他的声音,绷紧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而也是在精神骤然松懈的这一刻,梁嘉荣本就是在强撑的神经被透支到了极点,眼睛一翻,整个人坠向地面。 庄情冲上去,弯腰将人一把搂住,打横抱起。 怀里失去意识的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难得这么乖。 梁嘉荣没有信息素,但在眼下这亲密的距离里,庄情能够闻到一股不知道是体香还是沐浴露的香味从对方略显滚烫的皮肤之下透出来。 可惜这股气味实在是太淡了,很快就被彻底掩盖在这一屋子杂乱无章的信息素气味里。 庄情的目光再次掠过梁嘉荣脖子上那个狰狞的勒痕,心情顿时又变得烦躁不已。 离得近了就能看到,那道已经开始发紫的痕迹中,甚至还有密密麻麻的血点渗出来。 “把里面那个人拖出来,联系物业送去医院,”他抱着梁嘉荣匆匆往外走,同时对守在门外的保镖说道,“今天这件事情给我封口,不许有任何消息传出去。”- 梁嘉荣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晕的,只知道再睁眼的时候,头痛得像是快裂开似的,就连稍微用力些的呼吸都会引发一阵贯穿胸口的疼痛。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仅分辨不出自己在哪里,差点连今夕何夕都想不起来。 好在,记忆很快就重新涌入脑海。 匆忙挂掉的通话;滴落的鲜血;陈方圆莫名其妙的失控;铺天盖地涌来的Alpha信息素;被扼住的喉咙跟蔓延的剧痛。 想到这儿,梁嘉荣抬手摸了摸脖子。 指尖蹭过滚烫的皮肤,他看不见那里现在是什么样的,但从喉咙残留的刺痛看,那里估计有一道非常严重的淤痕。 枕头上传来淡淡的花香,梁嘉荣恍惚地看着天花板又躺了几秒,扭头朝一旁看去。 落地窗外的天阴沉无比,雨水绵绵不绝地倒灌下来。 这是……半山的房子。他和庄情的“家”。梁嘉荣终于认出来了。 而且这还不是他的房间,是庄情的房间。 只不过房间的主人此刻不知道去了哪里,偌大的主卧静悄悄的,只有雨声透过玻璃窗隐隐约约地传来。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梁嘉荣原本想起来,但试了几次后还是放弃了。 雨声催眠,不知不觉间困倦再次涌上来。脑子停摆,眼皮变得沉重,他阖上眼,意识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又往下沉去,转瞬间便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正文 第18章 牙痒痒 庄情轻轻推开房间门,望着床上还在熟睡的人,把手里那杯温水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挨着床边坐下。 医生来过又走了。 临走的时候对方叮嘱说,Alpha信息素让梁嘉荣萎缩的腺体受到刺激,这才导致出现了发热等不适症状。除此以外,梁嘉荣的膝盖还有轻微骨裂,所以接下来的两个月建议最好静养,减少出门,不要频繁走动,更不能做剧烈运动。 “还有就是,”医生观察了一下庄情的脸色,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出于职业道德,决定说实话,“庄生您的信息素太强势了,安全起见,尽量还是不要再在太太身上留气味标记。万一再遇到类似这次的情况,易感期的Alpha容易因为您的信息素而误认为是太太在挑衅。” 眼下,庄情小心地把周身的气味收敛到了最小,只剩下一丝淡淡的花香似有若无地浮动在空气中,必须要凑近了才能闻得真切。 梁嘉荣窝在被子里,黑色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看起来软软的。庄情伸手拨开那些垂在额前的发丝,又摸了一下那人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小块脸颊,只觉得一股热度透过皮肤从手指上传递而来。 大概是比起自身的体温,庄情的手太冷了,梁嘉荣在睡梦中往被子里缩了一下,像是想要躲开庄情的触碰。 这个反应令庄情顿了顿,紧接着他翻身上床,强行打开梁嘉荣卷着被子做成的窝钻进去,把那人滚烫的躯体搂进怀里。 怀中的人发出两声疑似不满的哼哼,但却没有醒来。 梁嘉荣是浅眠的人,唯独生病的时候才睡得格外沉,几乎可以说毫无防备。 但在庄情的印象中,这人的体格其实相当好。 这种好不仅仅是相较于Omega来说,哪怕是放在Beta里,梁嘉荣的体格应该也算是精悍的。因为他一直有锻炼的习惯,体力和耐力都不错,抛去烟酒不说,平日的饮食习惯也非常健康均衡。 结婚这些年,除了极偶尔会有点小感冒,梁嘉荣病得比较严重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的一次,应该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那晚梁嘉荣在饭席上替庄情挡了酒,喝得也比平时多了些,因此两人回家时,梁嘉荣便不知不觉在车里睡着了,直到车在家楼下停好,也不见这人自己醒,还是庄情去喊才迷糊地睁开眼。 其实,那个时候庄情就该留意到梁嘉荣的异样的。 梁嘉荣哪怕是再困、再累,只要不是躺在床上,无论是车里也好,飞机上也罢,基本上都睡不好,几乎只能眯一下,有什么动静立刻就醒了。 到了半夜一点多,洗漱完正准备休息的庄情突然听见房门被敲响。 他打开门,看见门外的梁嘉荣扶着门框,微微弓着一点腰,手捂着肚子,脸颊红得厉害,声音有些发颤地说:“要麻烦你开车送我去医院,我真的……很不舒服。” 那是他们结婚后梁嘉荣唯一一次明确地要求庄情做什么。 庄情没说什么,用手背探了一下那人的额头,然后抱起人,拿上车钥匙就出门了。 一月下旬的夜格外冷,总是叫人恍惚以为要下雪了。 汽车驶过深宵的城市,新年伊始,大家似乎都在家中团圆欢聚,只余下街灯照着冷冷街道。 私立医院的夜间急诊并没有多少人,VIP输液室里更是只有他们两个。 室内开了暖气,但梁嘉荣的手还是凉的,手背上找不到一点血管,护士捏了半天,最后还是透过臂弯内侧薄薄的皮肤勉强看见了一点发青的脉络。 针头埋入皮下,三袋药水挂在输液架上,看样子估计要吊针吊到天亮。 梁嘉荣缩在沙发里,让他先回去睡。庄情没走,反而在一旁坐下,说:“来都来了。” 于是梁嘉荣不说话了。 时间伴随着滴斗里一点点滴落的药水流逝,寂静中,身旁人的身体在慢慢歪斜。 庄情能感觉到他们无限趋近于相依的身体之间那丝似有若无的吸引力,就像是被刻意拉开一点的磁铁两极,若非有一股力拉着,迫不及待就要贴在一起。他扭头看了眼梁嘉荣,不出意外地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短暂的几秒后,庄情伸手把那人往肩上轻轻一拨,让梁嘉荣彻底靠在了自己身上。 皮肤滚烫,摸起来也软软的。睫毛的阴影打在眼下,青黑的一片,显得梁嘉荣愈发苍白疲惫。 庄情平时很少有机会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梁嘉荣的脸打量。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对视都发生在公众场合,手里举着酒杯,被其他人拥簇包围,庄情觉得累了或者烦了,就会转头去看身边的梁嘉荣。 这种情况下,庄情通常不会看太久,最多两三秒。 而梁嘉荣在感受到视线后便会回望他,问怎么了,如果是正在和别人交谈不方便移开视线,他就会在两人牵着的手上捏一捏。 他盯着靠在肩上的人足足看了五分钟,这才收回视线。 那晚庄情整夜没睡,陪着梁嘉荣吊完了三袋点滴,然后把睡熟的人又载回家抱到床上,这才去补觉。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窗外狂乱的风雨衬托着卧室里的安宁。 庄情伸手,掌心盖上梁嘉荣后颈红肿的腺体,在那儿轻轻地摩挲。后者因此轻轻地颤了一下,有些重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在睡梦中主动往他怀里又贴近了些。 一瞬间心跳加快,用力撞击着胸膛。 他低头,将脸埋在那人颈窝的凹陷处,亲吻梁嘉荣的脖颈。 鼻尖戳着颈侧的皮肉,庄情能感受到一股温热透过那人的皮肤升起,以及深处传来的脉搏跳动的声音。 今天的事哪怕现在想起来还是让他气得牙痒痒。某种对于庄情来说格外陌生且复杂的情绪纠结在心里,因为想不明白,发泄不了,于是化作一股冲动,让他想冲着梁嘉荣的腺体再咬一口。 庄情舔了舔自己的犬齿。尖利的齿尖蹭过舌面,产生一阵刺痛,神经也因此跟着一跳一跳的,让他越发难以按捺。 他忍不住张嘴,叼起一小块皮肉轻轻啃咬。 怀里的人是真的睡死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真想标记。 要是能标记,梁嘉荣就永远都会是他的。 正文 第19章 口不对心 有人在摸他。 后腰和背上传来肌肤相亲的温软,仿佛要融化。摩擦引起的酥麻在扩散,使得梁嘉荣喉咙都发痒。 他忍不住喘息一声,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睛。 手暧昧地停在了胯骨上,而他的颈侧埋着一颗脑袋。 吐息平缓均匀地扑打在锁骨的凹陷处,发丝蹭过脖颈,庄情有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压得梁嘉荣有些胸闷气短。梁嘉荣试着动了一下,搭在腰上的手臂立刻收紧了。 “醒了?”询问从颈窝里闷闷地传来。 梁嘉荣没应声。几秒后庄情抬起头,支起上半身,垂着双眼看他。 这个眼神很复杂,有些压抑的恼火,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温情。而梁嘉荣仅仅是和这人对视一秒后就移开了目光。 他现在不能看庄情的眼睛。 庄情见梁嘉荣不说话,俯身凑得更近了些,说:“你神智不清的时候还知道喊我名字,现在怎么不说话?” 梁嘉荣一僵。 “你到底怎么想的呢?梁嘉荣。”庄情望着眼前这人喉咙上掐出来的淤痕,用曲起的指节在上面蹭了蹭。 面对这番仿佛审讯犯人般的质问,梁嘉荣无言以对,许久后才终于开口,用异常嘶哑的声音问了一句:“……几点了?” 只是三个字,就让喉咙里生出一阵刺痛,梁嘉荣感觉嘴里干渴到了极点,他咽了口口水,试着从床上坐起来,然而身上却像散架了一样,每条骨头缝里都弥漫着疼痛。 下一秒,庄情整个人压了上来。 单看梁嘉荣,没人会觉得他瘦弱,可一旦和庄情站在一起,就能明显看出Beta和Alpha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的体型差距。基因决定了前者的体格即便再怎么锻炼,也很难够得上Alpha,庄情几乎可以把梁嘉荣全部占进怀里。 柔软的唇瓣携着带花香的温度覆盖而来,梁嘉荣觉得自己好像被泡在了一片花海里,就连神智都跟着恍惚了一下。 但奇怪的是,这次面对Alpha的信息素,他倒没觉得像以前那样特别难受,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令身体莫名打了个颤。 他们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被压缩到消失。呼吸纠缠,舌尖舔开唇缝,撬开牙关侵入口腔。 一股清凉的水顺着唇齿间的缝隙被渡进嘴里,宛如降临赤地的甘霖,梁嘉荣干裂的嘴唇本能地追逐着那片湿润,某个瞬间就像是在主动回吻庄情。 两具本就已经是互相依靠着的身体因此贴得愈发紧密。两人的身躯交叠在一块,柔软的裤子面料在交缠的动作中轻轻摩擦肉体。 庄情在蹭他。 腿根上的触感让梁嘉荣清醒了些,他想往后缩,却被身上的人困在身体的阴影里,无处可逃。 情欲开始似有若无地蔓延。 “停,”梁嘉荣深吸一口气,咬牙压抑着话语中的颤抖,开口道,“庄情!” 然而与理智背道而驰的是渐渐兴奋的身体。 衣物之下氤氲着一片闷热潮湿的空气,那团热气在他们亲昵的蹭动中化作细密的汗水黏在腿根,伴随着颠簸滑入躯体的沟壑,甚至打湿了贴身的布料,令鼓胀的某处感受到湿黏的包裹。 一阵非常细密的水声在他们逐渐急促的呼吸中泛起。 身下的床单被蹭得褶皱在一起,梁嘉荣的衣服早在这番折腾中乱了,下摆被蹭得滑上来,露出一截劲瘦的腰和绷紧的腹肌。 “为什么硬了?嗯?”庄情一边顶一边凑到那人耳边问。 炙热的吐息让梁嘉荣的耳尖涌起一片艳红的血色。 这个问题理所当然的没有得到回答。 “那么喜欢我,为什么要离婚呢?” 结果问题接二连三。 快感让梁嘉荣觉得身体和心都很轻,仿佛被扯出躯体,高高抛向空中。 半晌,他喘息着反问:“庄情,你现在放不下的究竟是我梁嘉荣,还是你的庄太太?” “有区别吗?” 这个回答让梁嘉荣撑着床的手骤然收紧——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心被抛起的就总会再落下来。抛得多高,摔下来就有多惨。 这种明知结果却无法改变让人感到绝望与无力。就像他早就知道,庄情不会懂他为什么提离婚,也不可能认清如今纠缠的理由,可却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简直是糟糕透顶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抬起手,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了那张漂亮的脸上。 “这就是区别。”梁嘉荣冷静地回答道。 庄情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扇得愣了片刻,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对着梁嘉荣转头,把另一侧脸让出来,说:“再打一下。” 梁嘉荣整个人一顿,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神经病是不是?” “打啊?再打一下。”庄情凑上来,强抓着梁嘉荣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被掴掌过的皮肉变得有些滚烫,那股温度让梁嘉荣下意识就想抽手,然而庄情将他的手腕死死钳住,力道之大以至于为了同他对抗,梁嘉荣的手都用力到发抖。 那人与他鼻尖挨着鼻尖,一字一句地说:“梁嘉荣,你喜欢我。” “放你的……。” 梁嘉荣反驳的话没说完,就再一次被堵住了嘴。 庄情一边亲吻梁嘉荣,一边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他能清晰地捕捉到梁嘉荣闭上眼前,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动摇。 身下的躯体在缠绵的颤抖得越来越明显。 吻一路向下,从下巴到喉结,再到锁骨,庄情捂着梁嘉荣眼睛的手也移开了,顺着嘴唇触碰过的地方轻轻抚摸。 腰在一阵阵地发麻。 梁嘉荣的呼吸变得急促,因为在咬紧牙关忍耐,下颚角从紧贴骨头的皮肉下顶出来,拉扯得下颚线都比平时更清晰锐利。 他想要挣开庄情,然而只要一用力,就觉得每根骨头都快散架了,膝盖也像是冻住似的没法用力和弯曲,以至于他的抵抗甚至看起来更像是调情。 “别乱动,你膝盖骨裂了。” 那人一把扣住他的腿,将其压得更开。 胯骨的酸痛和潮水般涌来的快感令梁嘉荣忍不住骂人。 这是庄情第一次听见梁嘉荣骂人。罕见的脏话让他突然感到身体里卷起一股火,他狠狠挺腰,贴在梁嘉荣耳边低声说:“梁嘉荣,就连那个玻璃樽里的花,你也是照着我的信息素买的,不是吗?” 这人又得多仔细地去闻过,才能把他信息素里层次不同、或浓或淡的花香一点点辨认、分离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梁嘉荣身体猛地绷紧,自紧闭的唇齿和喉咙深处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再下一秒,他整个软了下去。 不只是花。庄情摁着身下的人想,还有那扇门的密码。 若非喜欢,梁嘉荣又是出于何种用意拿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当自己家的门锁密码? 正文 第20章 秘密 梁嘉莹摁响门铃,然后站在门前等了好一会儿。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她听见屋内由远及近地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面前的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来开门的是庄情。 那张号称靓绝港岛的脸自门缝中展露,令梁嘉莹晃神一秒,同时感到有些五味杂陈。 她对于弟弟这个老公的印象实在谈不上有多好。抛去庄情当年的名声不谈,光是她看着梁嘉荣结婚后那么尽心尽力地去当完美的庄太太,而这人却把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的,就不免感到愤懑。 可梁嘉莹不好说什么。 毕竟讲到底,梁嘉荣真的对庄情动了心。 “嘉荣呢?”她很快回过神来,对眼前的人问道。 就在一小时前,梁嘉莹突然收到庄情的来电。在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备注的那一刻,梁嘉莹心里便有股不妙的预感——因为庄情和梁嘉荣结婚这些年,向来和她以及梁家没什么联系。 她连忙接起电话。 果不其然,那一头的庄情说梁嘉荣出了点事,但在电话里那人没有把事情讲得很详细,只说陈方圆袭击了梁嘉荣,自己把人救下带回家了,之后会在家里修养,让她把要比较紧急的公文带来。 “他在洗澡,”庄情说话的同时定定地看了梁嘉莹几秒,紧接着向一旁侧身,让开了进门的空隙,“先进来坐吧。” 热水从头顶淋下,冲去了身上黏糊的感觉,却没能冲去那些残留在皮肉上的痕迹和亲密触感。梁嘉荣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胸口连带着喉咙顿时升起一股疼痛。 他不禁抬手摸了摸脖子,指尖触碰到皮肉的瞬间,那种被人扼住喉咙的剧痛和窒息又在脑海中涌上来,令他有些发抖。 陈方圆的失控实在太奇怪了。 尽管那一巴掌的力气不小,但Alpha向来皮糙肉厚,不可能挨了个巴掌就开始流鼻血。 再仔细想,其实从进门开始,陈方圆就表现得有些奇怪。 左边膝盖开始隐隐作痛,疼痛从那条裂缝处辐射开,使得整条腿都变得酸软无力,梁嘉荣回过神来,关掉花洒,撑着湿漉漉的墙壁,将重心转移到右腿上,然后抬起一点左腿,让受伤的膝盖能够歇一会儿。 等痛感差不多消退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挪出淋浴间,扯过毛巾围在腰胯上。 “洗完了?” 突然传来的说话声吓了梁嘉荣一跳,他循声望去,发现庄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浴室门口,此刻正看着他。 短暂的沉默中,庄情用目光在无言中毫不避讳地把眼前的人从头到脚剐了一遍。 梁嘉荣宽肩窄腰,身上每块肌肉都匀称精练。湿了水后耷拉下来的头发使得他看起来有些阴郁,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到赤裸的后背,又沿着脊柱沟那道凹陷流淌,滚入毛巾的边缘,仿佛一种无声的勾引。 “你姐姐来了。”他再次开口。 这话令梁嘉荣愣住。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还没来得及联系任何人,梁嘉莹更不会无缘无故找过来,那就只能是庄情主动联系的她。 “她怀孕了,是吧?” 一瞬间梁嘉荣的表情变得非常警觉,他不知道庄情到底是看出来的,还是通过别的途径知道了这个隐秘的消息。不过,他已经猜到庄情应该早就在私底下派人跟着他了,不然陈方圆失控的时候,这人不可能那么快就赶过来。 但梁嘉荣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反问:“你在说什么?” 庄情看着眼前的人,说:“你没必要对我隐瞒。你姐姐信息素变了,除了完全标记和怀孕以外,Omega的信息素不会在别的情况有改变的。” 空气静了一瞬,紧接着一个念头忽然蹿过梁嘉荣的大脑,让他感到一股寒意蹿上后背,硬生生压过了原来的烦躁。 “Alpha能闻出来?”他转头,难掩急切地问。 在此之前,梁嘉荣并没有察觉出姐姐的信息素有任何变化,或许庄情说的改变不是味道上的改变,而是某种更细微的、只有AO之间才能感知到的变化。 如果是这样,那他的姐夫到底有没有发现梁嘉莹怀孕了呢?他姐姐又知不知道自己的信息素变了呢? 这个反应让庄情察觉到了什么,他歪着脑袋看向眼前明显紧绷起来的梁嘉荣,不答反问:“孩子是别人的?”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好又不好的。 庄情太敏锐,而且直觉准得吓人,哪怕是一点点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线索都能迅速抓住,然后顺藤摸瓜地推敲出真相。 有时候梁嘉荣想,这人怎么偏偏在感情上就是根木头。 他深深叹了口气,放弃了,对庄情说:“这件事保密。” 然而如愿获得坦白的庄情表情却并不好看,甚至眼角眉梢都挂着一丝不悦,而不等梁嘉荣想明白这丝情绪的来由,庄情已经转身走了。 现下已是黄昏,下了大半天的雨终于停了。 夕阳从乌云背后显出身影,西边的天染着粉色的晚霞,而东边铺满幽蓝的夜色。 沙发上的梁嘉莹望着落地窗外绚丽的天空,直到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才回神扭过头来。 梁嘉荣走路的身影轻微的趔趄,而脖颈上已经变成青紫色的狰狞掐痕看得梁嘉莹眉头一下拧紧。 “没事吧?”她站起来,心疼地上前捧住弟弟的脸,问,“到底发生什么了?庄情说你不能出门,要在家里养伤。” “还好,问题不大,”梁嘉荣拉着姐姐坐下,把上午的事情大略讲了一遍,然后他握住梁嘉莹的手,放低了声音,说,“姐姐,最近你别回那边了,就住我家里。” “怎么了?” “庄情说你的信息素变了,”梁嘉荣认真地观察着姐姐的表情,然后回答道,“因为怀孕的事情。” 梁嘉莹不由地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她没想到庄情对信息素这么敏感。因为她怀孕才两周多点,这个时候Omega的信息素刚刚开始改变,而这种变化通常来说,应该细微到没有人能察觉才对。 “你放心,姐姐没你想的那么傻,但我会注意的,”梁嘉莹明白梁嘉荣的意思,她捏捏后者的手,安慰道,“倒是你……陈方圆你打算怎么办?” 梁嘉荣沉思片刻,说:“我有些事情想弄明白,你暂时不用管他。如果他或Jessica来问你,你就说我会决定。” 正文 第21章 小别胜新婚 以前的庄情总是很忙,经常早出晚归,不见人影,可这几日他却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呆在家里,偶尔有要紧的事情需要处理,就在书房完成。 梁嘉荣膝盖的伤还没好,长时间站立或者走动都会引起疼痛,因此只能被迫和庄情共处一个屋檐下。 他不愿意自作多情,但看着从白天到夜晚都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影,他还是不由地陷入一种猜测——庄情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在害怕他离开。 不过,今晚有个重要的饭局那人推不掉,不得不出门。 “我想问一下,有什么办法能让Alpha把自身的信息素完全隐藏?”梁嘉荣的目光落在正在忙着给他配注射药剂的医生,开口问道,“一点都闻不到那种。” 临走前庄情就叮嘱说,晚点医生会来家里。 对方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又沉默了许久,这才说:“有类似作用的注射类药物,但这类药物在绝大部分国家和地区都属于违禁品,也无法做到完全压制信息素。” “那如果是易感期,或者是受伤,就会影响药物作用,是不是?”梁嘉荣顺着这个回答追问。 “这是肯定的,”医生一边回答,一边把注射器的针头轻轻推入血管中,“这种药物的效果通常极其不稳定,副作用大不说,还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药效,最多不超过十二小时。” “你能搞到吗?”梁嘉荣看着身前的医生,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是半个小时里庄情第五次低头看表,坐在一旁的林永谦见状,不着痕迹地倾身,问:“赶着去幽会新情人啊?” “赶着回家。” 这个回答令林永谦眯了眯眼。 他没想到庄情会搭理自己,而且是这个答案。 能让庄情叫做“家”的地方只有一个。而家里又能有谁呢?只能是梁嘉荣。 庄情是个领地意识和个人空间感很强的人,平生最讨厌有外人闯进他划好的地盘。所以这家伙从不会主动邀请人上门到家里做客。 梁嘉荣是唯一一个成功进入并留在了庄情领地内的存在。 “你们这算什么?小别胜新婚?”林永谦好奇道。 玩笑开了那么多次,其实林永谦从来没觉得庄情和梁嘉荣真的能离婚。至少截至目前为止,以他对这俩人的了解,是不可能的。 结婚之后,庄情表现得确实不似年轻时那么混账,动不动就闹出些大新闻。大家都说他浪子回头,又说是梁嘉荣这个太太当得好,总之这几年他对外的印象都被抬高了不少,风评也明显好转。 这一切改变林永谦都看在眼里。 先不说这根姓庄的木头到底能不能开窍,梁嘉荣的心思林永谦早就有所察觉。尽管那人已经表现得非常不明显,把真心都掩盖在了完美妻子的伪装之下,容易让人混淆,可有些事情从来都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特别是感情。 “Fine,不跟你扯这些,”林永谦见庄情又不搭理自己了,也懒得自找无趣,他巴不得看这人被感情好好折磨一次,“我跟你讲,倪子义最近动作很多。私下跟唐璜有联系就算了,估计他们还没放弃洗白的事情,想打通那边的关系,主要是唐大议员一直跟你不对付,倪子义可能在帮他做事,你最好注意。” 倪家是社团起家的,虽然这些年把手里的生意都包装得正经、好看,但本质上还是半黑不白的状态。两年前他们接触过庄情,想要攀上庄家的关系洗白,可惜庄情没答应。 “我听讲倪老先生身体不好,入院了。现在都是倪子义在打理事情?”庄情问。 “对。”林永谦肯定道。 “不是还有个小儿子?倪二少爷应该很不服气吧。” “你又不是没见过倪子诚,”林永谦语气里带上了些讽刺,“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庄情没再回话,只见他若有所思地啜饮一口杯里的酒,紧接着突然开口,话题一百八十度急转弯:“林永谦,记得我找你喝酒那晚那个Omega吗?查查他是谁。” 那家私人会所是林永谦的产业,虽然这人不管平时运营,但作为最大的股东,自然是有权利去调查的。 “又来?为什么啊?”林永谦瞪着眼,仰头忿忿地喝下杯里的酒,“我下次一定要问你收钱。” “没什么,只是有点事想问问他。”庄情回答- 好不容易又多在宴会上熬了半个小时,庄情终于找到机会离场。 他匆匆赶回家,直至拧开家门,看见亮着灯的客厅的刹那,一直吊着的心才安稳落地。也是在这时,他才意识到刚刚的自己竟然归心似箭。 庄情轻轻吐了口气,脱下鞋子,循着声音穿过走廊来到厨房。 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炉灶前,身前袅袅冒起一些白色的雾气。 “还没睡?” 梁嘉荣听见声音,扭头看了庄情一眼,问:“喝酒了?” “一点点。”那人说着,举步走到他身边。 锅里的水正沸腾,热气卷夹着一丝淡淡的甜味飘上来。梁嘉荣用汤匙舀了一点煮开的汤水进杯子里,然后递给庄情。 姜煮雪梨。解酒润喉。 这一瞬间,他们好像回到了这段婚姻最常见的样子。那份离婚协议书,以及后来发生的纠缠和争吵都像没有发生过似的,一切都回归正轨。 庄情的心尖感到瘙痒。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接过杯子,浅浅啜饮了一口,在感受到淡淡的甜蜜裹着姜的辣在舌尖弥漫开的同时,问:“医生怎么说?” “没怎么说,等信息素代谢掉就好了。” 庄情的视线落到梁嘉荣后颈上。灯光下,那人后颈的咬痕炎症已经退去,本来肿起的腺体似乎也不那么红肿。等伤口结的痂掉光后,那块皮肤就会恢复得光洁如新,看不出曾经被人狠狠地啃咬,并试图标记过。 “过来,我给你上药。” 梁嘉荣顿了一下,没有拒绝。 屋子里异常安静,只有他们轻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梁嘉荣主动低下头,把那截后颈露出来,姿态就像是主动暴露肚皮示弱的猎豹。庄情得意于这种亲密的袒露,却又忍不住想,或许这人还是不上心,仍然觉得自己一个Beta,并不会被成功标记,才会随意把后颈暴露给Alpha。 “庄情,”那人突然喊他,庄情以为梁嘉荣要说什么,却听见对方说,“我姐姐的事,拜托你一定要保密。” 原本的平静被这一句敲碎。庄情心情烦躁地把棉签丢进垃圾桶里,随后淡淡地开口说:“放心吧庄太,我不会说的。” 几秒后,柔软的嘴唇黏了上来。 “谢谢。” 含混的两个字淹没在他们的唇齿之间。 正文 第22章 偏爱 这个吻本来是很浅的。 就在梁嘉荣抽身要退开的时候,庄情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反吻了回去。 庄情其实一直不太理解梁嘉荣和姐姐的关系。 在庄家这个复杂的、缠绕着利益的家族里,真情是最稀缺的东西,而他的姐姐庄怜面对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更不可能会有任何偏心,不把彼此当仇人都算宽容大度了。 反之亦然。 但梁嘉荣和梁嘉莹显然不是这样的。庄情看得出来,无论发生什么,梁嘉荣都会无条件地偏心姐姐,哪怕后者做的事有悖伦理道德。 这种明确且坚定的偏爱让他心里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一团纠结在一起拆不开的毛线团,让他烦躁,同时越发地想要对眼前的人施予侵占。 舌尖挑开牙关,顶着梁嘉荣的舌头闯进来。梁嘉荣的呼吸被这么一搅,顿时乱了,搭在庄情肩上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收紧,指尖隔着衬衫掐进那人的皮肉里。 托着脑袋的手掌向下,贴着后背滑到腰后,不轻不重地摁在那儿揉了几下,紧接着庄情猛然发力,托着梁嘉荣屁股把人抱到了身上。 虎口掐住大腿根。 “你几时养成的习惯?”庄情松开梁嘉荣,贴着那人的嘴唇问道,“随便亲一下就想蒙混过关了?” 梁嘉荣垂眼看向庄情,竭力想要控制急促的呼吸,却突然感到一口气由胸口顶上来,被痉挛的喉咙掐断,导致一声短促的“呃”从他嘴里蹦出来。 两人都愣了一下,下一刻,梁嘉荣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热气瞬间冲上大脑,令耳后和脸颊都腾起一股骇人的温度,梁嘉荣推开庄情,转头捂着嘴憋住气,然而身体还是因为被咽下去的打嗝声一颤一颤的。 庄情第一次见到梁嘉荣这么手足无措的样子。这人向来都是沉稳冷静的,似乎面对任何情况都能够游刃有余地应对,脸上的表情从来没像现在这一秒那么慌乱过。 简直……可爱得要死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成功叫庄情顿住。 他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他腿上,仍旧顺不过气的梁嘉荣,好一会儿后,拿过那杯不久前盛出来的姜煮雪梨水,塞进后者手里。 那人屏住呼吸,小口小口地抿着杯里的水,然后开始慢慢地往外吐气,就这么反复十几次后,终于是不打嗝了。 “好了?”庄情伸手,捏在梁嘉荣脸颊两侧轻轻掐了一把,问道。 说实话,这人的反应有些奇怪。或者说,其实不是奇怪,只是和以往不同了。 折腾这么一圈,梁嘉荣原以为他们的关系会在他单方面撕破之前的相敬如宾后,变得僵硬并充满火药味,他为此也做好了准备。可事实却似乎并非如此。尽管确实争吵过,相处起来也偶尔会出现莫名的微妙,但他和庄情眼下却在某种程度上,比以前更亲密了些。 就譬如,这段日子他们亲吻的次数加起来,快有以往一年那么多了。 这反倒让梁嘉荣心乱。 梁嘉荣从庄情身上下来,匆匆丢下一句“我要睡了”便要往自己的卧室走。 他的房间和庄情的主卧分别在房子的两侧,中间隔着客厅和会客室,互不打扰。因为膝盖的伤,梁嘉荣现在走路不能太快,不然左腿容易痛,然而他刚迈了没几步,就感到身体一轻,一条手臂环在腰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重心失衡的瞬间,梁嘉荣本能地揪住了庄情的衬衫。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句话。 “走反了,庄太。”- 梁嘉荣做了个梦。 梦里地球停止旋转。港岛陆沉,高楼坍塌。 时间永远停在了晨昏交界的傍晚。 赤道的海水涌向两极。滂沱的雨在狂风之中倾倒下来,令维港的水暴涨,淹没了城市。 然后似有若无的花香味飘入鼻尖,勾着意识从混乱、深沉的梦里渐渐醒来。梁嘉荣不自觉地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朦朦胧胧地睁开了双眼。 这段时间因为腺体的异样,再加上工作繁重,他一直都睡得不太安稳,夜里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惊醒。但或许是体内残留的Alpha信息素在慢慢减退,昨晚的他竟然睡得还算安稳。 得到充分休息的身体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舒畅,梁嘉荣大脑放空地赖在床里,目光恍惚地绕了个圈,最终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枚走之前被他摘下留下的戒指不知何时重新回到了他的无名指。 梁嘉荣盯着戒指看了好一会儿,正准备伸手去取,一只手就从背后伸出来,扣住他戴着戒指的左手,掌心贴着手背地摁进了身下柔软的床铺里。 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自后背透来,梁嘉荣挣动了一下,下一秒,感觉到屁股上顶着个东西。 他瞬间停下了。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后颈处,鼻尖蹭过埋藏着腺体的皮肤,然后一个吻落在上面。 “庄情。” 梁嘉荣喊了一声。 他的嗓音有些发紧,完全不知道自己喊这人的名字是做什么,既不像是制止,也没有在邀请,这更像是他在大脑空白时的一种下意识行为。 “嗯。”身后的人回应道。 这个字混着沙哑的鼻音,震颤顺着他们相亲的地方荡来,撞在梁嘉荣耳廓上。一股痒意从耳朵深处劈到心尖,梁嘉荣猛地夹紧双腿,把自己蜷缩得更多了些。 庄情用拇指在梁嘉荣的指节上蹭了蹭,顺势将那只手连带着整个人都扣进怀里。 他们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但都是在易感期的时候。在欲望的驱使下,他们做了睡,睡醒了又做,根本没什么心思去想别的,庄情光应付身体里那股热度已经够费心了。 可现在不同。 现在庄情的脑子无比清醒。他清楚地认识到,现在不是需要他们表演恩爱的公众场合,也不是亟需纾解欲望的特殊时期。 而割去了这段婚姻里的利益和本能,他面对着怀里柔软的人,依然产生了明确的占有欲。 梁嘉荣是他太太。 这人只能这样呆在他的怀里。 正文 第23章 流言蜚语 房间内昏暗得不见天日,所有窗帘都被拉上了,门窗也紧闭着。地上四处散落着用过的套子和团起来的纸巾。 空气有股许久没有流通过的滞涩,混杂着一股沉郁的、腥甜的信息素气味。 陈方圆身体陷入沙发里,靠着沙发椅背,仰面望向头顶的天花板。 失控时的记忆是破碎的,就好像高烧时那种含混不清的梦,陈方圆已经不记得自己具体在想什么,又做了什么了,他完全被本能支配,只隐约记得有别的Alpha的信息素在挑衅,让他极其不爽。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他本该在梁嘉荣家里,醒来后却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视线难以聚焦,那片白色在眼前旋转。陈方圆试图回忆,却始终难以厘清混乱的思绪。他感觉自己的每根神经都被泡在情欲里浸透了,不断地滴水,让他的感官变得无比潮湿。 后脑勺被砸过的地方已经止血,开始愈合,但时不时还是会隐隐作痛。那是种闷痛,像是有人从脑袋里面捶打着头骨一样,特别是兴奋起来的时候,神经扯着头皮发紧,更是让伤口一跳一跳地发疼。 摩擦令掌心腾起一股粘腻到让人厌烦的热度,陈方圆其实已经麻木了,只是易感期的本能还在驱使身体产生反应,让那里几乎不受理智控制地充血。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和速度,然而经过神经抵达大脑的反馈依旧钝而微弱。 突然间,脑子里闪过一帧难得清晰的画面。 是一张脸。梁嘉荣的脸。 那人眼里噙着泪水,用力地呼吸,像是在竭力挣扎的猎物。除此以外,似乎还能感受到脉搏剧烈跳动的触觉潜藏在柔软、温热的皮肤下。 热潮骤然变得汹涌,快感也跟着变得鲜明起来。 陈方圆浑身一震。 下一秒,他望向那只脏了的手,低低地咒骂了一声:“Fuck.” 手机屏幕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 嗡嗡。嗡嗡。 震动声在安静的房子里传开。有人给他打来了电话。 陈方圆深深吐出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拿起已经堆了好几个未接来电在屏幕上的手机,点下接通按钮。 “喂?”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并且透着一种明显的烦躁,或者说,欲求不满。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大概猜到他的情况了,不过也没细问,而是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你注意点,梁嘉荣在查了。” “……查什么?”陈方圆侧头,用肩膀夹住手机,抬手抵着太阳穴用力地揉了两下。 情热还未完全消退,那些仍在身体里流窜的热度让他感到每根神经都在阵痛,额角的青筋也因为过分兴奋而充血,不受控制地鼓动。 “你的身份。”对面回答道。 短暂的沉默后,陈方圆说:“知道了。我会解决。” 电话挂断,房间里再次恢复平静- 老板已经有快两周没在公司出现了,这段时间都是老板姐姐在打理工作事务。 公司里其他人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过在梁嘉荣消失的这段时间,身为助理的陈方圆也没有来公司,这个巧合难免就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实际上,梁嘉荣一直以来都会有某段时间不出现,至于原因是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毕竟Alpha的易感期每个季度都有一次。 只是,梁嘉荣和庄情疑似婚变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那篇夜会情人的报道,再加上之前庄情来公司和陈方圆打了一架,大家便不由地把这些事情都串了起来。 上下嘴皮一碰的事情总是很简单的。甚至都不需要有证据,只要加上一句“我听说”就能把责任推掉。 流言蜚语兜兜转转,飘入梁嘉莹耳中。 她没有立即发作,而是特意参加了那周的公司例会,会上才轻描淡写地说:“我听各部门的经理说,月度考核要来了。最近流感严重,还经常下雨,希望大家都注意身体,别像陈助理那样以为自己身体好,淋点雨吹吹风没问题,结果发烧了,影响工作进度。” 底下敛了声响,许久都没人说话。 梁嘉莹视线在那一张张脸上扫视了一圈,继续道:“身体健康最重要,各位都照顾好自己,OK?散会吧。” 这话说完,大家才纷纷起身,四散着回到各自的部门和工位。 会议结束后,梁嘉莹搭电梯回到53楼。 肚子里的孩子又大了点,令她开始渐渐感到一些身体上的不适,比如腰酸背痛,胃口不好之类的。幸好这种症状并不严重,暂时还不影响日常生活。 “嘉莹姐,早晨。” 推开办公室,看上去刚刚才到工位的人直起身,朝她打招呼道。 梁嘉莹愣了一下,紧接着回过神来,笑着说:“陈助理怎么今天就回来上班了?身体如何?”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所以想尽快回来处理工作,”陈方圆回答着,语气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问,“老板他……还好吗?” 眼前的人面上露出一丝内疚,似乎他真心实意地在为那天的事情感到自责,然而梁嘉莹想到自己去看望弟弟时,后者颈上的掐痕和梁嘉荣说的话,不敢对陈方圆放松警惕。 “他没事,只是需要再休息一段时间。” “那他什么时候会回公司呢?”陈方圆继续道,“我想亲口向他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梁嘉莹看着眼前显得无比懊悔的人,突然开口,问说:“陈助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应聘现在这个岗位呢?” 同样的问题,梁嘉荣也问过。 陈方圆闻言,在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我读大学的时候见过老板一次。那时候他来学校有事,因为机缘巧合跟我聊过两句。” “就因为这件事你来应聘的助理?”梁嘉莹挑挑眉毛,等着眼前的人继续讲下去。 “怎么说呢?我那时候刚好遇到一些变故,精神状态很糟糕,几乎决定要轻生了,是老板拉了我一把,”陈方圆淡淡地开口,“我也知道,他可能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随口安慰了两句,但那几句话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个回答很微妙。 陈方圆明显是在回避提起口中的变故具体是什么,而出于礼貌和隐私,梁嘉莹确实无法探听追问。 梁嘉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望着眼前已然闻不到任何信息素气味的Alpha半晌,说:“是吗?那希望你能好好做好这份工作。” 正文 第24章 结婚纪念日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原本堆积在左腿膝盖骨裂处的血肿已经慢慢消退,走动时也不再有那种强烈的滞涩感,只是梁嘉荣有时候轻轻按揉膝盖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非常轻微的压痛。 “最近走路、活动会觉得膝盖痛吗?”医生询问道。 梁嘉荣摇摇头。 于是医生继续道:“太太您这几天有空的话,可以去医院拍一下X光,看看骨裂的愈合程度。虽然不会痛了,但不代表已经好了。” “好的。” 然后天气越来越热,结婚纪念日也变得近在眼前。 “换衣服出门,今晚去吃饭。”庄情一边说一边拿着一根领带,递给了窝在客厅躺椅上的梁嘉荣。 梁嘉荣接过那根有金丝线钩织着精致纹路的领带,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温柔地替庄情系上,而是在片刻的沉默后,开口说:“我不想出门。” 这个回答让庄情顿了一下。 难得这人明确地表示了反驳。很新鲜。 他看着梁嘉荣几秒,问:“为什么?膝盖痛吗?不出门那你想做什么?” 梁嘉荣没回答。他其实没想做什么,只是单纯地不想出门。 全世界都知道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一旦出门少不了要被狗仔跟着。梁嘉荣并不喜欢那种被无数道视线注视的感觉,仿佛一举一动都被迫暴露在别人面前,时刻都要接受审判。 “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们今夜不露面,那些媒体会怎么写吧?” 梁嘉荣当然知道。 庄情不久之前才当着一票媒体的面回复说他们的感情没有问题,那些八卦杂志的报道都是捏造的。但这话光他一人说自然没有可信度,因此没有什么比他们被拍到一同度过结婚纪念日更能证明庄情这番话的真假。 “我很累,庄情。”许久后,梁嘉荣终于给出了一个答案。 这好像是结婚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在除了床上的地方如此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随后庄情开口,说:“我让他们把菜做好了送过来。”说完,他把梁嘉荣手里的那条领带拿走,起身又回了卧室。 有那么一瞬间,梁嘉荣的心跟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摇晃了一下。 重新安静下来的客厅让他有些坐立不安,在莫名的心虚中,梁嘉荣的脑海里下意识地回想刚刚那几秒中发生的事情,回忆庄情的语气和表情,试图通过那人的细微反应去判断对方到底生没生气。 不过在他得出确切的结果前,庄情已经又走了出来。 这次,那人手里的领带变成了一大一小两个盒子。 “这是今年的生日礼物,”庄情把盒子放到梁嘉荣腿上,一边说一边先是指了指那个小的盒子,然后又指向稍微大点的盒子,“这是结婚纪念日礼物。” 梁嘉荣看着那两个盒子,没有动作。 “不打开看看吗?”庄情挨着他的腿在躺椅上坐下,将那个小的盒子塞到梁嘉荣手里。 梁嘉荣顶着那人的目光,低头打开这个装有礼物的盒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胸针。胸针的主体是一颗切割成水滴状、色泽通透的海蓝色钻石,水滴的尖端镶嵌着一颗泛着晶莹流光的白珍珠。而主体的外围由一圈铂金穗叶缠绕着,穗叶用从蓝钻上切割剩余的、更小的碎钻装饰,由内到外如海浪一样铺开,直至最外圈,蓝钻变成了更细碎的白钻,宛如浪潮扑上岸后那圈泛着泡沫的白边。 很漂亮。 庄情的审美一贯是好的,这点毋庸置疑。 “这个也打开看看吧。” 在那个稍大一点的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块手表。梁嘉荣认得出这块表,全球限量十块。 他望着这两份礼物,沉默了许久。 这是这人第一次当面拆礼物,庄情还在想梁嘉荣这次会说什么,是会有不同的回答,还是又要说“谢谢,很喜欢”,却没想梁嘉荣开口,问:“庄情,你送我礼物的理由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问得庄情愣住了。 理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们有婚姻关系,太太生日,他作为丈夫理应送礼物。就好比梁嘉荣在过去的五年,也都会在他生日、在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甚至在大大小小的不同节日给他送礼物一样。 “你不喜欢?”庄情反问。 “……我很喜欢。谢谢。” 片刻后,庄情等到了那个雷打不动的回应。 但他却莫名的感到不悦,似乎因为这个答案,心里升起了一团无名火,让他心烦意乱。 庄情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一直都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面对许多人、许多事,他都能够毫无波澜地面对。偏偏如今他会因为梁嘉荣的一举一动而在意得不行,甚至感觉自己的情绪越来越没法控制。 气氛在沉默中变得有些压抑。 “难道你今年没给我准备礼物吗?”片刻后,庄情开口问道。 梁嘉荣有些无言以对。他都决定离婚了,准备什么结婚纪念日礼物。 沉默让庄情得到了答案。 “梁嘉荣。” 他望着眼前人,后者听见他的呼喊,眼皮颤了颤,然后抬眼回望他。 大多数时候,梁嘉荣的眼神都很难让人看透。那双漆黑的眼眸给人的感觉向来都是冷静到几乎淡漠,可此时此刻,庄情却对此十分不爽。 他更喜欢看到梁嘉荣因为他而动摇,想看到这人因为他露出别的表情,笑也好、哭也好,都好过这副装出来的冷静。 “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庄情凑近了些。 鼻息扑打在梁嘉荣唇上的那小片皮肤上,下一秒濡湿而温软的触感在相依的唇齿间荡漾开来。 梁嘉荣“唰”地垂下双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不看我?”庄情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那人没有吻得很深,压着他的唇吸咬了几口便放开了,“我不好看吗?” 怎么可能不好看。 梁嘉荣睁开眼,偏头看向落地窗上隐约倒映着的他们的身影,没有说话。 就是太好看了。 这张脸好看到让人目眩神迷,就像罂粟,艳丽的同时暗含危险的成瘾性,令梁嘉荣根本不敢多看。他觉得之前的自己就是贪心,才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见梁嘉荣不回答,庄情突然直起上半身,然后抬手,把原本为了系领带而扣到顶的衬衣扣子扯开。 他们离得很近,庄情体温高,那股淡淡的花香就算收敛过也还是似有若无地被从皮肉之下蒸出来。纽扣在庄情手下一颗颗散开,梁嘉荣实在忍不住看了眼,衣领下逐渐敞露出的锁骨和前胸温热的皮肤,令他的喉结下意识一滚。 “你……,”他欲言又止。 身躯的阴影自顶上覆盖下来,那人把他困在胸口和躺椅的椅背之间。 “咬一口,”庄情望着目光似乎有些游移的梁嘉荣,指尖在自己的脖颈上轻轻一点,“留个吻痕。” 梁嘉荣猛地僵住,愣愣地看着庄情指尖点过那块皮肉。 许久后,他抬起手,轻轻搭上了那人的脖颈- 梁嘉荣有个公开的社交媒体账号,粉丝还不少。但这个账号其实更像是对外的一个橱窗,展示着“庄情太太”这个身份的日常,因此账号里的内容大部分都是梁嘉荣参加慈善活动或者是商业活动的照片。虽然偶尔也会发一些看上去是日常的照片,可实际却并不是梁嘉荣真正的私人生活。 今晚,许久没有更新的账号突然发布了一条新的贴文。 照片里,一只无名指戴着钻戒的手伸入敞开的衬衫领口,搭在某人的肩上。拇指贴着由衣服里延伸出来的脖颈,骨节分明的手指仿似在爱抚对方的身躯。 在虎口与颈侧相交的皮肤上,落有一个不太容易发觉的、浅浅的吻痕。 而这只手上还覆盖着另一只明显要大点的、无名指上戴着同款钻戒的手。 这条帖文只有一行简短的配字: HappyAnniversary 正文 第25章 兔子洞 家里的娱乐室难得迎来了客人。 ——嘭。 伴随着碰撞声,彩球干净利落地滚入球袋。 梁嘉荣直起上半身,跟着滚动的白球绕到球桌的另一个方向,而在白球最终停下的位置和下一个要打的红球之间,俨然已有一条畅通的球路。 “那个Omega替你查了,”坐在一旁的林永谦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开口道,“详细的情况都在资料里。他家境不好,年幼时父母双亡,人际关系很复杂。早些年还做过‘文雀’,在警局有案底。” 话音落下,庄情的手机一震,显示林永谦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点开,是一份文件。 “这种人也能混进会所吗?林永谦。”庄情问道。 “要是连招人这种事都要我管,我给那些经理开那么多工资做什么?”林永谦早就料到庄情会拿这一点来刺他,于是从善如流地回答道,“不过我简单查了一下是谁招的他进来,发现那个经理年前就已经离职了,几乎是把那人招进来后就走了。而且,这个Omega来应聘的时候用的是假的个人身份和简历,做得很有水平,感觉不像是他自己能找到的渠道。” 这点倒不出庄情意外。 就连那日庄怜的生日宴都能混进去,显然背后有人在帮忙。 然而庄情却在这时突然联想到另一件他还没找到确切答案、不过有些猜想的事情。 他查过梁嘉荣身边那个突然出现的陈方圆,对方的资料没有弄虚作假,恰恰相反,所有出现在字面上的信息都是真实有效的。 可问题就在没有出现的信息上。 陈方圆是单亲家庭。在母亲去世前,似乎一直都是他和母亲相依为命。至于陈方圆的生父,却像凭空蒸发了一般没有只字提及,更找不到任何线索。 “哦对,这个Omega来会所之后有人经常点他。” 林永谦的说话声把庄情有些飘远的思绪扯了回来。 “谁?” 林永谦笑了笑。 “倪二少爷。” 庄情沉默。 或许是才二十四、五的原因,倪二少爷倪子诚气性特别大,做事讲话都锋芒毕露,脑子却不够聪明。也怪不得倪老先生偏心倪子义,把家里的正经生意都交给了性格更沉稳内敛的哥哥打理,只让倪子诚处理那些灰色产业。 “还记得我上次提醒你的事吧?”林永谦说道,“现在也不知是倪子诚自己犯蠢不安好心,还是他们兄弟俩都搅进来了。” 毕竟倪家两兄弟虽是亲生的,但关系却并不好。 实际上,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亲兄弟姐妹间感情能像梁嘉荣和姐姐梁嘉莹那么好的,实属少见。 庄情抬手,喝了口杯里的威士忌。 由这个不起眼的Omega身上牵扯出来的线索,似有若无地缠在一起,仿佛在把他们领向一个兔子洞。 直觉让庄情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就在林永谦和庄情交谈的同时,另一边的球桌上,梁嘉荣打进了第四颗彩球。 “阿嫂阿嫂,一段时间没见,你球技见长啊。”苏乐颐抱着球杆,趴在球桌边缘笑嘻嘻地说道。 开球后的整整五分钟里,击球权一直都在梁嘉荣手上,她连上桌碰球的机会都没有。 梁嘉荣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应。 球杆在他身下拉开,尖端对准白球。 庄情听见苏乐颐的说话声,从和林永谦的对话中分出一丝神来,目光投向球桌上的梁嘉荣。 那人压下的腰和后背连成一道流畅的弧度,额前垂下的发丝后是瞄准时沉静的眼神。 一旁的苏乐颐托腮望着梁嘉荣,紧接着突然往后者身边凑了点,开口道:“阿嫂,你屁股好像变翘了。” 她这句话声量不大不小,刚好够房间里的人都听清。 空气霎时间凝固了一秒。 梁嘉荣拿杆的手微不可闻地一震,导致打出去的这一杆有失水准。红球被击中后走向出现略微的偏差,擦着球洞边角停住,并没有落袋。 庄情放下酒杯,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球桌旁,一脚踹开苏乐颐,紧接着伸手将梁嘉荣半搂在怀里,同时在梁嘉荣胯上轻拍一下,说:“别站太久,去椅子上休息一下。” 梁嘉荣没拒绝,把手里的球杆递给庄情,走向台球桌旁的座位。 苏乐颐盯着眼前的庄情和梁嘉荣,突然感慨:“哎,每次看你们卿卿我我就搞得我都想结婚了。” “那真是阿弥陀佛,”林永谦念了一句,“你阿妈要是听见这句话,即刻回家烧三柱高香,说老天开眼,自己女儿终于生性了。” 苏乐颐是个奇人。 她奇就奇在脑回路迥异,许多时候看待事物的方法都和普通人不一样,有点神神经经,行事也放浪不羁。 但她绝对不是蠢。 “想想而已,像阿嫂这么好的老婆又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苏乐颐耸耸肩,“你说,凭什么庄情就能找到这样的老婆,我找不到呢?” “脸的问题吧。” “我又不难看,而且我哪点比不上庄情啊,”苏乐颐唉声叹气道,“庄情,华思琼真的对我没兴趣吗?” 这话不假。 首先,苏乐颐确实不难看。作为一名女性Alpha,她的长相非常符合大众的刻板印象,五官轮廓,眉眼线条都是上扬的,自带一种意气风发的飒爽。 其次是家世。苏乐颐的外公去世前是全球华人联合总商会会长,一生都为港岛扑心扑力,是政商两界都是备受人尊敬的大人物。而如今,苏乐颐的两个母亲一个是商会执行主席,一个是终审法院常任法官,整个苏家可谓是显赫。 “因为这世上眼瞎的人不多了。”林永谦淡淡地开口。 “你说什么?”庄情反问。 “我说,”林永谦加重语气,大声道,“眼瞎的人不多了!” 梁疑似眼瞎的人嘉荣动作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在庄情之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阿嫂,如何?”林永谦扭头,笑眯眯地关心道,“我们大少爷最近表现得还OK吗?” 梁嘉荣沉默了会儿,把庄情那杯酒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才说:“很少见你们上门,今天庄情跟我说你们要来的时候,我还惊讶了一下。” 今天一早,庄情就跟他说林永谦和苏乐颐下午要到家里来。原本正在客厅看报纸的梁嘉荣听见这话后顿了顿,紧接着抬头看向庄情,问做什么? “他们说很久没见你了,想见见你。”那人盯着他看了会儿,回答道。 庄情的人缘并不差,或者说,太多人抢着要跟庄家套近乎了。而且庄情性格糟糕这点在和别人相处时是会掩饰的,如果不是早年那些漫天飞的传言与报道,这人看上去就是一个行为举止都端庄、有教养的大少爷。 但真正能称得上是庄情好朋友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林永谦毫无疑问是其中一个。苏乐颐也算。 只是,梁嘉荣知道庄情不喜欢外人踏足自己的私人空间,就连林永谦也只在他们结婚的五年里来过这套房子一次,其余时候,除了偶尔来清扫的保洁人员、管家之外,庄情根本不会让人过来。 怎么偏偏今天又破例? “很久没见了,想来见见你,”林永谦看着梁嘉荣,给出的答案同庄情的答案一致,“原本想约你出去喝酒的,结果我们庄大少爷死都不答应,甚至主动说可以让我们过来,那就只好过来咯。” 梁嘉荣皱起眉头。 林永谦看着许久未见的梁嘉荣,继续说道:“听庄情讲你身体不舒服,现在好点了吗?”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是他太紧张了。”梁嘉荣淡淡地回答道。 “他肯定紧张啊,”林永谦似乎意有所指地回应道,随后又故作玄虚地朝梁嘉荣招招手说,“阿嫂,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庄情击落一颗黑球,起身时看见林永谦贴上梁嘉荣耳朵,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两人靠得过近的身体上,忍不住皱起眉头。梁嘉荣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特别的表情,反倒是林永谦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后,终于拉开距离,问:“现在你明白了吧?” “嗯。”梁嘉荣轻轻应了一声。 庄情眉头拧起来,心想,嗯什么嗯。 正文 第26章 玩够了吗? 豪宅沿山势层叠错落地排布,通明的灯火在山林和夜色之中闪烁,别有一番璀璨辉煌。公路蜿蜒而下,山脚的港湾在入夜之后游人稀少,只有同夜色般一样深沉的海水翻涌着拍向岸边。 夜风送来了海面上的欢闹喧哗。 一艘三层的豪华游艇停留在距离岸边几海里的地方,从岸上看去,宛如茫茫的夜色一点坠落的星火。 今夜是个温和的夜晚。 春天早已过去,八月的港岛迈入盛夏。即便是日头落下的夜晚,四周空气里也仍旧残积着骄阳暴晒大地后留下的炙热,即便是海风也无法将其完全吹散。 这正是举办游艇派对的好季节。 甲板的沙发上,男男女女彼此靠近,推搡着相拥,横陈的裸露肢体在夜色中变得暧昧,烟酒气味在升高的体温中化作一把火。而顺着扶梯下到底层的船舱里,有准备好的柔软床铺,供人春宵一度。 “大少爷,你不是刚同阿嫂和好没多久吗?又来这种场合不怕他生气啊,”林永谦看着庄情无名指上的婚戒说道,“媒体又要编排你了。” 他们在的地方是游艇最顶层。 这里视野够开阔,其他人也非常有眼力见,不会贸然上来打扰,令他们得以将自己的耳朵和金贵的嗅觉拯救于下面那些乌烟瘴气之中,也能随意交谈。 “我又不是来寻欢作乐的。”庄情回答道。 “噢,别人可不这么觉得,”林永谦耸耸肩,“你被造的谣还少吗?其他人又不了解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打算做什么,当然听风就是雨咯。” “你的意思是梁嘉荣也不了解我?”庄情反问。 林永谦心想,有没有可能就是他太了解你,才更容易生气呢? 换作是他,倘若喜欢的人是庄情这个尿性,别说忍五年,五个月不甩巴掌分手都算脾气好。 林永谦从没质疑过梁嘉荣当初为何会喜欢上庄情,毕竟后者很有令人一见钟情的资本,但如今却忍不住质疑,怎么有人在了解庄情后还能爱成这样。 ——噗通。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落入海里的声音,还伴随着一声尖叫以及船上炸开的喧哗,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林永谦循声望去,只见漆黑的海面上泛起一片白色的涟漪,像是倒影在海面的月色被撞碎了。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水中钻出来,怀里还抱着人。 游艇尾部有滑梯通向海面,可供客人下水游玩。只不过入夜后海水凉,因此没几个人会下海。 “哇,苏乐颐又发神经。”林永谦眯眼打量了会儿,开口道。 水中那两个人里,其中一个正是苏乐颐,也是今夜这场派对名义上的举办人。 海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于是她将头发全都捋到脑后,露出英气锋利的眉眼。与她一同跳入海里的人紧紧攀在她身上,手臂环着她脖子。 在岸上一声声喊着“Sue”的起哄声中,苏乐颐低头与怀里的人相拥热吻。 “还问华思琼为什么不喜欢她,”林永谦继续感慨,“华大小姐的身体怎么经得起她这么折腾。” “那倒不是。华思琼不做下面的。”庄情拿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应了林永谦一句。 此时此刻,他正看着手机里一个多小时前发给梁嘉荣,却到现在都没收到回复的“睡了吗?”,在输入栏里删删打打。 但直至最后,庄情也没发出第二条消息。 空气静了一秒,意识到自己听见一个惊天八卦的林永谦一下扭过头来:“那你姐姐……。” 庄情没有接林永谦的话,他放下手机,望着趴在栏杆上俯瞰夜海的人问:“你那天跟梁嘉荣说了什么?” 他指的是这人上门做客时凑到梁嘉荣耳边讲的悄悄话。 林永谦挑挑眉,有时候他都想不明白,这人怎么会到现在都没发觉自己的心意,认清自己是那么的在意梁嘉荣。 “你没问你老婆吗?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就算你今夜把我扔进海里打算淹死我我也不会说。你真想知道就去问梁嘉荣咯。”林永谦好整以暇地望着庄情说道。 两人相视无言,就在这时,通往顶层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舷梯口。那人远远地停下来,打招呼道:“庄少、林少,晚上好。” 林永谦面带微笑,没说话。 “坐。”庄情的回应也很简单。 顶层的座位很宽敞,眼下除了庄情和林永谦以外并没有其它人。 坐哪里呢? Omega想了会儿,朝庄情身边走去,先是在距离那人还留有一点空余的地方坐下,在留意到庄情没什么表示后,胆子又大了些,主动挪到庄情身边,身体似有若无地挨上后者,手也仿佛不经意般搭上庄情的腿。 林永谦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转头去看仍泡在海里的苏乐颐。 “庄少,听说你想见我。”Omega软软地开口道。 他听说有人邀请他来今晚的游艇party,早就激动得不行,又听闻庄情想见他,更是不由地在心里萌生出一些不安分的念头。 体温透过夏季薄薄的衣物传来,Omega不由自主地往庄情身上贴得更紧。 “还记得上次见面吗?”庄情问。 这个Omega身上散发的信息素味道不正常的呛人,哪怕庄情一贯很不喜欢别人的信息素气味,能让他这么反感,甚至有些反胃的还是第一次见。 “嗯……什么?”鼻尖传来一阵的花香,那股香味让Omega有些头晕目眩,脑子也跟着恍惚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庄情在问什么,“庄少是说生日宴那次?” 庄情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掠过Omega的后颈时不着痕迹地停了半秒——在碎发的遮挡下,隐约能看见藏着腺体的那处皮肉有一道疤痕,像是某种手术留下的疮疤。 “你觉得我为什么想见你?”短暂的沉默后,他继续问道, 声音如同一阵闷热的晚风般吹过耳畔,瞬间便让Omega感到脸上及耳后浮起热度,也让这个问题的指向变得令人浮想联翩。 然而下一秒,耳边的话就截断了他的遐想。 “生日宴那晚我丢了一个袖扣,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庄情开口,依旧轻声细语,可语气却莫名多了一丝压迫感,“虽然金钱上不是很贵重的东西,但那是我太太送我的礼物。” Omega似乎没料到庄情要提的是这件事,他指尖一颤,紧接着摇头,回答说:“没有,我没留意。” 接下来的三分钟里,无人说话。 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紧张中,Omega开始感到有些坐立不安。 他先是看了眼从刚才起就趴在栏杆上望着海面的林永谦,发觉那人完全不搭理自己,而身旁的庄情更是自顾自地喝起酒来,没有丝毫要再开口和他搭话的意思。 自下层传来几声嗔怪,有人娇滴滴喊着“衰鬼”二字,还有人柔情蜜意地喊BB。 那些欢声笑语越鲜活,越衬托得此刻顶层的气氛紧绷。 就在Omega因为惶恐而感到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时,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搅散了空气中无形的压迫感。 Omega看着庄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紧接着留意到庄情眉间竟然闪过一丝怔愕。 电话是梁嘉荣打来的。 这人很少会主动打电话过来,特别是在这个时候。通常这个时间点,梁嘉荣应该早就睡了。 “喂?”庄情下意识地推开黏在身旁的人,接起电话。 “庄情,”梁嘉荣靠在车门旁,往向远处渺茫的夜色与海,望着那一点浮游的亮光,平静地问,“玩够了吗?” 正文 第27章 泪痕 深水湾,凌晨一点十九分。 通话结束的五分钟后,庄情回到码头,远远就看见了等在马路边的梁嘉荣。 夜晚的海风吹过,一片纱似的薄云飘来,挡住了高悬的月亮。本就暗淡的月光愈加朦胧,月色下,梁嘉荣的脸也变得不真切,在被风吹乱的发丝间,只能看清那人略显苍白肤色和墨色的眉眼。 一瞬间,眼前的这一幕突然和好几年前的某个画面重合。 庄情想到他们刚结婚没多久,第一次让梁嘉荣来接自己的时候。 酒过三巡,朋友调侃祝他新婚快乐,问他老婆怎么样,又叫嚷着说要见一见梁嘉荣。 “庄少,如果你打电话给阿嫂要他来接,他会不会来?” 于是,好胜心在酒精的影响下作祟。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来,梁嘉荣的声音一听就是被吵醒了,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黏糊。 “喂?庄情?” 周围顿时跟炸了锅似的,此起彼伏地响起招呼声。但庄情的注意力在电话接通的瞬间便完全被里面的声音勾住了。 喊出“老婆”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这个称呼能这么轻易地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电话里短暂的沉默比今夜喝的任何一杯酒都更上头,让庄情心跳在加快,意识飘然。 “你醉了?”梁嘉荣问。 “还好。” “……我去接你?” “嗯。” 梁嘉荣没让他等多久。 换下平日的衬衫西裤,那晚的梁嘉荣穿着休闲简洁的棉质运动裤和白色短袖,看起来莫名的……柔软,特别是当街灯投影在身上时,让他像是整个人都蒙上一层柔光似的,在夜色中凸显出来。 庄情原本没打算那么快回去的,但既然梁嘉荣来了,他当然要和那人一起走。 他佯装喝醉地靠着梁嘉荣。一股沐浴露的香味随之飘进鼻尖,不太明显了,藏在温热的皮肤之下与发丝之间。 真好。 那一瞬间,庄情脑子里的想法很简单。 不知道好什么,就是挺好的。感觉很好。 恍神几秒,思绪重回现实。 庄情望着夜色中等待的人,向梁嘉荣走去。然而还未等他靠近,原本倚在车旁的人便突然转身,拉开了车门。 这个动作就像是要上车离开。 心跳空了一拍,就像踩空了一阶楼梯似的,庄情莫名地慌张起来,总觉得不快点去追上去的话,梁嘉荣就会抛下他离开。 可那人真的会吗? 如果会的话,就不必大晚上还特意跑过来吧? 脑海里转过千百个想法,而现实中庄情来不及细想,身体就已经比脑子快一步,几乎是遵循着本能地迈腿朝梁嘉荣跑去,赶在那人钻进车里之前,一把把住了车门,同时伸臂将梁嘉荣搂入怀中。 横在后者腰间的手隔着那件薄薄的短袖压在梁嘉荣小腹上。一股温软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心稍微安落了些。 “你几时来的?”庄情低头,鼻尖蹭过梁嘉荣的后颈,然后贴在那人耳边问道,“保镖没跟着吗?” 梁嘉荣的身体似乎在微微发抖。 “没想到我会来?”许久后,怀里的人反问。 庄情突然无言以对。 “海边风大,你的膝盖还没完全好,不要受风。”他抱紧梁嘉荣,原本把着门的手转而握住对方的手腕,又贴着手腕内侧滑向掌心,最后扣住了梁嘉荣的手。 梁嘉荣的手是冷的。 这人一贯的体寒,手脚无论四季都冰凉,哪怕眼下已经是夏天了,这种情况也没有好转。 然而梁嘉荣却说:“放开。” 烟、酒、香水,以及陌生的信息素,这些乱七八糟的气味从庄情的身上飘来,令梁嘉荣心烦意乱,一股火气夹着委屈骤然腾起。 这种情况也不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但今天的他偏偏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和耐性。 “梁嘉荣?”庄情察觉到怀里的人在生气,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烦躁,他抱紧梁嘉荣,破天荒地解释道,“我只是在调查一些事情。” “放开。”梁嘉荣语气冰冷地又重复了一次。 庄情身上粘着很明显的Omega信息素,对于身为Beta的梁嘉荣来说,本不该有任何影响,但他就是对此感到极其厌恶。 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那根线即将要崩断。 受够了。 他真的受够了。 呼吸加快,心跳充斥在耳边。 夜晚的海风带着一丝凉意,那条手臂纹丝不动,还是紧紧地横在腰上。 梁嘉荣用力地压进一口气。 庄情听见怀里的人似乎说了什么,可声音很含混,他正想说没听清,下一秒,剧痛自胸骨下方炸开。 梁嘉荣骤然发难,庄情根本没想到他会动手,抱着对方的手也松开了。挣脱束缚后,梁嘉荣抬腿又是一脚,把猝不及防的庄情踹得倒退半步,紧接着转身就要上车。 一股劲风从身后袭来,对危险的感知让脊骨窜上一阵寒意,梁嘉荣本能地闪开,同时车门被人用力甩上,下一刻,巨力把他整个掀了起来。 ——砰! 他们的身躯撞在车上,引起一声沉重的闷响。 汽车报警声撕裂了寂静的夜色,伴随着不断闪烁的车灯,在风里飘荡开来。 梁嘉荣呼吸一滞,感觉疼痛穿透了他的整个胸膛。而他顾不上痛,扬手握拳朝庄情砸去,结果后者反应更快,一下握住他的手腕反剪至身后,将他摁在车门上。 腕骨像是要被握碎了。Alpha的力气大得吓人,梁嘉荣用力到发抖,却还是挣不开束缚。 “放开,”梁嘉荣一边挣扎一边咬牙切齿道,“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你不喜欢陈方圆呆在我身边,我又凭什么要忍受你身边有其他人?” “我叫你放开。” “我说了我要离婚,你不要当我是放屁。” “庄情你个混蛋!” 庄情一言不发地低头看向那双愤怒的眼睛,一阵浮动的湿气飘在梁嘉荣眼底,托着毫不遮掩的怒火和失望。 这些交织的情绪让庄情看不见平日里梁嘉荣沉默的爱意,于是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般难受得颤抖。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仍在响个不停,响得人心慌。一闪一闪的车灯打在梁嘉荣的侧脸上,让那人的脸以鼻梁为分界,在光线和阴影之间徘徊闪烁。 沉默中,一滴眼泪从梁嘉荣的眼尾落下来。 泪水顺着那人清瘦的脸颊滑落,在被光照亮的那半侧脸上留下一道隐隐的水痕。 梁嘉荣猛地停下挣扎的动作。 庄情也愕然。 然后警报声终于止息。 骤然安静下来的耳边回荡着一股嗡鸣,除此之外,只剩潮声、风声,以及他们错拍的呼吸。 正文 第28章 期限 梁嘉荣也不想因为嫉妒而变得面目可憎,可或许是经年累月的情绪终于在心里积压到临界点了,在闻到庄情身上那股Omega气味的瞬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冷静自持终于彻底坍塌。 他压抑的爱,天真的奢望,以及一次次失望带来的痛恨,都在这个瞬间化作泪水倾斜而出。 人大概都有这个毛病,如果一个东西的保质期是永远,如果一个东西能一直拥有,那它的珍贵似乎就大打折扣,不会被放在心上。 大不了还有明天。 明天过了还有明天。 可一旦有了期限,一切就不同了。 所以梁嘉荣用一纸离婚协议,给自己定了个期限,也给庄情定了个期限。 于是,这段婚姻、这份感情有了保质期,不再天长地久、永垂不朽。 他希望庄情不要再把他的爱当作理所当然的事,希望那人能想明白到底为什么需要他,到底爱不爱他。 梁嘉荣以为庄情已经开始慢慢理解了。 风吹过被沾湿的脸颊,卷起一阵凉意。 流着眼泪的梁嘉荣眼眶都是红的,湿了的睫毛显得更加浓密,眼睛因为泛滥的水光而不得不眯起来一点,连带着眉间也轻轻皱起。 一种伤心的、委屈的、可怜的神态。 这是庄情第一次见到梁嘉荣哭。 他也没想到梁嘉荣会哭。 庄情下意识地抬手,想帮梁嘉荣抹去滑落的泪水。然而手刚松开一点,被钳制住的人便动了一下,于是庄情又立刻重新抓住梁嘉荣的手腕,只是这次稍微放轻了力气,不像方才下手那么狠。 这些举动完全没有经过大脑,似乎完全出于本能。 “别哭了。” 这句话换来一个“滚”字。 被骂的庄情身型一顿,并没有生气。 他现在的心情十分奇怪。这人半夜三更跑来深水湾接他,他以为自己应该会有点成就感,得益于梁嘉荣爱他爱得无可救药,但此刻,庄情心里却只感到恐慌和不安。 仿佛某种几乎是动物本能,他意识到梁嘉荣是真心想要离开,而他无法接受这件事,所以才不敢松开梁嘉荣。 他必须把这人哄好,至少在今夜要哄回家里。 可面对梁嘉荣的眼泪,他除去迷茫,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段让人窒息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 庄情突然低头,贴近梁嘉荣的脸,那人扭头就要躲,却因为被摁着而没能真正躲开。 唇还是贴上了温热的脸颊。 庄情感觉到梁嘉荣的呼吸停滞了半秒,随即更多的眼泪打湿嘴唇。 淡淡的咸味顺着唇缝似有若无地漫进嘴里,他伸出一点舌尖舔舐那人脸上的泪。 “够了。” 庄情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张嘴,照着梁嘉荣的脸颊咬了一口。 一个淡淡的牙印出现在皮肉上。 “嘉荣,对不起,”庄情将脑袋搭在身下人的肩上,轻声哄道,“我和你回去,我们先回家。” 眼下抓着他的庄情那么的楚楚可怜,让梁嘉荣不知道第几次产生幻觉,仿佛他爱他爱到离不开他。 真的如此吗? 梁嘉荣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心力去寻求答案。 他麻木地由着那人抱紧他。 “求求你。” 这三个字飘入耳中- 游艇上,苏乐颐披着浴袍,头发滴水地站在顶层甲板上,举起望远镜朝岸边望去。 两个圆圈的有限视野里,她看着车尾灯摇晃地消失在远方的夜色中,不由啧啧两声,感慨道:“这两公婆还是一起回去了。” 庄情临走前把苏乐颐从海里叫上岸,说自己有急事要处理,让她帮个忙。而回到顶层甲板的苏乐颐在得知是梁嘉荣打电话来把庄情叫走后,当即化身好事之徒,翻出望远镜监视码头的情况。 林永谦一路听着苏乐颐实时转播,对这个结果倒不意外。 “我们阿嫂要是能狠下心,还会这个钟数特意来接庄情吗?直接就走了。”他摊手说道。 他是不知道两人到底因为什么打起来了,但大概率是庄情又脑子抽风说了些痴线的话。要林永谦是庄情,这个时候就不会想着解释了,任何解释都是找借口,就应该直接摆正态度跟老婆道歉,把人哄好了再说。 可惜,这个道理庄情大概是想不明白的。 他们的庄大少爷甚至都还没意识到,自己对于梁嘉荣的感情经过漫长的婚姻生活,俨然已不再是单纯的有好感、允许那人亲近的喜欢,而是变成了依赖。 说实话,换做以前,林永谦绝对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看着庄情萌生出“这人没了谁就会发疯”的想法。 可梁嘉荣做到了。 所以林永谦一直觉得梁嘉荣也挺不简单的。无论是能忍受这段婚姻这么多年也好,抑或是真正做到了渗透进庄情的心里也罢。 苏乐颐叹了口气,放下望远镜转过头来。 此时此刻,她像是终于想起庄情的嘱托,视线落在Omega身上定定地看了许久,紧接着朝他走去,直到停在后者面前。 她站得很近,完全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几乎是站在Omega的腿间贴着对方,如果后者不向后仰一点身子,脸就要碰到她了。 一股红茶香味夹在夜风中吹开。 苏乐颐伸手,掐着Omega的下巴把那人的脸抬起来,说:“没人标记你吗?” 林永谦扬起眉毛。 这句话对Omega而言无异于性骚扰,特别是从Alpha嘴里说出来。 可被掐着脸的Omega不但没有丝毫气愤,反而眉宇间突然闪过一丝不明显的惊慌。 他一言不发,于是苏乐颐弯腰,低头,凑到Omega跟前,几乎和对方脸贴脸,鼻尖也快要蹭到一起。 这个暧昧到极点的距离保持了好几秒,紧接着便听见苏乐颐语气笃定地说:“哦,你做过腺体标记消除手术。那你现在不能再被标记了,发情期会很辛苦吧?” 法律上明文规定,Omega在符合的条件下,比如遭遇强行标记、丧偶或者严重影响健康的情况等,可以申请做腺体标记消除手术,但大部分患者术后会失去被标记的可能,所以真正选择做这个手术的人通常都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这么重要的事情通常是会有纸面记录的,然而林永谦调查到的资料上却并未提及。 “哪个Alpha这么伤你的心?”苏乐颐揉着Omega的嘴唇,问道,“倪子诚?还是倪子义啊?” 正文 第29章 花 那晚之后,他们便陷入一场冷战之中。 梁嘉荣不再同他说话,就当他是空气一样。到了晚上更是拒绝与他同床共枕,一个人回侧卧去睡。 庄情对此什么反对的声音都没有。 仿佛是被那一脚外加那滴夜色里的眼泪打醒,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我行我素地非要纠缠着梁嘉荣,而是有眼力见地接受了对方的冷淡,为他们之间的矛盾与冲突保留了一丝缓冲和冷静的余地。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入夏后,港岛的天气愈发善变,虽然降雨不似春夏那阵那么绵绵不断,一下就是整日,却变得更加捉摸不透,可能上一秒还是天晴,下一秒就骤雨,平白淋湿人们的衣衫鞋袜。 线上会议室里正在进行月度工作汇报,梁嘉荣一边听着手下员工讲话,一边翻看昨天梁嘉莹亲自带过来的纸质报表,并在不清晰的地方划下批注。 这些工作大都十分枯燥,却又不能不做。 直至下午三点,漫长的会议终于结束。 梁嘉荣合上电脑,撑着脑袋闭上眼睛休息了会儿,只觉得眼睛疲劳过度到酸涩,一合上眼皮就自动涌出眼泪来。 书房门外又窸窸窣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用想就知道是庄情——那人已经刻意这么经过不知多少次了。 因为冷战,白日里那人总是假装不经意地在他身边路过,想引起他的注意,却又碍于颜面无法先开口。 过去的三晚,庄情每晚都会在他房间门口徘徊。那人把脚步放得很轻,但这并不妨碍梁嘉荣都知道。 他还知道庄情没睡好,硬生生熬出两个黑眼圈,让原本动人的眉眼显得有些阴郁。 这些梁嘉荣都知道。 他真的太了解庄情了。 可惜这次他打定主意,绝对不会再做那个先心软的人。 手机响起来,梁嘉荣回过神,望着屏幕上显示的“陈方圆”顿了一秒,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 “老板,今天的会议记录我已经整理好发过去了。同时还有下周的几个活动邀请需要你确认是否参加。”有段时间没听过的声音传来,语气平常地向他汇报工作。 梁嘉荣把那些活动的举办方和大概内容都过了一遍后,说:“都推掉吧。” 通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像是信号不好掉线了似的,梁嘉荣皱了皱眉,拿开耳边手机看了眼,发现并不是自己的问题。 这时,陈方圆终于开口:“老板,你什么时候回公司呢?” 这个问题逾矩了。 梁嘉荣捏着山根,回应道:“陈助理,这不是……” “老板,我想当面跟你道歉,”陈方圆不等梁嘉荣讲完便打断了后者,只听他言辞恳切地说,“无论你之后做什么决定,开除我也好,还是能让我继续留下也好,至少现在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可以吗?” 开关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响起好几次,伴随着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紧接着,换好衣服的梁嘉荣经过客厅,往门口走去。 庄情放下手里的报纸,看着一副正准备出门的模样的人,终于忍不住打破这几日来的僵持,主动说了第一句话:“去哪里?” 虽然自从冷战开始后,两人就没有交流,但庄情一直盯着梁嘉荣,就连晚上都要在客厅的沙发上才能睡着——因为客厅是梁嘉荣离开这间房子的必经之地,只有在这里,庄情才能时刻留意那人的动静,及时防止梁嘉荣离开。 而庄情刚刚经过书房的时候听见梁嘉荣在讲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还是陈方圆,所以对这人此时要出门格外敏感。 正弯腰穿鞋的人没有回答,拿起车钥匙,拉开家门就要出去。 庄情站起身,却没有冲上去阻止,而是直勾勾盯着梁嘉荣的背影。 门关上前,梁嘉荣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询问:“你还会回来吗?” 这句话让他握着门把的手微不可闻地紧了一下,但他最终还是没说话。 ——咔哒。 梁嘉荣的身影消失在关紧的门后- 人行道红绿灯宛如催命符般急响,梁嘉荣打着伞夹在人流中穿过路口。 花店在花鸟市场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店面逼仄。 正在店里忙碌的人听见脚步声后抬头,见是他来了,惊喜道:“咦?梁生,有段时间没见你来了喔。” 那是个年轻的女孩,面目清秀,甚至还透着稚气。但她打理起店里的生意和那些花花草草时却格外老练。 “最近有点忙。”梁嘉荣笑着回应。 “今天准备买什么花?” “没想好,我先看看。” 女孩的表情因这个答案变得有些疑惑。 梁嘉荣来过这么多次,两人也算是相熟了。前者嘴里从来没出现过“没想好”这个答案,梁嘉荣做事是很有目的性,通常在来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要买什么,其余的花也不过是顺便看看。 “哦,好的,那梁生你慢慢看,有需要随时叫我。”女孩说道。 白炽灯的灯光落下,有些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花香。鲜花簇拥着放在桶里。月季、兰花、百合……各种鲜花的花骨朵儿和枝叶都散出来,挤占了本就狭窄的过道。 梁嘉荣的身影立在一片繁花之中,兀自低头挑选着桶里的鲜花。 女孩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梁嘉荣,总觉得自己的客人心情不好。从前的梁生虽然也不是多开朗的人,但至少面上是带笑的,可眼下那抹笑容淡淡的,莫名让人感到十分勉强。 是因为什么不开心呢? 她想起之前看到的八卦新闻。 “就这些。” 说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女孩回过神来,发现梁嘉荣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柜台前。 女孩顿时感到有些做贼心虚地移开视线,她看着摆在台面上的蓝花矢车菊,磕巴了几声,手忙脚乱地找来计算器,紧接着报出一个价格。 “帮我捆成花束吧。”梁嘉荣指指那些蓝色矢车菊说道。 花很快就包装好了,簇拥在一起,组成一个宝蓝色的花团。 临别前,女孩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叫住了梁嘉荣。 只见她拿出两支粉白色的百合花递过来,说:“梁生,这两支送给你。” “谢谢。” “祝你开心。” 走出花店,梁嘉荣没有立刻回去。 他游荡在港岛街头,身边跑过刚刚放学的学生。他们嬉笑着,叽叽喳喳地与他擦肩而过,白色制服在傍晚的天色里如同一片片飘下来的云。 头顶的居民楼里,做饭的烟火气飘出来,从阳台和开着的窗户里隐隐能听见电视节目的声音。街边的食肆也早就摆好桌凳,迎接客人。 他漫步到海岸边,望着被夕阳浸染的潮水,在无人处点了根烟。 出门时庄情没来阻拦令梁嘉荣有些意外。换成平时,那人应该二话不说就上来将他拉住,不许他跨出门口一步。 这种改变是值得欣喜的吗?梁嘉荣不知道。 他发觉自己或许也没那么了解庄情。 一个拿着花束抽烟的男人似乎有些引人注目,所以梁嘉荣也没有在外面呆多久,天彻底黑透前便回到了家。 就在他即将拉开眼前这扇门时,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想法。 他没有给庄情答案就走了,那人如果见到他回来,会是什么表情呢? 梁嘉荣就这么停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家门。 一个人影骤然出现在面前,梁嘉荣吓了一跳,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出来。他下意识地抬头,扫了眼庄情,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人张开双臂,猛地抱住了他。 那束蓝花矢车菊被挤在他们的怀抱里。 “你回来了。” 正文 第30章 敲响幸福之门 冷战的第五个晚上,门外再次窸窸窣窣地响起细微的声音。同时,空气里弥漫的淡淡花香似乎变得鲜明了些。 梁嘉荣在床上躺着等了几分钟,见门外的人还在徘徊,终于翻身坐起,赤着脚走到房间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对视的瞬间,庄情猛然怔住。只见他身形一僵,其中一只手背在身后,仿佛隐藏了什么。 “半夜三更,转来转去做什么?”梁嘉荣主动开口,和庄情说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外面的灯全都熄灭着,漆黑的过道里浮动着一丝极矇昧的天光。梁嘉荣看不清庄情脸上的表情,只是从那人的行为举止上察觉到一点可怜兮兮的感觉。 “回你的房间睡觉。”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又要关门。 庄情眼疾手快地将人一把拉住,梁嘉荣皱起眉头,正要抽手,却在下一秒看见庄情从背后变出一束花来。 是一捧铃兰。 时间倒回到今天稍早的时候。 在花店隔壁,是一间卖金鱼的店铺。金鱼店店主在店外街边立起一道铁网格,网格上挂着一个个装着金鱼的透明塑料袋,更是遮挡了花店本就不起眼的门头。 那些袋子里一半水、一半氧气,全都鼓胀起来,一尾尾金鱼缓慢地摆动尾鳍,贴着袋子梭巡在这方寸的囹圄中,偶尔轻轻撞在袋子上。 庄情路过时不由地扫了眼,却没有停留,反而直接走进了花店。 女孩照常在店里忙碌,见有人进来,连忙开口打招呼。 “欢迎光临,请问……, 看清这位顾客模样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她当然认得庄情的脸,也同样知道庄情与梁嘉荣的关系。 说实话,梁嘉荣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还有些紧张,却没想到前者出乎意料的好相处,不但会和善地与她攀谈两句,还会虚心地向她请教一些问题,以至于她慢慢地也不再拘谨,而是把梁嘉荣当作一个普通的、热爱花卉的熟客来对待。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梁嘉荣那个闻名全港的老公。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短暂的愣神后,女孩终于提起一点精神,客气而谨慎地问道。 虽然庄情的信息素是花香,但他从不来花店,对于花也不感兴趣。眼下他表面在看花,其实心思一点都不在这些锦簇的花上。 他的目光在逼仄的店铺里绕了一圈,然后转头望着女孩,问:“你是店主?” 女孩摇摇头:“花店是我奶奶开的,只不过她年纪大了,所以现在才由我负责看店。” “我太太是不是经常来你这里买花?” “是,梁生他喜欢花,对于花艺也很有研究。店里偶尔会进一些比较少见的品种,一来二去他就变成我们店的熟客了。” 出于一些独特的个人想法,女孩坚持称呼梁嘉荣为梁生,而非庄太太。因为她觉得自己认识的梁嘉荣就只是梁嘉荣,不是庄太太,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基于她和梁嘉荣这个个体之上存在的,叫庄太反而别扭。 庄情还真不知道梁嘉荣有这方面的爱好,不过想想也是,这人都能将他信息素里的花香一样样细致地分辨出来,多少也应该是熟悉各种鲜花的。 “他一般多久来一次?” 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女孩心里有些抵触,但鉴于庄情和梁嘉荣的关系,她还是如实回答道:“通常一周多点,这次他都快一个月没来啦,我本来还有些担心呢。” 庄情不由地扫了眼这个年轻的女孩,但她看上去真的只是非常单纯地在担心梁嘉荣。 “所以……您要买花吗?”女孩望着眼前一直问问题的人,终于忍不住打断庄情的提问,并反问道,“是打算买给梁生?” 庄情好一会儿后才“嗯”了一声。 “啊,梁生常买百合,还有晚香玉和栀子花,”女孩闻言,眼睛一亮,立即开始介绍,“现在正好是晚香玉的盛花期,店里也有很多不同的品类,都很漂亮哦。” 然而庄情却问:“有铃兰吗?” 夜色之中,梁嘉荣看着那束铃兰,许久没有说话。 倘若庄情对待这段婚姻和感情一直都是顽固不明的迟钝也就算了,偏偏这人有时又会像是突然开窍一般,做出些让梁嘉荣无法不心动的事。 比如现在。 结婚后他几乎没往家里买过铃兰。但当初他们举行婚礼的时候,梁嘉荣手里拿的捧花就是铃兰做成的。 他最喜欢的花一直都是铃兰。 “送给你的。”面前的人开口。 梁嘉荣感觉喉咙被什么哽住,好一会儿后才恢复一点说话能力。他问:“为什么要送我?” 同样的问题结婚纪念日那天他也问过庄情,可惜那时被模糊带过了。 “你喜欢铃兰,不是吗?” 这个答案让梁嘉荣的心一颤。 短暂的沉默后,他还是心软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上辈子欠庄情一条命,这辈子才会如此放不下这人。 再这么长久下去,他迟早要对庄情因爱生恨。 他接过庄情递过来的花,下一秒,那人的亲吻如预料中那样降临。 濡湿而温软的触感在唇上蔓延,唇瓣略微用力的碾压唇瓣,梁嘉荣抓着箍在腰间的两条手臂,整个上半身被压得往后弯折,手中那束铃兰也被攥得窸窣作响。 这个时隔多日的吻格外缠绵,很快便令梁嘉荣心跳加快,大脑缺氧。 梁嘉荣一度以为这人又要得寸进尺,然而当这个绵长的吻结束后,庄情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紧接着说了声“晚安”,便转身走了。 脚步声响了一段距离,没有回到主卧,而是又停在客厅。 嘴唇上残留着被亲吻过的余温和触感,梁嘉荣低头看着手里那束铃兰,半晌,开口小声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把花放回房间里,随即转身走向客厅。 吧台上,空置已久的玻璃樽重新装满水,里面插着昨日买回来的蓝花矢车菊。 梁嘉荣想起今天早上无意中撞见庄情盯着这束花瞧了许久,趁四下无人,凑过去仔细嗅着绽开的花朵,紧接着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然后陷入沉思。 沙发上的人已然卷着毛毯窝了起来,仿佛准备乖乖睡觉了。 “起来,回房间睡。”梁嘉荣说完,也不管庄情什么反应,径直朝主卧走去。 身后很快就跟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股力横在腰间,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地板凉,别光脚踩。” 正文 第31章 FamilyDay 昨日气象台发布高温预警,接下来的三天港岛将面临入夏以来的最高温,提醒市民外出小心,做好防晒防暑措施。 汽车驶入浅水湾半山的豪宅,沿车道蜿蜒,停在气派辉煌的大门前。 车门打开的瞬间,闷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宛如当头一棒,让梁嘉荣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即便已是午后,阳光也依旧热烈,从万里无云的晴空上洒落下来。他穿了件纯白色的短袖,裤子也是轻薄透气的休闲长裤,却仍然感到热浪裹挟着身躯,无法散去。 豪宅前院有一大片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青草和泥土的淡淡腥味,而山脚下,是开阔的海湾风光。 海浪卷着细碎的阳光翻涌,温热的海风送来连绵的潮声。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阴影,挡住了头顶有些刺眼的光线,梁嘉荣回过神来,抬头看见庄情站在身后,手替他挡在眉眼上,正低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 他们应该还不算正式和好,但关系比起前几日已有所缓和。 庄情看着梁嘉荣头顶蓬松柔软的头发,忍不住摸了一把——黑色发丝被太阳晒得甚至有些烫手,但触感一如庄情想的那么柔软。 梁嘉荣嘴唇轻微地颤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这时却有一阵说话声远远地传来,并向这边靠近。 “阿怜阿怜,今晚我能跟你回去吗?” “你家离这里走路只要十分钟。” “十分钟我也走不动。” “我让人送你回家。” “阿怜。” 最后这一声呼喊娇滴滴的,极尽撒娇之所能。梁嘉荣循声望去,只见两个身影从某条幽静的花园小道中拐出来,其中一个是庄情的姐姐庄怜,而庄怜身边的人,梁嘉荣在不久前的报道上见过。 是华思琼。 他们发现彼此后,气氛静了一瞬,紧接着华思琼率先打了个招呼。 “初次见面,庄太太,”华思琼脸上露出一个生动的笑容,眼角眉梢都弯弯的,看不出传闻中弱柳扶风的样子,“我是华思琼,久仰。” 梁嘉荣不知道她久仰自己什么,只当是客套,不过华思琼给人的感觉莫名很真诚,不像这个圈子里的其他人,张嘴便透着种话里有话的意味,一句话总要拐好几个弯,一层意思还要套着另一层意思,哪怕只是简单的聊天都不能掉以轻心。 “你好,华小姐。”梁嘉荣望着眼前的人,礼貌地回应。 庄情没跟这位“青梅”打招呼,而是直接问:“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姐姐啊。”华思琼笑眯眯地说道。 另一头的庄怜绷着张死人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却没有反驳华思琼的答案。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庄情身上掠过,随即落在梁嘉荣身上,半晌,问说:“听闻你前段时间身体不适,现在好些了吗?” 比起同父异母的弟弟,庄怜更喜欢梁嘉荣。只不过这种喜欢也是相对的。准确来说,比起喜欢梁嘉荣,不如说她只是没那么讨厌梁嘉荣。或许是因为两人同为Beta,也没有直接的利益纠纷,所以庄怜对于梁嘉荣没有太强烈的竞争意识。 甚至于,她对梁嘉荣是有种钦佩的。 “多谢关心,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梁嘉荣回答道。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又有一个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少爷、小姐,还有少奶奶和华小姐,休闲室准备了茶点,今日天气热,几位可以移步屋内休息。” 只见管家站在门廊外,朝他们鞠躬并开口说道。 从前也是这样,每个月庄文都会让家里人回浅水湾的大宅,说是familyday,联络一下家庭关系。效果如何暂且不说,但这确实是为数不多这么一大家人能聚在一起的日子。 休闲室位于二楼西侧,里面提供不少娱乐休闲活动,比如牌桌、台球桌、吧台、迷你高尔夫……等等。 华思琼兴致勃勃地拿起台球杆,对庄怜说:“阿怜,陪我打一局吧?” “我不会。”庄怜冷淡地拒绝。 接下来的一通软磨硬泡仍未打动庄怜的心,于是华思琼目光投向庄情,又望向梁嘉荣,几秒后,对后者说:“你能陪我打吗?” 休闲室有两道门通往露台,露台建在山崖之上,有大半的体积跃至海面,脚下就是翻涌的海水。 华思琼磨蹭着赢下这漫长的一局时,原本高悬的日头已经往西边的海慢慢沉去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圈金色的剪影。 梁嘉荣放下球杆,坐到庄情身边。 “你为什么让她?”耳边传来压低的询问声。 “不想赢。”梁嘉荣的回答很简单。 这两人咬耳朵的场面庄怜看在眼里。 她十分清楚这两人最初结婚时,没有半点感情,是纯粹的利益关系,但这么多年过下来,庄怜看着梁嘉荣时偶尔也会想,这人真的可能一点都没动心吗? 那些如完美妻子般的温声细语和柔情蜜意,真的能靠演就演得这么完美吗? 她没有忘记偶然间看到的梁嘉荣在无人处望向庄情的眼神。 其实也是那时候庄怜才变得更加看不惯庄情,甚至嫉妒这人。 明明庄情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却幸运的什么都得到了。 金钱、权力、地位。 还有爱。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是Alpha吗? 门外在这时传来一阵拐杖拄在地毯上的闷响。紧接着,休闲室的门被推开,庄文在现任妻子管思雅的陪同下缓缓地走了进来。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帮忙扶着门的身影上。 或许这个人对于在场的其他人来说都有些陌生,但对于梁嘉荣却熟悉得很。 陈方圆的目光也朝他投来,简略地停顿一秒后又移开了。 他看上去和平日在公司里的模样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陈方圆此刻飘散着一股明显的信息素气味。 就是那种梁嘉荣闻到过好几次的,甜蜜如奶油或蜂蜜般的气息。 可惜他每次闻到这股味道都没遇上什么好事。 原本气氛就不算活络的房间顿时陷入死寂,仿佛空气突然凝固了一般。 “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庄文并没有十分郑重地介绍,只是用这样一句话秘而不宣地带过,“他是这里年纪最小的,有什么事都多多关照一下他。” 正文 第32章 不记得 这间屋子里的个个都是人精,面对庄文隐晦话语背后的那个真相,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吊诡的沉默,没有一人当场发火或质问。 但沉默有时候比争吵更难挨。 庄情的母亲管思雅显而易见的面色不虞。这张曾贵为港岛小姐冠军的美丽容颜上已出现衰老的痕迹,想来任凭她如何保养,都抵不过岁月侵蚀。此刻的她眉头微微蹙起,却一言未发,而是望向房间另一头、坐在沙发上的亲生儿子。 可惜,庄情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顾着低头把玩梁嘉荣的手,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抓到自己大腿上摊开,一寸寸、一节节地抚弄指节,揉捏掌心的肉,像是在把玩什么宝贝似的。 这是个微妙的,具有不可言说的亲密的举动。 梁嘉荣本来还有点凉意的手硬是被庄情摸得暖了起来。 “一家人,我也是吗?” 华思琼的声音打破死寂。 梁嘉荣转头看向黏在庄怜身边的人。只见华思琼抱着庄怜的手臂,眼巴巴地仰头望向后者,显然这句话是和庄怜讲的。 只是听起来莫名有些含沙射影。 梁嘉荣又看了眼还在捏他的手的庄情,后者看上去平静,但透过眉眼间一丝很细微的神情能察觉到庄情在思考。 这人肯定和他一样查过陈方圆的底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查到这一层身份。 “阿嫂,”陈方圆突然开口,在一室人的目光之中朝这边走来,停在梁嘉荣面前,紧接着说,“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甜蜜的Alpha信息素向梁嘉荣这边飘来。 揉着他指节的手停下了。 气氛肉眼可见地变得微妙。 “对了,嘉荣,”庄文的声音打破僵局,只见他放下手里的茶壶,说道,“我听讲他在你公司工作,往后还要麻烦你照顾他。” 梁嘉荣闻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不得不起身。 然而庄情反手牵住他的手拉了一下。梁嘉荣回头,问怎么了。只见那人抬手,掌心扣着他的后颈将他身子拉低,在众目睽睽之下仰头和他接了个吻。 馥郁的花香令梁嘉荣恍惚了一瞬。 同时,庄情的掌心贴在后颈上,略微用力地磨蹭过那儿的皮肤。 之前被咬得一直红肿发炎的腺体经过这段时日的休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偏偏庄情这一下不轻不重的抚摸让梁嘉荣突然后背发麻,像是蹿过一道微弱电流劈过脊背。 “快去快回。”庄情松开他,又在他鼻尖上亲了一口,说道。 梁嘉荣定定地看着这张脸几秒,随即直起身子,和陈方圆一道离开了休闲室- 两人走后,屋内的气氛依旧微妙。 管思雅在这时突然开口,对庄情说:“你也来一下,我有话同你讲。” 庄情没说什么,起身走到母亲身旁,将她扶起来,两人移步到休闲室隔壁的一间略微隐蔽的房间。 这里常用来举行小型沙龙,有单独的吧台和桌椅,并且隔音相当好。 “你和嘉荣到底怎么回事?”管思雅关上门,问道,“如果过不下去就尽早离了吧,没必要为了感情费心神。” “我不可能和他离婚。”庄情的回答非常干脆且笃定。 片刻沉默后,管思雅再次开口,这次她没提离婚的事情,而是问:“那孩子准备几时生?” 庄情皱起眉头。 Beta——特别是男性Beta——怀孕的概率是非常低的。他们虽然有子宫,却和腺体一样是萎缩的,几乎没有相应的功能。其次,Alpha和Beta即便真的有孩子,百分之九十八的情况下,孩子分化后的第二性别会是Beta。这也是为什么上流阶层更倾向于A与O之间的婚姻结合。 庄情从来就没想过要梁嘉荣生,这个风险太大,何况他对于孩子没什么兴趣,只有偶尔兴奋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才会在动物本能的影响下冒出这类想法。 “你们要是不打算离,就早点准备生孩子,”管思雅开口道,“我听黄太太讲,现在新出了特效药,能增加Beta的受孕几率。” 其实她对梁嘉荣这个儿媳妇是很满意的。后者作为豪门太太来说实在太完美,就连庄情他爸庄文这种人都几乎挑不出梁嘉荣的毛病,甚至还一度惋惜地感慨,说可惜梁嘉荣不是Omega,不然做他们庄家的儿媳妇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倘若真的离婚,哪怕再找一个,大概率也不会比梁嘉荣好。 管思雅目光沉沉地看着沉默不语的庄情,继续道:“你应当清楚你父亲今天当面公布这件事是什么意思吧?自小我就告诉你,要去争。没有什么东西生来就该是你的。” 手机在这时突然响了,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长篇大论。 庄情趁机脱离谈话,在看见屏幕上备注的“Sue”后,接起来电匆匆离开沙龙室- 夕阳沉入海面。浮光跃金。 被日头炙烤了一整天的空气依旧是闷热的,令人呼吸不畅。 “那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我的易感期不像别的Alpha那样稳定,周期是完全紊乱的,再加上当时注射了抑制药物,我也没料到会突然失控……可能是当时的你身上有庄情的信息素,刺激到我了,”陈方圆垂着眼解释了一大段,然后略微顿停顿片刻,继续道,“听说你膝盖骨裂了,我还在意识不清的时候掐了你。” 脖子上掐出来的那道淤痕早就消得看不见了,只是陈方圆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梁嘉荣一瞬间似乎再次感觉到了那种窒息和痛楚。 他平静地盯着陈方圆看了几秒,想起当初看见这人资料上的照片时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 其实陈方圆和庄情应该都像妈妈多一点,两人之间的相似处微乎其微,只有偶尔几个角度能隐约看出确实都有同一个父亲的影子。 “没什么。”梁嘉荣终于给出回应。 傍晚的花园笼罩在静谧的黄昏之中,除了他们之外,四下无人,只能听到海浪拍打着他们脚下这座山崖的绵绵潮声。 “你的腿,”陈方圆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梁嘉荣的左膝盖上,“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吗?” “你真名就叫陈方圆吗?”梁嘉荣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岔开的话题让陈方圆顿了顿,半晌,他也没再追着要那个答案,而是乖乖回答说:“陈憧。我叫陈憧,憧憬的憧。” “好,知道了。”说完,梁嘉荣便转头打算离开。 下一秒,手上的精钢表带被这人握得发出一声喀拉的声响,硌在腕骨上。 梁嘉荣眉头微微一皱,望向陈憧拉着他不放的手,紧接着只听对方问说:“你,没有别的想问我的吗?” “放手。”梁嘉荣一边说一边用力要把手抽回来。 “六年前我们见过一面,在港岛大学。你还记得对我说过什么吗?”陈憧拉着他问。 “不记得。”梁嘉荣回答得很干脆。 陈憧闻言,似乎微不可闻地哽咽了一下,紧接着又听见他说:“那你现在愿意听听我讲吗?” 这个请求太奇怪。他们本就没有能互诉衷肠的关系,梁嘉荣又要用什么身份去倾听这人的故事呢?上司?大嫂? 哪个都不对。 “老板,”陈憧见梁嘉荣不回答,突然换回了他们最初认识时的那个称呼,说,“那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是不是要跟庄情离婚?” “是又如何?”梁嘉荣开口,“这件事与你无关。” 太阳已然完全沉没在海中,只剩一丝橙黄的光在地平线下漫散出来,将天空映成一片幽蓝。 花园的拐角,一丛精心修剪过的灌木篱笆后面,庄情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回答,沉默地捏了一下指节。 正文 第33章 0.01% Familyday一直到夜晚九点才散。 车在盘山公路上开得不快,主要还是以平稳为主,梁嘉荣摇下一点车窗,闭了闭眼睛,感觉到晚风温柔地拂过脸。 入夜后,白日的热度仍未完全消褪,而是潜藏在夜色之中。 好在夜晚的风还算凉爽,略微吹散了一点醉意。 这顿家庭晚饭吃得梁嘉荣心累。他被陈憧和庄情夹在中间,神经绷到了极点,生怕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突然做出出格举动,点爆本就暗流汹涌的气氛。 陈憧隔三差五就和他搭话,梁嘉荣当着庄文的面不能不回,又不能乱回,因此每说一个字、一句话都要小心斟酌。 而庄情则是一声不吭,沉默到梁嘉荣不用想都能知道这人不开心了。 偏偏庄情母亲管思雅也在这个时候突然问他有没有打算生孩子。 结婚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没有直接地提过这个话题,偏偏今天提起,梁嘉荣不是傻子,几乎立刻就明白了管思雅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 原本没有陈憧的话,庄情接手家里生意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至于孩子,大可从长计议。 可现在不同了。 庄文冷不丁地把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私生子领进家门,摆明了会对庄情产生威胁。管思雅一直都对庄情寄予厚望,从小就按照完美的继承人模板去培养这个孩子,定然不会接受陈憧的存在。 当下梁嘉荣没忍住,目光瞥向庄情,几乎下意识地想看看后者对此是什么态度。他察觉到庄情似乎有些不耐烦,可这种不耐烦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梁嘉荣却不敢肯定了。 垂在身侧的手似乎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不经意的,像是幻觉,原本望着夜色整理脑中思绪的梁嘉荣怔愣一瞬,回过神来。 山路昏暗,车窗上倒映出车内模糊的光景——庄情的手撑在他的手旁边,似乎挨着。快要挨着。 然后汽车驶过山路旁的一盏路灯,那片昏黄的光线闪过,令车内的倒影在刹那间消失。 但梁嘉荣感觉到自己的尾指被轻轻勾起来,紧接着一只手顺着撬开的缝隙钻进来,指尖蹭过掌心,垫在他手下,穿过指缝,完成了十指紧扣。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 等到家已是差不多半个小时后了。 推开家门,梁嘉荣弯腰脱掉鞋子,还没来得及开灯,就感到一个怀抱从身后压了上来。 带着些许酒气的吐息流过脸颊,紧接着嘴唇被压紧,舌尖顶开牙关。 这是个很深的、急切的吻。 肺腑里的空气被攫取,令梁嘉荣渐渐地喘不上气来,他想要挣开,却被庄情死死扣在怀中。 缺氧让大脑感到昏昏然,梁嘉荣一瞬间想,这人到底从何时起变得这么喜欢亲吻? 庄情的手摁着梁嘉荣的后背,在推搡间隔着单薄的短袖抚摸那人的身体,肩胛骨、肩膀、手臂、手腕……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精钢表链松开,庄情的指尖挑进表链里,把梁嘉荣的手表摘了下来。 紧贴的唇终于分离。 交错的喘息回荡在漆黑的客厅里,他们望向彼此的目光也变得暧昧不清。 梁嘉荣透过这个眼神,发觉庄情仿佛有一丝不同寻常的不安。 可这人又会不安什么呢? 手表被随手扔到了沙发上,庄情捧起他的脸,唇贴唇地喊他:“嘉荣。” 三个字的名字去掉姓后瞬间变得更亲密,而庄情的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像是在撒娇。 一瞬间梁嘉荣的心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他移开双眼,不敢再去看。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谁都没再讲话。 庄情抱着梁嘉荣,一手横在肩背上,一手横在后腰,将那人困于怀抱中。 大概因为自己是情人上位,管思雅在庄情小时候就一直教导他,想要什么就要去争,但庄情从没觉得自己活到现在为止真的争到了什么。现在他拥有的一切,无论是继承人的身份也好,又或是金钱和权力,这些别人望尘莫及的、仿佛他生来的就有的东西,实际上都并不真正属于他。 若要问这世上有什么是确切属于他的,庄情也无法给出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 但此刻他突然有了想法。一个并不太明确的,却十分本能的想法。 或许他确实该争一争。 庄情把脑袋埋在梁嘉荣的颈窝里,一边用鼻尖蹭着温软的皮肤,一边不着痕迹地放出信息素。 原本丝丝缕缕浮动在空气中的花香悄然变得浓烈,宛如繁花在夜色里安静地盛开。 颈侧皮肉下传来的脉搏一鼓一鼓地跳动着,庄情偏头,鼻尖和唇贴着那截脖颈向上,一路来到梁嘉荣耳边。他的手搭在梁嘉荣后颈上,声音极轻地说:“让我咬一下吧,好不好?” 这句话的波弦荡入耳中,仿佛引起了某种共振,让梁嘉荣觉得后腰发麻,连带着腿都有些发软。 不知是不是错觉,被庄情手心摁着的后颈似乎因为反复的挑逗而开始有些发热,梁嘉荣甚至在某个瞬间能感受到腺体在轻微的跳动。 心跳变快了,连带着呼吸也急促起来。梁嘉荣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像是陷入了这个充斥着温暖和花香的怀抱里,大脑一片空白的。 心里莫名有些惶恐。 或许是因为庄情反常地懂得来征求他的同意,而非随心所欲地说咬就咬。 但也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之前也咬过那么多次了,即便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总不至于现在才落在他头上。 “老婆。” 庄情又喊了一声,用一种梁嘉荣受不住的鼻音和称呼。黏糊糊的。 牙尖似咬非咬地划过那小块藏匿着腺体的皮肤,浅浅地压进皮肉里,好几次都只差用力咬紧。此刻,那片柔软的后颈对庄情来说有着近乎绝对的吸引力。 怀里的人终于动了动——非常微不可闻地把头低下去了些。 这个瞬间,庄情只觉得一股血冲上大脑,心脏更是因为亢奋而跳得像是快要炸开似的。 尖利的犬齿穿透薄薄的皮肉,嵌入腺体之中。淡淡的铁锈腥味弥漫。 身下的人先是一顿,然后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挣扎,庄情用力收紧双臂,把人死死摁在怀里,同时叼着后颈,让牙尖在腺体里刺得更深。 梁嘉荣在发抖,抖得非常厉害。 身体里腾起一股骇人的热度,如熊熊烈火般烧尽每根骨头,使得他浑身发软地往下坠。Alpha信息素一遍遍地冲刷着腺体和神经,意识融化,如堕入深渊般浑噩,对于周围的感知也变得极其模糊。 庄情捞着怀里的人,深深吸进一口气。 直觉让他感到有什么变化正在悄然发生,难以形容,却让他整个人都兴奋到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像量变引起质变。 伴随着信息素不断注入,心脏突然重重地撞在胸口。 ——咚。 下一秒,快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将心里膨胀的欲望彻底填满。 那是一个微弱的标记。虽然微弱,却切切实实地烙印在了梁嘉荣的腺体上。 正文 第34章 别咬 信息素仿佛一把烈火掠过神经,而意识被包裹在一团滚烫闷热的低压空气里。 以往梁嘉荣只会觉得痛,但此刻他却感觉到一股快感席卷了整具身体。大脑在这股温度中慢慢融化,失去了思考能力,让他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体内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陌生却舒爽,裹挟着骇人的热度流窜于神经的每一寸,令他的指尖都在发麻。 心跳得像是要撞破肉体的禁锢冲出来。 不行。这不对。 本能向大脑发出警告信号,但梁嘉荣的手脚软得提不起丝毫力气。 身躯在恍惚间跌入柔软的床铺里,灵魂也跟着天旋地转。 飘然的,滚烫的。 仿佛撕咬般的吻从嘴唇一路向下,流连于皮囊的曲线。交叠的肉体紧贴在一起,挪动时衣服擦过皮肤的细微感觉对此刻的梁嘉荣来说都是一种强烈的刺激。 不可言喻的快感升腾而起,顺着脊骨蔓延开来。 庄情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神经仿佛在被什么拨动着,连带着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无比急促。 他把身下的人搂入怀里。手臂环过肩背,环过腰身。 Beta不像Omega。 好在梁嘉荣很柔软。 掌心托起那道柔韧的弧度,然后往下。 庄情非常清楚梁嘉荣哪里碰不得。 两根指节的距离。 一声轻浅的喘息被逼得从唇齿间泄漏,梁嘉荣去抓庄情的手腕,却难以撼动其分毫。 指尖传来的温暖和柔软让庄情的欲望更加暴虐,他撑开紧窄的地方,推挤着褶皱,硬生生把原本有些干涩的壁揉得浮出微微的湿意来。 他望着瘫软在他的阴影之中,肩背绷紧着弓起,扬着下巴一下下喘气的梁嘉荣,忍不住低头吻在那人鼻尖。 “梁嘉荣,”庄情开口,“求我。” 说,你需要我。 不会离开我。 除了最初结婚时明确为了利益而来,梁嘉荣在之后的婚姻里,从来没向庄情索求过任何别的东西,更不谈在这种时候。 理智和欲望在腾起的热度中交融,梁嘉荣的意识一片混乱。属于庄情的花香无处不在,哪怕只是闻着都让他觉得舒服。 此刻这股味道似乎不再只是简单的气味,而像是一种融进他身体里的活物,伴随着他的每次呼吸,勾动他的理智,撩起欲壑难填的痒。 “庄……。”梁嘉荣下意识地吐出一个音节。 传入耳中的所有声音都是混乱的,又似隔着一团棉花般朦胧,根本听不清,他恍惚到极点,只是遵循着本能贴近身上的人。 有三个字从唇齿间泄漏出来。 非常轻。非常模糊。 却在一瞬间摧毁了庄情的理智。 身躯紧紧交叠,他们的距离化为零。 久违的柔软和炙热将庄情包裹着,不留一丝缝隙。 梁嘉荣急促而颤抖地喘息,舌尖从无意识张开一条缝隙的双唇中露出一点。庄情伸手夹住软热的舌尖,指头压着舌头探入口腔,搅弄起里面的湿与热。 唾液打湿了手指,顺着指缝湿黏地流淌。 梁嘉荣整个人也都湿透了。 从头到脚。由里到外。 积聚的欲望在暴涨,仿佛一池满到了极限的水。 紧接着,那颗水珠滴落下来。 梁嘉荣忽然感到身体里产生一阵隐痛,跳动着,像被撕开了一道缝隙——一条非常细小的缝——然后热流顿时不受控制地从那道口子里倾泻、满溢出来,仿佛失禁一样洇透了包裹他的一切。 骨头、皮肉、所剩无几的衣物。 他连跪都跪不住了,身体不断地往下坠,撑着上身的手肘关节在被铺上磨得发红,膝盖不停地发抖。 温热的水液泡得庄情也跟着恍惚了一下,但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兴奋得发抖。 他摁着梁嘉荣往外退了一点,然后抵着小肤那一侧的柔软慢慢地、慢慢地重新往里蹭,直到他碰到一个格外灼热的地方。 一瞬间,庄情脑海里闪过母亲的话。 他想,假如梁嘉荣一早就给他生了孩子,现在是不是就不会提离婚了? 庄情抽出手指,抬手将梁嘉荣翻过来,然后托起那人的下巴逼迫对方仰头,轻轻吻在唇上。 “梁嘉荣,你知道被Alpha标记的Beta会怎么样吗?”庄情的声音略带沙哑地贴在梁嘉荣耳边问到。 身体里有一种兴奋到暴虐在肆虐,他死死扣住梁嘉荣的手,张嘴啃在那人绷紧的肩背上,在皮肤上留下一个个吻痕和齿印。 或许是危机感,梁嘉荣的理智突然短暂地自情热中清醒了一些。可这个瞬间,他的脑海里想的的不是庄情问的问题,而是这人今晚缠着他的原因。 梁嘉荣在想,庄情究竟是想要什么? “啊——!” 一阵强烈快感切断了思绪,拉着好不容易恢复一点清明的神智再次坠入漩涡之中。 梁嘉荣蹬着床铺的腿骤然用力,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小腹深处弥漫着一种酸软,像是某种多汁的果子被捏烂,汁水浸透了骨肉。 “痛吗?”庄情望着那双迷离涣散的眼睛,咬牙问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温热湿意仍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但身下的人却反应激烈地挣动起来。 庄情额角青筋暴起,最终还是往外退了点。 那里实在太窄了,硬来只会伤到梁嘉荣。 “别乱动。”他声音嘶哑地说道。 细密的水声叠着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回荡在偌大的主卧里,逐渐与那段保存在手机里的视频重叠。 床单乱了。 庄情微微皱起眉头,眼皮垂着,汗水在晃动中顺着不亮滚到鼻尖,紧接着落下,砸在梁嘉荣颤抖的后背上。 庄情将那截自顾自发抖的腰紧紧压住,低头对着齿痕尚且鲜明的后颈咬了上去。 再次标记带来的快感顺着整个脊背蔓延,令庄情头皮发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不再只是浅薄地粘在那人身上,而是融入了对方的骨血之中,再也无法轻易剔除。 动作更加罔顾克制。 粗重的喘息卷过耳廓,如浪潮般席卷的花香逼得梁嘉荣发出一声崩溃的呻吟,生理性泪水在一瞬间顺着眼眶溢了出来。 “别咬……庄情,”他开口,声音闷在凌乱的床铺里,“别咬了。我受不了。” 原本微弱的标记在反复的刺激下越来越确凿明显,也让梁嘉荣体内的情热越发难以忍耐。 “没事的,”庄情松开那片滚烫的皮肉,用舌尖舔走渗出来的血珠,强压着近乎暴力的欲望,尽可能温柔地说,“今晚我陪着你。” 港岛的夏夜闷热又漫长。 正文 第35章 缠绵有效期 水面骤然荡起一圈圈涟漪。 梁嘉荣抖了一下,感觉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光是支撑着双眼勉强睁开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他不知道几点了,也不知道庄情到底做了多少次,只是累得不想动弹,甚至对于快感都已经麻木。 比体温还要烫一点的热水浸泡着身体,有人自身后把他抱着,双唇顺着潮湿的肌肤在脊背上蹭过,舔吻过红肿发麻的腺体。 让人舒服到指尖都发颤的快感摧枯拉朽地碾过神经,梁嘉荣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意识就跟断线了似的,彻底沉入黑暗之中。 怀里的身体软了下去,庄情知道梁嘉荣晕了。 关于第二性别的生理教科书上明确写过,被Alpha标记后,Beta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和Omega一样的症状反应,其中包括对另一方的信息素变得格外敏感,甚至有概率会受信息素的影响进入假性发情。 梁嘉荣明显是有轻微的假性发情症状的,而假性发情对于Beta来说其实很伤身体。 理智告诉庄情他不应该再折腾这人了,可他觉得不够。 无论是亲吻还是更深的触碰,都觉得不够。 他原以为标记梁嘉荣后自己就会心安,但事实却是,他对这个人的占有欲永远在膨胀,永远无法满足。 “梁嘉荣。”庄情轻轻地喊了一句。 这声呼喊本来就没打算把人叫醒,庄情只是迫切地想要喊出这个名字,就好像满腔的情绪必须要通过这样发泄出来,不然他的心脏就会因此炸开。 当初他没有料到会和一个人结婚,现在也没有想过要同梁嘉荣分开。 尽管梁嘉荣总是心软,但那人到现在还想着离婚,庄情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有什么能把梁嘉荣留下来,却什么都想不到。 真正拥有某件东西本来就很难。 何况是一颗真心。 他觉得梁嘉荣好像都不在乎了,只是一心想要离开他,就连爱他都像是假的,像是一时半会儿还没从这场戏里出来。 庄情用手贴在梁嘉荣身上,沿那人的腰身量度了一番,最后停在小腹上。 梁嘉荣确实消瘦了,原本的腹肌因为膝盖恢复的这段时间不能经常运动,所以变得绵软了一点,眼下隔着那层肚皮,能感觉到一阵跳动的痉挛。 庄情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欲望最终在纠缠不清的感情中爆发。 呼吸牵动声带的颤抖让他听上去就像是快哭了一样。他抱着梁嘉荣在浴缸里坐了很久,直到原本滚烫的水都变得发凉,这才抽身抱着人出来。 水混着一些浑浊的液体滴在浴室的地板上。 庄情故意没清理得太干净,只是用毛巾包着梁嘉荣擦了擦,就将人塞回了被子里。 后者碰到被子后自动卷着缩成一团,头发蹭着枕头乱糟糟地散开,裸露在外的大半个后背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吻痕。 那些痕迹已有最开始的鲜红色变得暗沉,像是爱与欲望落在身上留下的伤痕。 庄情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副景象良久,紧接着凑到那人后颈处反复地、仔细地闻了好几遍——腺体标记带着他的信息素,好好地烙印在皮肉之下。 心里终于安静了一点。 他伸手把梁嘉荣整个捞进怀里。肌肤相亲带来一种柔软的触感和温度,后者没被吵醒,只是在睡梦中轻轻挣动了一下,在发现挣不开后就索性放弃了,乖乖蜷缩在庄情怀中。 庄情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和梁嘉荣同床共枕,习惯了与人分享一张被子,习惯了翻身能碰到另一具温暖的身躯。 习惯是件可怕的事- 梁嘉荣朦朦胧胧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 昨晚发生的事在清醒的瞬间一股脑地涌入脑海,如乱麻般混乱地纠结在一起。梁嘉荣闭着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以往他通常是比较清醒的那一方,很少有这种被折腾到意识模糊,连事后回想都记不清楚的情况。 身上有种被彻底打开过的感觉,每个关节都酸痛得要命,肚子深处也有被撑开填满过的不适。 “醒了?” 伴随着这句话,钻进他怀里,然后拉起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肩上。 熟悉的举动。 庄情每次易感期结束的那几天里都是这个样子,黏人得要命,和平日里那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相距甚远。他习惯性地抱住庄情,后者的回应是用脑袋在他下巴上一顶,然后轻轻地蹭了两下。 梁嘉荣睁开粘滞的眼皮。 今日天气果然很好,天高云淡,阳光明朗,照得整座城市都格外明亮。 阳光从窗外飘进来,拖着一片倾斜的光影落在床上。他低头望着怀中人头顶的那个发旋,莫名感觉出对方很开心。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庄情问。 哪里都不舒服。梁嘉荣心想。 特别是心里有一块地方很不舒服,甚至于,梁嘉荣觉得身体上所有不舒服的地方都是因为心里的这一小块病变引起的。 摁在后腰上揉弄的手让梁嘉荣回过神来,郁结的肌肉被一点点揉开,令酸痛有所减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托着庄情的脑袋沉默不语。 他们的腿在被子底下彼此交缠,庄情的手掌从腰上游移到腹部,拇指似有若无地掐着腰线往下压。梁嘉荣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点腰腹,同时感到里面的肉被牵连着隐隐作痛。 几个零星的画面在这时候闪回,梁嘉荣想起自己昨晚面对庄情信息素时的反应,突然迟来地感到很荒谬,也很羞耻。 心跳瞬间变快,泵着血液冲向大脑,让理智在一片蒸腾的热气中渐渐模糊。他莫名感到想哭,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 “庄情,”许久后,梁嘉荣开口,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些不可闻的颤抖,“我想问你个问题。” “嗯。” 怀里的人干脆地答应道。 但梁嘉荣却在此刻再次哽住,那几个字堵在喉咙里,像是千千万万跟尖利的银针,扎得他嗓子生疼,讲不出话来。 沉默中,庄情翻身把梁嘉荣压在身下,先是将耳朵贴近那人胸口,听着里头那颗心脏跳动,然后才抬头,问:“你想知道什么?” 梁嘉荣的心在这个眼神的注视下忽然像个漏气的气球般瘪下去,而里头那些藏起来的话和感情也跟着漏出来,无处躲藏。 “你到底……,”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梁嘉荣。 正文 第36章 来电 响的是庄情的手机。 然而手机的主人像是听不见铃声一样,一动不动地压在他身上,直勾勾盯着他,似乎在等他把话说完。 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梁嘉荣本来就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要把那几个字问出来,现在这口气断了,身下的“爱不爱我”四个字便堵死在喉咙里。 “先接电话。”梁嘉荣用力深呼吸了几口,开口道。 铃声响个不停,但庄情依旧没动。 梁嘉荣撑起身,想帮这人把手机拿过来,只是刚拧过一点腰就被摁住了。 挤压的感觉自身下传来,他短促地“啊”了一声,手猛地抓紧枕头,弓起肩背。 因为过度使用而有些红肿的地方被再次挤开后,顿生疼痛。 梁嘉荣呼吸颤抖地反手推了一把身上的人。 没推动。 大概是脸长得太好看,以至于所有人对于庄情的注意力都会优先集中在脸上,但实际上这人身材也很好,特别是腰。 庄情的腰很结实。 听说这人因为小时候被绑架过的事情,后来特意练过格斗技巧,只不过大部分时候有保镖护着,所以梁嘉荣也没见过庄情真正动手是什么样的。 通话始终等不到人接起,于是便自动挂断了。但不到一分钟,对面又重新打了进来。 被子卷在他们身体之间,伴随着身躯的起伏磨蹭着皮肤。梁嘉荣喘息着一把握住撑在脸侧的庄情的手,攥紧那人的腕骨,开口道:“别弄了,有人找你!” 庄情终于停了下来,他盯着梁嘉荣看了几秒,紧接着伸手抓起手机,在见到屏幕上显示的陌生数字后,皱了皱眉头,直接挂掉了来电。 “把刚刚的话说完,”庄情低头,在梁嘉荣眉心落下一个吻,“我到底什么?” 到底爱不爱我? 可惜这句话梁嘉荣却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了。 沉默中,庄情不轻不重地往前顶了一下。 柔软的内里轻轻抽动着,想要合拢却没法合上。这让梁嘉荣有种整个人都被剖开的感觉,被迫展示他无法控制的、脆弱的那一面。 握着手腕的手收得更紧了。 梁嘉荣的呼吸断得很奇怪。他略带嗔怒地瞪眼看向庄情,却反而引得那人低头吻在眼皮上,还用舌尖轻轻舔过眼尾。 “你里面好暖。” 然后手机第三次响起。 蔓延开来的铃声让庄情的好心情彻底一扫而空,眼下甚至到了一点就要炸的地步。 但他这次没有再拒接电话。 他看着第三次打过来的陌生号码点下接通键,语气阴沉地说:“喂?” “请问是庄情,庄先生吗?”通话那边的陌生声音冷静又带着点强硬,因为离得近,梁嘉荣也听得清,“我是西九龙重案组高级督察关雎,有一桩案件想请你到警局协助调查,不知你今天是否有空?” 三日前,警方接到一起报案,说荃湾的某栋居民楼出租屋内传出恶臭,疑似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那日早上下了点小雨。太阳出来后将湿漉漉的地面一晒,空气里全是一股闷热的腥味,让人透不过气。 老旧的居民楼内环境逼仄阴暗,阳光照不进来,滋生的潮气也很难散出去。 散发恶臭的是一间普通的出租屋,称不上鸽子笼那么逼仄,但也并不宽敞。 死者为男性Omega,尸体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呈现着坐姿。因为前段时间的高温,尸体的腐烂情况格外严重,四肢和面部明显肿大,皮肤渗着一层黏滑的油光,仿佛在融化一般,同时散发出恶臭。从卵里孵化的蛆虫在皮肉下蠕动,将血肉顶得起伏不止,场面让人作呕。 法医第一时间对尸体进行了检查,死者瞳孔放大,似乎是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中死去的,脖子上和手臂有好几道死前形成的抓痕,但初步判定没有任何致命外伤。而死者手指甲里发现些许干掉的血迹和皮屑组织,似乎身上的痕迹就是他自己抓出来的。 左邻右里声称早在几日前就向物业投诉,说闻到屋内有恶臭,只是一直没有人来处理,所以才最终选择报警,并不知道里面真的死人了。 一般来说,这种性质相对普通的案子很少会交接到关雎手里,问题就出在后续警方对于死者的调查上。 经过更详细的尸检和化验,警方确认尸体的死亡时间为八月六号凌晨,死因是药物注射过量。 化验结果显示该种药物能刺激人的大脑神经系统,使其释放大量能够产生强烈欣快感的化学物质。 换个更直观点的说法,毒品。 而警方根据当日死者的行动轨迹进行追踪,发现死者曾在出事前一晚前往深水湾参加游艇派对。游艇的主人,同时也是派对的主办人是苏乐颐,参加派对的人同样非富即贵,其中就包括那位全港闻名的庄大少爷庄情。 关雎听到这里,立刻就明白上级为何要特意在私底下把案子转交给自己,还额外叮嘱说一定要秘密调查,但必须查清楚。 药物过量死去的Omega、游艇派对、富家子弟……这几个线索排在一起,如果传出去少不得又要掀起一番舆论风波。而如果调查的时候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又得罪了谁,情况就会变得麻烦。 通话安静了几秒。 关雎没接触过庄情,只听过这人的许多传闻。就在他准备再解释时,那边终于开口说话了。 “早上没空,下午三点过去。”庄情丢下这句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通话那头的声音梁嘉荣也听见了,他问:“发生什么事?” 然而庄情把手机往旁边一丢,重新压上来,像是死缠烂打一样反问:“我到底什么?” 片刻的僵持后,梁嘉荣突然抬腿绞住庄情的腰,同时腰腹发力,手在床上撑了一下,猛地翻身坐起,把后者压在了身下。 上下颠倒,让他们的身体分开。一点灼热的、湿黏的触感轻轻蹭过后腰。 居高临下的角度让梁嘉荣感觉好了很多,就在他准备开口时,手机再次响了。 只不过这次不是庄情的手机。 一瞬间梁嘉荣都在想,这到底算不算上天的暗示,让他不要问了。 他顿住,下一秒带着点绝望地深吸一口气,握拳猛地砸在枕头上,紧接着沉默地起身,拿起手机接起来电。 “……家姐?” “嘉荣,”梁嘉莹的声音自另一头响起,听起来有些急切,“你最好回公司一趟。昨晚写字楼停电,有人进了你的办公室。” 正文 第37章 你喊他什么? 庄大少爷亲自开车把他送到了公司,下车前这人突然开口,问:“后天你没安排吧?” “做什么?”梁嘉荣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手一顿。 “有的话尽量推掉,我陪你去趟医院。” 车里沉默了半秒。 “要去检查身体,”庄情仿佛知道梁嘉荣在想什么,解释道,“梁嘉荣,你其实并没有了解过Alpha的腺体标记是什么,会对你产生什么影响,不是吗?” 被说中了的梁嘉荣难得有些心虚。 作为Beta,这些事情确实从来没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发情期或者易感期也好,标记也罢,他自始至终都觉得这些东西与自己无关,只有Alpha和Omega才应该关心。 当年结婚后第一次面对庄情的易感期,梁嘉荣其实非常手足无措。他的预想是易感期的Alpha可能性欲要更旺盛,也更冲动,但当真正面对处于这个状态的庄情时,他才发现自己之前判断的还是太简单了。 整整五天的易感期,梁嘉荣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床上。 他一度怀疑是庄情不正常,为此事后还偷偷地又去恶补了Alpha易感期相关的知识,但哪怕教科书上一字一句讲得再详细,他还是无法真的理解荷尔蒙和信息素对于Alpha或者Omega的影响到底能严重到什么程度,又为什么能让一个本来正常、理智的人像是疯了一样,变成完全被本能支配的动物。 “还有,这段时间尽量呆在我身边。” “……为什么?” 庄情定定地看了梁嘉荣一会儿。 因为出门太过仓促,这人今天少见地没把头发梳起来。失去发蜡和摩丝定型后,黑色发丝软软地耷拉下来,甚至还有几缕的发尾不安分地翘起。 他抬手拨开垂在梁嘉荣额前的碎发,说:“安全起见。” 这个模糊的回答背后显然暗藏了许多秘密,梁嘉荣想起那通一早打到庄情手机里的电话,还有自己眼下要去处理的事情,察觉到似乎有一场风暴正在港岛上空酝酿。 “今天的事情都解决后我们谈谈吧,”梁嘉荣没有正面回应庄情的要求,他拉开车门下车,又转身,一手搭在车顶,同时弯下腰对着车里的人说道,“好好谈谈。” 车门关上。 电梯打开。 梁嘉莹就站在办公室门口,身旁是陈憧。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者没有再隐藏自己的Alpha身份,属于他的信息素就这么赤裸裸地飘散出来。 看见陈憧的瞬间,梁嘉荣目光微不可闻地停留一秒,而对方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像之前那样打招呼,说“老板,早晨”。 梁嘉莹发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可惜眼下实在没空探究这些了。 她拉过弟弟,开始复述事情的经过和目前的事态:“陈助理今天一早回到公司就发现最外面的门被人打开了,进来后发现你办公室的门也开着。” 从电梯间到梁嘉荣办公室的这段路需要穿过两道带电子锁的门。 第一道是玻璃门,通往助理的办公空间以及一个可供客人休息的简易接待区。门禁密码助理本人会知道,还会有一把备用钥匙。 第二道门,是由助理工作区域进入梁嘉荣办公室的密码门,可以用梁嘉荣本人的指纹开,也可以用密码开。 平时梁嘉荣来上班的话,这扇门的电子锁是会保持关闭的,以方便进出的,但如果他人不在公司,电子锁就会开启。任何解锁进入的行为,包括密码输入错误这样的异常情况,都会通过通过系统发送到梁嘉荣的手机上。 昨晚梁嘉荣完全没机会看手机,但刚刚赶回公司的路上他翻了一下记录,发现3:45有一条异常解锁报告。 “你回来之前我去问过写字楼的电力监控中心,那边的人说,停电发生在3:50左右,初步估计是电路故障导致的,具体原因还有待排查,”梁嘉莹用几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道,“但很奇怪,楼里的监控在停电的这段时间黑屏了,而且供电恢复后,记录出现了格式损坏和内容丢失的情况。” 大楼里是有备用电源的,根据不同系统的优先等级,最快的在断电后立刻就会启动,最慢的三分钟内也会重新接上。 哪怕连备用电源都失效,也还有应急电源。 换句话说,监控记录基本上不会出现因为断电而丢失内容的情况。再加上格式损坏,明显是有人蓄意为之。 “要不要报警?”梁嘉莹问道。 梁嘉荣没说话,而是环视了一圈办公室。 办公桌和一旁的书架都有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几页文件落在了地上,原本放在书架上的东西被挪动了位置。 闯入者似乎是有目标地在寻找什么。 梁嘉荣的神情变得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他扶着桌沿,不着痕迹地弓起一点腰——不过是站了这么一会儿,可能都不到五分钟,他就觉得腰上的骨头像是卡在一起般滞胀地生疼。 其实昨晚的庄情做得没有易感期时那么狠,可或许是受标记的影响,梁嘉荣对于信息素的反应格外剧烈,以至于身体也比平时受到的刺激要多,让他事后特别疲惫。 然后目光在再次扫过办公桌时突然顿了顿。 “报警吧,”梁嘉荣终于回答道,“就说,贵重财物失窃。” 梁嘉莹得到回复,立刻点点头,拿着手机转身出去了。 只剩两人的办公室里突然蔓延起一片寂静。 “要叫人来收拾吗?”许久后,陈憧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梁嘉荣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昨晚回来过吗?” “我昨晚在浅水湾过夜,你可以问庄情母亲还有管家。”陈憧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怀疑,神色平静地给出答案。 “……不用叫人了,我自己收拾就好。”说完,梁嘉荣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文件。 蹲下的瞬间,后腰毫无预兆地炸开剧痛,紧接着疼痛宛如电流般劈向胯骨。梁嘉荣只觉得浑身筋骨一软,人踉跄着往后倒去。 情急之下,他本能地往后一撑。 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实木书柜都震颤起来。 梁嘉荣的呼吸短暂地滞住,正当他在心里忍不住骂庄情时,眼前的景象忽然一花,随即他被人强拽着扯倒在地。 ——嘭! 某件十分有份量的东西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砸在地毯上,梁嘉荣大脑空白,直到那个装饰品在地毯上滚了两圈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温热的呼吸掠过耳廓,过分亲密的接触让梁嘉荣彻底回过神来。 “谢谢,松手。”他握着那条横在他腰上的手臂,一边掰开一边说道。 衬衫的衣领在这番拉扯中往下滑开一条缝隙,陈憧低头就看见了梁嘉荣后颈上的咬痕。 吐息喷洒在后颈上的瞬间,梁嘉荣汗毛直立,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硬生生挣脱了陈憧的钳制。 “陈憧。”他瞪着眼前的人,带着怒气地警告道。 “阿嫂,你说你要和庄情离婚,可为什么又让他标记你?”陈憧对梁嘉荣的质问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反问。 空气凝固。 “你喊他什么?” 梁嘉莹略带震惊的声音打破沉默,从门口处传来。 正文 第38章 鬼敲门 “你出去。”梁嘉荣对陈憧说道。 梁嘉莹看着眼前的两人,脑子里一直在回荡刚刚听见的那个称呼。她死死盯着陈憧的脸,像是要用目光把对方洞穿似的。 办公室的门关上。四周瞬间静了下来。 寂静中,梁嘉荣先是暗暗松了口气,然后才看向梁嘉莹,解释说:“陈方圆是庄情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弟弟,真名叫陈憧。” 其实梁嘉荣一瞬间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因为他自己都解释不清陈憧对他的态度到底怎么回事,所以他干脆就跳过了这部分。 “那他来应聘助理这个事情,没有问题吗?”梁嘉莹皱着眉头问道。 当然有问题。梁嘉荣想到这点,也不禁心累地叹了口气。 他到现在都摸不清陈憧来他公司当助理的目的,反正他是绝对不会相信这人只是单纯想做这份工作。 就在梁嘉荣的思绪又要被这些繁杂的念头纠缠住时,一股香气软软地扑了过来。 “弟弟。”梁嘉莹突然抱住他。 这个拥抱很结实。 姐弟俩长大后关系依旧和小时候那样好,甚至因为这些年的经历,还多了一分相互依靠的亲密,但他们也很久没这么拥抱彼此了。 “怎么了?”梁嘉荣有些错愕地回过神来,紧接着略微弯下一点腰,回抱住自己的姐姐。 拥抱的感觉很好。恰到好处的体温,柔软的触感,拉着他的灵魂下沉。 “嘘——就是想抱抱你。”梁嘉莹说着,收紧手臂,硬是抱着怀里的人晃悠晃悠地左摇右摆,似个不倒翁。 她想起小时候的梁嘉荣就很喜欢要抱抱,不同的是,那时的她还比梁嘉荣高,能把弟弟包裹在怀里。但似乎是转眼间,梁嘉荣就长大,以至于现在要不是梁嘉荣放松下来让她摇,她都没法撼动对方。 “嘉荣,我这段时间努力学到了很多东西,以后说不定也能帮你分担点工作,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好一会儿后,梁嘉莹一边开口一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 她本来还想问问标记是怎么回事,但梁嘉荣一瞬间露出来的表情实在是令她感到心疼,于是放弃了。 梁嘉荣无言地搂着姐姐,许久,终于笑着开口说:“那太好了。我姐姐果然很优秀。” “姐姐永远是你姐姐,OK?”梁嘉莹松开梁嘉荣,抬手掐了一把后者的脸- 与此同时,西九龙警局。 庄情看着面前的纸杯,几秒后,很给面子地端起来尝了口里面的咖啡。 速溶咖啡粉泡出来的咖啡并不好喝,有股廉价的香味和甜味,越喝越容易渴。 桌对面坐的是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就连气质都没任何突出的地方,如若不是胸前挂着的警官证,丢进人堆很难看出他的职业是警察。 他将一张照片推到庄情面前,问:“认识吗?” 庄情的目光扫过照片。这张脸在几次的照面中确实变得清晰了一些,只不过Omega见他时都化了妆,而照片里的脸是素净的。失去了那些描眉画眼的曲线和颜色后,这人的五官洗去了艳俗,反而显现出一种柔弱的苍白。 “见过。”庄情并没有隐瞒或否认。 “死者在参加完八月六号的游艇派对回家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五天后他被发现死在家里,”警察紧盯着庄情的脸,说道,“今天请庄生你过来就是想问一下,当晚游艇派对的细节。” 庄情没说话,只是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派对当晚你是否和死者有接触?” “有。” “是什么原因呢?” 庄情耸耸肩,回答说:“我丢了点东西,想问他有没有印象。” 审讯室里静了一瞬,紧接着只见警员掏出一个证物袋,放到了桌面上。 透明的塑料袋子里躺着一枚袖扣。 这是当初出现场的同事在出租屋内找到的,这枚主体是贝母,外圈镶着钻石的袖扣与周围简陋的环境比起来,明显精致得有些格格不入。 “庄生,请问眼熟吗?” 庄情望着那枚在生日宴上丢失的袖扣,半晌,笑了笑,坦然地回答道:“多谢阿sir。他还跟我说没见过呢。” 空气沉默了十几秒。 “请问八月六号那晚你什么时候离开的?离开前死者又在哪里?”警方再次开口,回到了派对的事情上。 “一点出头,我太太亲自来接的我。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游艇上。” 关雎站在单面玻璃背后,听着设备里实时传出来的问询情况陷入沉思。 死者居住的居民楼里鱼龙混杂,并且没有门禁,是个人都能随意进入,使得警方排查可疑人员的难度异常大。更糟糕的是,楼里的监控摄像头形同虚设,十个里面八个是坏的,一个拍不到现场周围的画面,剩下一个有用的还是居民楼对面,临街店铺的私人摄像头。 根据那个摄像头的监控画面来看,死者在八月六日早上四点〇二分独自回到居民楼,但当警方试图追查死者当晚具体是如何从深水湾回荃湾的时候,却没能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没有任何的士搭乘记录,当晚参加派对的人也没有留意到这个不起眼的Omega到底是如何离开的。 关雎意识到这绝对会是案件的突破口。 只要找到当夜死者是如何回家的,大概率就能顺藤摸瓜排查出案件背后隐藏的真凶。 负责问询的警察听见庄情的回答,翻开档案夹,从里面翻出两张复印件。 “你和梁嘉荣当晚发生了激烈争吵,是否和死者有关?” 上面印着的是他和梁嘉荣在路边起争执的画面,不是很清楚,一看就是狗仔藏在远处偷拍的。庄情看着这两张从未见过的照片,轻轻挑起眉毛,眉眼间突然闪过一丝意外和沉思。 虽然港岛狗仔千千万,但大多数时候,这些人都只会跟公开和半公开的行程。而那夜的游艇派对就属于完全非公开的活动,正常来说,没有人会为了拍他蹲到半夜一、两点。 除非那人就是冲着他来的,又或者一早就知道那晚会发生什么。 一直观察着庄情表情的关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这个瞬间,一阵鬼魅的感觉自心头掠过,仿佛是某个呼之欲出的真相,可惜关雎没能抓住。 到底是什么? 关雎有些焦虑地咬着下唇,思考道。 “阿sir,不如我给你们提供个线索,”庄情的声音继续传来,他没有回答上一个问题,而是带着些许笑意地说,“刚好这个Omega工作的会所是我朋友开的,听说倪二少爷倪子诚和他关系不一般。” 高级会所内部的资料警方理所当然是拿不到的,所以也无从得知这个Omega在工作上会接触到什么人。 “我丢,他故意的。把我们当枪使呢?!”身旁的同事忍不住骂道。 关雎抬手,压在同事肩膀上示意他冷静,然后对负责沟通的技术人员说:“可以了,让Allen出来。” 负责问询的警察离开,阴暗无窗的屋子里只剩庄情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头顶的灯光聚焦于他的面孔,让每一丝表情的细微变化都无所遁形,但庄情从坐下那一刻起,看起来就格外平静,眼下也只是一言不发地垂下眼睛,看向腕上的表。 机械表盘上,时针、分针玩着彼此追逐的游戏。 这场“协助调查”拖的时间远比庄情想象的要久。 但他一点都不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庄情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点弧度。 正文 第39章 麻烦我一个等你 庄情结束问询时,时间已经来到晚上七点半。 他走出审讯室,正准备给梁嘉荣打个电话,问问那人回家了没有,结果抬眼就在警局走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梁嘉荣在和别人讲话,看表情似乎还聊得挺开心。 “那麻烦你们了,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梁嘉荣看着眼前的警察,客气地开口道。 自打早上听见庄情那通电话后,他就一直很在意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情没透露警察为何会需要他协助调查,但看那人接电话时一点也不意外的表情,梁嘉荣就猜庄情大概是早就有所预料,甚至提前得到了消息。 “老婆。” 呼喊传入耳中,令梁嘉荣微不可闻地愣了一下。 他转头望去,只见庄情脸上带着笑意,几步走到他身边,动作娴熟地伸手搂住他的腰。 然后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他额角。 “回家吧。” 花香缠了上来,很不可思议,但几乎是一瞬间梁嘉荣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好像放松下来了。 那是种很舒服的感觉,仿佛有柔软的东西钻进衣服里,贴在肌肤上。 他没有挣脱庄情的怀抱,由着那人举止亲密地搂着他,两人朝电梯走去。 “公司的事情怎么样?” “丢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庄情的手搂上了他的腰,用温热的掌心贴在酸痛的地方慢慢揉摁。 “陈年旧账。”梁嘉荣回答道。 “需要帮忙就告诉我。” 好几道带着窥视欲的目光钉在后背上,如芒在背,梁嘉荣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车停在地库里,因为是来警局接受问询,所以庄情没有找司机。眼下梁嘉荣主动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对庄情说:“我开吧。” 这个时间的港岛车流拥挤,刹车灯在渐黑的天色中格外显眼,密集地、拥挤地在高架上连成一条鲜红的血线,仿佛城市堵塞暴涨的血管。 “你早就知道警察找你是要做什么了?”梁嘉荣分出心神,问一旁的庄情。 车流缓慢地往前挪动,回家的路被无限拉长。 “苏乐颐给我打电话提前说过。”庄情回答道。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 庄情闻言,转头看向驾驶座上单手握方向盘的梁嘉荣。 窗外的路灯和其他车的车灯穿过挡风玻璃,在那人白皙的脸上投下一片灿然、绚丽的光影。 这份弥漫的寂静让梁嘉荣以为庄情又不打算回答了。但下一秒,他感觉到自己搭在中控台上的那只手被人拉着牵了起来。 紧接着庄情的说话声响起,开始复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其实也没什么,倪家不过是一把刀而已。我会把事情处理好。”庄情捏了一下梁嘉荣的手,看着自己之前给那人套回去的婚戒还好好待在无名指上,心里就涌起一股满足感。 “你觉得陈憧和这些事情有没有关系?”梁嘉荣问道。 尽管表面上似乎还看不出这人和这些麻烦有任何关联,但问题就在于,陈憧回庄家的时间点太微妙了,正好和这一切的事端发生的时间能对上。 庄情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他认回庄文这个父亲是为了什么?” “和你争继承权。”梁嘉荣没有丝毫犹豫地给出答案。 但庄情不置可否:“我觉得他还有别的更想要的。” 梁嘉荣没应声。 “所以我才说,安全起见你还是呆在我身边,”庄情说着,轻轻抚过梁嘉荣的指关节,“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来深水湾找我?” 梁嘉荣沉默着,似乎全神贯注地望向前方。庄情没有催他,只是抓起两人十指紧扣的手,在梁嘉荣的手背上吻了吻。 许久后,梁嘉荣终于开口,说:“没为什么,你那么晚不回家我心烦。” 特别是这家伙还发短信过来问他【睡了吗?】,天知道梁嘉荣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有多火大。 他原本打算当作没看见,可惜放下手机却越想越烦躁,甚至恨不得当场给庄情两个耳光的那种烦躁,于是便又从床上起来,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第一次打过去时,来电并没有接通。 现在想来,这个情况其实有些奇怪。 虽然已经是半夜,但除非庄情提前说过没有工作,否则在庄情没有回家的情况下,司机应该是时刻待命的状态,哪怕在忙自己的事情,也不可能不接电话。 第二通电话打过去后,梁嘉荣同样等了很久,直到他都要以为这次也不会打通时,电话终于被接了起来。 “太太?请问有什么吩咐?”司机似乎对于梁嘉荣这个时间联系自己感到意外。 除了说话声之外,那边的背景里隐约还有别的噪音,只是听不太真切,感觉像是有谁在一旁似的。 “庄情今晚的行程安排是什么?”梁嘉荣直截了当地问道。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在经过一番无声而激烈的内心斗争后,司机最终还是决定坦白:“老板傍晚的时候搭游艇出海了,在深水湾码头。他没有具体说什么时候需要接,只交代说如果两点还没联系的话,就不用管。” “所以我跟他说,我去接你,不用麻烦他等了。”梁嘉荣说着,突然沉默下来,只见他喉结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如鲠在喉,许久后才继续道,“麻烦我一个等你就够了。” 其实那晚换好衣服坐上车的瞬间,他是想走的。只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后,梁嘉荣感到十分不忿,觉得就这么离开太窝囊。 人人都有脾气,他也不例外。 喇叭声响起。前面的车不知不觉中开出去了一截,跟在他们身后的车辆不耐烦地催促起开。 梁嘉荣回过神,踩下油门。 汽车混在车流中驶入海底隧道。 被牵着的那只手上突然传来一点刺痛,梁嘉荣转头,发现是庄情咬了他一口。 正文 第40章 谈情 一辆已经停售的09年限量款迈巴赫Zeppelin轿车停在地库角落。私人改装过的车身全部换成了防弹材质,车窗完全防窥,车头经典的两个M重叠的立体车标如今已经很少见。 密闭的车内,花香像是爆炸了一样弥漫在每一个空气分子里。 “庄情,”梁嘉荣的呼吸一滞,“别那么用力。” 那人抱着他的力气仿佛是要把他的腰折断,胸前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穿透心脏,蔓延到喉咙,让梁嘉荣忍不住弓起肩背,扬头吐出一声喘息。 吻落在滚动的喉结上。 热意从皮肤底下蒸腾而出,汗水浮现在后颈,在身下的真皮座椅上蹭出一道水痕。 梁嘉荣有些恍惚,忘了他们是怎么从谈正事变成眼下这幅模样的。 庄情吻得很细。嘴唇贴着温热的皮肤,令喉咙那块肌肤仿佛正融化在双唇反反复复的吸吮中。 掌心隔着衬衫揉捏,托起胸前那点点绵软的肉。唇舌的热和湿打透衣服,黏在皮肤上,包裹着被捏得聚拢起来的皮肉。 啧啧作响的声音。 与之相对的另一侧也被手掌包住。手指隔着衣服熟练地找到了那个更软的点,揪在指尖轻轻一拧。 快感瞬间冲上脊背。 梁嘉荣浑身一颤,被挤得抬起分开的腿猛地向前蹬去,踩住了车前方的控制台。 大概是鞋底踢到了控制台上的某个按钮,滋滋的电流声音顿时炸开来,然后是电台主播的播报声。 “各位听众傍晚好,欢迎收听港岛之声。今日的怀旧特辑将回到一九八七年,带大家听听当年风靡港岛大街小巷的动人歌声。” 人声渐弱,音乐响起。 耳熟能详的经典旋律自车载音响里流淌而出,邓丽君甜美而醇厚的嗓音娓娓唱着从上世纪蔓延到本世纪的柔情。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 人生是否要珍惜 …… 歌声在车里荡开,进入耳中,庄情突然把他松开了些,仿佛也听进去了歌词的话。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似一场微型的热带气旋,卷着暧昧到极点的潮热,在咫尺的距离里缠绕。 大概有五秒钟,他们谁都没出声。 梁嘉荣的目光从庄情的嘴唇上移至那人的鼻尖,最后与那人的双眼相遇。 形状姣好的眼睛里铺着一层欲望液化而成的水光,在对视中仿佛要流下来。这个眼神甚至比亲吻和爱抚更让梁嘉荣受不了。 他撑着车门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仿佛在压抑着某种本能的欲望。 …… 任时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 庄情定定地看着身下的梁嘉荣。 后者的衣服在蹭动中变得凌乱,衣摆从西裤里滑了出来,领口歪向一旁。衬衫的布料本来就是透的,梁嘉荣今天没穿打底的背心,于是被唾液洇透的地方隐隐透出肉色,还有一点粉红。 是了。 梁嘉荣身上很容易红,做起来的时候锁骨、胸口、小腹,还有各处关节都会透出平常见不到的艳丽的血色。 庄情觉得梁嘉荣应该不知道自己这种微微簇着眉头、不得不压抑忍耐的表情有多色情,简直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 难以言喻的感觉充满了心脏,庄情一手扣着梁嘉荣的腰,另一只手捏住梁嘉荣的半张脸,仰头在那人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问:“你还要和我离婚吗?” 他试图用目光将这人洞穿,解剖对方的心。 离婚了你要去亲吻谁?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谁? …… 所以我求求你 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 一丝丝情意 …… 心用力地跳了一下,令梁嘉荣胸口泛起一阵酸软的疼痛。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对庄情的爱其实也不够轰轰烈烈。 在庄情签署离婚协议书的那晚,梁嘉荣就做过最坏的打算——庄情不爱他。 但这个假设并没有让他有多恨,或者多伤心。或许要到很久以后,他才会在某个瞬间回过味来,产生一丝迟来的难过。 很多时候,发生这座蕞尔小岛之上的故事都是匆匆的,来不及变得刻骨铭心。 梁嘉荣曾经在公司里听见下属聚在楼梯间抽着烟聊八卦,也在结束应酬的夜半见过在街边痛哭的失恋男女。 酒吧里醉生梦死的人们。舞池中挥洒汗水的身影。还有一小时几十到上百元不等的床上的缠绵。 人们像是涌入港湾的海水,被繁华的夜色和霓虹沾染,在潮起潮落间聚散。 而到最后,他们都将不可避免地回归到为了生存而奔波忙碌的生活中。 来不及太悲伤,来不及太幸福。 略显漫长的沉默中,梁嘉荣突然抬手。庄情的发丝在他手指间掠过,他将那人垂下的头发撩起来抓在手心。 下一秒,他翻身骑到庄情腰上,低头吻住对方。 呼吸间,舌尖灵活地挑开唇缝,侵入湿热口腔。梁嘉荣很少在和庄情接吻的时候这么强势,他从来都是敞开任由后者索取的。 但很多时候,他其实也想向庄情索取,在那人身上宣泄他的占有欲。 为了做好庄太太,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欲望。 紧贴的双唇再分开时,牵起一道细细的线。梁嘉荣伸出舌尖,将那条缠绵的水线挑断,然后对着庄情被吻得濡湿发烫的嘴唇咬了一口。 旋律淡出,主持人重新出现的声音搅散一腔柔情蜜意。 一首歌的时间很短。或许只有三、四分钟。 梁嘉荣希望它能再长一点。 他感觉自己有些心神不宁,明明上一秒还觉得很兴奋,下一秒却又陷入忧郁中,仿佛他已失去对自身情绪的掌控。 或许是混乱的情绪影响了躯体,小腹里隐隐漫开一阵疼痛。梁嘉荣身体一顿,不禁皱着眉头想要忍耐,但伴随着越来越明显的痛感,他还是忍不住弯下腰,弓起肩背。 这副模样让他看起来像是想要靠在庄情身上似的。 “怎么了?”庄情察觉到异常,本能地把人搂进怀里。 梁嘉荣呼吸不稳地沉默许久,才开口说:“……有点痛。” 发热的掌心贴上小腹,先是轻轻地摩挲皮肤,紧接着略微用了点力气,压住温软的肚皮,打着圈地揉弄。 “这里吗?” 庄情停在腹部靠下的位置,语气有些微妙地问道。 他的手被握住。 梁嘉荣的掌心带着一点凉意和汗贴在腕骨上,然后那人拉着他的手往上,直至停在胸口。 心脏的跳动从手掌触碰的躯壳中传来。 “这里。”那人说。 正文 第41章 没想过 “目前来看,腺体标记不是很稳定,毕竟太太是Beta,能标记上就已经是小概率事件了。” “对身体会有没有影响?” “大影响应当不会有。但标记不稳定可能会令太太的情绪也变得不稳定,容易起伏不安。这是个生理性反应,很难由被标记者自己控制。” “药物能缓解吗?”梁嘉荣问。 汤静风闻言,推了下眼镜,说:“什么药物也比不上庄生本人的信息素安全有效。建议二位可以试着少量多次地对腺体进行信息素洗礼,稳固标记的同时也能让太太慢慢适应。” 此话一出,沉默突然在诊室里蔓延开来。 某个瞬间,梁嘉荣下意识地想要去看庄情,只不过头刚产生一些扭转的势头,就被理智制止了。 “要不要顺便做一下产检?”汤静风打破寂静,抬头在他们两人身上扫了一眼,解释道,“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鉴于Beta被标记是小概率事件,而且太太的腺体在刺激下有恢复正常的迹象,所以才建议做一个更全面的检查。” 庄情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梁嘉荣,仿佛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视线落在脸侧的感觉格外明显,像是压得那片皮肤下限并开始发烫一样。梁嘉荣一时间没法开口。他突然想起自己哄庄情签离婚协议书时给的理由,紧接着又想到了familyday那日管思雅抛出的问题。 孩子。 手机突然在这时响起,梁嘉荣一下回过神,掏出手机发现是梁嘉莹打来的电话,于是说了声“不好意思”,一边摁下接通一边往诊室外走去。 “喂?” 私立医院不像公立医院那么人挤人,过道上也看不到几个人影。 “弟弟,监控录像修复后拍到的那个人,警察已经通过技术分析大概推测出身份,但对方目前行踪不明,还在寻找,”梁嘉莹的声音传来,“然后就是,爸爸妈妈的情况。” 通话静止了一会儿。 梁家之前的经济状况拖了那么久都没能解决,甚至变得越来越无可救药,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当时掌权的父亲无能。 那人不仅无能,还自大,坚持不愿意把权力交出去。 所以,五年前梁嘉荣不仅是要和公司里那些心怀鬼胎的股东们争,甚至还要跟自己的亲生父亲斗。 而他在完全掌控家里的生意后,几乎立刻就安排了父母移民加拿大,美名其曰“养老”。但明眼人都知道,梁嘉荣只是要把父亲“流放”到太平洋另一头,以防后者仍不死心,还妄想插手家里的生意。 毕竟,那人虽成不了大事,但搞的小动作也够烦人,梁嘉荣接手家里的生意后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亟需处理,实在抽不出那么多精力来应付那些小把戏制造的麻烦。 “你说。”梁嘉荣开口- 诊室里面,庄情看着汤静风,突然问:“听说有新的特效药能增加Beta的怀孕几率?” “嗯,”汤静风眼观鼻鼻观心地回答,“但这种药物还没在港岛获批。” “什么情况?” “新药的用药疗程比较长,给药期间服用者可能会因为刺激出现生殖腔疼痛、恶心呕吐、发热、情绪失调等不良反应。特别是男性Beta。而且最终药效也不是特别稳定,只能说从受试者的整体结果上看,怀孕概率确实提升了。” 诊室的门被推开,他们的交谈也恰到好处地终止。 梁嘉荣从外面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嘴唇微微一颤,开口道:“做吧,产检。”- 产检是双方都要做的,但Alpha的检查相对来说简单一点,也更快弄完。 庄情陪着梁嘉荣等待最后一项检查的时候,手机一直有电话进来,二十分钟内接了能有五、六通来电。他也没有刻意回避,就牵着梁嘉荣的手当面聊的,根据他的答复,梁嘉荣大概能摸清庄情在忙什么。 庄情要选立法会议员。 尽管以他的人脉和能力,再加上庄家做靠山,这件事情基本是板上钉钉,只要不出意外都能选上,但这不代表他就什么都不需要做。 现在他手头上的东湾建设工程和其他合作项目,以及那些应酬的饭局,说到底都是为了那个议员席位而拉拢人心。 理论上,这个时候庄情真的没什么时间和精力跟他纠缠离婚的事情。因为客观来说,庄家接班人这个身份确实比丈夫这个身份要重要得多。 就像梁嘉荣也首先是梁嘉荣,然后才是庄太太。 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没头没尾的想法,梁嘉荣心烦意乱,就连庄情后面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甚至想要去抽根烟。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气,梁嘉荣才恍然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挂断电话的人,问还顺利吗? “嘉荣。”庄情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凑近到面前。 下一秒,Alpha信息素释放。 因为标记和Alpha的身份,庄情对于梁嘉荣的情绪变化感知要更敏锐些,他能察觉到梁嘉荣的不安,那些情绪连带着也有点影响他——他的烦躁来源于一种“不想让这人觉得不安”的想法,以至于某个瞬间他脑海中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立刻把伴侣安抚好。 眼前人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原本紧张焦躁的情绪也逐渐放松,恢复平静。 庄情知道梁嘉荣主观上还不习惯这种被安抚的感觉,也没有意识到腺体标记在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作用,但身体的反应倒是十分诚实。 他松开牵着梁嘉荣的手,改为轻轻搭在那人后颈上抚摸,紧接着他又在对方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说:“只是检查一下而已,别想太多。” 花香浸入肺腑,熨烫着梁嘉荣神经中游走的不安。大概是因为被喜欢的、熟悉的信息素包裹,一些本该藏着的话也没能藏住,几乎是在转念间脱口而出。 “你……有没有想过要孩子?” 可惜,梁嘉荣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男性Beta怀孕的概率还是太低了,比被标记还要低得多。他就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 “算了,”他移开目光,紧急补充道,“当我没说过。” 然而耳边传来语气笃定的回答:“没想过。”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梁嘉荣猛地转头,再次看向庄情,只见后者神情稀松平常地继续道:“我没想过。你想过要给我生吗?” 梁嘉荣搭在腿上的手,指尖仿佛痉挛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没想过。”半晌,他回答道。 正文 第42章 婚姻生活 梁嘉荣洗漱完的时候,庄情还在洗澡。 滚烫的水蒸汽飘散在浴室里,让淋浴间的玻璃蒙上一片乳白的雾气。抬头时,梁嘉荣透过镜子的倒影看见庄情高大的身影在雾气背后晃动。 目光停了两秒,然后伴随着轻而缓的一下眨眼,他移开视线,转身走出浴室。 又是一日清晨。 衣帽间里放置着淡雅的木质香氛,梁嘉荣来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格衣柜前,准备换衣服。 衬衫和西裤都被熨烫平整、一丝不苟地挂在衣架上。除此以外,只有几件叠好堆放起来的纯色短袖。 佣人和管家会根据季节适时调整衣柜的摆放,确保他们在任何时候都能最方便快捷地挑选衣服。 但要梁嘉荣说,除了冬季的外套和大衣以外,他一年四季穿在里面的衣服都大差不差,永远的衬衫加西裤,顶多是在比较休闲的场合能搭配一件羊绒针织衫,或者换一条颜色没那么沉闷的休闲裤。 眼下他根本都不需要动脑子去想今天要穿什么,几乎习惯成自然地拿出其中一件衬衫。 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梁嘉荣心头突然涌上一阵恍惚。 他不知道要如何去形容,就仿佛他的灵魂在那个短暂的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身躯里抽离出来,得以完全客观地、像个旁观者一样审视自己。 梁嘉荣突然意识到这样的生活他已经过了五……六年,习以为常到他几乎快忘了以前的日子是怎么样的,而此时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的生活,甚至连带着他本身,都因为这段婚姻发生了多大的改变。 最可怕的是,这种改变分明称得上翻天覆地,却因为是在潜移默化中发生的而变得难以察觉。 “愣着想什么呢?” 耳边传来的人声音拽住抽离的灵魂,让梁嘉荣骤然回归现实。 心脏如同失重般用力往下压了一下,紧接着对周围的感知涌入神经。 庄情腰间围着毛巾就从浴室里出来了。 那人的头发被随手擦过,凌乱地垂下来,但还未完全干透。水珠顺着发丝滚落,最终滴在身上。梁嘉荣的视线跟随那颗水珠从锁骨一路往下滚,沿着肌肉的沟壑划过胸腹,渗入毛巾边缘。 随即他猛地回过神,喉咙发紧地收回了目光。 明明这张脸已经看过无数次,身体也不能再更熟悉,但梁嘉荣却也想不明白,为何事到如今对着这人突然又感觉到了宛如初初心动时的兵荒马乱。 “怎么不把头发吹一下再出来?”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主动开口问道。 花香带着那片还没散开的温热水汽靠近,梁嘉荣尽力去装作不在乎,可惜越是这样,注意力就越是集中在庄情身上。 旁边的抽屉拉开,那里放的都是庄情的内裤。余光中浴巾被解开丢到了地上,庄情拿起一条黑色的内裤。 然后是抬起弯折挽的膝盖。 庄情望向手里拿着裤子、却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而呆愣着的梁嘉荣,目光先是落在衬衫衣摆下若隐若现的白色内裤上,然后又迅速地在那人笔直的腿上扫过。 “汤静风的医嘱还记得吗?”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 当然记得。 少量多次地往腺体注入信息素,改善不稳定标记带来的影响。 “我现在没有哪里不舒服。”梁嘉荣回答道。 他其实到现在都有点抗拒被人咬后颈,其一自然是因为那里很脆弱,生物都有隐藏、保护自己弱点的本能,其二就是之前被庄情咬得太狠了。 “这么做就是为了避免你出现不舒服,不是生病才吃药,”庄情说着,抬手把梁嘉荣的衬衫领子压下来一点,“我轻点咬,会很舒服的。” 牙尖刺入腺体的下一秒,梁嘉荣终于知道“很舒服”是什么意思。 Alpha信息素夹着一股热流在身体内游走,颤栗沿着脊背蔓延开,连带着腰都在发麻。他都不用去“感觉”舒服,而是“舒服”这种感觉直接被嵌入了他的大脑里,撬动多巴胺分泌。 两人因为拥抱而身躯紧贴,哪怕是再细微的身体反应也瞒不过对方。 “你硬了。”庄情贴在梁嘉荣耳边,轻声说道。 这三个字撞入耳中,梁嘉荣终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因为太舒服,他连庄情什么时候松了嘴都没发现。 他仓皇地低头看了眼,紧接着扣住庄情的肩,想把那人推开。 “我冷静会儿就好。”梁嘉荣说道。 然而庄情却托着他屁股将他捞起来,压在了放饰品的玻璃柜上。 “冷静什么,我帮你。你把衬衫拉起来。” 原本还算充裕的出门时间因为小小的插曲变得仓促。 临出门前,庄情终于去把头发吹好了。彼时梁嘉荣内裤也从白色的换成了灰色的。 “你今天什么安排?”庄情一边问一边把手里的领带递给梁嘉荣。 “回公司处理事情,有几个会要开。下午还有两个活动要参加,”梁嘉荣顿了顿,接过领带挂到庄情脖子上,问,“你呢?” “和你差不多,要先回公司,然后约了唐议员打高尔夫,”庄情乖乖地弯下一点腰,好让梁嘉荣能更顺手,“林永谦约我晚上出去喝酒,你来不来?”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怎么知道呢。梁嘉荣心想。 就这么点沉默的空档,领结便打好了。梁嘉荣捏着那个结将领带扯紧,再帮庄情把衣领翻过来整理好,这才开口,回答说:“看情况吧,我最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不一定有空。” 说完他松手,轻轻在庄情胸上拍了一下。 这个如常的小动作以微妙的方式取悦了庄情,让他在一瞬间感到无比满足。 他搂着那人,低头便吻了上去。 亲吻先是落在眼皮上,然后是鼻梁、鼻尖,最后才到唇上。这样的亲吻透出一种无言的亲昵,仿佛用嘴唇代替双手抚摸另一个人的身躯。 梁嘉荣被突如其来的亲吻弄得有些懵,眉宇间攒着些许疑惑地任由庄情亲了一通。 庄情抱着怀里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的人,说:“只要你有空回家就好。” 正文 第43章 风声 外头的阳光明媚,晒得维港的水都翻起一片金色浮光。但公司却笼罩在一片人心惶惶的气氛之中。 前几日有人半夜闯入老板办公室的事还未完全平息,便传出风声说公司准备裁员了。 Jessica坐在办公室里,正对着电脑重新整合公司目前的人员结构和用人需求。 这次裁员的风声透出去后,不少员工都找到她旁敲侧击,想知道详细情况。更有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声,说是因为老板办公室丢的东西是内部人员做的,那个东西事重要机密,能影响整个集团、甚至梁家的生死,所以老板才决定用裁员清理公司内部人员。 其实四年前公司的员工就被清洗过,但那时主要是高层的权利洗牌,并没有波及普通员工。Jessica早就猜到会有一次针对普通员工的裁员,只是摸不清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梁嘉荣看上去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他在手握大权之后的行事向来都是低调求稳的风格,本身也并非有野心的人,没那种要带领集团“登顶亚太、称霸全球”的雄心壮志。 甚至,有时候Jessica都觉得,倘若不是之前的梁家烂得太彻底,真的要撑不住了,或许梁嘉荣都不会想要夺权- 办公室里,刚开完会的梁嘉荣给自己点了根烟。 打火机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像是敲在他心上的一闷棍。他本不该抽烟了,只是脑子里实在乱得很,根本无法思考。 燃烧的烟草飘起一缕烟雾,伴随着呼吸,烟气在他唇间绵长地吞吐,污染肺腑,却也让脑海中纠结成一团的思绪缓慢地松开。 他的办公桌有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面存放着一个硬盘。这种硬盘对于普通人来说应该很陌生,它本身是带加密系统的,需要一把对应的实体钥匙才能读取硬盘内储存的内容。 再后来,他顺手把之前庄情签过字的那份离婚协议书也放了进去。 办公室被人闯入的那晚,硬盘和离婚协议书一起不见了。 发现这点的瞬间梁嘉荣觉得很荒谬。 有人对硬盘感兴趣他是早有预料的,只是没想到离婚协议书也会跟着不见。不过,他猜那人应该也是按照命令做事。很可能甲方给的要求是“把抽屉里的东西拿走”,而世上只有他才知道抽屉里有什么,所以闯入者大概是以防万一,才会连带着把那份离婚协议也偷了。 现在梁嘉荣还不确定到底是谁在觊觎抽屉里的东西,不过他心里有几个人选。 其中一个是他的亲生父亲。 一杯新鲜出炉的咖啡被放到了手边,梁嘉荣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发现陈憧不知何时进来了。 那人静静地站在办公桌旁看他,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有事吗?”梁嘉荣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他一直觉得陈憧对自己的感情有些莫名其妙。无论是崇拜也好,又或者真的是喜欢也罢,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相处的经历,梁嘉荣完全无法理解陈憧到底为什么这么固执。 “听说公司要裁员,你会开除我吗?”陈憧的问题非常直接。 这一刻梁嘉荣确实有点后悔,后悔当初没听庄情的直接把人开除。 “陈助理,你做得很好,在我这里当助理屈才了。我会跟你父亲好好谈谈,建议他把你安排到更能发挥你特长的地方工作。”梁嘉荣的回答非常委婉。 陈憧又不说话。他的沉默想当然是不愿意。 “你有什么想法吗?”梁嘉荣带着一点客套的微笑,明知故问。 “老板,”许久后,陈憧开口,望过来的眼神在某个瞬间闪过晦暗不明的情绪,“其实你生日那晚是故意要开车我送回家的吧?你明知道会有狗仔跟着你,还特意叫住我,和我说‘晚安’。你只是想让庄情生气。” 梁嘉荣的笑凝固在脸上。 就在他们相视无言,气氛陷入僵持时,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紧接着梁嘉莹推门而入。 梁嘉荣愣了一下,紧接着也顾不上管陈憧,连忙熄掉手里的烟,起身把背后的窗户打开一条缝,让烟味能够更快散去。 “你戒烟这件事就算前功尽弃了?”梁嘉莹仿佛没发觉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看着眼前有些手忙脚乱的弟弟,打趣道。 这时候的陈憧倒是又变得很有眼力见,先是对着梁嘉莹鞠躬,在打过招呼后便主动离开了办公室。 其实梁嘉荣的烟瘾本来就不怎么重,再加上自制力好,可能一年都抽不到一包烟。 “我要是搬去和你住,立刻就能戒掉了。”梁嘉荣说着,目光落在姐姐仍不明显的肚子上,心里暗自估算了一下月份。 现在应该有六周了。 “不是说今天要去医院检查?怎么又跑回来了?”梁嘉荣拉着姐姐在沙发上坐下,远离自己乌烟瘴气的办公桌。 “父母那边的近况汇总过来了,这个比较重要,所以我先回来跟你说一下。” 梁嘉莹从包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虽说是“流放”海外,但梁嘉荣也没有亏待老两口。他提早就在温哥华购置好房产,打点好一切法律手续,甚至连服侍的佣人都雇好了,两人只要落地就能过上安享晚年的生活,每月的生活费也会按时、定额地打过去。 前提是得安分。 只要不要再想着插手家里生意的事情,梁嘉荣愿意做孝顺的儿子。 “负责照看他们的人说,爹地最近跟一个叫JasonNg的华裔走得很近,于是我让他去给我查了一下详细的信息。这个JasonNg原名吴伟豪,72年出生在港岛,96年跑去了加拿大,现在明面上是开物流公司的,但听别人说他实际上是帮派成员,”梁嘉莹说道,“不过爹地和他出门似乎真的只是正常打高尔夫或者打牌,账单上的资金往来也看不出异常。” 梁嘉荣在听见“物流公司”这个关键词的时候,眉头就不由地皱了起来,他一页页地翻看汇总过来的资料,许久没说话。 “你觉得真的是爹地找人做的吗?”梁嘉莹问。 “是不是查一下就知道了,”梁嘉荣叹了口气,把文件放回袋子里,紧接着话锋一转,“姐,你怎么去医院?要不要我让人送你?” “许潮会送我去的。” 话音落下,空气微妙地静了半秒。 “他最近如何?对你还好吗?” “……都还好。” 梁嘉莹说着,语气听上去变得有些犹疑。梁嘉荣察觉出不对劲,却没有追问,而是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然而过了几秒,梁嘉莹突然笑起来,这副样子一看就知道她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她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回答: “都还好。” 正文 第44章 兄弟 夜色降临港岛。 闷热天气令街头那些组成霓虹灯牌的通电玻璃管里的稀有气体似乎都变得不那么活跃。 油麻地街头人流攒动,名叫阿飞的男人压低头上的鸭舌帽的帽檐,混迹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走进眼前这家招牌亮眼的夜总会。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勾得他的心脏也在跟着鼓点一下下用力跳动,阿飞心有不安,还感到格外烦躁。 本来的买家突然间联系不上了,导致他手上的东西就这么压在了手里。那东西又不像是金银珠宝,能够轻易换一个人转手,而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古老的硬盘和一份离婚协议,如果联系不上原来的买家付钱,那就等同于是废品。 更何况现在警察全世界地找他,他连出个门都要打起十万分警惕。 越想越生气,他咬牙很脏地骂了一句以泄愤,随后深吸一口气,径直来到里面的吧台坐下。 “一杯白兰地。”他对酒保说道。 酒保停下擦杯子的工作,走到他面前,笑意盈盈地撑着吧台问:“请问要什么白兰地呢?不同种类的价格不一样。” 他们的对话并不大声,被周围喧嚣的音乐和人群的笑闹淹没,哪怕是男人也要主动往前凑近才能勉强听清酒保的话。 “亨利四世杜多格侬遗产白兰地。”阿飞回答道。 天知道他当初记了多久才几下这么个长得要死还拗口的破名字。 “这瓶酒是我们老板的藏品,”酒保笑道,“你想喝的话,可能要亲自见一见他。” 推开那扇挂着<staffonly>牌子的门,穿过里头不算宽敞的过道,外面那些躁动的声音似乎都被隔绝开来,只能听见偶尔几声低频的闷响透过墙壁咚咚地传来。 一瞬间阿飞又有些后悔。 他作为万安最底下的一个小马仔,无名无姓,赚得也少,私自接下这单生意也不过是图钱罢了——那边说好事成之后直接给美金。 他不知道大老板为什么突然对他手里的东西感兴趣。 走在前面的酒保停下脚步,替他推开一扇门。 只见房间里零零星星还坐了好几个人,他都不认识,唯独坐在沙发正中间的人他还没傻到认不出来。 万安现任的龙头倪子诚搂着一个Omega,后者的脸埋在他怀里,看不清表情,但倪子诚的一只手已滑进Omega的衣服底下,正在腰和臀上来回抚摸。 “坐,”那人对阿飞开口,“让我看看你的东西。”- 十分钟后,阿飞的心终于得以落地。 他喜滋滋地揣着钱往外走,指尖爱不释手地点着现钞的一角。 就在这时,有另一个人自狭长过道的另一头朝他迎面走来。 那人身穿考究的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上戴着黑色手套,无论是打扮还是气质都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阿飞莫名感到害怕,仿佛是某种源自本能的危机感。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上身,假装无事发生地挪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距离越来越近。 古龙香水的气味也越来越明显。 在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阿飞感觉到那人看了自己一眼。那道目光如刀子般落下他颈侧,扎得他脉搏猛地一跳。 幸好,什么都没发生。 阿飞撑着隐隐有些发虚的双腿,推开了自己进来的那道门,当他再次看见外头嘈杂的人群时,忍不住如获新生似地吐了口气- “怎么纡尊降贵来这种地方了?”倪子诚看着不请自来的亲哥,讽刺道。 倪子义自从接手了家里明面上的生意后,就摇身一变成了杰出青年企业家,平日里打交道的也都是这个议员、那个董事,几乎不会再踏足这种场合。 上流阶级有上流阶级的销金窟,哪怕拨开那一层层华丽面纱背后,大家的本质都同样赤裸下流,甚至肮脏,也不妨碍分个三六九等。 像这种夜店,那些有钱的少爷小姐是绝对不会来的,嫌乌烟瘴气。来这里的大都是些小年轻,身上没多少积蓄,用最经济实惠的价格买上片刻欢愉。 从倪子诚嘴里说出来的垃圾话向来无法激怒倪子义,他面无表情地开口,说:“我要同我弟弟讲话。家事。” 房间里谁都没有做声,有种诡异的死寂。 “别让我把话说第二遍。”倪子义淡淡地添了一句。 然后从其中一个人开始,大家陆陆续续地起身往外走。Omega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倪子义扫了眼那张脸,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并不抓人眼球,也没有特别的韵味,反而非常淡。 不过一瞬间,这张脸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让倪子义的眼神多停了一秒。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对方的脸上有卸过妆的痕迹,只是没卸干净,嘴唇上还积着斑驳的色块。 没几下功夫,房间里就只剩下兄弟二人了。 倪子义掀起西装衣摆,从腰后掏出枪,轻车熟路地打开保险,上膛。 倪子诚的表情瞬间变了,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惊慌。他伸手就要去摸桌子底下,但亲哥比他反应更快,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踹开,把他的手用力踩在沙发上。 骨头被鞋底碾压,生出一股剧痛。 下一秒,倪子义掐住亲弟弟的脸,抬手把枪塞进后者的嘴里。 冰冷的枪管压着舌面。塞满的嘴无法合拢。挣扎和喘息中,口水从被撑开的嘴角溢出来。 “现在你应该能听进我的话了,”倪子义望着那双愤怒的眼,无动于衷地说道,“倪子诚,父亲还在病床上躺着,你最好安分点。” 一时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告知你。”说完,倪子义把枪从弟弟嘴里拔出来,紧接着枪口往下一压,抠动了扳机。 子弹射入腹部偏侧的位置,伴随着刺骨的寒意,鲜血涌了出来。 倪子诚闷哼着捂住肚子,他垂着头不住地喘气,血很快把他的指缝之间都染成了红色,并在衣服上蔓延开来。 “这段时间好好呆在家里养伤。”倪子义收回手里的枪,转身离去。 他刚走没多久,房间的门就被轻轻推开。刚刚被倪子义赶出去的Omega小心翼翼地回来查看情况,在看见倪子诚身上的血后,他低低地惊呼一声,扑上去说:“二少你别动,我帮你叫白车。” 正文 第45章 蝴蝶满心飞 灯光下,林永谦直勾勾地盯着庄情。 倘若不是他在感情上有一道人尽皆知的、坚不可摧的底线,苏乐颐此刻估计会不知好歹地问他是不是爱上庄情了。 但林永谦看的其实不是庄情,而是那人的领结。 那个领结一眼就知道是梁嘉荣系的,庄情自己绝对系不出这么完美精致的领结。而且,这人坐下这么久都没有拆领带,甚至都没有把那个结扯松,很难不说是带着某些炫耀的心思。 “梁嘉荣今晚又来不了?那我祈祷我们庄少这次有跟老婆报备,”林永谦忍不住戏谑道,“别到时候又在门口上演全武行哈。” 他话里话外地暗示两人上次在码头动手打了一架的事情。按理来说,这时候庄情就应该赏他一句“滚蛋”了,但今天的庄大少爷不知道吃错什么药,看上去心情十分美丽,完全没把林永谦的嘴贱放在心上,反倒搞得林永谦有些索然无味了。 “西九那边应该也找你去‘配合调查’了吧?”庄情抿了口杯里的酒,问道。 “嗯,我知道的都已经如实告知他们,”林永谦从善如流地跟着转换话题,“我看倪子诚最近也没再来店里寻欢作乐,估计他也知道自己惹了麻烦。” “警察在查他,他哥估计也已经盯上他了,短时间内他不会再出来搞搞震。”庄情毫不意外地说道。 “倪家也是乱成一锅粥啊,倪老爷子前几天都下病危了,硬是又撑了过来,你说人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林永谦喝着酒,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语气突然变得有些飘渺。 庄情心有所觉地看了这人一眼,不过林永谦的异样只是一瞬间的事,眼下他的表情又与寻常没什么不同了。 “就是因为老的要咽气了,年轻的才坐不住。”庄情没有非要安慰林永谦,而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地接了对方的前半截话。 不然,倪子诚哪怕确实狂妄自大,甚至偶尔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也不应该跟疯狗一样突然来招惹他。 这人不像哥哥倪子义城府极深,做任何决定都是在经过精密计算得失的,但也正因如此,驱动倪子诚的往往都是很直接的诱因。 就像人类饿了会找吃的,快死了会挣扎,生气了会想发泄……这些都是印刻在本能里的东西,无需经过社会化习得,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倪子诚具有一种动物性。 庄情其实能大概猜到,倪子诚做这些并不是和他庄情有什么仇怨,要针对他,只是因为倪子义在他这里碰过壁,所以倪子诚想通过“把他拉下来”这件事证明自己比亲哥要强。 但可笑的是,倪子义大概从来没把倪子诚的手段放在眼里。 就连庄情自己,此刻也更关心倪子义到底有什么打算,而非倪子诚搞出来的那些事。 “对了,还有件事,”林永谦突然压低了声音,转头看向庄情,只见他嘴唇翻动,蹦出三个字来,“招子雄。” 空气静了一瞬。 庄情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但这个名字、这个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在他九岁那年,招子雄带人绑架了他,在成功向庄家索要巨额赎金后便潜逃出境,自此再未踏上港岛半步。 “怎么提起他了?” “据闻,只是据闻,一周前有人看到他回港了,”林永谦继续道,“你觉得他回来做什么呢?” 能干什么呢?只能是为了钱。 当年庄家给的赎金不是一笔小数目,可惜招子雄这个人是众所周知的滥赌,花钱如流水,否则也不至于想到要去当劫匪。 但这是个恶性循环,抢来的钱来得太容易,所以更不会珍惜,总觉得没了再抢就好了,于是就愈发随便地花出去。 想来那笔赎金已经用得所剩无几了。 当初那个Omega在生日宴说的话在这时刺入脑海。庄情不知道他向自己透露有人计划绑架梁嘉荣这件事是出于何种目的与动机。 但最近发生这么多事,很难不让人做过多联想。 沉默中,林永谦拍拍庄情的肩膀,开口:“行了,就当是给你提个醒,可能我们想多了也说不定。喝酒吧,难得今天人齐。” 烈酒如一缕火下肚,灼烧着喉管和味道。 从前庄情觉得跟林永谦和几个朋友偶尔出来吃吃饭、喝喝酒是挺放松的一件事,但或许是因为心里挂着事情,所以今天格外有些坐立不安。 他拿出手机。此刻屏幕左上角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出头,而半小时前发给梁嘉荣的那条消息还没有收到回复。 就算梁嘉荣事先说了今天很忙,庄情也难免焦躁起来。他感觉自己好似患上了分离焦虑症,他没标记过别人,不清楚是不是所有Alpha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忍不住在输入栏里又编辑了一条消息。 【忙完了吗?】 然而打下这几个字后他顿了顿,又抬手删掉了。然后庄情点开梁嘉荣的手机号,准备直接给那人打个电话。 就在这时,脸颊突然贴上一阵冰凉的湿意,同时还有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在耳边响起。 周围的说笑在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停了半秒。 这半秒里庄情先是猛地打了个冷颤,紧接着转头望去。 只见梁嘉荣站在他身后,一手扶着沙发椅背,一手夹着烟还拿着酒杯,正低头看他。 圆滑的冰球浸泡在琥珀色的酒里,伴随着晃动撞击涔着冰冷水珠的杯壁。恰好一阵袅袅的烟气从那人的双唇间涌出来,柔似轻纱,白似雾,将那张面孔遮挡。 这之中藏着一个人的眼,总泛着水光,仿佛充斥着水汽的深春的风。 “阿嫂。” “好久不见喔,阿嫂!” “我们庄少终于放你出门了?”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和说笑声中,庄情看着梁嘉荣对他轻轻勾唇笑了一下,然后才抬头,说:“好久不见。” 心在一瞬间升起扑棱棱的颤动,仿佛有无数只蝴蝶在身体里振翅。 正文 第46章 借酒浇愁 “阿嫂,少见你食烟喔。”苏乐颐笑眯眯地说道。 其余的人见到梁嘉荣出现后,纷纷很有眼色地挪动屁股,把庄情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梁嘉荣坐下,把抽了不到一半的烟摁熄在烟灰缸里,说:“毕竟有人不喜欢烟味。” 这个回答又引来一连串起哄。 “喔唷,‘有人不喜欢烟味’。” “谁啊?哪家大少爷这么矜贵啊?” “你别太惯着他了,阿嫂。” 庄情确实不喜欢烟味,但他在知道梁嘉荣其实是抽烟的以后,却意外的并不反感。梁嘉荣不像大部分抽烟的人,身上都有股烟臭味。这人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就连抽的烟似乎都是特意挑的那种味道清淡的薄荷烟。 甚至,庄情觉得自己还有点喜欢看梁嘉荣抽烟。 因为后者抽烟时会习惯性地把眼睛眯起来一点,同时脸上流露出某种明显的餮足,让人感觉像是一只偷腥成功、心情愉悦的猫咪,特别软,特别可爱。 “忙完了?”庄情忽略耳边那些调笑,搂着身边坐下的人,低声问道- 林永谦今夜的人间观察节目就这么从饶有兴致地研究庄情,变成了饶有兴致地研究庄情和梁嘉荣。 梁嘉荣举手投足间和之前没有太大差别,在他们面前依旧是和善之余带着点距离感,而且很有分寸,哪怕跟庄情挨在一起也绝不在公开场合做有伤风化的行为,不似有些情侣,跟连体婴一样如胶似漆,若无旁人的你侬我侬。 庄情就有些反常了。 这人好似恨不得黏在梁嘉荣身上,无论是腿,还是身体,又或者是眼神,无一不向后者倾斜。 林永谦还没能成功刺探两人目前的感情状况,但看样子,这根姓庄的木头竟然有要开窍的意思。 “林少,我想拜托你件事。” 这话令原本还沉浸在八卦中的林永谦一下打起精神来,他收敛了过于直白的审视目光,问:“什么事情?” 要知道梁嘉荣很少拜托人,但凡开口都是严肃的事情。 “我这边有个加拿大物流公司的名字和一些法律文件上的信息,正好你们家里是做航运的,想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对方的底细,最好能有近期的生意往来情况。” 林永谦看了眼梁嘉荣手机上打出来的名字,先是挑挑眉毛,然后说:“有点印象,好似没多久前才见过这个名字。你急着要吗?” “越快越好吧。” “那你缩一下范围,是优先查入关记录还是出关记录?” 梁嘉荣沉吟片刻,说:“出关的。” “为什么不找我帮忙?”庄情凑过来,语气里隐隐参杂着不满地加入这段谈话。 说话时的吐息扑打在耳后,热气沿着那小片皮肤流动,往脖子和衣领里钻。梁嘉荣身子微不可闻的一紧,转头看向庄情。 那人靠得很近,转过脸后两人几乎要贴在一块。梁嘉荣看着相聚不到几厘米的鼻尖和嘴唇,面不改色地往下一扫,落到庄情的领结上,然后问:“怎么还不拆了,不难受吗?” 说着他伸出手,勾住那个自己亲手系好的领结,把打了一天的领带拆散,紧接着梁嘉荣侧头,在庄情脸颊上不着痕迹地亲了一下。 外人看来,他们似乎只是交换了一句悄悄话而已。 哪怕没有得到问题的答案,庄情的不满也几乎立刻就偃旗息鼓了。 “今年圣诞节我们计划一起去瑞士滑雪,顺便去佛罗伦萨新年倒数。”那边,喝得上头了的苏乐颐开始跟身旁的人分享自己的约会之旅。 这话提醒了庄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和梁嘉荣约会过。 这件事对于庄情来说过于陌生。他对约会的印象全部来自于情歌和影视里的桥段,以及身边诸如苏乐颐或者林永谦这样的朋友身上的亲身经历,听起来无外乎就是一起出门去某个地方,一起吃饭,一起闲逛。 就在庄情思索的时候,一旁的梁嘉荣突然起身,庄情搂着这人腰的手也随之滑下来,与温热的身躯分离开。 “我去趟厕所。”那人在他肩上安抚似的轻轻摁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空气里弥漫的是贵价香氛浓郁又不呛人的香味,用暗色木头分割的隔间与刷成黑色的墙壁融为一体,配上本就不怎么明亮的灯光,让整个空间都充斥着迷离感。 隔间是完全封闭的,隐私性一流,门一关一锁,哪怕再有人进来了也不一定能听见里面在做什么。 梁嘉荣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他今晚喝得有点多,不过还没醉。主要是最近的麻烦事一件接一件,这才让他忍不住有借酒浇愁的意思。 有人推门进来了。 梁嘉荣抹去脸上的水,抬头扫了眼镜子——庄情就站在他身后,两人的目光透过镜面的反射在灯光昏暗的空间中相遇。 “你今天喝得不少,心情不好吗?”庄情走近了些,问道,“因为前几天被偷的事?” 梁嘉荣有些意外庄情留意到了自己今晚的不同寻常,甚至还猜到了原因。不过仔细想想,对方确实是非常心细敏锐的人,只是在感情上迟钝而已。 “算是吧。”梁嘉荣回答。 “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庄情又问,补了句,“警察那边还没消息的话我让人去找。” 重要吗?梁嘉荣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定义。 “没事,我心里有数。”他说。 梁家的家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梁嘉荣刚接手的时候,偌大的集团底下有很多重复的、基本没有实质意义的子公司。这些公司一看就是当时的股东和管理高层为了一点点掏空梁家弄出来的,宛如攀附在身上吸血的虫豸。梁嘉荣几乎把一半的心力都耗在了结构框架重整的事上,竭尽所能地把这些吸血的虫拔掉,可有些已经咬得太深了,死死嵌在血肉里,拔下来伤筋动骨,而当时梁家的财务状况本身也不理想,所以他只能姑且做罢。 哪怕现在的董事会基本上由他说了算,但还是有那么些之前没拨下去的老东西在伺机而动。比起梁嘉荣这个过分精明能干的年轻人,他们恨不得老梁董回来,这样才能继续哄着后者吸干梁家。 这也是为什么这几年梁嘉荣宁可自己扑心扑力,也不打算把手里的工作交接出去。 眼下正好是个机会,或许他能借机将之前没能铲掉的附骨之疽彻底剐干净。 “梁嘉荣。” 擦着耳廓传来的声音令梁嘉荣猛然回过神来,他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庄情的脸,不小心在这极近的距离里被那人的呼吸缠住。 花香味的信息素似有若无地飘来。 早上留下的标记不是很重,咬痕已经基本消了,不过庄情依旧能感知到埋在皮肉下的腺体标记。 他抬手替梁嘉荣抹掉一颗正在滚落的、如眼泪般的水珠,开口说:“我们去散散步吧?” 这个提议从庄情嘴里说出来无比陌生,梁嘉荣当场愣住,一瞬间怀疑这人被夺舍了。 正文 第47章 今夜还吹着风 两人没打招呼就溜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走过午夜,街头变得空荡荡的,两边的商铺大都已经关门,街灯冷冷清清地在地上投下一束光。 庄情从未试过像今夜这样,身边没有保镖跟随,只有自己和亲近的人相伴着走在港岛街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其实作为当事人的庄情早就已经有点忘记年幼被绑架时经历过的那种恐惧和无助,只不过家里放心不下,又或者说,是庄文觉得不再值得付出同等的代价去救他第二次,所以才给他配备了最严密的日常安保措施。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但不尴尬,而是有种非常难得的平静。 时间就好像停止了,整个港岛只剩他们二人,他们不必为任何事情烦恼忧愁,不用思考明天需要做什么,只需要沉浸在眼前的这一秒中。 两人离开前,梁嘉荣顺了一个完整的苹果出来,没削皮的那种。喝酒后吃点甜的、汁水多的胃比较舒服,眼下他拿着苹果在衬衫上擦了擦,然后张嘴咬了一口。 咔嚓。 苹果是脆的那种,一点都不粉糯,果肉在牙齿的碾磨下咯吱作响,甜蜜的汁水就这么迸发开来,从舌尖铺满每一个味蕾。 清脆的响声让庄情从神游中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梁嘉荣。 “下午约了唐议员打高尔夫,聊得怎么样?”梁嘉荣感觉到落下的目光,咽下嘴里的苹果肉,问道。 他很少直接过问庄情的事,特别是这种敏感的,和政治利益相关的问题,但梁嘉荣记性好,还记得当初庄情那段澄清和他“没有不和”的采访里,曾有记者提起唐议员对东湾工程的进度和资金使用情况有质疑。 联想到庄情的选委席位,这个唐议员显然是个麻烦。 “这种时候就别聊这些了。” 梁嘉荣顿了一下,心尖也随之一颤。 “……那你想聊什么?”片刻后,他再次开口问道。 庄情突然伸手,把梁嘉荣插着裤兜的那只手掏出来,握在掌心里。 “你后悔过和我结婚吗?”他问得很认真,“我想听实话。” 签好婚前协议的一周后,他们就去登记结婚了,婚礼是在一个半月之后举办的。从登记结婚到办婚礼的那一个半月就是留给他们这对陌生人的全部的、熟悉彼此的时间。 可惜他们那段时间都很忙,尤其是梁嘉荣。 但尽管如此,这人竟然也还在百忙中抽空来核对和敲定婚礼的细节,比如要穿什么衣服、定什么菜式、现场布置鲜花……诸如此类的琐事。 再然后就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就在婚礼当天。 在许过了“yes,ido”的誓言后,当着所有来宾,当着双方父母,在光天白日下。 真得不能再真。 也假得不能再假。 “没有,”梁嘉荣顿了顿,没有把手抽走,“除了和你结婚之外,当时的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或许再等等事情还会有转机,但我等不起。” “那假设,我是说假设,当初还有别的人的话,你还会选我吗?”庄情又问。 梁嘉荣闻言,露出一个意外的,又像是感觉有些好笑的表情,像是不相信这个问题会从庄情的嘴里问出来。 只见他眉毛很轻地挑了一下,片刻后,回答说:“会啊,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选择。” 这应当是个夸奖。听上去也是夸奖。 可庄情听了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反倒莫名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这段婚姻是以彼此的利益开头的,这个他们都清楚,但事到如今听见梁嘉荣如此冷静地剖析这一切,还是让庄情感到烦躁。 可他又想从这人嘴里得到什么答案呢?庄情自己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晚风吹过长街,也吹过他们。 是闷热的,卷起潮水的咸腥。 街角红绿灯在无人时依然尽职尽责地变换颜色,急促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 他们漫步到海边。 星光大道不见星光,对岸是港岛璀璨的天际线。 天星码头的灯光仍然亮着。中环的摩天轮正缓缓转动。铜锣湾也有时代广场。 林立的高楼外墙上灯饰闪烁,成百上千亿的资金在座钢筋混凝土构建的森中涌动,从一个小小的岛屿,涌向整个亚洲乃至全世界,如同这片港湾的潮水。 在这片景色的背后,太平山宛如一头巨兽藏匿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山腰和山顶的零星富贵灯火。 “你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庄情说着,神色凛然地补了一句,“不准说离婚。” 梁嘉荣趴在栏杆上,又啃了一口手里的苹果,许久没出声。 这个问题问到他了。 现在想想,他发觉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迫切想要去做的。明明更年轻的时候他脑子里总是有很多想法,想去攀喜马拉雅山;想去古巴潜水;想去南极看企鹅。 又或者想再和姐姐偷偷出门去吃一次宵夜。 想养一只猫。 但这些属于他个人的欲望最终都被现实慢慢磨平,他几乎把自己全部投入到了梁家这份家业中,仅剩的一点少得可怜的空闲时间也全给庄情了。 至于离婚……。 风骤然变大,将梁嘉荣额前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使得他的眉眼完整地展露出来。对岸变幻的灯火映照在他白皙、干净的脸庞上,朦胧地化作一片灯红酒绿的暧昧颜色。 港岛的夜倒映在那对沉静的瞳孔中。 庄情明确地知道自己漂亮,以至于他从小到大都对其他人的长相如何非常漠不关心。 但他觉得梁嘉荣也很好看。 具体哪里好看庄情说不上来,只是五官的轮廓都很好,拼在一起的位置也分毫不差,天然让他觉得赏心悦目。 “看我做什么?”那人头也不回地问道。 庄情从长久的凝视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那颗已经被啃掉一半苹果上,答非所问地说:“让我也吃一口。” 梁嘉荣闻言,将手里的苹果递了过去。 苹果汁水有一些沾到了指尖上,风一吹干了之后,粘粘的。 算了,要不暂时就不再离婚了。梁嘉荣心想。 眼下确实不是离婚的好时候。应该等他们把手头上重要的事都忙完,再来想未来。 夜风吹啊吹。 正文 第48章 无名之人 一盏台灯孤零零地亮着。 这个钟数,整个西九龙警局基本都已人去楼空,重案组办公室里也剩关雎一人和这个寂静的夜晚抗衡。 他把抽得只剩屁股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燃着火星的烟草在碰到水后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 桌面上散乱地铺开这好几份文件,都是这段时间他针对荃湾出租屋内死亡的男性Omega的调查结果。 首先是详细的尸检报告。 死者后颈遗留的疤痕证明其做过腺体标记消除手术,但法医通过创口的恢复程度判断,手术至少是两、三年前做的了。关雎按照这个时间调阅了档案库的相关数据,发现并没有任何关于手术的记录。 这说明有两种可能: 一、手术记录被人为地隐藏或删除了; 二、死者生前是通过非正规途径做的手术。 腺体标记并非终身标记,但因为涉及复杂的伦理道德问题,所以对于腺体标记消除手术的执行普遍是比较严格的,手术者不仅是要符合条规列举的各项标准,还要提供相关证明。 于是,与之相关的灰色产业应运而生。不少地下诊所和医生会以高价给有需要的人进行非法的腺体消除手术。 死者的财务情况关雎也仔细核对过,尽管在私人会所的收入相对可观,但在更早的时候,他是绝对难以负担非正规途径的手术费用。 简单来说,这场没被记录的手术大概率有一个资助者。而倪家是黑社会,有这种门路再正常不过。 可这不能证明什么,顶多是一个调查方向。因为除了私人会所的记录能够证明倪二少爷是死者的常客以外,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死者和倪家在更早之前就有关系。 想到这儿,关雎烦躁地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又点了根烟。 事发当晚,监控拍到的Omega走入镜头时身体呈现一种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弓着肩背蜷缩起来的姿态,看起来就仿佛是觉得冷。 但八月的港岛无论如何刮风下雨,都不至于冷到这个地步。何况八月六号当晚天气晴朗。 这是个典型的带有自我保护意味的动作。 从步伐上看,死者当时似乎确实处于不安之中。他走得很急,却没有向四周张望,说明不安的来源并非来自当时的环境,比如怕黑、有人跟踪之类的。后续关雎调查也排除了环境危险的因素。 那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在安全的环境里感到恐慌呢? 最合理的推测,死者在参加游艇派对的过程中遭遇了某些事情,让他对此产生误会并感到不安。而这种不安在当时缺少立刻外化成实质威胁的可能。 假设问询得到的信息都是真实有效的,那么当晚与死者在游艇派对上有过确切接触的只有两个人——庄情和苏乐颐。 简单来说,要不是死者偷了庄情的袖扣被发现,所以感到害怕。要不就是做过腺体消除手术的事情被苏乐颐发现,所以感到害怕。 又或者,两者都有。 隐瞒腺体标记手术的事情姑且不谈,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任何人,关于死者偷窃的问题,关雎特意翻阅了过往的案底,发现死者患有偷窃癖。 这是一种心理障碍,学名又叫冲动控制障碍,发病时患者会产生强烈的、无法自控的心理冲动驱使的需求,从而不得不去达成。 有偷窃癖的人偷的东西大多都不会太贵重,事后也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而死者留在警局的档案上白纸黑字地写了死者曾接受过治疗矫正,已经基本痊愈。 手头上的种种线索都指向一个模糊的可能——死去的Omega大概率是自杀的。 或者说,被唆使自杀。 在走访与死者有关系的人时,关雎得到的对于死者的印象都是一致的:内敛、话少、没有脾气。 同住一栋楼的左邻右里没看出他当过“文雀”,也没想到他在私人会所工作。 会所的同事说他嘴不够甜,不会哄客人,就连撒娇发痴都做得很蹩脚,一看就是演的,好在够乖,无论客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生气。 “他傻得可爱。你对他施舍一点点好意,他就能立刻把心掏给你。”其中一个同事说道。 这样的人为什么突然偷走了庄情的袖扣?死者生前没有吸毒史,如果确实是自杀,致其死亡的毒品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在他背后的人和那场手术的资助者又有没有关系呢? 关雎下意识地在纸上写下了倪子诚的名字,回过神来后又重重地涂划掉了。 做警察查案最怕想当然。 他们是要讲证据的。没有证据,哪怕推敲出来的故事,起因和动机再合乎逻辑,再有说服力,也无法定罪。 庄情摆明在引导他往倪子诚的身上查。这人的意思就是上级的意思。可目前这些线索纷乱地堆积在一起,都只是“可以”与倪子诚,却没有一定的,确凿的关键证据。 时间一点点流逝,手头这包烟已经抽完了。 关雎仰头叹了口浊气,将桌上的东西一点点收拾好,准备回家。 合上档案夹时,他的目光在死者的名字上扫过。 很唏嘘的一点是,排查时关雎问过这么多人,他们对死者各有各的代称,却没有一个知道死者的真实姓名叫江年。 这个简单的名字像是早早地被埋葬了- 刚走出警局大楼便刮起一阵风。 夜风如幽灵般吹过长街,吹散了围绕在关雎身边的烟味和沉重。他脑子突然清醒了一秒,然后仿佛是灵光乍现般想到了什么。 或许是他会错意了? 上面让他好好调查,或者说庄情让他好好调查,不是非要把罪名钉死在倪子诚身上。 那人可能……只是需要警察盯紧倪子诚,甚至盯着整个倪家。 毕竟,一个名字都很难被记住的人是怎么死的,连普通人都不会关心太多,更何况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 就在这时,走到路边的关雎看见街对面的路灯下停着一台劳斯莱斯银刺。 老爷车复古的车身设计透出一股上世纪的奢华,在四下无人的长街上格外引人注目。关雎猛地停下脚步。下一秒,有人从驾驶座的位置上下来,弯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人影出现在地上圆形的灯光投射里,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关sir。”倪子义语气冷淡地同他打了个招呼,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可惜这丝笑意没有让这人变得多友善。 一瞬间,关雎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猛地收紧,捏住手机,手指悄悄地摸到了紧急呼叫的按钮上。 “不必紧张,关sir,”倪子义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上的变化,解释道,“我只是想跟你聊一聊。” “……聊什么?” “我弟弟不太懂事,”倪子义看着关雎,语气无奈地开口,模样仿佛是为家里操碎心的大哥,“我觉得关sir现在应该也挺难做的,所以特意来同你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才能把事情解决。” 关雎一言不发。 “这么晚,阿sir怎么回去?我带你一程吧。” “多谢倪生好意,不过我不太方便。”关雎开口拒绝。 倪子义意外的好说话,也没有强求,站在那儿说:“是吗?那我们就这么简单聊两句吧。” 正文 第49章 捕蝉 ——丁零。 筹码碰撞。硬币掉落。老虎机启动,玻璃框里的图案飞快滚动,让人头晕目眩。无名的狂热弥漫在一台台机器和一张张赌桌之间,衣着各异的赌客如着魔般紧盯着眼前变换的赌局。 一夜暴富的梦在这里不再那么遥不可及,却有更多的人在这里倾家荡产。 阿飞今夜输光了手里的钱,好在他学乖了一点,没把全副身家押上。 他有些烦闷地踢了一脚无辜的垃圾桶,终于走出来这座如同皇宫般富丽堂皇、二十四小时灯光闪耀的赌场。 外头的天已然蒙蒙亮了,透出一片矇昧的灰蓝。 阿飞点了根烟,往黑沙湾码头走去,准备搭第一班渡轮回港岛。 流动的空气夹着一点海水的腥味,吹走了盘旋在头顶的狂热。一直飘然的灵魂重重地坠地,从人造天堂跌回肉体凡胎中。然后被忽视已久的生理需求出现,肚子咕咕地叫起来,阿飞这才记起自己已经一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突然间,一种仿佛窥视的目光刮过后背,让他顿时汗毛直立。 阿飞有些神经质地看向四周。 日出前的街道只有零星的人影游荡,街边大部分的店面都仍未开始营业,但街巷里偶尔会传来拖拉货物的声音,显然已经有人忙碌起来,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可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自打偷到那个硬盘后,阿飞就一直疑神疑鬼的。 他知道自己偷的是谁的东西。 梁嘉荣,鸿逸集团现任老板,庄家的儿媳妇,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在报纸上、电视上,还有街头巷尾的留言里都出现过的人。 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离阿飞太远,几乎只是个符号。 有钱人惹不得,他们想要报复有的是办法,但人都有侥幸心理,何况阿飞欠着赌债。 委托他这件事的客户给得很多,还有那个Jason哥做担保,所以阿飞动心了——做成这单生意,他拿到的钱至少能让催债的消停一段时间。 反正也不是杀人放火,只不过是偷点东西而已。阿飞这么劝慰自己。 为此,他做好了充足准备,甚至特意买通了当晚在写字楼里值班的保安。事成之后,他也非常谨慎,却不想委托人突然失联,那个Jason哥也回了加拿大。 好在东西最后转手给了倪子诚。 对于有人找到自己的事情,其实阿飞早有预料。因为东西就是他偷的,无论是警察还是任何别的人,如果要找,肯定都会先找到他这里,所以哪怕是东西转手后,他也没有立刻急着冒头,而是耐着性子又等了一段时间,见外面风平浪静,似乎确实是没有异样,这才忍不住出门,扎进赌场。 此刻,阿飞的神经绷紧到了极点。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觉地继续沿着街道朝码头的方向走去,在经过一个狭窄的巷口时,他猛地转身,一头钻进巷子里。 急促的脚步声在这纵横交错的窄巷里回荡,身后很快就响起另一个人追赶的动静,他们的步调叠在一起,错乱仓促,拉紧了阿飞脑海中的那根弦。 他一点都不敢放慢脚步,拼了命地狂奔着,穿梭在这片逼仄的城区中。 剧烈运动令心跳加快,血液被压上大脑,一股血腥味在喉头蔓延。大腿的肌肉开始感到酸痛无力,逃跑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阿飞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过载,他根本想不出下一步该干什么,只是发泄似地掀翻堆放在旁侧的杂物,然后继续没命地向前跑去。 可追捕他的人依旧咬在身后,逼得他愈发惶恐和崩溃。 他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追他,连对方的模样都没看到一星半点,但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让他选择了先逃命。 前方不远处就是巷子的出口。 身后的脚步终于被他甩远了些,阿飞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咬牙朝着街上跑去。可就在冲出巷子的瞬间,他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像是一脚踩空似的,阿飞才刚刚放松些许的心猛地坠入深渊,一种足以撕裂心脏的恐惧霎时间填满了他,甚至差点将一声绝望的叫喊挤出身体。 可惜下一秒,他便在剧痛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阿飞的眼前一片漆黑。 恐慌再次吞噬了他。他奋力挣扎起来,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手脚也被绑起来,动弹不得。 这是某个狭窄、密闭的空间,挣扎时身体和身下硬挺的底板撞击出咚咚的闷响。 很快的,世界好像突然被暂停了。 直到这时,阿飞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被关在了车尾厢里。 发动机的轰鸣消失,周遭变得如死般寂静,只有他过快的心跳和呼吸在拉锯着神经。 ——咔哒。 车尾厢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闷热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车外没有别的声响,似乎也不是很光亮,阿飞隔着蒙住眼睛的眼罩,只感受到一点轻微的光斑出现在视网膜上。 他被拽出车尾厢,一路拖进了什么地方。可能是地下室。因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潮湿气味,仿佛吸上一口肺里就会立刻生满霉菌。 那人把他扔下后似乎就离开了,但阿飞没听到开门的声音,所以对方还和自己呆在同一个空间里。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分不清快慢长短,只知道每次呼吸都很难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似乎响起了一点声音,像是脚步声。 两个人?还是三个? 阿飞努力辨认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而后伴随着门被打开的声音,来人走入房间,停在不远处。 下一秒,遮挡着双眼的眼罩终于被揭开。阿飞像是重获光明般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世界发了会儿呆,等视线重新聚焦后,才真正开始打量起自己的处境。 一片冰冷的白光刺入双眼,那是一根奄奄一息的灯光。这是一间暗无天日的房间全靠这根灯管照亮。身下的地面潮湿而冰冷,透着股腥味,不知名的污渍印在地面,一大团的黑色,仿佛某种不详的征兆。 阿飞恍惚地扭头,当看清眼前人的刹那,他整个人僵住了。 “看来你认得我,”梁嘉荣望着地上如遭雷击般的人,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前段时间你拿走的东西能还给我了吗?” 正文 第50章 黄雀 梁嘉荣的语气非常客气,仿佛不像是抓住了偷他东西的小偷,而像是在跟哪个客户谈生意似的。 甚至于,他身上穿的就是一会儿准备回公司上班的衣服。打好的领结,熨烫平整的衬衫,以及一看就知道面料柔软的西裤,再搭配着脚下那双红底的黑色皮鞋,看上去斯文又得体。 与平时唯一的不同是,他今天戴了手套。 阿飞呜呜两声,一个男人走上前,将堵着他嘴的布团扯了出来。 “老、老板,”他忙不迭地开口,沙哑的声音因为慌乱而产生了一丝变调,“我错了,我不该偷你的东西。但、但东西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这话令梁嘉荣不由地挑了挑眉。 那个老旧硬盘是一个典型的、只对特定的人很重要的东西,本身没有任何价值,里面储存的内容也仅有零星的几个人知道是什么,这个世界上会为了这个东西大动干戈的人,除了他的亲生父亲,梁嘉荣还真的想不出有谁。 这也是为什么他从一开始就不急着追查硬盘的下落,而是在得知硬盘被偷了之后,第一时间让温哥华那边的人把父母暂时软禁了起来,不能出门,不能碰任何电子产品,也不许和外界产生任何联系。 只要把委托人和被委托人之间的联络线切断,无论是谁把东西偷走,联系不上买方拿尾款,赃物就要砸在手里。 梁嘉荣再趁这段时间在公司里散播谣言,就能顺藤摸瓜地将那些不安好心的人全部揪出来清理干净。 而之前梁嘉荣拜托林永谦调查的事情也已经有了结果。 交易记录表明,一周前曾有一笔资金试图通过“高尔夫球俱乐部”的名义转进吴建豪名下的物流公司账户里,但结果显示失败。交易的另一方,正是梁嘉荣给父母在加拿大开的账户。 这说明尾款确实还没给出去,硬盘应该还在港岛。 可现在阿飞却说东西不在他手里。 “不在你这里的话,还能在哪里呢?”梁嘉荣往前走了两步,在阿飞面前蹲下。 “倪子诚,是倪子诚联系我,说想要我手里的硬盘。”阿飞忙不迭地回答道。 “他又怎么知道你手里的东西有什么?”梁嘉荣说着,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并起两根手指,轻轻地把阿飞的脸拨了一下,强迫那人看着自己,“而且,你就这么把倪子诚供出来?” 经梁嘉荣这么一提醒,阿飞万年转不了多少个弯的脑子终于灵光了一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倪子诚为什么想要你偷来的东西?”梁嘉荣望着眼前肉眼可见变得更加惊慌的人,继续追问道。 “不知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老板,”事已至此,阿飞只能破罐破摔,他疯狂地摇头,同时哀求道,“老板,求求你。我真的只是收钱办事,要偷的是什么,倪子诚为什么要这些我真的都不知道啊。” 虽然他混黑社会,但在此之前其实根本没做过任何能称得上是违法犯罪的事情,平时就在几个固定的场子里混着,偶尔帮上头的大哥跑跑腿。 若不是因为爱赌而欠上债,又找不到别的工作,阿飞也不会来混社团。 要知道如今的世道早就变了,不是十几、二十年前,黑社会能横行霸道,赚得捧满钵满。 阿飞做过的最大的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真正称得上犯法的事,就是入室去偷梁嘉荣锁在抽屉里的东西。 眼看着鱼已经咬钩,梁嘉荣问:“最开始是谁委托你偷东西的?” “是Jason哥!他以前是万安的人,后来去了温哥华之后说是不掺合黑社会的事情了,但我听说他还是和万安有联系,和倪家的人关系好像也还行,算是社团里比较有头有脸的,”阿飞的嘴果然不严实,吓一吓就连忙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前段时间他回来了,找到我说想让我去办件事,事成之后那边会给美金。我觉得就是偷东西而已,也不是很难,才答应的。” 梁嘉荣好整以暇地盯着阿飞看了会儿,又问:“你说倪子诚要硬盘,但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不止一样东西吧?” 阿飞愣了一会儿,然后才意识到梁嘉荣指的是那份离婚协议书。“那、那张纸,”他磕磕巴巴地回答道,“那个协议书我丢了。” 梁嘉荣忍不住“哈”地笑了一下。他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望向眼前这个只是为了钱就闯进他办公室偷窃的人,似乎是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蠢的人。 “你就没想过拿那份离婚协议书要挟我吗?” 阿飞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情,似乎不太明白梁嘉荣是什么意思,直到又过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像是听懂了梁嘉荣的话似的,脸上闪过一丝隐秘的后悔。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让梁嘉荣心下了然。他站起身,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你问我答。 “老板!老板!我把东西给倪子诚那天见过一个人,”阿飞眼看着梁嘉荣似乎没有要放过自己的打算,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还能怎么做,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倪子义,就是倪子诚哥哥。他好像是去找倪子诚的。” “所以?”梁嘉荣一边反问一边摘下手套,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戒指,重新戴回无名指上。 “我知道的、看到的都告诉你了,”阿飞哀求,“求求你,不要杀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我又不是黑社会,”梁嘉荣好笑地看向地上愣住的人,“不过你嘴这么松,倪子诚会不会放过你我就不敢保证了。”- “饮茶,关sir。” “谢谢。”关雎看了眼这位负责接待自己的陈助理,客气地回应道。 “老板正在回来的路上,可能还要一点时间,”对方尽职尽责地解释,“如果您比较忙,我可以代为转达。或者帮您重新约个时间。” “不用了。” “好的,那您坐着稍等一下。”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们没有再开口说话,偌大的空间里不时响起键盘敲击声。 那晚倪子义的表现,关雎事后越是回想越感觉哪里奇怪。 警察并没有证据能咬死倪子诚,所以除了派人监视后者以外并没有任何实际行动,反倒倪子义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张口就说弟弟惹了麻烦,一句话就轻飘飘地一锤定音,有种不打自招的意思。 但倪子义是会“无意”说错这种话的人吗?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拉回了关雎的注意力。 原本在工作的陈助理起身点头,对来人喊了声“老板”。 这是关雎第一次亲眼见到梁嘉荣。 后者和照片、电视里的样子略微有点微妙的差别,具体是哪里说不上来,或许是一个原本平面的形象突然变得立体带来的鲜活感和复杂性。 因为外面天气热,那人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手上。里面那件衬衫下摆平整地抴进恰好合身、不需要皮带的西裤里。而挽起的袖子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清晰的小臂。 “关sir?”梁嘉荣望着扬起一抹微笑,走过来朝他伸手,“有点忙,让你久等了。” 那是只漂亮的手,骨肉匀停,指节修长,关雎的视线在扫过梁嘉荣无名指上的婚戒时,突然间想起之前队里的同事聊八卦,说什么庄情结婚纪念日梁嘉荣发的照片。 那张照片当时关雎扫过一眼,没放在心上,但此刻眼前的这只手却突然和记忆中照片里的对上了。 极短暂的愣神后,关雎回过神来,握住梁嘉荣的手说:“没事,是我突然过来打扰梁董了。” 对方闻言笑笑,看起来相当善解人意,说:“进来聊吧。” 正文 第51章 枕边风 梁嘉荣把西装外套丢在办公桌上。 刚刚在室外闷出来的一点细汗在空调下迅速蒸发,留下一片凉意。大概是体温高了些,庄情今天早上留下的信息素混着汗水被蒸腾出来,变得比平时要明显。 梁嘉荣得承认,他真的很喜欢庄情的信息素,几乎是生理性的喜欢,只是闻到就会满足和开心,连他自己都给不出具体原因。 在没有标记之前,庄情的信息素也会蹭到他身上,只不过最多在两人分开后二十分钟内就会完全散掉。 所以梁嘉荣从没用过香水。 眼下,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 花香伴随着呼吸流入肺腑,抚平了炎热天气带来的浮躁。他快速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然后才走向一旁的会客室。 “关sir有什么事找我?”梁嘉荣看向沙发上的关雎,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问道。 柔和细腻的茶香顺着热气飘进鼻子里,关雎先是沉默地喝了口茶,然后才开口,说:“梁生,关于之前荃湾出租屋内的男性Omega死者,我们曾经请过庄生到警局协助调查,案子也一直都是我在负责。我今天来也是想跟您聊聊这件事。” 这话一听就很奇怪。 梁嘉荣不是关雎的顶头上司,后者完全没有任何义务向他透露详细的办案细节。哪怕真的有什么想说,也该去跟庄情说。 不过梁嘉荣没有急着询问或是反驳,反而示意关雎继续。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关雎把这段时间针对Omega死亡案的调查过程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梁嘉荣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直到关雎讲完最后的结论,他才开口,用一种玩笑般的语气反问说:“关sir,你今日来这一趟不会真的只是要跟我汇报案情吧?”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几秒。 “不瞒你说,梁生,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的意见,”关雎再次开口时,语气透出一些无奈,“其实倪子义之前单独找过我,希望这件事能尽快解决。” 室内陷入一阵略显漫长的沉默之中。 关雎渐渐地有些坐立不安,他不知道梁嘉荣有没有听出自己的暗示。 他也不是傻子,案子查到现在不可能还察觉不出庄家和倪家之间的问题,可就是知道,他才不想掺和进这些权力斗争之中。 今日对着梁嘉荣说的这些话,按道理他应该直接跟庄情说。只不过关雎觉得这位庄太太或许比起庄情要通情达理,也更好沟通一点,所以才特意来拜访。 但真正接触梁嘉荣后,关雎意识到这位庄太太可能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好搞定。 这时,梁嘉荣突然站起身,从他原本坐着的那张单人沙发上走到关雎身边坐下。 距离骤然被拉得很近,关雎闻到一股有些似曾相识的花香飘过来——那是Alpha信息素,带着一点宣誓主权的威慑——他愣了一下,紧接着意识到自己和梁嘉荣已经超过正常的社交距离了。 但他们之间的氛围却没有丝毫暧昧旖旎。 梁嘉荣的手掌摁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然后绕过后背搂住了另一侧肩膀。 这个动作关雎一点都不陌生,当初他的领导把案子私下交给他的时候就这么搂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好好做,这是个机会。 也是直到这一刻,关雎才突然想起,梁嘉荣其实比他还要年长几岁,只不过可能是前者保养得好,也可能是本来就显年轻,所以经常叫人忽略他的年龄。 “之前吃饭的时候我见过你上司麦sir,他跟我提起你,说你能力强、脑子好用、做事有负责,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唯一的一点就是不太主动,”梁嘉荣的语气不仅仅是平静的,甚至还很客气,但说的话却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重量,“我跟麦sir说这都是正常的,人各有志,每个人追求的东西都不一样。” 说到这,梁嘉荣顿了顿。 关雎也没吭声,却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这番话证明梁嘉荣听懂了自己的来意。甚至,或许是语气和说话的方式,关雎有一瞬间因为梁嘉荣的话而生出一丝微妙的动容。 就如同梁嘉荣讲的那样,他其实并没有追名逐利的抱负,也没有期望过要往高处爬。他自认并不太擅长处理这些人情世故,只是比别人谨慎一点、敏感一点,但大多数时候他更希望自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警察,能平凡地履行内心深处仍然有的一些理想化的正义感和责任感。 “既然你有诉求,我会帮你转达,”梁嘉荣说着,突然换了个话题,“但不知道关sir的同事有没有跟你讲过,我这间办公室之前被人入室盗窃,报警后锁定了嫌疑人却一直没有抓到,于是我不得已托朋友也帮忙找了一下,发现东西可能已经交到了倪子诚手里。” 一瞬间,关雎预感到了梁嘉荣接下来要说什么。 “所以,我想麻烦你们继续关注倪家一段时间,就当作你要交差的人从庄情变成我就好了,”梁嘉荣说着,掏出烟盒在腿上敲出一根,夹在包装里递过来,“你能来找我,说明你觉得我比庄情好说话一点,不是吗?” 关雎先是沉默了几秒,紧接着他接过那根烟,却只是拿在手里没抽。 许久后,他开口说:“好。” 梁嘉荣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那阵花香味信息素带来的压迫感也随之变得稀薄。 “晚上有没有空?我请关sir你吃顿晚饭吧,就当作是感谢你这段时间费心帮忙查案子。” “还有别的工作要处理,”关雎跟着站起来,“就不打扰了。” 梁嘉荣笑了笑,说那等下次有空。 送走关雎后,梁嘉荣闭着眼窝在老板椅里眯了会儿,然后才拿起手机,给庄情打了个电话。 “你忙吗?” 那边有些意外,说:“还好,怎么了?” “刚刚关雎来找我了,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聊一下。” 通话另一头的背景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还有庄情模糊的一声回应,听上去那人把手机拉远了。梁嘉荣耐心地等了几秒,然后熟悉的声音重新靠近,说:“你在公司?我去找你。” “忙的话就等晚上回……” “十分钟到。” 正文 第52章 水面之下 年青保安出神地看着写字楼大堂里来来往往、衣衫光鲜的白领们。 之前和他一起当班的老保安突然不来了,问了其他人后说是老家出了点事,要回去,可能以后都不会再回港岛了。 知道这个消息后,年青保安便一直有些失落。他一个人来港岛打拼,举目无亲,唯独老保安待他不错,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都很照顾他。他还以为他们的关系算好的,结果对方却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正当思绪越飘越远时,大堂的气氛莫名变得躁动起来。 年青保安猛然回过神来,只见一个人影穿过大门径直往这边走来。他看着来人,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默不作声地掏出电子卡,帮对方刷开门禁,然后走到电梯前,摁下了电梯。 五十三层很快就到了。 气氛在庄情跨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微妙地发生变化。 庄情统共就和陈憧见过三次,很不幸的是,头两次都见了血。第三次因为当着亲爹的面勉强维持了和平,但氛围也不容乐观。 梁嘉荣倒不是不能理解两人为何剑拔弩张,但眼下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紧接着亲自起身走到门口,对庄情说:“快点进来。” 庄情大发慈悲地收回钉死在陈憧身上的目光,然后伸手搂住梁嘉荣的腰,低头在后者的额角和眼尾各亲了一下。 梁嘉荣没躲,他确实也想借这个机会让陈憧看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和身份。直到办公室的门合拢,他这才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臂,示意庄情放开。 后者听话地松了手,随后径直走向办公椅,一屁股坐进里面。梁嘉荣慢悠悠地跟过去,靠在自己的办公桌边缘,面对着椅子里俨然他才是老板似的庄情,说:“刚刚关雎来过,他跟我汇报了一下案子的进展和目前得出的结论。” “嗯,然后?”庄情一边问一边伸手,拉着梁嘉荣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这个姿势和他们要聊的正事实在有些画风割裂,不过梁嘉荣依旧没说什么,只是继续道:“简单来说,倪子义‘替’倪子诚认了Omega的事情,但现在没有别的证据能证明倪子诚和死者有关,所以关雎来找我,说希望能够以自杀结案。” 庄情的手掐着梁嘉荣的大腿,很轻地捏了一下,问:“那你现在是在替他吹枕边风?” “你觉得呢?”梁嘉荣反问。 气氛沉默了片刻。 姿势使然,梁嘉荣此刻是在俯视庄情,然而后者这张漂亮的脸蛋就连仰头望人时都透着一种倨傲,没有半分乞怜,像一朵开得倾国倾城的花,知道肯定会有人为自己折腰。 梁嘉荣移开了视线。只听他说:“正好我丢的东西在倪子诚那里,我就让关雎这段时间继续帮忙盯着倪家。” “硬盘不是你父亲找人偷的吗?怎么又在倪子诚手里了?”庄情有些意外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一些‘烂账’,”梁嘉荣没有隐瞒,“我爸以前做过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对公司也不太好,我替他瞒了下来。不然他现在就不是在加拿大养老,而是在赤柱吃监饭了。” “那他还要找人去偷?” “你不了解他,”梁嘉荣垂下双眼,冷漠中带着点厌倦地开口,“假如是你有把柄落在仇人手里,甚至没法睡上一个安宁觉,你也会做一样的决定。” 他从来没有想过对父亲赶尽杀绝,不然也不会将后者做的事情瞒下来。要知道当初为了摆平这些事他废了不少力气。但对于他的父亲而言,这个硬盘无异于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梁嘉荣夺过权力的那刻起,他们之间就变成了纯粹的仇人,那个男人无法容忍往后余生都仰仗着自己的亲儿子鼻息活着,就像他从来认不清自己的愚蠢和短浅。 掌心的热度隔着衬衫压到皮肤上,梁嘉荣抖了一下,这才发现庄情的手不知何时游移到了腰上。 他看着靠在他胸前的庄情,突然伸手摸了一把后者的脸,问:“你身上是不是有点烫?” “嗯,”说话引起的震荡从胸口传来,“我易感期快到了。” 这个回答让梁嘉荣当场愣住,他在心里快速一算,发现竟然真的又要到庄情的易感期了。 三个月的时间明明也不算短,但此刻回想起来几乎就像是眨眼过去的一样,当时他让庄情签离婚协议书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仿佛是昨天刚发生的。 办公室外,陈憧心不在焉地点了几个待办项目,却完全没法集中注意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脑屏幕右下角的电子时钟,数字不停地闪烁着变换。 许久后,他像是放弃般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再度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梁嘉荣的办公室隔音非常好,门一关上便完全听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连一丁点儿声音都不会漏出来。但陈憧能闻到那股Alpha信息素的气味在空气中渐渐变得越来越浓。 这之中代表的含义简直昭然若揭。 黏在身上的人带着比平日里更炙热的温度,花香也在不知不觉间释放出来,将梁嘉荣团团围住。 他感到有些口干舌燥,几乎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再开口时,把话题拉回到最初的重点上:“你觉得倪家到底想做什么?” “无论他们有什么打算,肯定都不会是好事,”庄情一边仰头,用鼻尖蹭过梁嘉荣的脖颈,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他们应该巴不得我现在搞出些丑闻,引起舆论。” 而倪家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哪怕庄情再这么小心行事,对面也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把脏水泼过来,所以即便目前看起一切平静,什么都没发生,他们也必须时刻警惕。 因为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潮涌动。 梁嘉荣想到自己那个被倪子诚买走的硬盘,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哦,还有,”庄情的说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家里定了这周五去拜山。你记得把时间空一下。” 正文 第53章 拜山 按惯例,庄家会另外请高人算一个好日子,错开墓园人多的时候去祭拜祖先。 这天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管思雅早早地起了床,抽出三根香点燃,捻在手中,跪在神台前的软垫上。 青烟袅袅腾起,卷着一股檀香气味飘散开来。香炉背后的牌位上,用金漆写着庄门堂上列祖列宗。她对着祖先牌位喃喃低语。 她其实不信神佛鬼怪,只觉得人死就是死了,一捧灰一吹就没,没有那么多报应不报应的。 但庄文信这个,所以她会把这些礼数都记住。 该说的说完,她将三柱高香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尽管这个家的关系向来都称不上和睦,但自打庄文将私生子认回家之后,管思雅就开始察觉到有什么变了。 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隐晦的氛围在蔓延,仿佛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些事,而这些事情不只是单纯的秘密,而是在暗中跟他们彼此都有所牵连。 庄文自然不可能跟他们透露关于私生子的一切,但枕边人是什么性格,管思雅比谁都清楚。他从来不怕人有野心,这或许是一种自大,一种相信自己能够轻易操控一切的自大,就好比当年她接近庄文,后者不可能不知道她图的是什么。 陈憧能被庄文认回庄家,大概率是后者在陈憧身上看到了野心,否则大不了就是给点钱让对方自生自灭。 至于陈憧想要什么,答案看上去是那么的简单明了。 管思雅不担心庄情的脑子,也不怕自己儿子斗不过别人,她唯一担心庄情的一点,就是后者这一生过得太顺遂了,除了当初被绑架的经历,几乎什么苦都没有吃过。 出生富贵人家,自小过的就是好日子,不知道穷是什么,不知道为了温饱而挣扎是什么滋味,甚至连脑子和长相都是一等一的好。哪怕是当初不情不愿结的婚,都让他碰上了梁嘉荣——管思雅怎么可能看不出现在的梁嘉荣是真心喜欢庄情。 有时候管思雅这个亲妈都要忍不住想,上天怎么会偏心成这样,把好的全给了一个人。 所以庄情根本没有任何紧迫感,更没有野心,因为对他来说,想要的都能拥有。哪怕暂时没有,他只要动动脑子,想点办法,也终归会拥有。 一切都理所当然。 而没有紧迫感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会让人不知不觉陷入一种被动的境地。所以管思雅一直都在教庄情去争取,反复告诉后者现在有的一切他值得,但不是应得的,就是害怕有朝一日这个缺点会害了他。 “老天保佑。” 明明不信神佛,管思雅却不自觉地喃喃道- 港岛上空的天是灰蒙的,远处的海水涌现出一种深沉的颜色,和素日阳光下碧蓝的模样截然不同。 司机打着雨伞拉开后座的车门,庄情下车后接过那把伞,转身帮梁嘉荣遮住天上落下的雨水。 漫山的坟头,面朝着大海。 港岛寸土寸金,能在死后埋进一块地里的大多非富即贵,更多的人死后只是将骨灰瓮都塞在小格子里,从生到死都窝在方正的监牢中。 庄家的坟头在山坡的顶端,修得恢宏阔气,仿佛死了也高人一等。 除去庄文父母的墓碑,还有另一个坟头,上面刻着的名字叫庄肃,是庄文早夭的弟弟。而庄文的碑也早就已经立好,原配夫人的名字镌刻在那块墓碑左边,庄文的名字则列在右侧,用油纸封着。 不过,据庄情说,原配夫人的骨灰并没有埋在这里,而是被娘家要了回去,单独下葬。和庄文并在一块的这个墓只是个衣冠冢,里面放着当初夫人下嫁时戴的婚戒。 庄怜没来。 自从母亲死了之后她一直都不来祭祖。 陈憧倒是来了,正站在庄文身旁,替后者打着伞。 梁嘉荣想起之前调查陈憧时,资料上说他的母亲已经亡故,而母亲那边和娘家断绝了关系,所以在认回庄文这个父亲之前,陈憧基本上就是孤家寡人的状态。 梁嘉荣不知道他站在这里有多少真心,但他一直能感觉到陈憧并没有多喜欢庄文这个父亲,甚至都没有那种私生子有朝一日被认回家里的得意。 一旁的管思雅正忙着布置祭拜的茶酒,管家举起伞替她挡雨。 她是个很合格的当家主母,尽管是情人上位,从前又是选美冠军,在娱乐圈曾经红极一时,但做起事情来却非常利落,也很有自己的主见。 梁嘉荣上前帮管思雅将准备好的祭祀用品从袋子里拿出来。 后者抬头看了他一眼。管思雅今日只画了一点眉毛,在这双柳叶眉下,是圆而灵的杏眼,鼻子挺拔而精致。她是那种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不近人情,可笑起来却又明艳动人的类型。就凭这张脸也能看出来,庄情的美丽百分之九十遗传自母亲。 “帮我把茶杯、酒杯摆过去吧。” 梁嘉荣照做,替他举伞的庄情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雨水砸在脚下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细密点水花。加上偶尔从海上吹来的一阵风,他们的裤腿几乎都湿了,潮气就这么顺着湿透的布料包裹住皮肤。 上完香烛,敬完茶酒后,就是化衣纸。 点燃的纸扎用品在雨中燃烧起来。 橘红的、跃动的火焰在灰霾的天空下和丝丝细雨中有种诡异的美感,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庄情站在梁嘉荣身边,突然想是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眼。他的目光穿过那股扭曲的热浪,望向站在对面的陈憧,与后者的视线不偏不倚地撞在一起。 窥视被发现的陈憧没有慌张,只是沉沉地又看了庄情几秒,然后才将目光转投到他们面前那捧燃起的烈火中。 热浪夹着一股焦灼的气味扑面而来,被高温灼烧得扭曲的空气将那些燃烧带起的灰烬压得飞向空中,却又在眨眼间被雨水打在地上,融化成一片灰黑的污水。 庄情忽然贴到梁嘉荣耳边,说:“以后我们死了也埋在一起吧。合葬。” 耳边响起的话语和吐息扑打在耳廓上的痒意让梁嘉荣陷于火光中的思绪猛地回到现实。 “你在乱讲什么?”他微微皱起眉头。 什么死不死的,说些不吉利的话。 庄情却自顾自地继续道:“我只有你一个老婆。” 梁嘉荣不讲话。 好一会儿后他才开口,说:“但我想海葬。” 火焰在雨幕下渐渐熄灭了。 离开前,庄文独自打着伞在墓碑前又站了几分钟,不知道他是在看还没埋进去的自己,还是早就已经离开的发妻。 陈憧没跟庄文和管思雅一起走,说自己还有别的事。 梁嘉荣正要上车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发现竟然是许潮打来的电话。 这很少见,许潮几乎不会给他打电话的。 这两天一直笼罩在心头的不安变得异常强烈,梁嘉荣狐疑地接起电话,那边只一句,就让他觉得一股凉意拽着他的五脏六腑往地上坠。 他下意识地抓了一把身旁的庄情,攥住后者的手臂。 “我杀人了。” 正文 第54章 一地鸡毛 庄情察觉到梁嘉荣的不对劲,但因为手里打着伞,于是只能嘴上关心,问怎么了? 然而梁嘉荣却像是并没有听见他的话,握着手机对那边说:“讲清楚。” “我杀了李文杰。” 李文杰是姐夫的名字。 “那我姐姐呢?” “她吓到了,身体不舒服,我刚把她送到医院,”电话那头的许潮言简意赅地报了个医院的名字,然后说,“老板,对不起。” 梁嘉荣刚要开口,就听见手机里传来“咔嚓“一声,紧接着是忙音的嘟嘟声——许潮便把电话挂断了。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许潮的坦白还在耳边回荡,可梁嘉荣的脑子却是空白的,仿佛他仍旧没能接受这件事。 阴沉的天空突然劈过一道闪电,随即滚滚的闷雷声从天边漫过来。 雨要下大了。 雨水砸在伞面上带起的颤动更重了些,庄情看着有些失魂的梁嘉荣,转身堵在这人面前。梁嘉荣终于回过神,但还不等他说话,庄情已经单手托着他的屁股,像是抱小孩似的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司机见状,连忙下车冒雨跑来,接过庄情另一只手里的雨伞,遮着两人拉开后座车门。 梁嘉荣被塞进车里。伴随着车门开关的声音,汽车缓缓驶入连绵的雨幕里。 衣裤鞋袜不可避免地湿了,潮气包裹着皮肤,让人感觉不舒服,像是被黏滞着淹在水里。而压在身上的这具略烫的身躯让这种触感更加明显。 梁嘉荣看了眼心无旁骛开车的司机,然后又望向庄情。 后者的双眼也变得潮湿阴郁,那里面似乎流动着某些情绪,可惜梁嘉荣的脑子现在很乱,没法像平时那样剖析庄情的想法。 “梁嘉荣,”庄情低头,凑到他面前,说话时带起的吐息也滚在唇上,“你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 这句平静的陈述句砸在梁嘉荣的心上,令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某个瞬间真的很想把那些积压在心里的苦闷和烦恼统统宣泄出来。 但有一根弦拉住了他。 尽管那根弦已经绷紧到极点,几乎像是随时都要断裂,它仍在产生作用。 这件事绝对不能沾到庄情身上,所以庄情最好连知道都不要有。 “只是,我姐姐身体不舒服,”许久后,梁嘉荣开口,声音颤抖的同时只觉得喉咙痛得厉害,“麻烦送我去趟医院。”- 过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仿佛是某种心灵感应,梁嘉莹忽地心头一跳,抬头看向病房门口。下一秒,熟悉的身影匆匆撞入视线,可她的心尖却像是被人用力掐住似的,漫上一阵酸楚和自责。 “家姐,你没事吧?”梁嘉荣反手把门关上,几步来到病床边上,问道。 梁嘉莹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地攥紧床单,紧接着她笑起来,像往常那样开口安抚梁嘉荣:“只是突然惊吓导致胎有点不稳,现在已经没事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许潮呢?” “他说要先回去把……清理干净。” 梁嘉荣闻言,拿起手机给许潮的号码拨去电话。然而那边却传来机械的女声,说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请稍后再试。梁嘉荣低低咒骂一声,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微不可闻地顿了顿。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姐姐,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怀孕这种事,瞒得了初一,瞒不了十五。好在,梁嘉莹的孕肚不是很明显,平日里穿宽松点的衣裙基本看不出异样。然而,伴随着胎儿的周数越来越大,以及为了减弱信息素变化一直注射药物,梁嘉莹的早孕不适症状开始变得严重。 昨晚梁嘉莹又吐得厉害,家里却没人照顾她。 许潮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难受,于是便擅自进了房子,一路折腾着照顾梁嘉莹到半夜才好不容易把人哄睡着,而许潮也坐在床沿边上靠着床头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家里沉在一片寂静中。 李文杰彻夜不归通常不会这么早回来,梁嘉莹扭头看着守在自己床边的许潮,心里五味杂陈。 她很早就在盘算离婚,因为清楚自己的丈夫和夫家是什么样的,甚至早就在暗地里搜集好了对方出轨、婚内暴力的证据,为的就是在对方纠缠的时候能尽快地解决问题。 坏就坏在这个孩子。 察觉到自己怀孕后,梁嘉莹一度很懊悔。这个孩子完全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因为李文杰有非梗阻性无精症,除非人工受精,不然不可能会有孩子,而怀孕的事情一旦暴露,梁嘉莹也会变成过错方,届时离婚官司只会变得更麻烦。 因此,在刚得知自己怀孕了的时候,她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去把孩子打掉,优先离婚,但当她坐在人流室门口听见护士叫她名字时,却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 那种感觉很可怕,就像是被什么控制了大脑,令她一想到要把孩子拿掉心里就生出一股崩溃的伤心。 这个孩子还是留下来了。 梁嘉莹伸出手,轻轻抚过许潮的眉头。后者很警惕,只不过是一次抚摸便将他从睡梦中吵醒了。 睁开眼的许潮先是看了眼时间,然后才握住梁嘉莹的手,一边扶她从床上站起来,一边问她还难不难受。 “阿潮。”梁嘉莹喊了一声。 对方静静地看过来,等她开口。她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紧接着才艰难地说:“我想过了,这个孩子先打掉吧。” 气氛不出意外地僵住。 / 许潮的反应看上去便是不情愿的,但他没有表现出明确、强烈的反对,甚也没有暴起质问,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许久的沉默后,他问:“为什么?” “我要先离婚,”梁嘉莹回答,“不然这辈子都甩不开李家。” “……孩子快两个月了。” “嗯。” “不能再等等吗?或许还会有别的办法。” “不会的。不可能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可打掉孩子是不是对你的身体也会有影响?” “什么孩子?” 冷不丁插进他们谈话之中的另一个声音让梁嘉莹的心都吓凉了,她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门口的李文杰,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叼你个婊子。荡妇!” “闭嘴!” 不堪入耳的辱骂回荡在房间里,李文杰怒火中烧地抬起手向她冲来,许潮一把拦住那人,但梁嘉莹还是被推得倒退几步,撞在墙上。 小腹里头骤然一抽,紧接着是一阵强烈的绞痛炸开,让梁嘉莹完全直不起腰。她捂着肚子跪倒在地上,许潮推开李文杰要冲上来抱她,却被后者拉扯纠缠。 激烈的肢体争斗中,压抑的情绪和怒火也跟着失控。 梁嘉莹眼看着许潮的手在裤兜里掏出了什么,紧接着是一个往李文杰颈侧捅去的动作,她根本来不及出声制止,就见伴随着一声闷哼,李文杰的身形猛地顿住。 鲜血从他捂着颈侧的手掌下流了下来。 刺目的红色很快就洇透了衬衫衣领,许潮喘息着松手,只见一把弹簧刀插在李文杰颈侧,刀刃完全没入肉里,而失去支撑的李文杰就这么重重地倒向地面。 许潮两眼发直地瞪着脚边彻底咽气的人几秒,紧接着转头扑向梁嘉莹。他想将人抱起来,可伸出手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血,许潮先是一愣,随即胡乱地用衣摆擦干净双手,又扯过毯子把梁嘉莹裹起来,然后才把人抱进怀里。 “没事的,宝贝,”他声音发抖地安慰道,“我送你去医院。没事的。” 梁嘉莹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话音落下后,只觉得嗓子发疼,仿佛喉咙已经被刚刚说出口的词句割得血肉模糊。 “我明白了,”漫长的沉默后,梁嘉荣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这件事我去处理。” 这种平静彻底击溃了梁嘉莹。 她嗫嚅着,就连一句“对不起”都迟迟无法出口,眼泪反倒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惭愧自责到了极点,觉得弟弟明明还要操心很多事情,甚至连自己的婚姻也并不是那么称心如意,可她作为姐姐不但没能帮弟弟分担多少,反过来还要麻烦对方。 梁嘉荣见状,抽过纸巾替姐姐擦去眼泪。 “没事的。你先休息,”梁嘉荣隔着被子拍拍姐姐,“到时候我把你转去另外的医院,那里清净一点,万一真的出什么事,不会有很多人去打扰你。” 正文 第55章 浮木 走出病房关上门的瞬间,梁嘉荣深深地吐了口气。 巨大的疲惫从脚底涌向大脑,遍布每一寸神经,让他感到一阵眼前发昏的虚脱。如果不是还记得自己在公共场合,梁嘉荣真的会当场跪在地上崩溃几分钟。但眼下他只能硬撑着已经岌岌可危的体面,转身离开。 脑子仿佛因为过载和疲惫而强行关机了,梁嘉荣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等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时,已然如神游般搭电梯回到了地下停车场。 车还停在那儿,像是在等他。 大概是看他愣在原地不动,庄情便开门从车上下来了。 那人什么话也没说,就只是静静站着,却让梁嘉荣突然感到头晕目眩。他被本能驱使着向庄情走去,脚步从最开始的茫然犹疑渐渐变得急切,直至停在庄情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庄情。 “别讲话,”梁嘉荣仿佛快要溺亡的人抓住了一截浮木,他把脸埋在那人肩上,闷闷地说,“信息素,再让我闻闻。” 通过标记传递过来的情绪带着摇摇欲坠的疲惫。面对梁嘉荣的主动,庄情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他搂住后者的腰,把人整个锁进怀里,缓缓放开了之前一直刻意收敛的信息素。 熟悉的香气堪称温柔地流动在空气里,几乎是在一瞬间填平了心头的褶皱。 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梁嘉荣不知道自己还有谁能够依靠,但至少此时此刻,庄情的拥抱能让他感到安落点- 今日的雨下得连绵不绝,大家都不愿意弄湿鞋袜,以至于本该熙攘的尖沙咀街头也冷清了不少。 街角的永记茶餐厅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招牌,店铺外面的卷帘门也拉下一半。透过剩下的半扇靠街边的玻璃窗往里看去,餐厅里一片黑暗,似乎确实是打烊了。 陈憧坐在椅子上,眼神扫过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那里坐着两个倪子义的手下。 而倪子义看着眼前的陈憧笑了笑,有些戏谑地开口,说:“认祖归宗以后想见你一面都不方便了啊。” 这人对外向来都是一副谦逊温和的样子,加上倪子义本身长得就有些书生气,搭配着鼻梁上的那副金丝眼镜,几乎叫人看不出半点黑社会的样子。 只有在极偶尔的时候,他的做派和说话风格会透露出一丝端倪。 “庄情的人盯我盯得紧。”陈憧甩了个解释。 “哈,”倪子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身体微微前倾,越过大半张横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开口道,“你都敢对阿嫂图谋不轨了,还怕庄情盯着你吗?” 最初倪子义察觉到陈憧很关注庄情的动向时,他还以为是这人知道自己私生子的身份,所以嫉妒庄情。 直到他发现了陈憧的暗房。 在那间无窗的房间里,空气充斥着浓烈的化学制剂气味。幽暗的红光照亮了堆放在一起的瓶瓶罐罐,头顶拉起的细线上夹满冲洗过后正在晾干的照片。 而如果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这些照片里全部都有梁嘉荣的身影,甚至其中几张的拍摄角度看起来非常私密。 倪子义感觉自己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边觉得这件事荒谬得令人发笑,一边又感到兴奋。 或许陈憧确实是嫉妒庄情的,他想,只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嫉妒。 不过,他想不通陈憧对梁嘉荣的感情到底从何而来。毕竟他们两个的人生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应该毫无交集才对。 短暂的寂静中,倪子义饶有兴致地盯着陈憧的脸,观察着这人的反应。 被揭穿心思的陈憧看上去没有半点慌张,只见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烟气在昏暗的茶餐厅里袅袅升起。 倪子义挑挑眉,心想,连抽烟都学会了,别是跟着梁嘉荣学的。 “所以你找我做什么?”陈憧问。 倪子义没有追究陈憧岔开话题的举动,他收敛起脸上那抹笑容,说:“少去煽动倪子诚。” 陈憧扭头看着那半扇窗外湿漉漉的雨景,以及偶尔匆忙闪过的行人的双腿,不置可否地说:“他还用煽动吗?你到底是真的在担心亲弟弟,还是只是在担心他惹的麻烦连累你?” 但凡和倪子诚走得近点的人都能看出,这人的性格非常扭曲。倪子诚的人生有且只有一个参照物,那就是亲哥倪子义。 如果能做到倪子义做不到的,就代表比他更强,如果能把倪子义的东西抢过来,无论那东西本身有没有价值和意义,倪子诚都能获得极大的满足感。 这人像是一头只懂得咬住眼前那块肉的野兽,追求的是最简单明了的愉悦,想不明白隐藏在表象背后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陈憧,你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在同一条船上。”倪子义一边说着,一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人。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和陈憧之间的关系当成是平等的合作关系。在倪子义看来,是陈憧先有求于他,而他给了这个私生子一个上台面的机会。 但看看现在呢?倪子义心想,还真当自己麻雀变凤凰了。 从前陈憧身上那些一看就穿了很多年,都已经洗得褪色的衣服早已不知所踪,全部变成了昂贵的西装,而这人身上还多了一种体会过权力的美妙后自然滋生的傲慢。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阵格外漫长的沉默而变得微妙的僵硬。 许久后,陈憧终于开口,问:“倪子诚现在在哪?” “在家闭门思过。” 自打挨了一枪之后,倪子诚就不得不呆在家里养伤,倪子义借着关心的名义派了几个人去看护他,约等于一种变相的软禁。 倪子义眯起眼睛,看上去对于陈憧的问题不是很意外:“找他有事?” “他有东西还没给我。”陈憧说。 “什么东西?”倪子义追问,“你不说明白,我万一拿错了就不好了。” “只是一个硬盘而已。”陈憧不咸不淡地回答道。 正文 第56章 冰冷心事 梁嘉荣悄无声息地睁开眼。 卧室里一片漆黑,窗帘拉起薄薄的一层。窗外渐熄的灯光和稀薄的月色穿过那片纱帘,在铺着绒毛地毯的地上投下一片光影。 一条手臂搭在他腰上,梁嘉荣动作轻缓地坐起来,看了眼身旁的人——庄情的呼吸清浅均匀,显然已经睡熟了。 他小心地把自己从那条手臂下挪出来,紧接着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来到客厅的酒柜前,从里面拿出一瓶开过的白兰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常温的烈酒带着最纯粹的烈度灌入喉咙,如同一把火在灼烧理智。 梁嘉荣失眠了。 柔软的枕头和床铺在辗转反侧中变得难以忍受。 他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那些悬而未决的事情。 许潮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谁都联系不上,就连梁嘉莹也找不到他。梁嘉荣亲自去过一次姐姐和姐夫两人住的房子,尸体确实已经消失了,连地上的血迹也被清理干净。 监控记录显示,许潮当天确实回来过,离开的时候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大概装的就是李文杰的尸体。他把行李箱放进车里,然后便驾车离开,再也没有音讯。 这件事让梁嘉荣非常心烦。 连同尸体一块消失的许潮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而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让梁嘉荣感到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只是直觉许潮的反应和最初那通电话挂断前的那句“老板,对不起”十分蹊跷。 但最要命的,还是许潮的失联让事情的发展变得非常不可控,连带着让梁嘉荣也陷入被动之中。 李家迟早会发现李文杰不见了,到时候那边问起来要如何摆平?要怎么做才能尽可能把这件事的舆论影响降到最低? 许潮为什么失联?这人带着尸体去了哪里? 这件事暗藏的蹊跷到底和倪家有没有关系?就算没关系,暴露之后倪家会不会借机针对庄情? 到底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决策? 这些不确定因素都让梁嘉荣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推敲每种可能,做最全面的准备,但他又清楚地知道,任凭自己再怎么殚精竭虑,也总会有算不到的事情。毕竟他非先知,无法看见未来。于是,他不可避免地被这种如同无底洞的思想漩涡吞没。 胃里很不舒服,不知道是因为焦虑,还是因为空腹喝下烈酒。脑海中那些一团乱麻的思绪和纠结的情绪仿佛都掉进了胃里,把他的五脏六腑缠住。 梁嘉荣把自己蜷缩起来,用手掌压着小腹,试图压制住那种搅动的不适。 眼睛突然有点发酸,视线也开始模糊,梁嘉荣抬手揉了揉眼角,感觉到一股湿意粘在指尖上,然后眼泪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 夜更深了。 庄情是在一股无名的烦闷中朦胧转醒的。 醒来后他察觉到怀里没人,于是便习惯性地伸手往身旁一捞——结果还是落了空。这让他原本似醒非醒的意识彻底清醒。庄情睁开眼,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床铺,心忽地漏跳了半拍。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起身走出卧室,不出意外地在客厅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梁嘉荣蜷缩着斜靠在落地窗旁的躺椅上,一截白皙的脖颈从衣领里支出来。那件宽松的睡衣让他在夜色中看上去很单薄。 对方像是没有察觉到他醒了,庄情走到梁嘉荣身后,抬手搭上了那人的后颈。 梁嘉荣在他的掌心下猛地一震,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到,然而却没有转头看他。庄情的手绕过脖子,抚过梁嘉荣的脸颊,紧接着托起那人的下巴,让他不得不抬起头来。 流过泪的眼眶有一圈藏不住的泛红,泪痕还挂在脸颊上未干透,在窗外稀疏的灯火和月光照耀下隐约可见一点晶莹的水光。 庄情的手继续往下,贴在梁嘉荣的脖子上。 后者的身体似乎有非常不明显的颤抖,喉结的突起抵在掌心,很轻地滚动着。 “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吗?”他问。 好歹也结婚这么多年了,庄情自然看得出梁嘉荣的不同寻常。这人压力大的时候就会变得比平时都要沉默,不爱搭理人,哪怕是开口说话,语调也比平常更冷一些。 “……这件事你别管比较好。”片刻后,仰头望向他的人终于回答道。 梁嘉荣说话时喉间带起的震动传递到掌心,又从掌心沿着手臂继续蔓延,勾得庄情心头生出一种似是而非的痒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烦躁。 庄情不喜欢梁嘉荣什么事情都不和他说,也很少向他寻求帮助或是索取什么。他宁愿梁嘉荣学着撒撒娇,主动说要什么,想要他怎么做。他都愿意去做。 “那我应该管什么?”他反问,“我该管你为什么失眠,为什么半夜一个人哭吗?” 本来临近易感期,庄情的情绪就变得非常容易起伏,眼下面对梁嘉荣这个态度,他的脑子一闪而过一个粗暴的念头——干脆直接操到这人学会乖乖开口就好了。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理智强压下来。 庄情预感到再说下去自己就会忍不住跟梁嘉荣吵架。尽管后者这个状态估计也吵不起来,但他还是不希望这个情况发生。 他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随即低头吻住梁嘉荣。 舌尖压着那人的唇瓣舔过,庄情顺势扯过一旁沙发上搭着的毛毯,翻身挤上躺椅,把梁嘉荣蜷缩的身体一点点展开摁在身下,就这么把那人连同自己都裹起来,然后闭上眼睛。 被紧紧抱在怀里的束缚感和半压在身上的重量奇妙地让梁嘉荣停止了颤抖。他回抱着那具结实的身躯,同时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庄情,”梁嘉荣很轻地喊了一声,“回房间睡。” 躺椅当然比不上主卧那张床,随时都要小心不能掉下去。 压在身上的人没有回应。梁嘉荣低头看了眼,高挺的眉眼切割着月光,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映射出一片浅淡阴影,令漂亮的脸孔浮现出一丝肉眼可见的困倦。 谁都不会忍心把他吵醒。 梁嘉荣更不会。 他知道庄情最近很累,不仅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易感期,还因为白天的行程太繁忙,一整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应酬,每晚回到家后,这人基本都是匆匆洗过澡就会上床睡觉。 带着花香的温暖让困意开始蔓延。窗外的夜色在困倦中变得模糊而飘摇,像是半梦半醒时恍惚的梦。 然后闪烁的灯火最终沉入黑暗之中。 正文 第57章 “好。” 第二天醒来时,梁嘉荣发觉自己已经从躺椅回到了床上。 浴室里隐隐传来水声,他抓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眼,闹钟响过了,他没听到,估计是庄情替他关的。除此以外,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短信和邮件。 一夜过去,许潮依旧下落不明,但他开走的那辆车找到了。车停在海边的荒地上,被杂草遮挡,车身侧后方有明显的撞击痕迹,看上去像是曾经被追尾。 而车上并没有行李箱的踪影。 加上没有许潮的出入境记录,在没有偷渡的情况下,那人如果不是藏得严实,就是死了。 只是无法确定他是抛尸之后出事的,还是抛尸前出事的。 梁嘉荣抱着枕头就这么又趴了会儿,感觉昨晚那股情绪还没完全缓过来,让他有点懒得动弹,脑子也转不动。 “醒了?” 就在他被思绪卷着,迷迷糊糊差点又睡着的时候,耳边传来说话声。原本下沉的意识一下又浮了上来,梁嘉荣转头望去,只见庄情带着一身水汽出现,身穿浴袍,脑袋上搭着毛巾,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这个眼神令梁嘉荣小腹一紧。 庄情的易感期肉眼可见的越来越近了,不仅仅是周身散发的信息素气味愈来愈浓烈,还有每到这个时候,庄情都会不自觉地给人一种非常……性感的感觉。 特别是眼神。 一种欲求不满的眼神。 像是在走神般没有焦点,但却能看出来眼底那种引人遐想的欲望。 距离在对视中压缩。 水珠从庄情额前的碎发上落下,滴在梁嘉荣身上。睡衣上洇开一块个圆形的水渍,布料湿凉地粘着皮肤。 梁嘉荣猛地回过神来,把被庄情眼睛勾住的视线移开。 “老婆。”这句话连带着几个细碎的亲吻落在颈侧。 柔软的唇瓣压在皮肤上,令脉搏跳动变得格外明显。梁嘉荣呼吸颤了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紧接着开口:“庄情,求你一件事。” 吻着他的人停了下来,凑到他面前,说:“什么?” “这次易感期你能打抑制剂吗?”梁嘉荣说道,“我真的没有一周时间能空出来陪你。” 气氛沉默了几秒。 “那你有想过,如果你把事情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你的压力会小一点?”庄情反问,“我又不是什么柔弱无能的人。”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毫无疑问是在埋怨的。 一瞬间梁嘉荣变得有些动摇。 话在喉咙里来回滚过好几次,堵得嗓子眼发疼。心跳变得有些急促。在一次次的呼吸之中,原本的坚定终于慢慢崩塌。 片刻后,梁嘉荣说:“李文杰,就是我姐夫,死了。” 房间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之中。 梁嘉荣突然松了口气,虽然他仍旧没有想到任何好的解决办法,但是压在心底的秘密被揭开一个口子后,就有了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谁做的?”庄情直起身,坐在床沿边上,问道,“那个许潮?” 梁嘉荣点点头。 他不意外庄情仅凭借这一句坦白就猜出发生了什么,反倒是对于这人还记得许潮的名字有些吃惊。 “李家还没发觉吗?” 确实还没有。 李家现在掌权的还是李老先生,李文杰这个人行事作风就比较放浪,也没什么能力,在家里的公司挂了个闲职,但还是三天两头不去上班,都把工作丢给手下去做,自己出去鬼混,好几天不回家也联系不上人是常事。 眼下才是出事的第二天,李家就算找不到人也不会起疑心。只是,如果再拖下去,事情迟早还是会暴露的。 “你找一个李文杰在外面包养的情人,给对方一笔钱和一个新的身份,悄悄送她出国,”庄情淡淡地道,“到时候李家要是问起,就说是情人做的就好了。” 说实话,这种手段梁嘉荣何尝不清楚。只是他并不想大费周章地替许潮掩盖犯罪事实。他本身就不是很喜欢许潮,为了保许潮而牵扯进更多本不必牵扯进来的人,反而会造成更多风险。 如果不是许潮失踪,梁嘉荣首选的办法就是让对方去自首认罪,大不了到时候请个好点的律师,争取把刑期判轻点。 也不知道许潮是不是猜到了他会这么做,又不想认罪,所以才带着尸体一起消失的。 “我知道,”梁嘉荣说,“问题是许潮现在带着李文杰的尸体不见了。我觉得很不对。” 庄情闻言,也皱起眉头。 “我让人……,” “不行。” 梁嘉荣不等庄情把话说完便打断了后者。他看着庄情,重复一遍:“不行。你不要搅进来。” “你担心我?” 梁嘉荣没说话。他坐起身,伸手抓住庄情盖在头上的毛巾,替那人擦拭起还在滴水的头发。 毛茸茸的潮湿传递到指尖上。庄情低下一点脑袋,享受着这种服务。 许久后,梁嘉荣开口,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所以你能打抑制剂吗?” 毛巾底下似乎响起一声很轻的笑。 “你应该知道打抑制剂也不代表易感期完全消失吧?”庄情的声音传来。“两天,”只见他竖起两根手指,掀起眼皮望向梁嘉荣,“就算打抑制剂你也要陪着我,至少两天。” “好。”梁嘉荣答应了。 两天比起一周还是要好太多。 但庄情的条件似乎还未提完。只见这人伸出手指,指尖划过梁嘉荣的小腹,擦出一种如蚂蚁在啃噬血肉般的瘙痒,然后停在肚脐靠下一点的位置,轻轻一点。 那里现在莫名其妙的有些隐隐的酸胀,是一个梁嘉荣知道其存在,却又很陌生的地方。 “还有这里,下次让我进去。”庄情开口道。 Beta不同Omega。后者在Alpha信息素的影响下,那个口子能够在兴奋的时候自己松动、打开,而对于Beta来说,那条藏在深处的缝隙因为萎缩、退化变得非常紧,哪怕梁嘉荣有意愿,也不一定真的能张开。 就像他们结婚这么多年,睡过这么多次,梁嘉荣那里也从来没被顶开过。 这件事庄情不可能不清楚。 沉默中梁嘉荣嘴唇一颤,片刻后,再次答应:“好。” 正文 第58章 听我解释 右手浸泡在一池热水里,将原本平静的水面搅动起一圈圈涟漪。 梁嘉荣为了让自己少吃点苦,每次都会在庄情的易感期快要到来前提早做点准备,让身体能够适应。 毕竟他没法指望被本能支配的Alpha还能记得给他扩张放松。 虽然这次庄情答应了会打抑制剂,但抑制剂并不能完全压抑易感期,只是通过药物把症状和性需求强行减轻,并且缩短易感期的时间,所以梁嘉荣还是免不了要做好准备。 比体温略烫的热水浸泡着身躯。 滞涩感包裹着指尖。 倒灌进去的一点温水让内里下意识地收紧,连带着露出水面的膝盖也轻微地抖了抖。 但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事情让梁嘉荣无论是肉体到精神都一直紧绷着,没有丝毫能够完全放松地余地,以至于眼下的他身体和大脑都是麻木的,除去那种单纯的被触碰揉摁的顿感以外,再没有任何别的感觉,甚至还感到有些心烦。 梁嘉荣将手指抽出来,忍不住仰头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颓丧地靠着浴缸,闭上了双眼。 庄情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在浴缸里睡着的梁嘉荣。 热水没过了那人的胸口,几乎淹到了脖子,而梁嘉荣仿佛失去意识般歪着脑袋,脸和颈侧都透出一股不自然的红晕。 这幅场景让庄情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他疾步冲过去,跪在浴缸边上,用手压住梁嘉荣的颈侧,在感知到对方柔软皮肤下略微急促的脉搏后才稍微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地喊着梁嘉荣名字。 梁嘉荣朦朦胧胧地醒来,只感觉心脏闷闷的,跳得有些沉,转眼看到跪在一旁的庄情时,他愣了一下,问:“你怎么……,” 话来不及说完,就见庄情站起身,丢下一句“醒了就赶紧出来”,然后转身走了。 梁嘉荣看着这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他的心里也升起点后怕和自责,梁嘉荣轻轻咳了两声,起身从浴缸里出来,把一池水都放了,然后系上浴袍走出浴室。 空气带走了囤积在肺腑中的闷热,心脏依旧跳得很快。 刚巧庄情拿着一杯水回来,梁嘉荣的视线在水杯上一扫而过,主动开口道:“最近太累了,所以才不小心睡着的。是我的疏忽。” “如果我没这么早回来呢?” 梁嘉荣张了张嘴,自知理亏,于是上前一步想要抱着庄情哄哄,结果被反手塞了那杯水。 “喝水。”那人说完,转身进了浴室。 哗哗的水声很快响起。 梁嘉荣沉默不言地一点点喝着杯里的水,不知道是泡澡泡太久导致缺水而产生的错觉,又或者是庄情确实加了点别的东西,这杯水尝起来甜丝丝的。 他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转身走出卧室,从上班用的那只公文包里翻出一板用铝箔纸包装、还未开封的药,拆了一颗和水吞下。 手机在这时突然亮起来,显示收到一通电话。 是陈憧打来的。 梁嘉荣皱起眉头,感到奇怪。自从停电那件事被他敲打过一番后,这段时间陈憧都挺安分的,没再做什么逾矩的行为,却不知道为何今夜突然打过来。 他沉思了几秒,还是接起了这通来电。 “喂?” “老板,我在你家楼下,能见个面吗?” “做什么?” “我拿到了点东西,”那边回答道,“一个硬盘。” 九月的夜晚多了丝似有若无的初秋的凉意。 陈憧的目光落在夜色中向自己走来的人身上。 太平山上起了薄薄的雾,山路边昏黄的街灯在雾气中被散射成一片朦胧的金色。大概是刚洗完澡,梁嘉荣身上还飘着一股热气腾腾的香气,整个人在路灯下看上去是柔软的、潮湿的。他身上难得穿的是居家休闲的长裤和白色短袖,外面披了一件薄外套,不再是上班时雷打不动的衬衫与西裤。 “东西在哪?”梁嘉荣招呼都没打,单刀直入地问道。 阿飞交代过硬盘给倪子诚了,他没有撒谎的理由,如果硬盘真的在陈憧手上,就等同于坐实了他和倪家有关系。 陈憧闻言,掏出手机给梁嘉荣看了张照片。照片里的硬盘确实是被偷走的那个。 “说吧,你现在想要什么?” “作为回报,答应我一个要求吧。”陈憧也没有遮遮掩掩,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梁嘉荣没讲话,等他继续说下去,顺带低头看了眼手机——他得赶在庄情洗完澡之前回去,临近易感期的Alpha特别敏感,要是那人从浴室出来发觉他不在家里,说不定又要发脾气了。 “后天是我的生日,你把一天时间给我,”只听陈憧继续道,“等那天过完我会亲手把硬盘还给你。” 这个条件怎么听怎么奇怪,摆明了别有目的。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一个硬盘就能被你威胁到呢?”梁嘉荣反问。 陈憧似乎对这个反应早有预料。 “不算威胁吧。无论你答不答应,我那天都会等你,”他回答道,“至于这个硬盘,如果不重要的话我怎么处置都没关系吧?” 两人沉默地对峙着。 “老板,我可以保证不做出格的事情,我只是想要你的一天时间,”陈憧看着眼前的梁嘉荣,突然一拍后者的肩膀,说,“以及,似乎有人来找你了。” 这话让梁嘉荣从思索中回过神来。他转头,在看到不远处站在公寓大楼门口的庄情时,心猛然一跳,第一个想法是“啊,麻烦了”。 与此同时,一股热气卷着甜蜜的信息素扑上耳朵,紧接着一个吻飞快地落在他的耳朵尖上。 几乎是瞬间,鸡皮疙瘩就爬满了梁嘉荣的全身,甚至连带着后颈处藏在皮肉下的腺体都开始隐隐作痛。 这是种完全出自本能的抗拒,梁嘉荣抬手就要去推陈憧,但后者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先一步退开,让挥过去的手落了空。 “晚安,老板。”陈憧看着眼前震惊之余带着恼火的梁嘉荣,淡淡地开口道。 正文 第59章 樱桃夜 家门“嘭”地一声合拢,几乎是下一秒,梁嘉荣就被摁到了门上。 胸口贴着冰凉的门板,粗重的呼吸声卷着灼热的鼻息喷洒在耳畔,将耳朵撩得同样滚烫发红。 “庄情,你听我……!” 梁嘉荣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便感到后颈上顿生一阵刺痛。 庄情的尖齿用力地咬紧,穿透皮肉刺入腺体之中。标记过梁嘉荣的信息素如潮水般扑上来,在呼吸间又拽着梁嘉荣的理智将他拖入汹涌无边的欲潮里。 而这段时间积压在庄情体内、不断升高的荷尔蒙和信息素终于在这一刻超过了临界点,彻底爆发出来。 Alpha的易感期真正到来了。 原本梁嘉荣是没有心情做的,但大概是标记起了作用,注入腺体的信息素硬生生撬动了迟钝的情欲,让身体也跟着兴奋起来。 意识开始变得朦胧,一股骇人的温度顷刻间升腾而起,缠绕在他们的躯体之间。 最初的疼痛渐渐变成一种更加让人难以忍耐的感觉,像是瘙痒,像是酥麻,从后颈沿着脊骨往下冲,如潮水拍上礁石般拍在腰上。 梁嘉荣的身体在席卷的热度中不受控制地颤抖。欲望化作一团沉重、潮湿的热气,压在梁嘉荣的眼皮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棉质的长裤堆积在脚踝处。 那股热度烫得梁嘉荣有些难以合拢双腿,只要稍微并紧一点,就能感受到那种青筋暴起的湿和热蹭在皮肤上。 “庄情,”他声音嘶哑且颤抖地喊道,“庄情。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过要打抑制剂的。 回应他的是腰间骤然收紧的手臂。然后是一种让他浑身紧绷的挤压感。 虽然事先做过准备,但手指跟眼下真枪实弹相比简直不足挂齿。被一寸寸碾动着打开的感觉让梁嘉荣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挤压着,搅成了一团。他连一点挣动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大口地喘息,尽可能地放松身体。 “慢点,”他的一只手紧紧抓着庄情横在他腰上的手臂,另一只手用力地撑着门,颤抖地说,“慢慢来。” 庄情满脑子都是狂乱的情欲和怒火,理智早就因为体内蔓延的情热而蒸发殆尽。除了交错的呼吸和沉重急促的心跳,以及偶尔的两声呜咽,他根本听不进任何别的声音。 头痛得厉害,太阳穴那根神经一跳一跳的,刚刚的场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反复地刺激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其实庄情心里清楚,梁嘉荣不可能真的做出出轨的事情,都是陈憧不知分寸,别有目的。但易感期的Alpha本来就非常容易冲动,更容易没有安全感,所以跟着情欲一同暴涨的往往还有严重到偏执的占有欲。 他接受不了梁嘉荣在这个时候被其他人触碰到哪怕一丁点,甚至想把人关起来锁在床上。 而梁嘉荣在这个关头带着他的标记跑去和另一个Alpha见面,还沾上了对方的味道,对于庄情来说简直是本能地不可容忍。 这人怎么能带着他的标记,在他快易感期的时候偷偷去见另一个Alpha,还沾了对方的信息素? 他真的,很想毁约。 庄情发狠地剖开身下的人,像是要趁这个机会将那颗心也掏出来吃进去。 全部没入的瞬间,梁嘉荣感觉一口气被顶到了喉咙里,又被生硬地截断,让他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他不得不踮起脚来迁就身后的人。但如果不是庄情死死地把他抵在了门上,他甚至根本站不住。 压在门上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但掌心的肉却是充血的艳红。庄情扣住那只撑着门板的手,顺着指缝嵌入对方的手心,与梁嘉荣十指紧扣。 梁嘉荣有些恍惚,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肉与肉摩擦时搅弄出来的那些声音。 潮湿的。细密的。 庄情低头,看着眼前那截弯下的、近在咫尺的后颈,还有渗着血珠的牙印,觉得自己整个人亢奋到了极点。 身下人的眼睫毛无助地颤动着,扇起眼里压抑的欲望和感情。从那两片嘴唇之间吐出的声音仿佛一片柔软的羽毛,在庄情心头不断地抚过,带起一次比一次难耐的痒意。 手指揉着那两片嘴唇撬开牙关,闯入温热的口腔里。 指腹压着舌头搅弄,来不及吞咽的唾液顺着嘴角流出来。 从家门口到卧室。 衣物散落了一地。 柔软的床铺接纳了两人汗湿的身体。 梁嘉荣的小腹上多了一大片痕迹,他在被抱起来的瞬间就去了,趴在庄情肩上小声地喘息和呜咽。 庄情又动了起来。 “我刚……!”梁嘉荣的话被截断在喉咙中,化作一声未竟的尖叫,紧接着他猛地仰起头,双眼先是瞪大,然后目光一下变得恍惚涣散。 痒。 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下来。 小腹深处像是收到了刺激,抽动着升起一阵刺痛。 不过庄情看上去冷静了一点点,勉强从最初的情热中捡回一丝理性。 他看着身下已经变得一塌糊涂的人,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动着拿过一支包装好的针剂,塞到梁嘉荣手里。 紧接着庄情偏过头,像是在主动暴露出来自己弱点似地露出自己的脖颈,说:“帮我打。” 梁嘉荣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只是看着那人青筋隐隐暴起的颈侧,他突然又愣住了,莫名有些手足无措。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皮肤,只觉得滚烫而柔软,还能感到脉搏的跳动。 这种近似爱抚的触摸简直是在撩拨庄情。 “快点,”庄情的声音因为忍耐甚至都有些变调了,“除非你一个礼拜都不想下床了。” 梁嘉荣闻言,拆开针剂,对着那块柔软的皮肤扎了下去。 无数根细针刺入皮肤深处,紧接着是注射进身体里的药物。那种像是有什么在体内撕裂、爆破的疼痛伴随着呼吸蔓延开来,强硬地跟情热对抗,令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庄情闷哼一声,猛地抱紧了梁嘉荣。 正文 第60章 唇 耳边传来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带着明显的颤抖。庄情整个后颈都是湿的,冷汗不停地渗出来。 梁嘉荣丢掉手里打空的抑制剂,抬手将庄情抱在怀里。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Alpha打抑制剂的样子。 庄情的难受肉眼可见,那么大一个人几乎是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从胸膛里传递而来的心跳快得离谱,呼吸被疼痛碾得七零八落。针头扎过的颈侧渗出几颗密密麻麻的血珠,被汗水稀释过后化作一片淡红色的水渍往下淌,将潮湿也沾到了梁嘉荣身上。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梁嘉荣想,如果自己是Omega的话。 庄情是很敏感的类型。不仅对是信息素敏感,在其它方面也特别容易有感觉。这代表他作为Alpha的这一第二性别在基因里的优先级非常高。 梁嘉荣听姐姐说过,无论是Alpha也好,还是Omega也罢,凡是第二性别突出的人,在面临结合热的时候产生的反应都会更强烈。只有在完成终身标记后,这种结合热的频率和症状才会有所减轻,不再那么难受,因为绑定的伴侣信息素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好的安慰剂,也代表他们第二性别最原始的本能需求被满足了。 自打青春期二次分化之后,梁嘉荣从来没有纠结过自己的第二性别。他觉得Beta就很好,几乎不会受到信息素和荷尔蒙的影响,也不像Alpha和Omega那样会在生物本能的驱使下失控的情况。 但现在他却不由地想,如果有Omega信息素的安抚,庄情是不是能好受一点? 而且,或许也怪不得这人以前易感期都做得那么狠。在没有终身标记和伴侣的信息素的情况下,纯粹靠发泄欲望缓解结合热大概等同于治标不治本。 交错的呼吸和心跳中,一丝莫名的情绪忽然侵袭。 梁嘉荣想起他们悄悄逃出酒局散步的那晚,庄情曾问他结婚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当时梁嘉荣回答说庄情是他最好的选择,这句话没有掺半点假,但他一直没能开口问庄情又是怎么想的。 因为他似乎不是庄情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压在身上的人突然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火灼烧过一样,“又不开心了?” 其实不是不开心,或者不仅仅是不开心。通过腺体标记传递给庄情的情绪是更抽象却也更贴近真实的,那是种混杂了许多感觉的情绪,但总之让人的心发酸,像是胡乱纠缠在一起的毛线团。 梁嘉荣愣了愣,然后回过神来。 他没有回答庄情的问题,只是抱着这人拍了拍被汗水浸透的后背,问:“好点了吗?” “……少少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庄情回答的语气听上去有点撒娇的意味。 没开灯的房间一片昏暗,但是窗外的夜景变得格外清晰。那些每晚都会亮起的闪烁霓虹和灯火映入梁嘉荣眼底,仿佛港岛经久不息的脉搏,拽着他们沉入一个灯红酒绿的梦中。 他和庄情依旧姿态紧密。在这亲密至极点的距离里几乎不分彼此。 这一刻很适合抛下理智。 这一刻很适合遵从本能和欲望。 梁嘉荣知道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但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开口解释说:“陈憧拿到了我那个硬盘,之前我也跟你讲过,硬盘应该在倪子诚那里才对,所以我怀疑他跟倪家有勾连,想借机试探一下他的意图。” 片刻的沉默也足以让人窒息。 就在梁嘉荣试图补救时,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报复似的被用力挤了一下。从胸口滚上来的一口气因此断开来,化作一声尖细的、微弱的闷哼。 庄情身上烫得厉害,就连眉头都像是不受控制地微微皱着,显然易感期的情热虽然被药物强压下去不少,但身体的症状一时半会还未消退。 梁嘉荣低头看了会儿,轻轻吻在这人的眉心。 “亲这里。”庄情撑起一点上身,凑到梁嘉荣面前,低声说道。 他们的唇靠得太近,即使没有亲吻,也已经在说话时似有若无地触碰到彼此。 梁嘉荣的呼吸微不可闻地抖了一下,紧接着捧住那张靓丽的脸。 他一样有占有欲,一样会偏心。 他总是觉得庄情的嘴唇柔软到不可思议,越是亲吻越容易让他沉沦。 吻变得越来越深,梁嘉荣的舌尖扫过微张的唇缝,被庄情突然张嘴咬住,然后伸舌顶了回去。后者的掌心托起梁嘉荣的后颈,摁着他压向自己的唇,强势地攫取肺腑中的空气。 “嘉荣。” 难舍难分的双唇终于分开时,水光早已泛滥。细碎的吻不断地落下,庄情混杂着喘息的呼喊一声声地响起。 “梁嘉荣。” 梁嘉荣觉得自己有点心跳过快了。 “再做一次?” “嗯。” 夜的朦胧恰到好处。 所有的爱和欲望,无论是高贵的还是低贱的,伟大的还是自私的,都被他们拥抱彼此的动作堵在赤裸的身躯里。 胯骨因为被一直压着,骨头处渐渐萌生出酸胀感。梁嘉荣往下摸了一把,触碰到的是黏腻与火热。 暧昧的声响回荡在深宵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扣住梁嘉荣腰的手在不知不觉间又往下滑了点,肉被掐得从指缝间挤出来。 床架摇动的细微声响截止于两声叠在一起的闷哼之后。庄情的大脑空白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从如同登临极乐的云端回到现实。 他看着身下被欲望揉捏得柔软的人,问:“你记得,我们办完婚礼那天回到家以后,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们是契约婚姻,没有半点感情基础,新婚那一夜可能也就比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要熟悉一点,自然也没有洞房花烛夜,就连房间都是早就说好分开的。 这种情况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尴尬都还来不及。 但即便如此,他的新婚“妻子”还是跟他说了一句话。 “‘晚安’。” 梁嘉荣看着庄情说道。 此时此刻,窗外朦胧地浮现出一点天光,但日出却还没真正到来。 正文 第61章 金阁寺 陈憧给梁嘉荣的地址是位于庙街的一家二手老书店。书店在街边只有一个很不起眼的门头,门里是一道通向楼上的楼梯,墙上白底红字的招牌写着“书店由此上二楼”。 与逼仄的入口相比,书店内部意外的还算宽敞。木质地板在顾客经年累月的脚步摩擦下变得锃亮,还有不少划痕和坑洼。一排排书架上陈列着五花八门的书籍,店主做了简易的分类,有外国文学,有漫画,还有报刊杂志,等等。 甚至角落还专门开辟了一片二手影碟的区域,架子上摆满了古今中外冷门的、热门的电影碟片。 眼下是周中上班的时间,书店里几乎没有别的人影。天花板上的老式电风扇嘎吱转动着,叶片搅动起室内略显沉闷的空气。 陈憧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书架前翻阅。 他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 “金阁时常在我面前浮现又消失,化作金色的幻影。……它的美拒绝我,仿佛永远无法触及。” 书店里久违地再次响起脚步声,陈憧的注意力也被拉走,不由自主地去分辨脚步的一举一动。 噶哒、噶哒。 似乎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越来越近。 终于,一个人影出现在余光之中,陈憧微不可闻地顿了顿,紧接着转头望去——立秋后的港岛并没有那么早降温,但比起八月盛夏时热得人头昏的天气还是凉爽不少,而梁嘉荣今日穿了一件黑色半高领长袖,脖子有一半都被包裹起来,袖子则被他撸到了手肘,下身倒是平日里的西裤和皮鞋。 因为半高领长袖比衬衫更贴身,所以那人的身体曲线在布料下反而比平时更露骨地展露出来。 梁嘉荣见陈憧愣着不说话,目光在那人手里的书上轻轻掠过,看见了老旧封皮上有些褪色的“金阁寺”三个字。紧接着他开口,说:“晚了点,应该没有影响什么吧。” 陈憧回过神来,把手里的书合上,说:“无事。” 然后他将书塞回书架上,走到梁嘉荣面前,问:“今天直接叫你名字,可以吗?” 陈憧今天穿得很不一样。不只是没穿衬衫西裤,他身上的衣服显然是旧的,一看就洗过很多遍了,上衣的衣摆和领口都被洗得变形,牛仔裤的颜色看上去也很模糊。 “随你便。”梁嘉荣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他的态度是很明显的,但陈憧像是对此毫无察觉般,面色如常地笑了笑,问:“你有喜欢的书吗?” “没有。” “真的没有?”陈憧像是有些意外。 “真的没有。” 梁嘉荣本身就不是爱读书的人,也就年轻的时候比较闲,会挑点名著读读。家里生意越发糟糕后,他一边忙着上学一边还要跟父母周旋,好不容易熬到二十三岁,提前毕业从国外回来就一直忙着处理公司和结婚的事情,闲暇时间全都用来应酬社交,几乎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更不会读书了。 “我很喜欢看书,以前买不起书我就来这里偷偷看。其实老板娘都知道,但她没有赶我走,就当我不存在一样,”陈憧说着,视线在梁嘉荣的后颈上一扫而过,尽管衣领挡住了大半,但边缘处还是露出了啃咬的痕迹以及星星点点的吻痕,“后来我考上港岛大学后还特意跑来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她。” 梁嘉荣抿了抿嘴唇,仿佛欲言又止。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和之前发生过的破事,梁嘉荣想当然是会追问陈憧小时候的经历的,但现在他根本不敢随意探究这个人,生怕对方纠缠得更紧。 见他不回话,陈憧也没尴尬,而是说:“走吧,梁嘉荣。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正午的阳光从楼宇间落下来,空气变得有一丝闷热。梁嘉荣不远不近地跟在陈憧身后,身上很快除了一层薄汗。 他们混迹于渐密的人潮之中,头顶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偶尔滴下来一两颗水珠。 梁嘉荣的腰和胯都有些酸软。或者说,经过这两天的折腾,他身上的骨头几乎没有哪根不在酸痛,身后那个地方也因为反复的进入而变得红肿,走动时肌肉拉扯着,偶尔便会带起一阵刺痛,就连内里也未能幸免。 但即使是这样,也已经比之前任何一次的经历要好太多了。 对于一个处于易感期的Alpha来说,庄情这次堪称无比温柔和克制。 小腹突然收紧,紧接着里头弥漫起一阵痒意,仿佛有什么正缓缓地流下。 梁嘉荣的脚步微不可闻地顿了顿,很快的,他感觉到裤子里多出了一片黏腻的湿意。 羞耻让脸颊两侧变得滚烫,皮肤也被这股热度灼烧得绷紧了,但梁嘉荣仍然竭尽所能地维持着表情的平静。 出门前他洗过澡,也仔细清理过,但还是有些东西留在太里面了,光用手弄不出来,要靠着走动才被慢慢挤出体外。 大概是看他落下了一点,陈憧突然停下,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鸡皮疙瘩顺着被握住的地方蔓延开来,梁嘉荣浑身一震,试图将手抽回来,却被更用力地握住了。 周遭人来人往,大家似乎都在忙着过自己的人生,没心思留意这一幕小小的举动,可梁嘉荣却不敢反应太大。 他算半个公众人物,要是当街和另一个男人拉拉扯扯的事情闹大,那些八卦小报又不知会如何编排。 “我结婚了,陈憧。”他靠近了一点,咬牙警告道。 后者看看他,平静地说:“嘉莹姐也结婚了。” 这句话背后似是而非的暗示让梁嘉荣僵住,他死死盯着陈憧的脸,试图通过这人表情的种种细节去辨别意图。 “还要走多久?”片刻后,梁嘉荣转移话题。 “下个转角就到了。” 他们走出正午的阳光,走入楼房的阴影。 沿着阴郁狭窄的楼梯拾阶而上,梁嘉荣跟着陈憧停在一扇破旧的门前。 这一家位于走廊的尽头,最外面的铁门还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样式,铜绿的栅栏上遍布锈迹,而里面的木门也贴满了各式各样如同牛皮癣一样的小广告。 只见陈憧把手从防盗门的空隙之间伸进去,反过来从里面将锁“咔哒”拧开,然后又弯腰,在门边那个小香炉下面摸索了一会儿,抠下来一把钥匙,打开了里面的木门。 沉闷的空气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涌出来,显然这间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造访过了。 “请进,”陈憧在门边侧身,示意道,“这是我第一次带人回来。” 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站在门口目之所及的几乎就是这间房子的一切。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床,简陋的灶台连着不算客厅的客厅——毕竟那里没有多少空间,只不过是连接着床和灶台的一小块空地。东边的墙面上有一扇不太起眼的门,里面大概是卫生间。 梁嘉荣这辈子都没有踏足过这么逼仄的房子。 说来很讽刺,梁家虽然不像庄家那么富贵,但也从来称不上穷,哪怕是在境遇最糟糕的时候,也不至于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穷人。 “坐床上吧。”身后传来陈憧的声音。那人说着,在他的腰上轻轻推了一把。 坐下时,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梁嘉荣的目光迅速地在房间内打量一圈,心里有些疑惑。 在他看来,庄文不是那么抠门绝情的人,哪怕不能承认情人的存在,也不可能在知道情人生了孩子后一点钱都不给。 毕竟钱对他们来说大概是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算不上问题。 这是属于有钱人的体面。 仿佛看穿了他脑海中的疑惑,陈憧开口道:“他给过,我妈没接受。” 梁嘉荣皱起眉头。 “她人就是这样,很固执又有些傲气,”陈憧继续道,“但其实我也不是很懂她。” 短暂的沉默后,梁嘉荣问:“只有一张床你们怎么睡?” 陈憧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耸耸肩,稀松平常地说:“妈咪晚上去上班,所以我晚上可以睡床,一早去上学,她就回来休息,直到傍晚再出门。” 说着,那人在他身旁坐下,然后往后一倒,整个人摔向床铺里。 光凭这三言两句,梁嘉荣也看不明白陈憧的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觉得她似乎有些矛盾。一面甘愿做庄文的情人,还替后者生下孩子,却又不肯接受庄文的钱,非要过这种苦日子。 倘若梁嘉荣有孩子,他无论如何都会让孩子过上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好的生活。 沉默中,梁嘉荣转头看了眼躺下的陈憧。 大概是因为身上穿着的衣服,此刻躺在床上的人有一瞬间让梁嘉荣幻视当年也这么躺在这张床上的陈憧。尽管他从没有见过那个时候的他。 “那你带我过来是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我说了,今天是我生日,我只是想要你的一天时间,仅此而已。”陈憧翻了个身,侧枕着看向他,说道。 “……生日快乐。” “谢谢。” “我不可能陪你到晚上。”梁嘉荣收回目光,继续道。 “我知道,”陈憧毫不意外,“庄情易感期了吧?” 同为Alpha,庄情留在梁嘉荣身上的信息素陈憧一闻就知道什么情况,再加上梁嘉荣身上那些惊鸿一瞥的痕迹,答案不言而喻。 “你知道就好。”梁嘉荣也没有遮遮掩掩。 这番对话终止后,房间又陷入沉默。 老式玻璃窗像纸一样薄,挡不住街上那些喧嚣。 许久后,陈憧问:“你饿吗?梁嘉荣。” 正文 第62章 往事 支开的方桌上摆着两个泡沫饭盒,热腾腾的米饭上码着切好的烧鹅,底下压着两根淋过豉油的白灼菜心。 陈憧掰开手里拿双一次性筷子,叠在一块磨了磨,将毛刺刮掉,然后递给梁嘉荣。 “你应该吃得惯这些吧?”他看着梁嘉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烧鹅肉,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紧接着细嚼慢咽足有一分钟才做出吞咽的动作,不由问道。 “嗯,我不怎么挑食,”梁嘉荣说着,反问了一句,“你以前经常吃这家店吗?” 烧鹅饭是陈憧打电话到楼下的烧腊店点的,做好后店员亲自跑腿送上来。刚才陈憧去开门的时候,梁嘉荣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好长时间没见你,现在都这么高大了”,言辞和语气似乎是当初陈憧还和母亲住在这时的熟人。 “我妈不会做饭,也没空做,都是给我留点钱自己解决。我又不想跑太远,就总是在楼下的烧腊店吃。”陈憧回答道。 两人就此又陷入沉默。 都说三年一个代沟,梁嘉荣和陈憧差了八岁,中间隔了快有三个代沟了。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相当尴尬,所以两人其实没什么太多的共同话题。 安静的房间里,空气似乎也凝固了。 今天的气温应该算凉爽的,但大概是格局问题,这间屋子并不怎么通风,空气全都闷在狭窄的房间里,感觉比外头还要热些。梁嘉荣坐在桌边,也没怎么动弹,却感到一股热气氤氲在身侧,身上那件黑色的半高领长袖带着热度地贴上身体。 ——咔哒。 一声轻响拉回了他因为炎热而有些飘忽的思绪,他抬眼望去,看见陈憧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拧开了墙壁上的电风扇。 屋内的空气突然开始流动。汗水在风里蒸发,留下一片湿凉黏在皮肤上。 陈憧坐下时突然开口,说:“之前你说不记得我们六年前在港岛大学见过。” 这不是个问句,因此梁嘉荣也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等着这人把后面的话也讲完。 “那你还记得自己那时候为什么去港岛大学吗?” 梁嘉荣仔细回忆了一会儿,将记忆顺着时间线慢慢往前推,想起来确实有过这么回事。 六年前的冬天,他和庄情还没结婚,两人连面都没见过,但他已经知道庄文要求庄情结婚的事情,所以不算直白地向庄家透露过这方面的意向。 当时他去港岛大学是为了敲定设立奖学金项目去的,拟定的方案是给符合条件的申请人提供最多本科四年的学费。 做这件事,一方面是因为姐姐梁嘉莹毕业于港岛大学,想要以此回馈母校和后辈,另一方面,梁嘉荣也有意借这个机会对外塑造一个良好、正面的社会形象。 一个合格的豪门太太需要是什么样的,他比谁都清楚。 当然,这个举动最终有没有起到任何帮助,事到如今梁嘉荣也很难得到确切的答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确实如愿所偿地在半年后和庄情结婚了。 “资助名单里有你吗?”他问。 奖学金的事有专门的团队和校方人员去跟进,梁嘉荣要做的不过是签署最终方案和给钱。只有第一批奖学金资助者名单出于形式上的考虑,是他亲自审理过的。 可梁嘉荣仔细回想了一下,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他几乎能确定那份名单里并没有陈憧。 “我不在最初的名单上,”陈憧解释道,“那时候我母亲的头七还没过,我根本就没想起来要申奖学金。系里一个和我关系比较好的教授在知道我的情况后,紧急联系学校,以个人名义担保,希望学校能考虑一下我。” 那怪不得,梁嘉荣心想。 “我符合奖学金的所有条件,只是因为没有按时提交申请资料,首批名单又已经拟好给你过目了,所以校方很难做,”陈憧继续道,“你来的那天我正好去补交资料,负责人干脆把我留了下来,说正好可以当面跟你说明情况,争取一下。” 这句话终于勾起了某段被埋藏在脑海深处的模糊记忆,梁嘉荣隐约记起几个模糊的画面。 一月湿冷的空气。窗外晃动的树影。一个沉默不言的年轻学生,穿着洗褪色的牛仔裤。 以及一片略显漫长的寂静。 或许梁嘉荣应该要记得这次初见的,可惜那时候他自己就有一堆烦心事未解决,对这个小小的插曲压根没放在心上,因此也完全忘了当时的情况。 不过他大概记得自己说,如果符合条件就可以考虑,具体怎么操作学校协调好,别到时候搞出问题就行。 “其实临走前你还跟我说过一句话,但你应该也不记得了,”陈憧直勾勾地盯着梁嘉荣,像是透过眼前的人看到了遥远的六年前,“你跟我说‘节哀’。” 屋子里好一会儿都没人讲话。 直到梁嘉荣放下筷子,问:“你和母亲关系好吗?” 这个问题似乎对于陈憧来说有些复杂,这人许久后才回答说:“很难讲。” 陈憧也放下了筷子。 “我妈妈是个Beta。你应该也清楚,Beta虽然有生育能力,但无论是与Alpha还是Omega结合生出的孩子,在99%的概率下都只会分化成Beta,”陈憧的语气十分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她觉得分化成Alpha是‘对我好’的,所以怀孕期间一直在注射违禁药品。” 这种药对于母体的副作用很大,不仅是身体上的,精神上的摧残也相当严重。而尽管陈憧最终确实分化成了Alpha,他的信息素和易感期也受这种药的副作用影响,变得极其不稳定。 他的易感期可能一年才有一次,也可能一个月有两次,如同他的人生那般混乱、失控。 仿佛一种另类的残疾。 所以他不觉得自己能有多爱自己的母亲,后者大概也从未对他有过太多独一无二的关爱。甚至,他的母亲对他应当是有一丝怨恨的。 她总说自己为了养育他付出了多少,把一切痛苦都归因到他的身上,以此希望他不要辜负她的牺牲。 陈憧只在他们之间感受到一种哪怕是脱离脱离母体后仍无法斩断的、由脐带相连的关系。 在听到母亲死亡的消息的那一瞬间,他的反应并不是悲伤或者难过,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他感觉自己像是从什么无形的桎梏中解脱了。 “但我很快开始唾弃自己在那个瞬间的想法。我发现真的只剩我自己了。”陈憧继续道。 母亲死后只给留下一小笔钱,还有这间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再没有别的。 连遗言都没有。 这么多年的相处也让陈憧早已习惯了母亲的存在。即便他们一天里鲜少能碰上几面,也不像别的母子那样有多少温馨相处的时间,可母亲走后他才惶然发觉,自己真的是一个人了。 爱也好,恨也好,都没了。就像眼泪落入维港的潮水中,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种如浮萍飘在浪间的孤独和不安开始膨胀,吞噬陈憧的理智,让他对每一个未知的明天都感到恐惧和无望。 直到银行打来电话,告知他母亲名下有一个保险柜,需要亲属去处理里面的东西。他赶过去,发现保险柜里放的是一张出生证明、一张十几年前的亲子鉴定,以及母亲年轻时和庄文的一张合照。 那是陈憧第一次得知自己的身世。 想当然的,他想要向这个从未在他的人生中出现过的父亲索要过去二十年没有得到的一切,却有一个鬼魂在不断地出现,制止他。 一个名叫母亲的鬼魂。 她的固执和自傲哪怕是到死了也不肯放过他。 屋里一片死寂,陈憧不讲话了,梁嘉荣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窗外天色渐晚。街头华灯初上。 “我要回去了,”梁嘉荣看了眼手表,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硬盘还给我。” 只见陈憧放下手里的书,从床上起来,拉开墙边那个五斗柜的抽屉,拿出了装在透明袋子里的硬盘。 但他没有立刻递过来。 “走之前抱抱我吧。”他看着梁嘉荣,开口道。 梁嘉荣不做声地站在原地。 短暂的沉默后,陈憧试探般向前一步,见梁嘉荣没有回避,这才抬腿来到后者面前,张开双臂把人抱住。 他抱着梁嘉荣的双臂几乎都没有用什么力气,只是松松地绕过肩背,圈住身体。甜蜜的信息素随之飘来,梁嘉荣没有推开陈憧,他只是越过那人的肩膀,看向墙上那片不知道是什么灯光投下的光影,仿佛陷入沉思。 “梁嘉荣,你当初是因为庄家才和庄情结婚的,对吗?”耳边传来陈憧的询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没有人这么直白地问过。 接下来的一分钟里,谁都没再讲话。 无言让这个拥抱变得有些漫长,而漫长让这个拥抱变得暧昧。 直到梁嘉荣开口,说:“你该放手了。” 陈憧的身体一震,像是从一个梦里惊醒,随后乖乖地松开了怀里的人。 梁嘉荣伸出手。这是个索要的动作。 陈憧垂眼看着那只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把硬盘轻轻交到了梁嘉荣的手上。 物归原主。梁嘉荣的心往下落了些。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准备离开这间逐渐陷入夜色的房子,却听见身后的人再次开口,问:“你在庄情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这个问题令梁嘉荣脚步一顿,思绪霎那间回到了他求庄情签离婚协议的那晚。 “我也能给你,”陈憧说,“我可以给你更多。” 梁嘉荣转过头。 霓虹透过脏污的玻璃窗照进来。傍晚的天色将Alpha高大的身影刻进一片朦胧的阴影中。 他望着陈憧,平静而笃定地说:“你给不了。” 正文 第63章 日落时归家 没有标记的话,Alpha信息素顶多只能在身上停留半个小时左右。等梁嘉荣兜兜转转办完别的事情,身上那股属于陈憧的信息素气味早就已经基本散去。 但他还是不敢冒险。 庄情鼻子灵得很,梁嘉荣至今还记得这家伙光靠那点细微的信息素变化就察觉到梁嘉莹怀孕的事情。而且,鉴于庄情在易感期,梁嘉荣生怕身上有什么味道惹到这人,所以特意回自己家仔细地洗了个澡,又换了一套全新的衣服,这才往他们太平山上的那个家赶。 回到家时,外头已然暮色四合。 山脚下的港岛沉入交织的夕阳与夜色中。高楼的玻璃幕墙外折射着西边快要完全沉入地平线的日头,仿佛一圈镀金的剪影,而东边的天笼罩在幽蓝的夜色中。 梁嘉荣推开家门,穿过入户长廊。庄情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梁嘉荣一抬眼便直接与他四目相对,似乎这人从刚才起听到声音后就一直盯着家门口的方向。 易感期的Alpha黏人,这点梁嘉荣深有体会。特别是庄情,感觉症状更严重。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见庄情还没醒,于是特意给后者留了小纸条放在床头,说今日有些事情要处理,只不过梁嘉荣没有具体说明出门是要做什么。 【日落时归家。】 他在纸条的最末尾这么写道。 眼下,原本窝在沙发上的人看见他回来,“腾”地站起身朝这边走来,先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打量了一番,紧接着俯身凑到离他身体极近的距离里,像是在细细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呼吸声传来。鼻息扑在肌肤上。梁嘉荣的心不自觉地跳得快了些。 “怎么了吗?”他有些紧张地问。 “洗澡了?”庄情反问。 AO之间的腺体标记是双向作用的,Alpha可以安抚Omega,反过来Omega的信息素也可以安抚Alpha的情绪。 梁嘉荣没有信息素,但他身上总是有一阵淡淡的香味,类似于普通的体香,不仔细闻很难闻见。此刻还有一股明显的沐浴露味道。 庄情本来就不喜欢A和O这种不论怎么控制都还是格外明显,并且会时刻散发出来,摆明了是故意让人闻到的信息素气味。他喜欢梁嘉荣这种很淡的,需要在很亲密的距离里才能闻到的香气。 像是一个只属于他的秘密。 “你易感期不喜欢闻到其它乱七八糟的味道,我怕影响你。”梁嘉荣回答道。 这话不能算说谎,但梁嘉荣还是莫名有些心虚。 庄情闻言,突然把脑袋搭在他肩膀上。那重量压得梁嘉荣肩膀往下一沉。头发蹭过颈侧,有点痒,紧接着亲吻的触感落在了脖颈上。 “老婆啊。”庄情像是喃喃自语般喊了一声,又不讲话了。 “好点没有?我从丽华带了份粥回来,”梁嘉荣抬手推了一下庄情那颗脑袋,说,“你最喜欢的口味,我还让他们多放了虾米。” 丽华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建成并开始营业,是港岛开埠以来第一家真正的五星级酒店。在之后接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它一直都是富豪权贵聚集的地方,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吸引了各界名流。 庄家是丽华的常客,当年庄文和管思雅的婚礼就是在丽华办的。庄情小时候也常去吃丽华吃饭,酒店甚至有一份单独的食谱记录他的口味和喜好。 这么多年过去,港岛早就换了一副天地,丽华的主厨亦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越来越多的星级酒店和米其林餐厅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但庄情的喜好却一直没变过。 这其中,他尤其喜欢丽华的粥。这是管思雅告诉梁嘉荣的。 那碗粥的粥底是用高汤熬出来的,用的米粒也是精挑细选,在恰当的火候下,煮出来的粥稠而不腻,又能稍微吃到一点粒粒分明的感觉。无论粥里放的是什么食材,都不会压过最原始的米香。 庄情抬手抓住梁嘉荣的手腕,转身把人压在了吧台上。 这个姿势令某种炙热压在小腹。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服、顺着他们相贴的肌肤传递而来。 梁嘉荣被压得上半身往后仰,腰也跟着折出一道弧度,庄情的手便贴着胯骨抚向后腰,又顺着那道曲线贴着皮肤往下滑,钻进一层层衣物里。 指尖触碰到的地方明显肿了,柔软而饱胀地鼓起一点,只是略微揉弄,梁嘉荣就会跟着绷紧身体,微微地颤抖。 “庄情。” 怀里的人喊着他的名字,手不自觉地揪紧了他的衣服。 哪怕在抑制剂的作用下,易感期带来的结合热基本上已经被压到最低,但没能遵从本能而完全抒发的欲望始终让庄情的精神有一条空虚的裂缝。 他需要梁嘉荣。 需要对方来填满自己。 他很想对梁嘉荣胡作非为。 身下人的呼吸跟着庄情手臂上隆起的青筋开始变得破碎。揉摁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将不久前洗澡时留下的些许湿意挤了出来。 掌心托起的肉压得更实了。软弹的。 梁嘉荣“唔”地闷哼一声,紧接着仰头在庄情的下巴上落下一个吻,说:“吃点东西,粥会冷。” 庄情的动作顿了一下,紧接着突然扣住梁嘉荣的脑袋,咬着对方的嘴唇亲了上去。 粥还是冷了。 梁嘉荣坐在餐桌上,身上的衣服又换了一套。后颈和锁骨上原本已经沉下去的痕迹被一片更新鲜的重新覆盖,从领口里面延伸出来。 他单手支着下巴,默不作声地看着庄情小口吃着用微波炉重新热过的粥。 庄情这个人是彻头彻尾的大少爷,吃东西也特别挑。虽然出于礼貌和教养,他不会直接表现出对某种食物或菜品的嫌弃,但在吃到合心意的东西时,表情明显会变得不一样。 就比如现在。 那人将眼睛眯起来一些,透露出一种餮足,使得眼角眉梢都有种隐隐有了飞扬的弧度。 庄情其实不是什么表情很多的人,甚至这人都很少笑,但因为长得过分好看,所以看着他时几乎很难意识到他是面无表情的,只能看到精致漂亮的五官。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铃声打断了梁嘉荣的思绪,就连庄情也愣了一下。按理说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打扰他,除非是火烧眉毛的急事。 梁嘉荣目光下意识地循声扫过屏幕,发现打给庄情的人赫然是自己的姐姐梁嘉莹。 他更加错愕,但疑惑之余他似乎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而庄情显然也觉得梁嘉莹这么晚打给自己很奇怪,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先扫了眼梁嘉荣,然后才伸手接起这通电话。 “喂?” “不好意思打扰你,”电话那头的梁嘉莹开口,“嘉荣和你在一起吗?” “在。你找他?” “不不,”那边连忙否认,语气听上去有一丝急切,“千万别让他知道我找你了。” 这个反常的举动令庄情不由地微微皱起眉毛。 他是清楚姐弟俩关系有多亲近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梁嘉莹会有什么事需要瞒着梁嘉荣找到他这里。 短暂的犹豫后,庄情起身走向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你说吧。”庄情这才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嘉荣可能没跟你说,我老公……。” “你老公死了,许潮杀的。他跟我说了,”庄情言简意赅地打断了梁嘉莹的铺垫,“许潮还带着李文杰的尸体消失。所以现在出什么事了?” 通话短暂的沉默了几秒,梁嘉莹看上去是对于自己的弟弟向庄情坦白了这么大的事感到有些吃惊。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跳过原本要解释的步骤,直接进入正题:“刚刚李家收到了一通勒索电话,那边说李文杰在他们手上,要李家二十四小时内凑够十亿赎金放到指定地点,他们收到钱后才能放人。不许报警。并且指明要我一个人前往交易地点,不然就撕票。” 庄情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对劲。 首先,李文杰早就死透了,无论给不给赎金,都不可能起死回生。李家能换回来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其次,这个赎金的金额也很不合理。 李家不是庄家,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掏出十亿现金当作赎金。哪怕退一万步,真让他们凑出来了,也不可能完全不惊动任何人。 最后就是指定梁嘉莹去交赎金这一点。 梁嘉莹少见地打电话给他,而不是打给梁嘉荣,说明她也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梁嘉荣知道绑匪的要求,根本不可能同意让她涉险。 最坏的情况下,梁嘉荣会代替姐姐去。 但无论如何,这都让绑匪有了合理的“撕票”理由。 所以这摆明了就是个局。 庄情抬手抵着眼角揉了揉,片刻后,问:“李家现在什么反应?报警了吗?” “还没有。他们让我立刻回去,但我估计李家很难在这么短时间里掏出这么多钱。”梁嘉莹回答道。 “他们没问你要钱?”庄情又问。 梁嘉莹停了几秒,说:“问了。” 接下来的沉默格外漫长。 许久后,庄情终于开口:“这件事我来解决。” 挂断电话后,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思索片刻,紧接着快速地拨了一个号码。 对面没有让他久等便接了起来。 “有件事要办,”庄情吩咐道,“立刻。” 回到客厅时,梁嘉荣还乖乖坐在椅子上。庄情见状,悄悄松了口气,装作无事发生地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来,喝起又有些凉了的粥。 “我姐姐找你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出意外地出现。 庄情抬眼望向梁嘉荣,后者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平静却尖锐,像是在试图看透他的内心。 “没什么,”他回答道,“她担心你一个人处理最近的这些事情压力太大,让我帮你分担点。” “真的?”梁嘉荣说,“你不要对我撒谎。” “我从来没对你撒过谎。”庄情回答道。 正文 第64章 大新闻 这句话让梁嘉荣愣住了。 其实他从未像翻旧账一样认真地去思考过庄情有没有对他说过谎。婚姻生活都是这样的,一旦开始变得漫长,就会落入一种模糊之中,没办法锱铢必较。 此时此刻的庄情毫不回避地接住他的目光,眼神没有半点心虚或者是迟疑。 原来他真的没骗过我?梁嘉荣为此恍惚了好一会儿,思绪变得很混乱。 庄情看着梁嘉荣颇为焦躁地抬手撩起额前的头发,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发丝,露出簇起的眉头和垂下的双眼,不由地问说:“你是不是太焦虑了?梁嘉荣。” 桌对面的人微不可闻地顿住,片刻后,只见梁嘉荣揉了揉额角,说:“那你至少也要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我说了,”庄情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一遍,“你姐姐担心你一个人处理李文杰的事情压力太大,所以希望我帮帮你。” “这种事有必要瞒着我到书房说吗?” 饭厅陷入寂静。 梁嘉荣有点受不了这个气氛,拿起手机便要起身离开。然而刚站起来,他就突然感到小腹里头像是被扎了一下似的出现一丝疼痛。 紧接着,那点疼痛伴随着一次吸气迅速蔓延开来,变成绞痛,如同渔网般缠着腰和小腹,不断收紧。 庄情见梁嘉荣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立刻站起身去扶住那人,同时调动起自己的信息素试图安抚对方。 “又痛了?”他奇怪道,“你最近身体怎么回事?” 这两天易感期他就察觉到梁嘉荣的表现略微有些反常。作为Beta,梁嘉荣接纳他一向是很辛苦的,好在这次庄情打了抑制剂,比以往都要克制不少,但即便是这样,梁嘉荣也总是在做到一半的时候让他再轻点,说觉得痛。 一开始庄情真的以为是自己又不知轻重,可他一再放缓动作也不见梁嘉荣变得好些。 “没什么。”那人声音颤抖地回答,一听就不可能没什么。 庄情皱起眉头,弯腰一把将梁嘉荣抱起来。后者反应激烈地挣扎了一下,只可惜没挣开,但庄情能感觉到梁嘉荣的身体在某个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庄情!”梁嘉荣突然很急地喊他一声,“把你的信息素收……唔。” / 这句话没说完,只听一声压抑的闷哼,梁嘉荣整个人跟着抽动一下,像是硬忍住了一次干呕。 庄情猛地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梁嘉荣的呼吸急促且混乱,面色更是惨白,抓着他肩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放我下来。”他再次要求道- 九龙的一栋居民楼内,楼梯间的感应灯突然亮了。 男人被从睡梦中粗暴叫醒时人都还是懵的,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旁的情人在惊恐中蜷缩成一团,靠在床头瑟瑟发抖。 “你们怎么进来的?这是私……唔唔!”他话没说完就被一只手掌用力捂住了嘴。 下一秒,房间里的灯“啪”的一声打开,光线瞬间填满了原本漆黑的卧室。灯光刺入双眼,男人本能地眯起眼睛,同时努力地想要看清究竟是什么人闯入了房子里。 视线慢慢对焦,变得清晰,只见三个看上去非常东南亚长相的男人包围了床,一人盯着情人,一人钳制着他,还有一人守在门外,露出半张侧脸。 而一个明显是Alpha的女性站在他身前,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男人瞪大双眼。尽管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但他还是一下就认出了眼前的人是那日跟在庄情身边来过报社的人之一,似乎是庄情的助理,姓叶。 下一秒,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条新消息。然后眼前这位叶助理开着免提拨通了一个电话。 “王老板。”熟悉的声音从通话那头传来。 捂着他嘴的手终于松开了,男人先是深吸一口气,随即赔笑道:“庄总,这么晚有什么事吗?之前您来报社找何天佑的事情我谁都没有透露过,我可以对天发誓!” 一个月前,庄情亲自光临星岛报社,开门见山地说要找何天佑。 王星作为星岛报社的老板,其实已经大概猜到庄情是为了什么来的,但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拿出了十万分的热情来招待这位庄家大少爷。 “何天佑啊,他这两天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庄总你找他有什么事吗?”王星满脸堆笑地回答道。 庄情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新印刷的报纸,一页页地翻起来,似乎在专注地读着报上的内容。 沉默让王星的心里愈发紧张,他抬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脑海中反复斟酌着要如何应对。 星岛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报社,因为销量不好,网站的流量也很差,所以为了博眼球,他们经常什么乱七八糟的文章都敢往报纸上登,完全不会考证信息的真实与否。 反正只要标题和内容都足够劲爆,能吸引人就好了。 庄情要找的何天佑正是他们报社的职员,今年年初入职的。那人一连写了好几篇和庄情以及庄家有关的报道,内容的真实性当然是不可考的,也不会有人在意。他们赌得就是这些富豪大佬不会在意,毕竟按照以往的情况,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谣言,大人物确实懒得搭理他们这种毫无影响力的小虾米。 “没什么,”许久后,庄情终于开口,只见他风轻云淡地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说,“他回来上班后麻烦你通知我的助理。还有,今天我来过的事情保密,知道吗?” 两天后,庄情收到助理的消息,说已经跟上了何天佑。而照片里那人的脸与记忆中的重合——这个何天佑就是当初在采访时突然提问他和梁嘉荣关系的记者。 【先跟着,不要惊动他。】庄情吩咐。 何天佑一看便不过是这盘棋局里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至今为止除了试图往庄情头上泼脏水,引导舆论以外,并没有做任何真正意义上的犯罪。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所以这个时候惊动何天佑对于庄情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还不如派人盯着这人的行踪,顺藤摸瓜地看看他背后的人到底有什么企图。 “明天的报纸印了吗?”电话里的庄情开口问道。 报社老板被问得一顿,片刻后,回答说:“应该正在印。” “把头版头条撤掉,替换内容已经发给你了,”庄情语气不容置疑地开口道,“报道明天一早就要见报,网站也同步推送。”- 漫漫长夜过去,日出如常到来。 早上八点正是早高峰的时段,整个城市开始苏醒,忙碌人潮涌上街头。 空了一晚的街道上车流再次变得拥挤,喇叭声此起彼伏地飘荡在城市上空。地铁车厢里挤满了正在赶去上工的白领,他们大多手里拿着手机或是新鲜出炉的日报,追踪着他们休息时发生在港岛以及世界各个时区的大新闻。 这本该是个与昨日没什么不同的普通清晨。社会稳定,天下太平。直到一则爆炸性新闻的出现。 名不见经传的小报上用夺人眼球的标题刊登了一则报道:【李家大公子遭匪徒绑架,绑匪狮子大开口勒索十亿现金】。 与之相关的新闻报道很快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送到每个人的手机上,变成一条条从屏幕上方弹出来的消息通知。 其实只要点进推送就会发现,这则新闻是单纯的文字报道,并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或者是相关的图片能够证明消息的真假。 但这个标题已经足够引起轰动。 而这篇报道的攥稿人署名为何天佑。 西九龙警局里,同事都在热切地讨论着这件事情的真假,唯独关雎看着面前这份报纸,陷入沉思。 “这个何天佑谁啊?哪里来的消息?” “这份报纸的名字听都没听过,应该是搏眼球的假新闻吧?” “万一是真的呢?我们应该要介入吧?现在舆论起来了,如果真的出了事又少不了一大堆麻烦,肯定还要写报告。” “这个金额的绑架勒索案,你们有没有想起另一个人?” 办公室里莫名地静了一瞬。 当然有。 同样是十亿,二十多年前,招子雄绑架庄情成功勒索庄家十亿现金的事情时至今日都还人尽皆知。 不过自那之后,港岛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案件,因为所有富豪都引以为戒,加强了自己的安保措施,私人生活方面更是捂得严严实实,活像没有缝的蛋,让苍蝇无处可叮。 “当年招子雄作案后一直没抓到,会不会是钱花完了,于是又冒险回来捞一笔?”其中一个同事猜测。 “但李家和庄家两家的财力差得有点远吧?他之前都敢动庄家,怎么这次就挑了李家?” “你们别忘了,李家的少奶奶是梁嘉荣的亲姐姐。” “那又如何,就凭这点关系庄家不一定愿意帮忙吧?又不是梁嘉荣被绑架。” 七嘴八舌的讨论飘进耳朵里,关雎没有说话,但他觉得很不对劲。 办公室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紧接着敞开的门被敲响,有人探头进来,说:“阿关!紧急会议,即刻来。” 正文 第65章 你瞒我瞒 半个小时前,一辆白色小型面包车停在了李氏集团的大楼门口,只见车门滑开一条小缝,在看清楚车里人的模样前,一个行李箱顺着缝隙滚了下来,摔在地上。 货车随即扬长而去,留下这个诡异的行李箱静静躺在路边。 不少刚巧路过目击到这一幕的路人都停下脚步,远远地围观。其中一名好事者鼓起勇气上前查看,发现箱子表面似乎有一些褐色的液体,还隐隐散发出焦糊的气味,他小心翼翼地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打着手机电影往里探,在看清里头的东西后,他顿时大惊失色,喊道“死人了”。 警方收到消息后立刻赶到现场,并驱散了围观的群众。 经过初步的调查确定,行李箱里是一具被烧得浑身焦黑、几乎碳化的男尸,因为在行李箱及尸体身上没找到其他能证明身份的物品,所以死者身份暂时未能确定,还需要进一步比对。 只是,大家心里隐隐都有一个答案。 而行李箱藏尸的消息早已在网络上不胫而走,不少人都在传里面那具尸体就是被绑架的李文杰,所以才会被抛尸到李氏集团的大楼门口。 而这件事也给舆论添了把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这个叫做何天佑的记者身上,大家纷纷讨论他究竟是何许人也,从何处得到了绑架的消息,又是否应该为李文杰的死负责。 “李家那边的意见很大,李太都快疯了,”会议室里,西九龙总警司麦sir神情严肃地说道,“他们要求尽快查清这个何天佑是什么来头,那具尸体的身份也要尽快确定下来。” 关雎一言不发地听着上司的安排。 “如实报告吗?”身旁的同事确认道。 “如实报告,”麦sir顿了一下,“还有绑架的事,先查,有任何发现直接向我汇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一名警员推开门,打了个报告,说:“Sir,何天佑来了,但是他身上有多处刀伤,现在正在急救。” 西九龙警局一楼的大厅里净空了一小块区域。 一个人仰卧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被鲜血完全染透,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刺目的鲜红。 关雎赶到的时候,看见的是警局的法医正在紧急帮何天佑止血抢救,但奈何后者身上的伤口多且深,几乎每一下都刺中要害,能看出动手的人目的明确,就是要他死。 街上传来救护车尖锐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停在了西九龙警局门口。 身穿白衣的医疗人员如同一阵风般涌入警局里,迅速锁定了伤患。他们先是检查了何天佑的伤势和急救情况,紧接着便见医生眉头紧锁,吩咐其他人将几乎已经奄奄一息的何天佑从血泊之中小心地转移到担架上。 “伤者大量失血,救活的可能性极低,只能是尽力救治。”医生说道。 最早负责抢救的法医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事实上,她看见何天佑身上的伤口时就知道这人大概率已经救不回来,只不过是职业道德让她无法放弃,选择继续施救。 “到底怎么回事?”麦sir面色阴沉地问道。 “报告sir!”一楼接待处的警员立刻开口,将刚刚发生的事简略地复述了一遍,“五分钟前何天佑进入警局,在此之前就已经负伤,他大喊了一声‘我是何天佑’然后就倒在了地上。” “身份能确认吗?” “能的。”- 梁嘉荣看到绑架案相关的新闻时,已经是中午了。 身体的不适经过一夜之后已经基本消退,只是腰和小腹仍能感觉到些许酸软,脑子也还是朦胧的,难以集中精力。他瞪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些字,根本看不进去报道具体在写什么,但大概能猜出这就是昨晚梁嘉莹打电话给庄情的原因。 想到这件事,他心里又有些焦躁。 梁嘉荣从床上坐起来,等脑袋里的眩晕感消失,这才起身离开卧室。 客厅没有人,他愣愣地站了会儿,隐约听见没关门的书房里传来声音,像是什么新闻播报。于是他放轻脚步走到门边。 只见书房里,庄情正带着眼镜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里传来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开会。 屏幕上的荧光倒映在镜片上,将后面那双眼睛藏匿起来,但那人的侧脸轮廓却依旧清晰美丽。 梁嘉荣本来想问问绑架到底是什么情况,又怕打扰到庄情,于是便把话咽回肚子里,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这时身后却传来庄情的声音:“醒了?” 他回头,只见办公桌后的人朝这边看过来,脸上面无表情,似乎心情有些不好。 “嗯,”梁嘉荣应了一句,“忙的话就不打扰你了。” “你在吃什么药?”那人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直接问道。 梁嘉荣一下沉默了。 “什么意思?”许久后,他装作听不懂地问道。 庄情往办公椅里一靠,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扔到书桌上,抬手揉了揉眼角,似乎有些不耐烦地说:“别装傻,梁嘉荣。” 沉默弥漫开来,仿佛让气氛结冰。 梁嘉荣看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庄情,手在后者看不见的地方下意识地握紧。 事实上,他在决定吃这种能提高Beta怀孕几率的药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最初梁嘉荣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但不知道是不是庄情的易感期真正到来的原因,而他又带着对方的腺体标记,从前两天起,梁嘉荣开始觉得小腹深处隐藏的腔体开始出现不适,并且慢慢由最初的酸软逐渐演变成阵痛。 “你想多了,”好一会儿后梁嘉荣才开口回答,“大概只是最近压力太大才这样的。躯体化了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法讲实话,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去医院体检时,庄情亲口承认没想过要孩子的场面一直徘徊在他的脑海里。 庄情无言地看着他,突然抬手将一个东西掷了过来。 “那这是什么?” 压抑着怒火的质问。 梁嘉荣立在原地,任由那块小小的银色碎片就这么砸在他胸口,带出蚊子叮一样的重量,然后滚落到他的脚边。 “你吃药把自己的身体搞出问题,还不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想的?”庄情的语调逐渐激动,“你不能要求我什么都跟你坦白,自己却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吧?我没骗过你,你呢?梁嘉荣。” 脑海里的一根弦突然就崩断了。 从昨晚开始就在反复折磨着他的不安和躁郁在这一刻压垮了梁嘉荣的理智。 毫无预兆地。 “为了你,行了吧?”梁嘉荣几乎咬牙切齿地回答,声音都在发抖,“庄情,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天大地大你最大。” “什么叫为了我?我有让你为了我搞坏身体吗?你几时能改改你这个自我感动的毛病?”庄情脱口而出道。 接下来的一分钟,整间房子沉入一片死寂。 这番话说出口的瞬间,庄情心里就已经后悔了。 他本意不是想要否定梁嘉荣。他想表达的是,梁嘉荣不必总是殚精竭虑地追求完美,也不必总是一门心思地为他着想。 毕竟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完美的东西,同样也不可能有完美的婚姻和感情。 但人在气头上,才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根本收不回来,更讲不出挽留的话。 梁嘉荣瞪大双眼看着庄情,嘴唇抖了抖,仿佛欲言又止,许久后,他冷冷地抛下一句“是我活该”,转身“嘭”地一声把书房门甩上。 这一下似乎让整间屋子都在摇撼。 书房外头传来好一阵响声,最后是家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紧接着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他面前的电脑还在继续发出声音。 可惜庄情的心思早就没在上面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还是怒火难消,那股充斥着大脑的热度让他头晕目眩。 昨天晚上梁嘉荣吐了好几次,直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呕一些酸涩的胃液。庄情还没法靠近梁嘉荣,一离得近了那人就像是本能反应一样又开始不舒服,他就只能尽可能地收敛身上的信息素,远远地站在浴室门口看着。 他见梁嘉荣那么难受,原本想让医生过来,结果梁嘉荣死都不答应。 这人不喜欢去医院看病这件事庄情是大概知道的,但梁嘉荣格外抗拒的态度让庄情隐约察觉到有些反常。 “你让我,休息一下就好。”明明已经吐得脸色苍白的人还在嘴硬。 最后庄情是让梁嘉荣自己在很久没睡过的侧卧里过夜的,他趁那人睡觉的时候给医生打了个电话,把梁嘉荣的情况大概描述了一遍。 医生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些不确定地说:“可能是某些药物的副作用,庄生你问问太太最近有没有服用什么药物。” 那人难受到苍白的脸又在脑海中浮现,庄情越想越心烦,不明白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问题,梁嘉荣为什么要骗他。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备注为Sue的来电号码在屏幕上亮起。 庄情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恭喜啊,庄情。”那头的苏乐颐不等他开口便抢先祝贺道。 与此同时,林永谦也发了条短信过来,祝贺他当选议员。 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消息和电话。络绎的祝福不断被传达到他这里,其中有不少重要的大人物都亲自来祝贺他。 “多谢。”庄情近乎机械地礼貌回应着,心里却连半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 竞选议员这件事并不是他真正想做的,这更像是他人生中一个早就被设定好、不得不完成的阶段一样,无比理所当然。 就如同其他人到了某个岁数就该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庄情的人生到了这个时候,就该成为议员。 他的人生一直都是由这些“就该”组成的,几乎没有过什么意外。 就连年幼时被绑架和年轻的风流也能被“他是庄情”这个理由合理化。 仔细想来,唯独对梁嘉荣的感情是个例外。 哪怕他不是庄情,他也可以爱上梁嘉荣。只是庄情偶尔会想,他不是庄情的话,梁嘉荣还会爱他吗? 目光像个意外似的,又落到了地上那小片被他从垃圾桶里掏出来的铝箔板上。 脑海里的身影挥之不去。 梁嘉荣出门去了哪里,又到底是因为什么在吃药,现在还难不难受了。 又是一通来电,没完没了。 手机上显示的是来自父亲庄文的私人号码。庄情不想接,但他盯着那通来电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摁下了接通键。 正文 第66章 偷听 汽车行驶在沿海公路上。 今日是个好天气,日头高悬在头顶,阳光毫无遮拦地落下来,将海面照得波光粼粼。远离市区的小城格外静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影,只有阳光晒着马路,一片灿烂。而山上的树木在海风中摇晃着,枝叶摩擦的声响和波涛声一起,成了这个午后唯一的声音。 梁嘉荣原本想去找姐姐梁嘉莹,但他的心情实在太糟糕了,脑子无比混乱,他怕自己对着姐姐也会忍不住情绪失控,于是便算了。 他打着方向灯拐进赛马会的大门,在车位上停好车。 今日没有比赛,周遭显得愈发幽静。 “梁生,好久没来了。”接待处的人见他进来,连忙开口打招呼。 “我来看看Ruffian。”梁嘉荣表明来意。 Ruffian是他九岁的时候认养的一匹纯血马,通体黑亮,体态流畅,四肢修长有力,是匹顶级赛马,拿下过不少赛事的奖牌。如今因为年龄和伤病,Ruffian已经退役了。 私人马场在赛马会比赛场地的隔壁,紧挨着山林,距离海岸线也不远,景色宜人秀丽。 梁嘉荣刚走进马厩,Ruffian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把黑色的脑袋从栏杆里探出来望向这边,有些兴奋地喷响着鼻息,在原地踏步。 这幅场景让梁嘉荣的心情变好了些,他走上前摸摸Ruffian的前额,又在颈上轻轻拍了两下,说:“好久没来看你了。” 虽说是梁嘉荣认养了Ruffian,但这些年来负责照料马匹起居的一直都是专门的饲养员。梁嘉荣还小的时候,马也小,那时候他对认养这件事特别上心,几乎每周都来马场陪Ruffian,只不过后来他就和姐姐一同出国了,一走就是十年,这期间偶尔回港才能来马场看一眼。 但大概是小时候结下的羁绊往往都要更特殊些,哪怕分开这么久,Ruffian和他也没有生分,似乎它一直认得这个主人,即便梁嘉荣已从一个小孩长大成人了。 Ruffian把脑袋搭在他的肩上,呼噜地喷气。长长的尾毛在屁股后头不时地轻轻甩动。 比起人类,动物要好懂得多。 开心就是开心,生气就是生气,害怕就是害怕。 梁嘉荣把手里的苹果掰开两半,一半给了Ruffian,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走吧,我们去散散步。”他摸摸Ruffian颈上柔亮的骔毛,说道。 梁嘉荣没有上马,而是将Ruffian牵出马厩,一人一马并排往外走去。Ruffian也很听话,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梁嘉荣停它也停,梁嘉荣走它便走。 温柔的海风卷着夏末最后一丝热度吹来。绵绵不绝的潮声有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作用,让梁嘉荣心里那些纠杂的情绪慢慢平复。 他也发觉最近的自己情绪都不太稳定,经常会感到很消极,大概是受到了药物的影响。 梁嘉荣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会记着去调整克制,但更多的时候,这些情绪出现得太过仓促,让他来不及反应,只有到事情都发生了,他才想起来自己的情绪又出了问题。 大概是见他愣得时间有些久,Ruffian凑过来,低头用脑袋轻轻地拱了他一下。 梁嘉荣回过神,好笑地看着身旁的黑马,学着它刚刚的动作拱了回去,说:“年纪那么大了还撒娇。” 纯血马的寿命通常只有25到30年左右,参加竞赛的赛马更是因为比赛带来的损伤,寿命会有所缩短。Ruffian今年已经21岁了,相当于人类的老年阶段,但脾气却还跟从前一样黏人。 Ruffian像是听懂了梁嘉荣的话似的,两只耳朵轻轻转动了一下,然后低头对着梁嘉荣的手哧溜舔了两口,同时发出几声短促的喷鼻声- 梁嘉莹正看着新闻报道,庄情的电话便打过来了。 “梁嘉荣有去找你吗?”电话接通后,对面的人直接问道。 “没有,”梁嘉莹顿了一下,问,“怎么了?” 庄情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坦白说吵了一架。 梁嘉莹昨天得知梁嘉荣把李文杰的事情告诉了庄情以后,还以为这两人的关系有所进展了。 怎么才一个晚上过去就打回原形? 难道是她误会了? “你们怎么了?”梁嘉莹问。 庄情在通话里言简意赅地把事情复述了一遍,梁嘉莹听完后安静了片刻,然后问说:“庄情,其实你不太了解嘉荣吧?” 庄情被问得一怔,但没有否认。 当初梁嘉荣甩他巴掌,质问他放不下的究竟是庄太太还是梁嘉荣本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确实不够了解梁嘉荣,从前是没有在意,然而现在是他想要了解,但梁嘉荣却似乎不愿意让他了解。那人和以前一样继续做着他完美的庄太太,可凡庄情表现出任何一丝想要更了解他的意图,梁嘉荣就会不自觉地抵抗。 或许就连梁嘉荣本人都没发觉这一点。 但庄情察觉出来了。 “嘉荣他不太容易相信别人,也没有什么安全感,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人能依靠吧,”梁嘉莹说着突然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说起来其实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有点责任。” 小时候还没什么,但梁嘉荣长大以后,他们的父亲就像是患上妄想症,不再把梁嘉荣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反而是看作竞争对手,总觉得梁嘉荣觊觎他手里的钱和权利。 就仿佛是一种原始的,雄性动物间的竞争意识开始作祟。 “很奇怪吧?”梁嘉莹反问了庄情一句,紧接着继续道,“加上我们母亲在家里基本上没什么话语权,所以小时候一般都是我护着他,帮他说说话。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的角色调转了,变成了他在保护我。他觉得这是他的责任和……道德义务。” 可能也是自那一刻起,梁嘉荣就被彻底困住了,被迫在这潭沼泽中越陷越深。 他的控制欲变得更强,却也更加隐秘,因为他控制不是为了快感,而是如果自己无法完全掌控某件事情,就会感到极度不安并且陷入焦虑。可与此同时,梁嘉荣又很清楚过强的控制欲是不好的,只会带来痛苦,所以他一直在试图自我消解这种矛盾,却总以失败告终。 梁嘉莹试过劝他,答应学着管理公司也是抱着这个目的,但显然,她在梁嘉荣心里还没有强大到能让后者完全卸下那些沉重的负担。 梁嘉莹停了下来。 庄情也没说话。 “庄情,我想问问你,”梁嘉莹开口,“你真心喜欢嘉荣吗?” 她无法否认,庄情对于梁嘉荣来说确实是个完美的对象,无论是物质上的需求还是心理上的需求,只有庄情才能满足梁嘉荣,所以后者才会真的动心沦陷,下意识地抓着这人不放。 可怎么说呢?造化弄人。 明明真实的梁嘉荣那么需要庄情,梁嘉荣却不敢把真实的自己剖出来,生怕遭到庄情厌恶。他只能把真正的欲望压在心底,继续做那个全港岛都知道的完美的庄太太,继续表演千依百顺,体贴入微。 演一场太真的戏。 然后假戏真做。 电话里的沉默漫长得让人有些窒息,就在梁嘉莹要放弃时,那头的庄情终于有了回应。 “是的。”- 陪Ruffian逛了几圈后,梁嘉荣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他把马牵回马厩,自己回到马会室内。 他拿起手机,对着庄情的电话号码看了许久,想着自己确实该给那人道个歉,但始终没有找到勇气点下拨通。 关于孩子的事,他确实有私心。 他无法肯定庄情对他的感情,只是从庄家的角度,从利益的角度去考虑,有一个孩子能最大可能地维持这段婚姻关系。 哪怕庄情不想要这个孩子。 就在梁嘉荣有些走神时,不远处似乎传来一些讲话声。没有人所以听得很清楚。 唐议员的声音。 因为和庄情不对付,所以梁嘉荣只和这人打过一次照面,是在某次慈善晚会上,好在他记忆里确实很好,不仅仅是对数字过目不忘,对人脸和声音这种更加抽象的东西同样记性不错。 “本届议员名单已经出来了,结果你承诺过的事情还没完成,”只听唐议员说道,“做不了就别做了。” 梁嘉荣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时间,这才意识到今日确实是名单发布的日子,早上庄情在电脑前看的应该就是名单公布的公告。 那人应该顺利当选了。 “从今天起到下个月初有两周的时间,可以向公示人员提出质疑。”另一个声音传来,回应着唐议员的话。 梁嘉荣听得一愣,虽然看不到那边的场景,但已经认出了另一个人是倪子义。而后者这话让梁嘉荣心里有一丝不妙的预感,冥冥中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他不由得竖起耳朵听得更清楚。 “之前说好的那笔竞选的资金到位了吗?”唐议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换了个话题。 “嗯,”倪子义回答道,“相应的数额已经入到马会的信托基金里,干……,” 一阵离得并不远的手机铃声刺耳地响起,还在和唐议员讲话的倪子义猛地打住了。 正文 第67章 请稍后再拨 唐议员猛地扭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倪子义更是直接快步冲向拐角。 另一侧的走廊上空无一人,那阵如鬼魅般铃声在响了不到一秒后便戛然而止,只剩下似有若无的余音还飘荡在空中。 气氛变得紧绷,空气似乎都跟着凝固了。 许久后,唐议员面色难看地说:“这件事处理好,不要让消息流出去。” 庄情看着被梁嘉荣挂断的电话,以为这人还在生气。 “庄生你好,”就在这时,等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只见行政秘书走进来,对他说道,“长官请您现在进去。” “好的。”庄情应了一声,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放进裤子口袋里。 梁嘉荣看着被挂断的庄情的电话,耳边充斥的只有自己剧烈到极点的心跳声。 电话响的一瞬间梁嘉荣整个人汗毛直立,肾上腺素在危急关头飙升到了顶峰。 他的脑子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全凭本能地抢先一步摁掉了庄情的来电,然后在电光石火间闪身躲了起来。 眼下,外头的走廊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梁嘉荣没有着急离开。 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厉害,一下下用力撞在胸口,让他感觉像是快吐了。他谨慎地在藏身的角落里又等了会儿,同时深呼吸两口气,大概地整理了一下刚刚偷听到的消息。 眼前最明了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无疑是唐议员和倪子义在利用赛马会洗钱。 梁嘉荣不太关心换届选举的事情,毕竟梁家没有那么大的能量能掺和到这种级别的斗争中,他本人也无意追逐更大的权力。 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倪子义对唐议员做过什么承诺。 倪家攀上唐议员这件事他和庄情早就猜出来了,先前的一系列动作大抵也是倪家针对庄情的行动,只不过都没有成功。 但听上去,他们正想方设法地要把庄情拉下来。 考虑到唐议员和庄情的立场,这点很好理解。毕竟庄家的支持对于任何一个竞争对手而言都是麻烦的。 梁嘉荣关心的重点在于,从刚刚的谈话内容来看,倪子义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肯定还会有别的针对庄情的行动。 想到这儿,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再度变得焦躁。梁嘉荣不自觉地攥紧手机,许久后,深深地吐了口气。 早上庄情生气的场景在这时突然浮现出来,那人的抱怨让梁嘉荣的心抽了一下。 ……这件事应该先跟庄情说吧? 梁嘉荣有些恍惚地想着,悬在不久前庄情打来的那个红色未接来电上的手指终于找到理由点了下去。 嘟嘟的声自手机里头传来,然而庄情一直没有接起电话。 直到回铃音切换到电子提示音,说“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通话自动挂断了,梁嘉荣愣了一下,有几秒钟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手机屏幕。 他试着又拨了一次庄情的号码,却依旧跟第一次一样无人接听。 那人真的在忙?还是生气了?梁嘉荣忐忑不安地想着,打开短信页面,对着输入栏删删打打,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在忙吗?我有事找你。】 消息发出去后,梁嘉荣又等了十分钟,见那边一直没有回信,这才不得不暂时放弃联系庄情。 他放下手机,仔细确认走廊上已经没有其他人之后,匆匆往外面走去。 从赛马会回去要差不多一个小时。 眼下已然是黄昏,夕阳从海面上投来的,整个天空都被那种昏黄的光芒占据,就连原本碧蓝的海也变得像是融化的金水一样。 梁嘉荣发动车子,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赶。开了大概十分钟,他趁路上暂时没有别的车辆,再次试着给庄情打去电话。 结果仍是无人接听。 放下手机后的梁嘉荣皱了皱眉,紧接着习惯性地抬头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只见身后蜿蜒的山路上出现一辆白色面包车,正在慢慢地朝他靠近。 有车倒不是什么怪事。毕竟这条路能通到落马洲,时常还是有小货车或者面包车会走这边过关北上。但大概是因为刚刚在赛马会偷听到的秘密,梁嘉荣此刻有些疑神疑鬼。 而且,他在离开赛马会之前特意跟前台打听了一句,问倪子义走了没有,前台却说没有倪子义今天没有来过。 “那唐议员呢?”梁嘉荣又问。 “唐议员早就走了。” 梁嘉荣不动声色地一边继续向前开,一边通过后视镜反复观察后车的情况。 这段山路很长又很窄,双向单车道,如果要超车的话只能打方向借对向车道。梁嘉荣刻意把车速压得比正常的速度要慢,假如后面那辆白色面包车并不是在尾随他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不耐烦地想要超车。 果不其然,过了不到五分钟,等进入一段弯道相对少的路段后,跟在后面的面包车摁了一下喇叭,紧接着打起了变道的转向灯。 梁嘉荣保持着车速不变,视线紧盯着汽车侧镜里从自己车后越出来的面包车。 一瞬间,他似乎透过没有贴防窥玻璃的前挡风玻璃隐约看到开车的人。 是个中年男人,但看不清具体的长相面貌。 而不等他再看得更清楚,面包车便猛踩油门,加速赶了上来,轻松超过了他。 梁嘉荣的眼神在那张车牌上一扫而过,下意识地将那串数字记在了心里。 也就是在这微妙的、略微有些放松警惕的瞬间,已经要完全超过他的面包车突然没有任何信号地再次变道。 梁嘉荣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直觉告诉他对方是故意的。 这辆面包车有问题。 眼看两辆车就要蹭在一起,梁嘉荣一反本能地没有踩刹车停下,而是当即抬脚踩住油门,把原本缓慢的车速提了上去。 在自己的车前侧碰上面包车的后侧方的瞬间,一股碰撞带来的明显的外力猛地推挤向车头,梁嘉荣压着那股力往反方向猛打方向盘,脚更用力地踩住油门。 汽车引擎发出一声轰鸣。 仪表盘上的转速表指针猛然跳动。 梁嘉荣感觉到车身晃了一下,但被他硬生生拉住了方向,而前面的面包车反而被这一下直接别了出去。 轮胎摩擦着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面包车拉拽出几道黑色的车痕,在狭窄的山路上一百八十度画着圈地撞在路边的围栏上。 为了闪避失控的面包车,梁嘉荣不得已往侧边偏移。 一侧轮胎擦进沟里,车身剧烈地颠簸两下,好在没有真的撞上。 正当他松了口气准备赶紧离开时,只听“砰”的一声响,车子骤然失去控制,向山体撞去。梁嘉荣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握紧,试图控制,但下一秒,又是同样的“砰”的一声,这次是驾驶座侧面的车窗碎了。 如蛛网般蔓延的裂纹以一个还在冒烟的小孔为中心迅速蔓延,爬满了整扇车窗,梁嘉荣暗骂一声,权衡之下放弃了抵抗,把车刹停在原地。 他看着后视镜里向自己走来的几个持枪的匪徒,最后给庄情发了一条信息,然后把手机丢进了座椅底下。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蒙面匪徒抬起枪口指向他,用一种闷闷的声音开口:“下车。” 梁嘉荣举起手,在对方的注视下,缓缓地从车里下来。 这群匪徒之中,只有一个人没有蒙起脸,这人也是刚刚驾驶面包车的司机。 那是个身材略显矮小,却给人感觉格外精悍的中年人,男性Beta,看上去应该有四十五、六了。面目不算凶神恶煞,但是眉宇间拧着种说不上来的戾气,一眼望去无端便叫人心生畏惧。 梁嘉荣没敢过分明目张胆地盯着对方看,但那张脸他认得。 港岛警方曾经开出高达百万的悬赏金通缉这人,通缉令大街小巷贴得到处都是。而尽管这么多年过去,这人的脸比起当初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的样子有了不少改变,但梁嘉荣还是很轻易便认出来了。 招子雄。 也是他在二十二年前绑架了庄情,成功勒索庄家十亿巨款- 面谈持续的时间比庄情预想的要久,好不容易等所有话题都商谈妥当,已经是晚上了。 庄情迈着坐得有些麻软的腿走出办公室,随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静音的手机,想再给梁嘉荣打个电话试探一下。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屏幕上来自梁嘉荣的三通未接电话和两条未读消息。 那个瞬间,一股凉意直冲庄情头顶。他的手颤抖地点开那几条未读短信。 梁嘉荣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串英文加数字,庄情一看就知道是个车牌号,而消息的结尾缀着SOS。 他只觉得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心像是突然断开了似的,开始不断地往下坠,带出一阵让他虚脱的心悸。 庄情不信邪般立刻给梁嘉荣的号码回拨了一通电话,然而就仿佛是应验了他心中的不安,无法接通的通话里最终只传来一个冰冷的机械声音。 “您拨打的号码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正文 第68章 我换他 何天佑还是没有抢救过来。医院给出的死因是刀伤导致的失血过多。 这人的住处对街的商铺摄像头拍到他于早上九点〇五分搭上巴士,根据线路和停靠时间,警方调取了那辆巴士的车内监控。 当天是工作日上班高峰期,巴士内特别拥挤,何天佑一直站在靠下车门的位置,甚至直到到站准备下车的那一刻看上去都很正常,没有受伤。 就在何天佑跟着其他乘客拥挤着一同走下巴士,快要消失在监控里时,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似乎不小心撞到了他。 画面里何天佑的身型有些许的停顿,大概率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遭遇了袭击。 风口浪尖之上,何天佑来警局应该是有事情想要透露的,或许是和李文杰的绑架案有关的消息,可惜,伴随着他的死亡,这些消息也变成了秘密。 警方为此对何天佑的住所也进行了一次搜查。 那间逼仄破旧的出租屋里本身就没有太多东西,也并没有多少有用的线索,但从残留在垃圾桶和地上的垃圾来看,何天佑是有毒瘾的。 而他吸食的毒品就那么巧,和八月在荃湾出租屋里死去的Omega江年体内的毒品相同。 除了报社的工资以外,何天佑还另有好几笔不定期的收入,经追查,这些账目都跟万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警方怀疑这是其以贩养吸所获得的金钱,却没能找到任何确切证据。 与此同时,行李箱内的焦尸身份也确定了。不出意外的就是被绑架了的李文杰。 于是,所有人的调查重点都被迫落到了那辆丢下行李箱的白色面包车上。 他们试图根据目击者提供的车牌以及面包车的型号进行排查,争取通过道路监控记录推断出面包车的行动轨迹并锁定绑匪的藏身之处。 但绑匪团伙的反侦察、追踪意识很强,监控仅仅只拍到几个模糊的画面,之后这辆车便完全消失,仿佛从港岛凭空蒸发了似的。 显而易见,这群绑匪不是第一次作案。 就在关雎盯着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写满的线索沉思时,不久前说要去泡加班咖啡的同事急急忙忙地冲进办公室里,喊道:“有线索了!” 办公室里的其余人顿时齐刷刷地抬头看向她。 只听她说:“刚刚庄情亲自打电话联系运输署署长,要查一个车牌,车牌号码就是早上抛尸那辆白色面包车的。据说是庄太失联了,失联之前发了这个车牌号还有SOS信息给庄情,推测很可能是同一伙人干的。” 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墨菲定律再次证明其神秘性。 这下但凡是脑子稍微机灵点的大概都能感觉到,这些事摆明了是冲着庄情去的。 “梁嘉荣具体在哪里失踪的,有线索吗?” “有。庄情说梁嘉荣的手机有准确定位。” 关雎“腾”地从办公椅上站起身,说:“走。”- 今夜是个无月之夜。 海与天全都消融在这个格外黑暗的夜晚中,只能听见阵阵潮声卷着咸腥的气味涌来,灌入肺里,让呼吸莫名变得有些压抑。 蜿蜒的山路上,相关路段已经被警方的警戒线封锁起来。 银色轿车抛锚在路边,车的右后轮明显有破损,整个瘪了下去,车前方有轻微刮擦,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别的痕迹。路面留下的车胎印显示现场应该还有另一辆车,可这第二辆车却不见踪影。 红蓝两色的警灯在夜色中闪烁着,关雎看着由署长亲自陪同、站在一旁冷冷看着眼前这一切的庄情,没有上去搭话。 他靠近一个正忙着勘验现场的同事,一边观察一边问:“什么情况?” 后者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回答说:“从车胎痕迹的初步分析来看,事故中另一辆车的型号和你们要查的那辆白色面包车型号是一样的。现场的轮胎痕迹和轿车的车身刮擦显示,当时梁嘉荣大概率已经发现自己被尾随,并且两车曾经发生过碰撞。面包车被梁嘉荣截停过,失控撞上了这边的护栏,如果不是山路上车速不够快,梁嘉荣这一下很可能把面包车直接撞下公路。 说到这儿,同事顿了顿, “绑匪有枪。根据现场遗留的痕迹来看,绑匪一共开了两枪,一枪车胎,一枪驾驶座。万幸的是没看到血迹,梁嘉荣应该没受伤。现场没找到遗留的弹壳,应该是绑匪捡走了。” 庄情周围的气压低到了极点,那股属于他的花香味信息素令站在一旁的署长都有些额头冒汗。 “你放心,庄生。我们肯定会尽快同警方一起找到太太的下落。”署长看着眼前这位惹不得的大少爷,拍胸口保证道。 正说着,手机突然响了。 庄情反应迅速地拿起来看了眼屏幕,发现那是一个虚拟号码。 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拿着手机坐进自己的车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然后才接起通话。 最初的几秒谁都没有开口,直至两下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声音响起,说:“晚上好,庄大少爷。” 这个声音庄情哪怕化成灰都会记得——招子雄。 对于九岁时被绑架的事情,庄情有没有阴影? 有的。 虽然他从未有过太明显的表现,但其实是有的。 当年他被招子雄绑住手脚,蒙着眼睛堵着嘴,关在一个四方的、很小的箱子里,关了整整一天一夜。 或许是因为真的缺氧,又或许是心理原因,年幼的庄情蜷缩在逼仄的木箱里,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像是失控了一样疯狂搏动着,把鲜血压上大脑,让他愈发感到眼前发黑,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想吐,想哭。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家里会不会救他。 母亲大概会求庄文,可庄文又会怎么想呢? 汗水湿透了身上的衣服,灰尘、木屑,粘在汗湿的皮肤上,他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一样,整个人都是湿淋的。身体是,灵魂也是。那种仿佛被淹没般的濒死感庄情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获救之后,庄情患上了幽闭恐惧症。 那个箱子的大小还有里面的沉闷与黑暗,永远刻进了庄情的灵魂之中,让他在那之后无法呆在空间狭窄的地方,否则就会感觉自己呼吸不上来,像是一瞬间被拉回到九岁那年,重新回到了那个箱子里,被绑起来,被堵住嘴,毫无反抗能力。 咚咚。 通话中传来的两声闷响让庄情猛地回过神,他终于开口:“招子雄。” 对面似乎早就猜到庄情不可能忘掉自己,嘿嘿笑了两声,继续道:“庄大少爷,是不是在找太太?” 庄情猛地攥紧了手。他发觉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浮出了细细的一层汗。 “梁嘉荣呢?让他跟我讲话。”他直接提出要求。 “太太还没醒,”电话那头的招子雄语气惋惜地说道,“你要是想他,我晚点给你发张照片?” “你想要什么?”庄情问。 “自然是又缺钱了,所以想再找你们这些大富豪拿点钱花花。” 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 “你要多少?”庄情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地开口。 那头古怪地笑了下,好似很满意他这种积极配合的态度,说:“那要看太太在你心里值多少钱了。不过,如果给的数额不满意的话,我是不会放人的。” 通话在这里微妙地静了一瞬,像是在故意留给庄情一点消化的时间。 “庄大少爷,建议你尽快想好,太太……,” 不等招子雄的话讲完,庄情开口打断道:“我换他。” 通话里头静了下来。 庄情无视这阵沉默,重复了一遍:“你要多少都可以,再加上我,去换梁嘉荣。够吗?” 通话那头突然响起一阵大笑,紧接着就听招子雄说:“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呢?”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奇怪,但眼下的庄情没那么多心思去分析这个神经病到底在想什么。 “够吗?”他无视了招子雄的笑声,重复道。 下一秒,嘟嘟嘟的急促忙音声从手机里传来。庄情猛地放下手机看着被挂断的通话,心顿时提到了半空中。 他仿佛出神般独自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外头的场景格外忙碌,警灯闪烁的光亮一下下地照亮漆黑的车内,可车里却因为隔音太好而听不见任何声音。 好像一切都抽离开了。庄情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一个灵魂,看着与他不相干的世界。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庄情的魂魄骤然归位。他像是第一次察觉到自己有呼吸般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点开那串由虚拟号码发来的消息。 照片里的梁嘉荣双眼紧闭,手脚都被绳子捆住,嘴也被封起来。他的身体整个蜷缩叠起来,大腿紧贴胸膛,膝盖顶在下巴上,像是被关在一个狭窄的地方。 一瞬间庄情感到心悸,这个姿势在一瞬间勾起了他的回忆,以至于窒息感席卷而来。 照片之后跟着的是一串有些模糊的地址……或者也不能算是地址,只是一条路的名字。 【甩开差佬。】 庄情看着这条消息沉思片刻,随即抬头望向侧镜。 而侧镜的倒影中,原本正在忙的关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朝这边看了一眼。 正文 第69章 对唔住 梁嘉荣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一阵剧痛,像是要裂开了似的。 他的嘴被布团塞住,用胶布粘着,经过这么长时间,颚骨已经开始酸胀地痛起来,像是慢性脱臼一般折磨人。 空气中弥漫这一股沉闷的灰尘气息,还有金属生锈的气味,乍闻起来就像是血腥味。四周光线昏暗,顶上的横梁缠绕着电线,吊起一盏快要咽气似的灯泡。 大概是灯丝受潮或者太过老旧了,那盏灯散发的光亮显得暗淡无比。 灯光下,梁嘉荣看见了消失多日的许潮。 那人宛如一座雕塑般沉默地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见他苏醒,脸上出现一刹那的错愕,紧接着像是习惯性般喊了声“老板”。 这个称呼放到此时此刻的处境,怎么听怎么荒诞,可惜梁嘉荣讲不了话,只能静静地望着许潮。 后者像是无法承受这种注视,匆忙地避开了视线,紧接着肉眼可见地变得焦躁起来。 “老板,对不起。” 这句话再次从许潮嘴里说出来。只见他用手抱着头,紧紧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不知道他们的计划。” “是招子雄要钱不要命。我不想死。我是被迫的,倪子义说如果不做就把我和嘉莹的事情曝光出去,还有她怀孕的事情。” “我爱嘉莹,真的爱她。我只是想跟她好好生活。” 他像是告解事里忏悔不停自己罪过的信徒,自顾自地开口,不管有没有人问他,也不管梁嘉荣是否可以回应。 “但我很害怕,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老板,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你也觉得我没办法给嘉莹好的生活。” 梁嘉荣看着行为举止越来越神经质的许潮,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他试着挣开手上的束缚,只觉得捆着他的绳子磨得手腕升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老板,”许潮突然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如果我放你走,嘉莹会原谅我吗?”- 蒙在头上的粗布麻袋散发出难闻的臭味,呼出的空气无法散出去,全都闷在袋子里。上升的温度让臭味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车终于停了下来。紧接着车门打开。 海浪翻涌的声音乘着风声吹来,庄情的手反捆在背后,被推搡着从车上下来,踩着脚底下坑坑洼洼、似乎铺满碎石的地面,走进一个有回音的空间。 他被摁在一张椅子上,然后遮挡视线的袋子被解开取下,他终于能够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间破旧的厂房,周围堆放着一起的钢材木料,还有不少生锈的铁皮圆桶。不知道是没有通电,还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整个厂房内都没有开灯,只有眼前的空地上摆着一个铁皮桶,里面燃起火焰。 跳跃的火光成了四下唯一的光源,让站在面前的这伙人面庞若隐若现。 包括招子雄在内,一共有五个人。其中两个人的年纪看上去和招子雄差不多大,关系也更亲密些,而剩余的两个匪徒则要年轻得多,一个站在他身前,手里拿着枪,似乎是在提防他反抗。 庄情的目光迅速扫过一圈,发现侧面不远处有一道向下的阶梯,似乎厂房在底下还有一层。 “好久不见,庄情,”招子雄看着他,语气有些唏嘘地说道,“你都长这么大了。” 这句通常本该由亲戚长辈说的话从招子雄嘴里讲出来,有种错位的荒谬。 “知道我为什么绑架梁嘉荣吗?”那人问。 “缺钱,”庄情回答,“你自己说的,不是吗?” 招子雄笑笑:“是也不是。事实上,这是倪子义的要求,当然我没问具体原因,但估计是你太太知道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这番话让庄情微不可闻地愣了愣,下一秒,他顿感后背发凉。 照招子雄的意思,倪子义原本的打算大概率是要杀梁嘉荣灭口的,只不过招子雄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决定利用梁嘉荣把他叫过来。 “倪子义答应了你什么?”庄情冷静下来,开口问道。 招子雄沉默片刻,又笑起来,两只眼睛明明是弯着的,却看不出任何笑意,反倒更令人毛骨悚然。 只听这人说:“庄大少爷,你真的很敏锐。” “倪子义和他后面的老板不想你站这个队,所以想尽办法要把你拉下来,不过倪子义这个人不讲义气,所以我不敢信他,”招子雄堪称坦诚地说道,“我呢?正好也有事想问问你,所以才特意‘请’你来一趟。好在太太在我们这里,不然还不一定能请得动。” ——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废弃厂房的深处传来,打断了招子雄。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匪徒反应过来,转身往下层走去。伴随着鞋底踏在钢板上的声响,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向下的楼梯上。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大概是眼前始料未及的黑暗,男人谨慎地举起了手里的枪。 “许潮?” 对方的身体出现在视线之中的瞬间,梁嘉荣悍然出手,扣住来人肩膀,绞住那条被他控制住的手臂,拽着对方的身体,靠着借力和巧劲硬生生把男人掼倒在地。 只听一声枪响,子弹擦着梁嘉荣的额角打进黑暗中。 粗重的喘息声在扭打颤抖间交织在一起,两人的力气差不多,有那么一会儿几乎是僵持不下。 梁嘉荣死死拧着对方的手臂,把那人的枪口一点点压向外侧,借着对方一瞬间的松懈,猛地踹掉了匪徒手里的枪。 手枪落在地上滑了出去。 不远处,许潮倒在地上,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积聚着一滩黑红的血,仍在缓慢地流动、扩散。 丢了枪的人骤然反抗得更厉害,硬是凭借一股蛮力掐着梁嘉荣脖子将他掀翻在地。 脊椎被扼出的爆响夹在狂乱的心跳声中响起,肾上腺素在这一刻飙升到了极点。 梁嘉荣顶着一口气,抓住男人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摸索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什么。 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某种锋利的金属划破空气。 男人反应迅速地腾出一只手,抓住梁嘉荣。 这让窒息感略微减轻了些。 刀刃割破对方的手掌,鲜血滴流下来。他们在僵持中用力到手都在颤抖。 刀尖一寸寸逼近,不断压向薄薄的皮肉,梁嘉荣也感觉到窒息越来越严重,压缩的肺腑蔓延起撕裂的疼痛,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紧紧咬着牙,浑身的肌肉都绷紧隆起到了极点,紧接着骤然发力。 只听男人闷哼一声,刀尖没入肉里。 切割血肉的触感和声音在这一刻格外清晰地传来。 扼住喉咙的力道很快变松懈了,男人瞪着充血赤红的双眼到了下来,身躯重重地压在梁嘉荣身上。 从颈侧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不断地流到他身上,仿佛将他也浸泡在死亡之中。 梁嘉荣剧烈的喘息着,重新被氧气填满的肺腑传来撕裂的痛楚,喉咙也一并弥漫起剧痛。 意识很模糊,眼前的事物都在旋转。 去而不返的同伙,加上再次出现的枪声,让本就已经不对劲的气氛在一瞬间彻底凝固。 在几秒钟的微妙死寂后,那根绷到极点的弦断了。 眼前的其中一个匪徒突然抬枪指向庄情,但庄情反应更快,只见他竟然硬生生挣断了捆他的绳子,整个人暴起扑向前者。 Alpha的体格本就强悍,何况庄情并不是空有一身蛮力。他一只手扣住那人拿枪的手腕,另一只手以一个要掐人的动作如闪电般朝着匪徒的喉咙用力击去。 虎口撞向柔软的喉咙,但庄情没有掐住对方,而是迅速收手,趁匪徒被这一下击得整个人顿住,将对方拿枪的那条手臂被整条控制住反扭过来。 枪声夹着招子雄的怒骂顿时在厂房内炸响。 头顶传来的枪声梁嘉荣有些混乱的理智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抬手把尸体从身上掀下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捡走了那把被甩到一旁的枪。 他沿着长长的、阴暗的过道摸索着向前走去,借着上方那点飘忽的光亮,隐约看见了那道向上的楼梯。 脑子里那根神经绷到了极点,梁嘉荣再次检查了一遍手里的枪,紧接着脚步放到了最轻,压低上半身,一点点地踩着阶梯往上走去。 枪声停下。 梁嘉荣悄无声息地冒出头,观察外面的情况。 因为角度的问题他无法看清全貌,只看见有一个人倒在地上,身下似乎有血迹在流淌。 他屏住呼吸,小心地又往上走了一节台阶,然后在看见庄情背影的那刻,梁嘉荣怔住了。 像是感受到了视线的重量,那人猛地转过头。 短暂的一秒里,他们就这么有些错愕地望向彼此。 紧接着庄情脸色一下变得凝重,快步向这边跑来,梁嘉荣也在这时看见庄情的手腕上有两道血痕,那里的皮肉都被磨开了,血肉模糊。衣服上也有一大片血迹,并且似乎还在慢慢扩大。 “你……,” “你身上的血,没事吧?”那人抢了他的话,率先问道。 就在庄情几乎来到他跟前的时候,梁嘉荣的视线越过庄情的身体,看见原本倒在地上的人似乎轻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瞬间,梁嘉荣几乎是完全不经思考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扑上去拽倒庄情,同时抬起拿枪的手。 两声枪响叠在一起,几乎叫人分不清先后。 梁嘉荣这一下猝不及防且力气大得吓人,庄情直接被他摁倒在地上,后背与地面撞出一股闷痛。 梁嘉荣的胸口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那人的手用力地将他摁着挡在怀里,身体重重压在他身上。 一股充斥着血腥味的闷热在他们之间涌动着。 但很快,那种力道就减弱,最终消失了。 “嘉荣?”庄情猛地回过神来,突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恐慌。 心脏像是在被啃出一个空洞似的,不安的情绪从那个破损的地方倾泻而出,让心迅速地干瘪下去。 “对……不起。” 一声很轻的,很轻的,像是幻觉般模糊的道歉擦过耳畔。 正文 第70章 杜鹃啼血 庄情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摸索着把身上的人拉下来抱进怀里。 梁嘉荣的身体软绵绵地靠着他,呼吸碎且急促,半阖着的眼皮下是正在涣散放大的瞳孔。 温热的鲜血从那人后颈流下来,沿着脖子淌出一片扎眼的血迹。庄情顺着血迹摸上去,除了梁嘉荣被洇透、结成一团的柔软发丝,指尖还摸到一处似乎在源源不断涌出鲜血的地方。 一个软热的、撕裂的孔洞。 大概有三秒,他的大脑像是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这个现实,处于停摆的状态。 “梁嘉荣,”现实在身边崩塌,他下意识地呢喃着怀里人的名字,随后不得不回过神来,用颤抖的手去压住那个伤口,无力地哀求道,“醒醒,梁嘉荣。不要闭眼。求你了。”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从颈侧传来的脉搏也伴随着流出的鲜血逐渐变得微弱。 身后传来又一声巨响。 紧接着废弃工厂的大门被强行破开,全副武装的SDU在交杂的脚步声和晃动的灯光中鱼贯而入,还有直升飞机螺旋桨搅动空气的轰鸣。 打头的几个队员看到倒了一地的匪徒似乎也有点错愕,但负责指挥的队长很快就反应过来,打着手指命令身后跟着的队员分散开来,确保现场没有其余威胁存在。 周围围上来几个人,有人拉着他的手臂,想要把他从梁嘉荣身边拉开,这个意图让庄情在一瞬间几乎下意识地挣扎反抗,同时内心升起一股暴怒。 Alpha信息素携带着怒火猛地炸开,但下一秒,庄情便感到颈侧传来一下针扎似的刺痛,随后他便感觉意识迅速地从躯壳中抽离,两眼一黑地昏了过去。 无穷无尽的黑暗,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与绝对的虚无。 这是个梦,庄情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点。 他挣扎着想要从这个诡异的梦中醒来,却总觉得使不出任何力气,仿佛大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而环绕在身边的黑暗似乎是有实质的,正在慢慢向他挤压,像是要把他碾碎般让他感到绝望和窒息。 一只手在这时拉住了他。 梁嘉荣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带着一种苍白的漠然。然后鲜血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如决堤般沿着那人的轮廓往下流淌,转瞬间把白净俊美的脸染成鲜红,如同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血腥味从肺腑中翻涌出来,庄情感觉自己像是脚下骤然踩空了一般,失重感拉着他的身躯和意识往下不停地坠落。 不! 梦的结尾定格在梁嘉荣离他而去的画面,庄情灵魂一震,从噩梦中惊醒。 心跳如擂,血液被泵上大脑,带来一股热度,但眼皮却似有千钧之重,身体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庄情能感觉到一种神经被药物抑制的困顿,精神仿佛被困在梦境和现实的夹缝中,几乎要清醒,却又被拉着往下沉。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 出现在视线里的是天花板冰冷的灯光,那片光亮在长久的凝视中融化,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在飘浮。庄情好一会儿才真正恢复思考能力,他侧过头,朦胧的视线中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自己的母亲管思雅。 这个平日里无论是在家还是出门都总会化着一点淡妆的精致女人此刻是完全的素颜。苍老的痕迹在那张素净的脸上变得嚣张,蔓延在眼尾、唇角,刻下哀伤的弧度,爬上灰白的发鬓。 对视的瞬间,管思雅的眼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 她看上去无比关心,但颤抖的嘴唇最终只说出一句:“醒了?还痛吗?” 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包扎过了,手腕上缠着一圈圈纱布。 庄情撕开被糊住到嗓子,沙哑地问:“梁、嘉荣,呢?” 管思雅的嘴唇张了张,一时间没说话。 她收到通知从家里赶到医院的时候,梁嘉荣已经被推进手术室抢救,而庄情身上的伤不算太严重,在包扎处理过后就被推进了病房里输液。 这个反应似乎刺激到了庄情,后者挣扎着要从病床上起来,管思雅见状,急切地起身把他摁住,吼道:“嘉荣还在抢救,你不要乱动!” 庄情抬手推开管思雅,固定在手背上的针头也因此被扯了出来,溅出两滴血珠。 “庄情!”管思雅提高音量吼道。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对孩子发火了。听见她的吼声,庄情的动作骤然顿住。 气氛凝固了。 “我知道你担心嘉荣,但你急也做不了什么,给我躺回去。”像是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管思雅的音量重新压了下来,绷着脸开口道。 “不行,我没事,”庄情没有再乱动,但是他直直地盯着管思雅,说道,“我要在外面等着他,万一他出来后见不到我……。” 如果可以的话,管思雅其实也不愿意阻挠庄情,但梁嘉荣的情况实在是很不乐观。 直升机把梁嘉荣送到医院的时候几乎已经是极度危急的状态了,而在庄情昏迷过去的两个小时里,手术室已经下了三次病危,一会儿是出血严重,一会儿是颅压过高,管思雅觉得以庄情目前的精神状态根本扛不住这么反复折腾,还不如好好呆在病房里。 “嘉荣姐姐在手术室外面守着。”她试图安抚庄情。 “梁嘉莹是梁嘉莹,我是我。”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瞳孔深处透着一种压抑的偏执,生生将管思雅的话堵了回去。 她选择了妥协。 幸好,等庄情真的坐在手术室外面的时候,他反而出乎意料的像是冷静下来了。 只见他先是直勾勾地看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许久,紧接着目光一转,落到了坐在对面那排椅子上的梁嘉莹身上。 后者显然也是匆忙赶过来的,身上的衣服穿得非常随便。光看神情的话,梁嘉莹似乎也很沉静,只不过发红的眼眶和那只攥着裤子、微微发抖的手还是暴露了她的真实心情。 “对不起。”庄情突然开口。 梁嘉莹愣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手术室门口亮起的灯牌熄灭了。 护士从门内出来,看着等候在收拾室外的家属,开口道:“病患目前暂时脱离了危险状况,但因为颅压还有些不稳定,需要转入ICU进行观察。我们希望他的情况能完全稳定下来,但无法百分百保证,具体的情况主刀会进行详细说明。” 十五分钟后,庄情隔着重症监护室的隔断玻璃,终于看到了病床上昏迷的梁嘉荣。 他身上的血迹基本上都被清理干净了。无数管子和仪器的检测线顺着病号服宽大的衣领和下摆伸入,连到躯体上。呼吸罩几乎把梁嘉荣的大半张脸挡住,只能看到闭上的双眼,还有像是白纸一样的脸色。 “庄生?” 身后传来呼喊,庄情回过神来,转过头。只见医生望着他,说:“关于病人的情况需要跟家属交代一下。” 诊室里,一张脑部CT挂在观片灯上。 医生用笔在受伤的部位指了一下,说:“病人很幸运,子弹进入的位置较浅,而且避开了功能区,所以没有立刻造成致命损伤。目前子弹已经取出,但因为长时间的压迫和出血,患者颅压可能会不稳定,目前我们无法确定后续的恢复情况,但病人有可能会陷入长期的昏迷。加上服用的药物导致他的身体机能有所下降,这点也不利于恢复和苏醒。” 庄情皱起眉头,反问:“他到底在服用什么药物?” 这回轮到医生有些诧异,他环顾了一下在场的其他两人,似乎是在确认什么,许久后,目光又重新回到庄情身上。 “WTK-4379,”只听医生开口道,“就是能提升Beta怀孕几率的那种新药。” 话音落下,诊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死寂中,医生再次打破沉默,总结道:“总而言之,虽然病人目前已经脱离了危险,但后续的恢复情况可能不会很乐观,希望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诊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我能问个问题吗?”庄情突然转头看向一旁的梁嘉莹,声音有些颤抖地开口。 “什么?” “嘉荣他,喜不喜欢小孩?” 梁嘉莹许久都没说话,久到庄情都以为她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这才听见梁嘉莹说:“我不清楚,但他应该很愿意给你生吧。而且他一定会对孩子很好。” 虽然早就有所猜测,但这个回答依旧如同一记闷棍,敲得庄情口鼻里头都漫起一股血腥味,喉咙更是像被什么掐住似的,难以发出半点声音。 理智陷入混乱,恍惚间他想起为了这件事和梁嘉荣吵架的自己,恨不得回到那时候甩自己一个巴掌。 “那个药……,”庄情觉得如鲠在喉。 “你不用跟我解释,”梁嘉莹打断他,语气听上去格外平静,“我知道那是嘉荣自己的想法和决定,我很了解我的弟弟。” 不知不觉间已经天亮。 一轮红日从东方的地平线下缓缓升起,万丈晨光洒向大地。 “我得回公司,先走了,”梁嘉莹说着,把手里那杯咖啡一饮而尽,“你替我照顾好嘉荣。” 正文 第71章 天若有情 绑架的事情被庄情完全压了下来,一点消息都没有见报,警方针对案件的后续调查和处理也完全是秘密进行的。 招子雄死了。 这个从上世纪开始便在港岛叱咤风云的悍匪静悄悄地死在了废弃厂房里,临了了眼睛也没有闭上,似乎仍有不甘。 整个绑匪团伙里只有一个人幸存。 这人与招子雄是老相识,二十多年前就和后者一起干过不少抢劫绑架的案子,当年招子雄成功拿到庄家的赎金和他们分赃后就潜逃国外,销声匿迹,他也跟着隐姓埋名。 根据这人的说法,招子雄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财,而是因为女儿的病。 “他的女儿得了什么很严重的罕见病,反正治疗要很多钱,这些年找遍了很多专家医院都没效果。倪子义听说这件事后,联系招子雄说能帮他,他才答应回来做这一单。” 关雎一页页地翻着这份口供记录,许久后,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 天是阴沉的。 入秋将近一个月后,港岛的气温终于降了下来。 绵绵的秋雨带着凉意从阴云密布的天上落下,细密的雨丝被海风刮得倾斜,纷乱地坠入灰蒙的大海之中。 屹立于海岸边的寺庙很小,最外面的围墙在风吹日晒中褪去颜色,墙皮也斑驳地剥落下来。一阵低沉的诵经声夹在潮声中传开,香火的烟气缭绕自寺庙内飘散出来,消散在细雨中。 寺庙里没有其他人。 横梁上挂着一条条经幡,垂下的布条如同帷幕般藏匿起深处的佛像。盘香吊在经幡之间静静燃烧着,烟雾如瀑般流下,沉郁的檀香弥漫在空气里。 庄情跪在蒲团上,内里的棉芯已经被压得结成一团团的垫子硌得他膝盖疼,但他忽视了这些疼痛,把细细的高香夹在合起的掌心,对着莲花台上镀金的佛像闭眼,低声说着心中所求。 他其实一直都不太信神佛鬼怪,大多数时候都秉承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原则,但凡事总有例外。 手腕上被磨烂的皮肉已经开始结痂愈合了,掉落的痂下露出新生的皮肉,与周围的肤色相比更浅一些。默念完心中愿想,庄情对着佛像弓腰,拜了三下,然后起身,将手里的香恭敬地插到香炉前。 塑金身的佛像用一种悲悯苍生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手机突然响了。 庄情从蒲团上起身,接起电话。他什么都没说,像是在听那边汇报,许久后才应了一声:“嗯。” 等在寺庙外的保镖见老板出来,立刻跟上。 之前除了公开和半公开的行程,庄情都很少会让保镖贴身跟着,这样他和梁嘉荣能多点二人空间,但经过这次的事情后,即便是私人的行程,庄情也会带着保镖,医院里更是有人轮班守着梁嘉荣的病房。 离岛的渡轮只有零星几个乘客,其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憧显然是故意在等他的。这座小岛不是景点,乘渡轮要是几分钟才能到,除了岛上的居民,没什么人会来往。 庄情瞥了陈憧一眼,在这人对面的那排坐下,没有讲话。 秋风带着乍起的凉意刮过。渡轮准时准点地驶离了码头。 “我想去看看梁嘉荣。”陈憧终于开口道。 梁嘉荣的病房被安排在最好、最私密的楼层,为了保险起见,庄情只允许登记在名单上的人自由进出病房看望,比如梁嘉莹和他母亲管思雅。其余人想要去探望梁嘉荣,医院都会打电话征求他的同意,否则一概都不放行。 对于这个请求,庄情理都懒得理。 陈憧跟倪子义有联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尽管眼下没有证据证明陈憧和这次的绑架有关,但光是和倪家有瓜葛这一点就足以让他进入庄情的黑名单。 渡轮随着浪头上下起伏,将海水撞出一片白色的浮末。 “庄情,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打算要害梁嘉荣,”陈憧看着眼前的庄情,“我可以告诉你倪子义的打算。”- 病房里,梁嘉莹沉默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弟弟,伸手轻轻握住后者的手。 她只舍得捏着一点点指尖,都不敢用力。 手指尖是凉的,梁嘉荣本来就白,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模样更是毫无血色。 梁嘉莹记得小时候的梁嘉荣很内向,一到陌生人多的场合就会黏着她,用手抓着她的袖子或者裙摆不撒手,还偷偷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家”。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软绵绵的、乖巧的弟弟渐渐长大,变成了那个会默默挡在她身前,处理好所有麻烦的人。 “嘉荣,”梁嘉莹揉了揉弟弟的指尖,轻声说,“现在又轮到姐姐来保护你。” 病房里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但在无人说话时依然能听得很清楚。 新闻主播出现在画面里,用煞有介事的语气播报: “昨日傍晚于九龙城区太子道东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厢式货车与一辆私家车相撞,包括司机和乘客在内共五人全部死亡。其中,私家车内乘客有黑社会背景,目前警方怀疑该起事故可能涉及黑社会仇杀。” 然后画面一切,进入下一条新闻,内容是关于新任立法会议员的最终名单公告和第一次正式会议。 只见庄情的身影出现在荧幕上,梳起的头发让漂亮的五官显露无疑,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衬他身上笔挺的铅灰色细格纹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利落。 而他的西装衣领上,别着一小串铃兰。 “所有费用我都可以包,问问他们最快几时能来港岛。” 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透过门传来,盖过了电视机的声音。 还是庄情。 这人几乎每日都来医院。 梁嘉荣虽然各项体征都维持平稳,却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主治医生说拖得越久,醒来的几率就越低,因此庄情近来一直在联系世界各地的顶尖医疗团队。 眼下梁嘉荣病房里的所有设备都是单独从国外运来的最新的型号,但最终留给他们的似乎也只能是等待。 “嗯,越快越好,”庄情举着手机站在病房门口,说,“有大问题再找我。先挂了。” 他挂断电话后才推开紧闭的房门,看到坐在床边的梁嘉莹时,庄情略微顿了一下,主动关心道:“你来了?最近应该很忙吧。” 如果说,以前的梁嘉莹更像那种典型的豪门太太,温柔体贴,那现在的她在经过这一系列的变故后,逐渐显露出一种坚韧和冷静,似乎已经能脱离任何一个人独自面对风浪。 “还好,嘉荣之前就已经把麻烦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只要帮他好好守着就行,”梁嘉莹回答道,“要说忙,你应该更忙吧?” 新官上任,庄情一边应付反对派,一边要把握庄家的生意决策,还要调查绑架案与倪家的关系,简直一天四十八小时都不够用。 不用想都知道他很忙。 可庄情不仅扛下了这种连轴转的日常,还把几乎一切剩余的空闲时间给了梁嘉荣,每天都会来医院看望。 “还好,习惯了。”庄情说着,目光在梁嘉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扫过。 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大了,如果梁嘉荣没有出事,这时候肯定会嘀嘀咕咕地唠叨着让梁嘉莹好好养胎,不要操劳。 “你的胎……,”庄情顿了一下,“没问题吧?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同我讲。” 梁嘉莹转头盯着他看了会儿,没说回话。 庄情向来很习惯于被人凝望,任何的视线,无论是抱有恶意还是带着别的欲望,他都能坦然自若地承受。 但此刻他面对梁嘉莹的目光竟然感到莫名的心虚和愧疚。 “庄情,你不必那么愧疚。” 这句像是看透了他内心的回应让庄情愣住。 沉默中梁嘉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起了些褶皱的裙子,然后开口道:“先走了。” 其实,当她坐在手术室外时,曾经也有那么短暂的片刻想过要怪庄情,只不过冷静下来后梁嘉莹就意识到,她没这个立场,这么做没意义。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脚步略微一顿,紧接着轻声说:“如果你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讲的都是真话,如果你真心喜欢嘉荣,那就用剩下的时间好好对他。” 病房的门在身后合拢。 庄情静静地望着床上的人,许久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穿着玉坠的红色手绳,轻轻地套进梁嘉荣的左手上,替对方系好。 “我爱你。” 面对沉睡的爱人,他终于讲出了这句早就该告诉梁嘉荣的话。 “梁嘉荣,”庄情的声音变得颤抖,他轻轻托起那人的指尖,摩挲关节,又抬起来吻了一下,“不要抛下我。” 眼泪从心底涌上来,在眼眶决堤。 他用额头贴着梁嘉荣的指节,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哭声。 正文 第72章 生日不快乐 护士推着小车从1号VIP病房出来,回到护士站。 “怎么样?” “老样子。” 1号VIP病房里的人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过上头下了封口令,不许他们把消息透露出去一点,所以他们有什么想说的,也仅限于同事之间讨论。 “讲实话,我还以为他们这种豪门婚姻都没什么真感情呢?庄情看上去对老婆还挺上心的。” 距离梁嘉荣由ICU转进VIP加护病房已经快两个月了,这期间庄情几乎每天都会来医院。虽然有时候只能匆匆待个十分钟就走,但好歹是日日都会来看望老婆。 “大概率是做戏罢了。就算是真爱,也不一定能长久下去。熬个一两年可能还行,要是四、五年,八、九年,谁都顶不住。这种事我们见的也不少了吧?” 对于豪门婚姻,大家的看法都差不多,不信这之中会有真爱,所以无论豪门又传出些什么桃色八卦,大家都不会多惊讶,反倒有种隐秘的、理应如此的快感。 但庄情对待梁嘉荣的样子属于所有人都肉眼可见的好,简直挑不出半点毛病,假如真是演戏,那恐怕连影帝都比不上他。 “要是给你一个嫁入豪门的机会,你嫁不嫁啊?” “我才不要日日担惊受怕,我呢,更希望对方家里看不上我,说‘给你五百万离开我的孩子’。” “你想得美。” 稀稀落落的笑声响起。 就在这时,两声干巴的咳嗽打断了他们的嬉笑。仿佛是个信号,护士站内瞬间安静下来。 片刻后,庄情的身影出现在拐角。 这人穿着雷打不动的昂贵西装,身形挺括,怀里抱着一束鲜花,手上还提着一个小盒子。 护士们一改刚刚的态度,纷纷礼貌地跟这位平时都只能在电视荧幕里见到的大人物打招呼,随即低头,重新忙起各自的事情。 庄情推开1号VIP病房的门。 位于建筑转角的病房空间格外开阔,整面弧形的落地窗能够保证房间从早晨到日落都有充足的光照。 此刻,下午的阳光从外头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了一块倾斜的、悠长的光影,而光的一角恰好落在梁嘉荣的脸上。 庄情皱起眉头,将手里的花和提着的小纸盒摆在床头,然后走到窗边,将百叶窗帘放下来,直到盖在梁嘉荣眼皮上的光线消失,这才走回病床边。 花樽里,前段时间买的百合已经开始谢了。庄情把花拿出来丢进垃圾桶,又将樽里的水换了一趟新的,这才将新买的花拆开放进里面。 这次他买的是晚香玉。 花苞如麦穗般排列着簇拥在枝干上,已然完全绽开的花朵是乳白色的,椭圆细长的花瓣层叠紧密,最顶端的花苞还未绽放,透出淡淡的粉白色。 花店的女孩看见他来时表现得很惊讶,说很久没见梁生了。 庄情沉默片刻,突然说:“他现在身体不太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女孩讲这些,或许是心事憋得太久难受了,必须得找一个口子宣泄出来。这种时候,不熟悉的陌生人反而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女孩闻言愣了愣,半晌,说:“这样啊……那花是要买给梁生的吗?” “嗯。” 他们之间的对话到此结束。 庄情在逼仄的店里绕了一圈,挑了几支晚香玉。这都是之前梁嘉荣常买的。他沉默地看着女孩熟练地将他挑选出来的那几支花包扎起来,正准备付钱,就听到对方说:“不用给了。” 庄情抬头看了女孩一眼。 “我知道您不在乎这点钱,但是,”女孩顿了顿,继续道,“这束花就当是我送给梁生的一点小小心意,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 “谢谢。” 把玻璃樽重新摆回床头后,庄情洗干净双手,卷起衬衫袖子坐到病床边,将梁嘉荣的一条腿从被子里拉出来搭在自己大腿上。 从脚开始,指腹摁着皮肤下的肉与筋,用关节抵着轻轻揉摁、疏通。这么做是为了促进血液循环,防止长期卧床导致肌肉萎缩。 原本这件事可以全权交给护工去做,但庄情私底下将按摩的手法和注意事项全都记了下来,凡是他有空,就会亲自给梁嘉荣按摩。 小腿上的肉捏起来有点绵软,偶尔庄情能感觉到梁嘉荣的腿部肌肉在他手里本能地牵紧收缩,他也因此产生一丝隐秘的期待,期待着床上的人下一秒就能醒过来。 但期望总是落空。 等做完一整套按摩,外头的天色已经几近全黑。 最后一丝日光湮灭在地平线上,夜色降临港岛。窗外的灯光渐次亮起,在风中闪烁着。 日落后,床头的花香越发浓烈,和庄情的信息素交杂在一块。 据说晚香玉之所以叫晚香玉,就是因为在日落后香气会更加浓郁。 庄情拧开了梁嘉荣床头的一盏灯,暖黄的光打在床上那人的脸上, 他坐在病床边上,久久凝视着梁嘉荣。 梁嘉荣肉眼可见地消瘦了。 对于生死,从前的庄情一向不太懂得害怕。他总觉得这是不可避免的,害怕也没有用,但当他看见倒在自己怀里的梁嘉荣时,他第一次意识到对于死亡的恐惧同样是不可避免的。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庄情俯下身子,贴在梁嘉荣胸口,隔着病号服和连在身上的检测线,听着那人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他不想失去这个人,也不能够失去对方。 “老婆,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庄情问。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庄情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纸盒,里头赫然是一个小小的蛋糕。 他看着梁嘉荣,伸手在那人心口轻轻一戳,说:“你错过了我的生日。” 从小时候起,每年他的生日都会举办宴会。但庄情不怎么爱过生日。对于他来说,这天向来不是一个和亲近的人共同庆祝的日子,而是一个社交的由头。 或许这之中确实有来自朋友的真心祝福,但更多的不过是人情利益的往来。 结婚后他每年的生日宴会都是梁嘉荣在帮他筹办,今年自然不会有了。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给他送来生日祝福和礼物。 庄情没点蜡烛,也没有许愿,而是直接给自己切了一小块蛋糕,一个人吃起来。 一瞬间他觉得有些委屈,自己竟然要在这种情况下才有理由和心上人单独庆祝。 蛋糕坯子松软绵滑,奶油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甜食本该能让人感到愉悦,但庄情没有等到梁嘉荣的“生日快乐”,所以今年的生日不快乐。 正文 第73章 筑巢 **这章有点变态,请酌情阅读** 顶层的半山豪宅里,灯光尽数熄灭。 虚掩着的卧室门后漆黑一片,似乎没有人,却有一股浓烈的信息素气味弥漫出来,张扬地填满了每一个空气分子。 粗重的喘息透过门缝传来,混合着偶尔的低吼,一声声地回荡在安静的房子里。 庄情卷着被子蜷缩在床上,响彻耳畔的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不绝于耳。 身体格外滚烫,令被窝里腾起一团灼热空气。汗水细细密密地从皮肤之下冒出来,凝聚成汗水,伴随着呼吸和颤动,沿着躯体的轮廓滑落下来,浸透身下的床铺。 他的易感期又来了。 以前庄情从没觉得三个月一次的易感期这么频繁,但现在他分明觉得距离上一次易感期好像还没过多久,就连那时候梁嘉荣的拥抱和亲吻似乎都还历历在目。 空掉的针剂滚落在床边。 庄情本来已经快习惯抑制剂的不适,但这次却感到格外难熬。 或许是因为梁嘉荣不在身边。 他蹭上那个属于梁嘉荣的枕头。尽管枕头的主人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躺在上面了,上头却仍然残留着些许属于梁嘉荣的气息。 留在梁嘉荣身上的腺体标记让他无比依赖那人,依赖那人的气味、体温、拥抱、亲吻。 一切。 梁嘉荣的一切。 庄情用力吸入一口气,搜寻着纤维中的气味,同时下意识地磨蹭着那颗属于梁嘉荣的枕头。 恍惚间,面料与脸颊摩擦带来的触感让庄情感觉像是梁嘉荣在抚摸他,一阵阵如触电般的热流冲刷过脊背。 但到底还是不同的。 而且远远不够。 压抑、模糊的低吼自庄情喉间滚出来,他喘息着,突然掀开被子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进衣帽间里。 面对着里面满柜子的梁嘉荣的衣服,已经被本能和欲望支配的庄情一件件地将那些衣物抓起来,放到鼻尖去闻。 这些衣服不是每件都穿过,也不是每件的气味都一样的,但或多或少都沾染了梁嘉荣的气味,其中像纯棉或是羊绒这样的材质不但更加柔软温暖,也留下了更多属于梁嘉荣的味道——一种像是香皂的香气,但更加柔和,也更加温暖,只要闻到就让人觉得暖融融的。 庄情把脸埋进其中一件羊绒的针织衫里,猛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味道填满了鼻腔,涌入肺腑,在一瞬间让他获得了简单而直白的满足,但很快,欲望又变得更加旺盛,胀得他脑子都在跟着生疼。 梁嘉荣的气味如蜜糖,又如砒霜。 他迫切地需要这股气味的安抚,偏偏那人不在身边。他找遍了这个充斥着梁嘉荣气息的空间也无法触碰到真正想要拥抱的人。 “梁嘉荣。”他攥紧手里的衣服,几乎是本能地喊着那人的名字,就好似这三个字有魔力一般。 可惜无人回应。 被他呼喊的人没法像以前那样伸手触碰他、拥抱他、亲吻他,身边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将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梁嘉荣的衣服全都拿到身边,围拢着身体,筑成一个能将他包裹起来的巢穴。 他将其中一件衣服紧紧抱在怀中,像是替代了他迫切想要拥抱梁嘉荣的欲望。 衣物摩擦着光裸的皮肤,战栗遍布全身每一寸神经,让庄情的理智在热潮中变得沉重,压得他的灵魂都往下沉去,沉到到此刻最滚烫的地方。 绵密而弥漫着湿意的摩擦声回荡在一片狼藉的衣帽间里。 在庄情的想象中,他似乎又感受到了他们亲吻时交缠的鼻息,还有梁嘉荣细微的闷哼。 那双眼睛带着隐秘的爱意望向他,比起平日,每到这时候梁嘉荣其实都要更坦诚一些,会主动抬腰,也会告诉他再用力一点。 他真的太想梁嘉荣了- 庄情两天没来医院,这件事在内部引发了议论,大家一边猜测发生了什么,一边在心底某个角落带着些许阴暗地想,是不是庄情终于装不下去了。 这导致今夜值夜班的护士在看到突然出现的庄情时吓了一跳,但对方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向梁嘉荣的病房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关上的门后。 易感期的头两天是本能和欲望最冲动强烈的时候,哪怕打了抑制剂也是如此,庄情怕自己看到梁嘉荣会控制不住,所以一直忍着没有来。 今天是易感期第三天,庄情出门前特意多打了一针抑制剂。 此时此刻,药物在血管里翻滚着,理智已经重新占领了身体的主导权,但被强压下去的结合热还没有完全消失,依旧在深处蠢蠢欲动。 病房里的灯全都熄着,只有各种仪器仍在运作的声音规律地不时响起。 庄情在梁嘉荣的床边坐下。 他之前偶尔也会在医院陪床过夜,所以他在的时候,夜里基本不会有人来打扰。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梁嘉荣,肌肤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好不容易垒起来的理智又开始动摇。 短暂的挣扎后,庄情拉起梁嘉荣的手,用脸颊贴上对方的掌心,就像是从前梁嘉荣时常捧着他的脸那样。 梁嘉荣的手还是那么冰凉,炙热的鼻息扑打在上面,热气和皮肤撞在一起,很快就升起一阵潮湿细密的水雾,攀附在手心。 庄情把脸埋进那人的掌心,亲吻着温软的手,伸出舌尖挤进那人的指缝之间。 欲望再次变得强烈,仿佛猛然涨起的潮水,聚拢着冲向一处。 蒸腾的热气在头顶盘旋,庄情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张嘴咬住梁嘉荣的手指,又不敢用力,只能压抑着已经快要爆炸的占有欲用牙尖轻轻地、不痛不痒地磨对方的指节,在上面留下一个个牙印。 其实他想要咬的何止这只手。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淡淡的月色和远处灵性的灯火透进来。 病床上的梁嘉荣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黑发散落在枕头上,苍白的脸落着一片浅淡的月光的影子。这幅乖巧的样子让庄情的理智随之一震,愧疚感骤然涌上心头。 但身体的反应却完全违背了理智,被本能支配。 “老婆。” 他叫着梁嘉荣,低头看向那只已经被自己咬得全是牙印的手,许久后,突然压着声音骂了一句。 下一秒,他扣住梁嘉荣的手,手心紧贴着后者的手背,牵着毫无知觉的人触碰自己。 身躯贴近的瞬间,庄情的喉结滚动着,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吐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些不道德,甚至有些变态,却依旧难以克制。 他觉得自己糟糕透了,但快感直冲后脑,化作一阵过电般的酥麻炸开,撕碎了摇摇欲坠的羞耻心和道德感。 喘息声在深宵的房间中回荡开来,欲望的潮水像是被风吹皱了一样,在身体深处泛起层层涟漪。 然后浪头变得汹涌,咆哮着拍打脊柱,冲刷过神经。 梁嘉荣原本有些冰凉的掌心逐渐沾染上庄情的体温,变得无比滚烫,然后由这股热度蒸腾出来的潮湿将后者温柔地包围起来。 庄情与梁嘉荣十指紧扣的手骤然收紧。 病床在最激烈的那一刻跟着轻轻摇动了两下,发出嘎吱的声响。 然后一声压抑的叹息伴随着大腿肌肉的绷紧,颤抖地落入房间中。 那只套着红绳的手没人牵着的话,又会软软地耷拉下去。 庄情看着那些落在掌心的痕迹,只觉得太阳穴有根神经在一跳一跳的。 他俯身低头,重新吻了上去,伸出舌头,一点点舔过梁嘉荣的手。 正文 第74章 谁? 今年冬天格外难捱。 气象台早前便发出预警,称这个冬天或成为本港近半个世纪以来最冷的一回。 骤降的气温使一贯温暖的港岛冷得如同快要下雪一般。白日里小雨淅淅沥沥地飘了半日,入夜后寒风一刮,湿冷寒气直钻进骨头中。 尽管如此,今夜的街头依旧热闹非凡。 十二月三十一号。 无数人不惧寒风凛冽,纷纷涌向维港两岸,为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倒数。 与外面热闹的气氛相比,医院内显得格外安静。 庄情仔细帮梁嘉荣擦干净手,又收拾好自己,紧接着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沉默地望着病床上仍旧昏迷不醒的人。 心很乱,情绪仿佛乱掉的毛线团一样纠缠,打成死结。 嘀嗒。嘀嗒。 墙上的挂钟在走动,指针逐渐逼近零点。 庄情来探望梁嘉荣时,偶尔会自言自语地跟昏迷的人聊聊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床上的梁嘉荣。 他能看很久,也不会觉得厌倦,像是要把之前错过的全都补回来。 “新的一年了,梁嘉荣,”庄情说着,略微顿了顿,“新年快乐。” 说话声落入寂静的病房内,原本凝固的空气仿佛因此荡起了一丝涟漪。 在庄情的注视中,梁嘉荣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他的错觉。 庄情的心猛然跳错了一拍。 与此同时,时针与分针终于在圆盘上重叠,结束了这局你追我赶的游戏。 伴随着一声长啸划破夜空,绽开的绚丽花火在刹那间照亮了新年的夜色。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连升起,连绵着铺散开来,让整个港湾上空都笼罩在欢腾之中。 但此刻的庄情并没有心思回头去欣赏这场华丽盛大的烟火演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梁嘉荣身上,视线紧紧锁定着对方。 在几乎屏气凝神的注视中,就连时间的流逝都在变慢。 然后梁嘉荣的手再次抽动了一下。 很细微。 但这次庄情确信自己没看错。 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越来越快,仿佛预感到什么似的。 他将殷切的目光投向梁嘉荣的脸。 上天似乎终于听见了他心里那些恳切的祈求,只见昏迷在床的人眼皮开始轻轻颤动起来。 慢慢地、慢慢地,震颤越来越明显。 然后,在接下来这漫长到快要占据庄情一生的一秒钟里,那双合拢太久的双眼终于睁开了。 两分钟后,病房里的灯全部打开。明亮的光线下,医生熟练地给梁嘉荣检查基本的身体状况。 “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只见梁嘉荣摇摇头,又点了一下头,紧接着用沙哑的声音轻声问道:“头,很痛。发生了什么?你们是谁?” 房间里的气氛在一瞬间陷入死寂。 梁嘉荣不明所以地看着围在自己病床前的这群人。 事实上,刚苏醒的时候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还是刚刚看见手腕上的住院腕带,一些关于自己的记忆才以碎片的形式朦胧地浮现在梁嘉荣脑海中。 沉默中,医生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庄情,随即反应过来,照例完成基本的检查后,把情况简单跟患者本人交代了一遍。 “所以,如果暂时记不起之前的事,建议顺其自然,不要强行回忆,以免大脑受到刺激,引起并发症。”医生对梁嘉荣,也对庄情说道。 在确认梁嘉荣没有其它的问题后,医生便带着护士离开了。 病房内再度安静下来,只留下庄情还站在床边。 这时梁嘉荣也意识到眼前这人跟自己的关系应该不一般。 “你……,”他有些艰难地提起一口气,想问问眼前这人是谁,然而刚开口,就感到一股疲惫涌上来。 困意压得眼皮不断地往下沉,眼前的人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倦意,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在病床边那张椅子上重新坐下,让他把手递过去。 梁嘉荣迟疑片刻,还是照做了。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戒指,手上还有好几处被咬过的痕迹。 那些咬痕看上去挺新鲜的,甚至还隐隐泛红。 就在梁嘉荣疑惑时,眼前的人已经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 馥郁的花香潜藏在夜色中向他扑来,缠住他,好闻到大脑几乎本能地因此产生愉悦和满足。梁嘉荣晃神了,似曾相识的感觉一闪而过,让他本就有些迷糊的意识愈加混乱。 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而来,对方先是捏着他的掌心轻轻揉了揉,然后用食指点在手心肉上,一笔一画地写起什么。 “我姓庄,端庄的庄,单名一个‘情’,有情人的情。”对方像是怕吓着他似的,轻轻说道。 指尖蹭过皮肉,酥麻的痒意带着温暖自被触碰到的地方蔓延至全身。 “我是庄情。” 这个名字传入耳中的瞬间,梁嘉荣的心莫名地晃了晃,一股呼之欲出的熟悉感伴随着几个零碎且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可惜很快就消散了,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写下这两个字后,名叫庄情的人推着他的手指,帮他把拳头合起来,就好像也在帮他抓住心间掠过的那缕轻飘飘的似曾相识感。 庄情看着神情茫然的梁嘉荣,还是笑了。 一个温柔却又有些不易察觉的悲伤的笑。 梁嘉荣睁开眼的那一刻庄情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在他们久违相交的视线里,从前一直凝聚在梁嘉荣眼中的那种如有实质重量的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迷茫,以及迷茫中掺杂着的一丝冷淡。 但哪怕早就有所预料,在确认梁嘉荣真的不记得自己后,庄情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我们结婚六年半了。你是我的爱人。”庄情继续道。 最后那两个字的称呼传入耳中时,心口霎那间翻起某种难言的情绪,梁嘉荣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其压住。 他对于这种像是失控般完全出于身体本能的反应感到陌生,甚至短暂地产生出惶恐。 “累了就再休息一会儿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在那人的轻声承诺中,强撑的意识慢慢溃散,如同退潮的海水一样转瞬间从沙滩上涌回大海。 梁嘉荣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再睁开眼时,已经天亮了。 清晨朦胧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很轻,也很明亮,而庄情坐在这片光芒之中,用一双漂亮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梁嘉荣一下便彻底清醒了。 他没想到庄情竟然是醒着的,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一整晚都没睡,还是醒得早。 “早晨。”庄情对他说道。 昨晚入睡前,这人承诺似的话语再度回荡在耳边,梁嘉荣莫名有些迟来的无所适从。 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升起。 “早晨。”他回应一句。 庄情又看了他好一会儿,紧接着突然凑近了些,问:“能亲你吗?” 缩减的距离令梁嘉荣的心一紧,呼吸也跟着乱了套。两下心跳急切地叠在一起。 怦怦。 正文 第75章 旧浪漫 庄情长得漂亮这件事毋庸置疑,哪怕梁嘉荣失去记忆,也不妨碍他在醒来后看见庄情的第一眼就认清这个事实。 某种刻印在身体里的本能,或者说习惯,让梁嘉荣感觉自己的感情似乎在脱离理智掌控,怂恿着他答应这个请求。 然而记忆缺失带来的陌生感却和身体的反应产生矛盾,令他感到有些别扭。 呼吸在压缩的空间中轻轻勾缠,过近的距离下,梁嘉荣转过脸去。 庄情的动作停下了。 “梁嘉荣。” 那人呼喊着他名字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有些委屈。 说话间温热的吐息扑打在脸侧,被烫过的皮肤都紧绷起来。梁嘉荣心里突然有点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内疚,同时感觉到小腹深处有点酸胀,像是什么东西要裂开似的传来轻微的刺痛。 他再次想起这人昨天说过的话。 他和庄情应该是结婚了的。 “不好意思,我要一点时间适应。”片刻后,梁嘉荣终于开口道。 “……那亲脸可以吗?”庄情又问。 梁嘉荣下意识地攥紧身下的床单,目光也不敢落在庄情身上,转而投向自己的手。 半晌,他从喉咙里吐出一声含混的“嗯”。 吻应声落在脸颊上。 病房陷入一阵暧昧的寂静之中,梁嘉荣脑子有点空白,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手。 半晌,他没话找话地问说:“我手上这些痕迹怎么来的?” 结果房间里莫名其妙地更安静了。 就在这个气氛微妙的时刻,门被人急匆匆地敲响。 “进来。”庄情回应道。 梁嘉荣闻言,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嘉荣!” 一声呼喊比人先抵达,带着显而易见的亲密和疼惜。 梁嘉荣愣住,看着人影从门口眨眼来到床边。 睡了一觉后他的精神稍微好了些,隐约记起一点童年时的事情,知道自己有个亲姐姐,可惜对方的长相在记忆中是模糊的。好在,此刻的他很快就从来人的脸上分辨出一些与自己相像的轮廓和神态。 “这是你姐姐,梁嘉莹。”一旁的庄情适时提醒道。 梁嘉莹一听到弟弟苏醒的消息便立刻动身赶来医院。来之前她已经从庄情那里大概了解了情况,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她其实也无所谓梁嘉荣记不记得了,只要弟弟能醒过来就已经谢天谢地。 眼下看见半靠在床头、睁着双眼的梁嘉荣后,她吊在半空中的心也终于安然落地。 “姐姐。”梁嘉荣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乖乖回应。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熟悉感和亲密感涌上心头。 姐弟俩简单聊了会儿。 梁嘉莹没时间久待。她今天的安排相当忙,不仅要回公司开会,还要和律师去处理李家的事情。 “你安心休养,有什么事就告诉庄情,别操心。”临走前她心疼地摸了摸弟弟消瘦的脸,忍不住又叮嘱了梁嘉荣几句。 “知道了,”梁嘉荣望着姐姐既担忧又庆幸的神情,反过来安慰道,“你还怀着bb,别操心的应该是你。” “嘴甜。”梁嘉莹轻轻捏了一把梁嘉荣的脸,笑道。 等姐姐走后,梁嘉荣转头看向庄情,问:“你不用去忙吗?” 一瞬间后者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吃醋,又像是有点不开心,可还没等梁嘉荣仔细研究,就听庄情回答说:“要的,司机已经到楼下了。” 话虽如此,这人却坐在椅子上没有挪动,像是在等什么。 梁嘉荣在沉默中和庄情对视了两秒,然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 庄情立刻往他身前凑了点,抓住他的手腕,用脸颊贴上他的掌心。 这人的脸很小,真的几乎就是巴掌大,配上明艳动人的五官,就如同某种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而当这张脸乖乖地靠着掌心时,梁嘉荣不由地产生一种自己能够轻易独占这种美丽的错觉。 喉咙有些发紧,心跳的节奏变碎,梁嘉荣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偏过头,在庄情脸上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的吻。 像是得到了想要的,庄情从椅子上起身,低头又在梁嘉荣额头吻了吻,说:“我晚点再来看你。” 病房里安静下来。 梁嘉荣也终于有空整理自己的思绪。 脑海中的记忆就像是一长卷碎裂的胶卷,断断续续、模糊不清,连带着其中的信息也是碎裂的,没有连贯的逻辑。 他拿过摆在一旁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几道刮痕,电倒是满的。锁屏是系统的默认壁纸。 梁嘉荣瞪着解锁界面许久,试图回忆自己的密码,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这串六位数字始终都是呼之欲出,又死活想不起来。 最后他还是靠面容解锁了手机。 而主界面的背景一跳出来就让梁嘉荣愣住了。 那是两只交叠着十指紧扣的手,都戴着戒指。最上面的那只明显要大一点,覆盖住掌下的那只手,一同伸入衬衫衣领搭在一截脖子上,暧昧不言而喻。 梁嘉荣转头看了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又看了看手机屏幕,几乎能够确信下面的手就是自己的。 那想来另一只手和那截脖子的主人只能是庄情。 手机上的软件并不多,而且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放进文件夹里了,梁嘉荣点开挂着红点的通话图标,不敢置信地发现最近的来电全部都是数字,一个备注都没有。 而位于页面最上方的是三个未接电话来自同一个人,时间停留在三个月前的九月十三号。 他茫然地看着那串红色的电话号码,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突然感到有些熟悉。 一个答案因此自脑海中冒出来。 这应该是庄情的手机号。 九月十三号大概就是出事的那天。 可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竟然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梁嘉荣打开浏览器,思索片刻后,在搜索栏里敲下庄情的名字。 屏幕上很快便蹦出了与之相关的消息,除了百科的资料页面以外,大部分都是新闻报道。 梁嘉荣一条条链接点开,浏览里面的内容。在其中一条标题为【庄太深夜晒照,力破婚变传闻】的报道里,他看到了被设为自己手机主界面壁纸的那张照片。 他又顺着报道里的社交媒体截图,打开自己的账号翻了一下,很快就看到了帖文的发布日期。 看来他和庄情确实结婚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两个小时后,梁嘉荣终于放下手机。 网络上留存的关于他们这段婚姻的评价似乎不怎么乐观,而与庄情有关的搜索结果里,抛开正经的新闻报道,舆论风向也并不友好。 但怎么说呢?梁嘉荣的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 尽管现在的他对庄情的印象仅限于从昨晚到今天早上那人的表现,以及心底残留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可梁嘉荣还是更偏向于相信自己的主观感受。 即便现在的他失去了以前的记忆,不够了解庄情,但至少他还了解自己。 他想,自己既然能和庄情相处六年,总该是有理由的。 正文 第76章 共眠 阳光飘进房间里,白茫茫的,明亮却又不算滚烫。 昏迷了快三个月,醒来后的梁嘉荣精力一直算不上很好,经常会感到疲劳且容易睡着,行动也不太方便,手脚都很难使得上力气,一用力就感到酸软并开始发抖。因此大多数时候,他都只能呆在床上静养,活动也仅限于在病房里缓慢地挪动,还必须有人扶着。 医生说这些都是正常现象,他刚从长时间的昏迷中苏醒,身体还没适应,等过段时间就能慢慢恢复了。 梁嘉荣恍惚地从午睡中醒来,一眼就看见了床边的庄情。 这人每天都来,时间不定,有时是早上,有时是中午,有时是傍晚。梁嘉荣猜他应该是硬挤出时间来医院陪他的,电视和手机的新闻报道里不时就会出现的庄情的名字和身影也从侧面证实了这人的忙碌。 此时此刻,庄情手里正拿着一张纸,用书垫着在上面涂写,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梁嘉荣已经醒了。 梁嘉荣没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盯着眼前的人。 长而密的眼睫毛垂下来,挡住了那双动人的眼睛。可能是梁嘉荣先入为主,他总觉得庄情的眉间眼角似乎停留着一丝藏不住、抹不去的疲惫。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这种温暖和阳光带来的温暖始终有些微妙的差别。 更干燥。 梁嘉荣嗓子有些发痒,忍不住咳嗽两声,原本沉浸在纸上的人立刻拉响黄色警报,抬头望来,在见到他醒了之后,开口问说:“喉咙不舒服?我给你装杯水。” “不用,”梁嘉荣说着,半蜷起上身侧躺在枕头上,看着庄情,问,“几时来的?” 只见庄情的动作一顿,紧接着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然后说:“半小时前。” “今天不忙吗?” “晚上有个慈善酒会,可能要到很晚才结束,所以干脆现在来陪陪你。”庄情回答。 这家伙很粘人,但又意外的非常有边界感,或者说,有眼力。 尽管接受了他们之间存在婚姻关系,也明白自己对于庄情有种近乎本能的好感,可最初的梁嘉荣在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的情况下还是不太能自然地面对他们之间应该有的亲密行为。 不是抵触,只是一时半会儿没法适应自己可以随意地对另一个人撒娇、索要、拥抱,又或者亲吻,这些事情让梁嘉荣觉得有点尴尬和……害羞。 好在庄情看出了这点,主动收敛起原本一些过分贸然亲近的举动,改为保持着距离向他慢慢靠近。 这让梁嘉荣松了口气。 而在庄情锲而不舍的努力下,梁嘉荣觉得自己开始习惯了。 “在看文件?”他问。 庄情没回答,而是低头在纸上又添了几笔,随后把那张纸递给梁嘉荣。 那是一张人物素描,线条流畅阴影自然,画的是他睡着时的样子。 这显然是庄情眼里的他。 梁嘉荣先是愣住,紧接着感觉到脸颊发烫地绷紧。他不知道这么说算不算自作多情,但庄情笔下的每一根线条似乎都饱含爱意,是这人经过千万次注视后熟记于心的样子。 “你之前说我们结婚六年了。”梁嘉荣突然开口。 “嗯,”庄情顿了顿,然后像是纠正般说,“六年半。” “六年半,”梁嘉荣有点好笑地跟着附和,“你能给我讲讲这六年半我们是怎么过的吗?” 那日在网上搜到的资料报道梁嘉荣都还记得,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他仍旧坚信自己的感觉是对的,但也想听听从庄情这个当事人的角度是怎么看的。 没想到病房忽然陷入沉默。 庄情也不想无言以对,可事实就是,在这段将近七年的婚姻里,除了过去这大半年内发生的狗血事情之外,他和梁嘉荣之间能称得上浪漫的经历屈指可数,以至于被骤然问起,他的脑子只有一片空白。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敏锐的梁嘉荣察觉到了什么,他望着窗外的天空思索片刻,主动转移话题,问:“最近工作累不累?” “……现在不累了。”庄情回答道。 这话说的。 “休息一下吧,”梁嘉荣露出一点无奈的神情,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睡个觉。” 庄情呼吸微不可闻地一滞,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梁嘉荣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摘下手表放到床头,脱鞋爬上了床。 梁嘉荣给他让出了一半枕头,庄情枕在上面还能感觉到梁嘉荣的体温。 他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嘴唇和鼻尖,心痒得要命,先是摸了一把梁嘉荣的脸,见对方不是很反感,便干脆把人整个搂进了怀里。 原本庄情没打算睡的,但怀里柔软又温暖的触感让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困意也跟着涌上大脑。 意识在一片柔软之中飘飘忽忽地下沉,他不由自主地把梁嘉荣抱紧了些。 午后静谧的房间里,只有阳光在冬日的风中摇曳。 抱着他的人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带着重量地压在身上,呼吸也变得轻缓。 梁嘉荣知道庄情睡着了。 他没敢这个时候动,怕吵醒庄情,于是只能靠着那人的胸口发呆。 庄情身上特别香,跟床头盛开的晚香玉闻起来有点像,只不过层次更加丰富。梁嘉荣忍不住悄悄用鼻尖蹭了一下那人的衬衫,体温从衣服下透出来,好像让香味更明显了。 然后梁嘉荣就这么也跟着眯了一小会儿,还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这个梦像是被遗忘的过去的记忆,又好似有些夸张的成分,而梦中的画面在梁嘉荣醒来的那一刻迅速被擦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痕迹。 冬天日落的时间早,不过才五点多,窗外已经被夕阳彻底淹没。 与他共枕的庄情衬衫都睡皱了,看上去还没有要醒来的预兆。那人的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额角,将温热的鼻息均匀地喷洒到皮肤上。 梁嘉荣不知道慈善酒会的具体时间,他试着叫醒庄情,可惜后者听见声音后只是黏糊地哼唧两句,搭在梁嘉荣腰上的手跟着贴在脊背上轻轻摩挲抚摸两下,随即就没有了动静,像是真的累狠了。 眼看着外头的天色越来越黑,梁嘉荣只好提高声量又喊了庄情一次,同时伸手把那人的鼻子捏住。 这招立竿见影。 几秒后,庄情挣开梁嘉荣捏着他鼻子的手,睁开眼睛。 “慈善酒会,你要迟到了。”梁嘉荣对上这人的视线,提醒道。 只见庄情眯着眼,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表情看上去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伸了个懒腰,抱着梁嘉荣又不动弹了。 “庄情?” “嗯,”那人应了一声,然后说,“不想去。” 这小半年庄情可谓忙到像只陀螺,个人时间几乎完全蒸发,除去必要的睡眠,基本没有过能称得上休息的时候。 甚至,他就算是睡觉也睡得不太安稳。 而刚刚这一觉虽然不是很久,却是他这么长时间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没有乱七八糟的梦,没有似醒非醒的感觉,大脑就跟关机了似的完全陷入沉眠,再醒来时庄情只觉得浑身舒畅。 “不去没关系吗?”梁嘉荣关心道。 他不知道这个慈善晚会的主办方是谁,但既然庄情最初决定去,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推脱的应酬活动。 “那怎么办呢?”庄情的语气听上去十分无赖,“我起不来。” 其实不想起来是一回事,庄情还存心想要跟梁嘉荣撒撒娇,最好这人能够问他“怎么才能起来”,这样他又能光明正大地趁机讨要一个吻。 “如果你跟主办方说我要你陪着我,这样可行吗?”短暂的沉默后,梁嘉荣突然开口道。 这个回答让庄情愣住了。 他几乎有些错愕地撑起上身看向梁嘉荣。 后者与他四目相对,目光平静且温柔,仿佛看穿了这颗连庄情自己都没看透的心,说:“你很累不是吗?累了就该休息。” 庄情不知道要如何形容这一刻仿佛在撕裂他心脏的感觉,只知道眼泪在霎那间夺眶而出。 因为他是庄情,所以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马不停蹄地向前走,面对任何阻碍都应该有能力解决。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更没有停下来喘气的机会。 就连他自己都习惯了。 梁嘉荣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平静且直白地跟他说累了就该休息的人。 这本来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道理,但唯独梁嘉荣才能带给他。 泪水沿着庄情脸颊滚落,滴在梁嘉荣身上。梁嘉荣看着莫名哭得一塌糊涂的人,被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抬手想要帮庄情擦掉眼泪,却发觉好像越擦越多,指尖都湿透了,于是只得无奈地开口,安抚道:“哭什么?别吓我啊。” 高大的Alpha可怜兮兮地弓着肩背,把被泪水打湿的脸埋在梁嘉荣肩头,好一会儿后,忽然转头亲了一下梁嘉荣的脸颊,紧接着贴着对方的耳朵说:“我爱你。” 又一个吻落在耳廓上。带着泪水的潮湿。 “我爱你,梁嘉荣。” 正文 第77章 紧急联络人 电话打来的时候,梁嘉荣正在洗澡。 热水由头顶淋下,冲去了这段时间卧床积攒的病气,让他顿时感觉身上轻快不少,大脑也跟着放空起来。 盘旋的湿润热气和水声在浴室里弥漫开来,将外头响起的手机铃声完全盖住。 等他关掉水龙头时,来电已经自动挂断了。 水珠顺着头发流了一点到眼睛里,梁嘉荣闭着眼去拿挂在外面的毛巾,结果不小心碰掉了换洗的病号服。 他眼疾手快地弯腰把衣服捡起来,可惜为时已晚。只见上面沾染上一大片水迹,甚至还在不断扩张蔓延,好在梁嘉荣还有几件私人衣物,是庄情前几天从家里带过来的,说穿着舒服,也以防万一,没想到倒是真的派上用场了。 梁嘉荣把湿透的病号服丢进洗衣篓里,然后一边擦着湿透的头发,一边迈出淋浴间。 他抬手擦去镜子上的雾气。从那块不规则的区域里显露出他的脸和赤裸的上半身。 胸肌隆起一道瘦削的弧度,小腹是平坦的,能看见腹肌的沟壑,再往下就是收窄的腰胯,以及腹股沟的两道凹陷。 梁嘉荣其实看不太出自己身材上的变化,但直观的感觉确实是有些消瘦和苍白了,也不怪这两天庄情总是长气,唠叨着让他多吃点。 洗这一回澡,站立和走动的时间也比平时久了些,梁嘉荣隐隐感觉小腿和胯开始升起轻微的酸软,于是赶紧把毛巾往腰上一围,小心翼翼地走出浴室。 手机被他扔在床上,梁嘉荣习惯性地拿起来看了眼,在见到那两个由熟悉的手机号打来的未接来电后,心顿时一跳,脑海中莫名闪过“糟糕”的想法。 可不等他回拨给庄情,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或者说,更像是被人撞开的。 那声响吓了梁嘉荣一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知道能这么随意进房间的只可能是一个人,于是转头,说:“你吓……。” 这句话没说完就被截断在喉咙里。 冷空气缠在庄情身上,跟着他一同刮进来房间。这人今日穿了件剪裁利落的羊绒大衣,里面搭配全套西装,手上戴着皮手套,明明看上去挺拔矜贵,可表情却带着明显的慌乱,头发也在疾走中微微散开了。 “庄情?”梁嘉荣关心道。 “你,”被叫到名字人下意识蹦了个字,紧接着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恢复了冷静,问,“为什么没接电话?” “刚刚在洗澡,没听见。”梁嘉荣如实回答。 这个答案令庄情皱起眉,像是不满。 “一个人洗?”他问。 这话把梁嘉荣问得愣住,心想洗澡不一个人洗难道还一起洗吗?但他脑子转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庄情可能是怕他站不稳摔倒之类的。 “嗯,没洗很久,就简单冲了一下,”他有些无奈地解释,“不用那么担心。” 说话间,庄情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梁嘉荣身上。 浑身裹着温热水汽的梁嘉荣看起来湿漉漉的,捏一下就会出水,还湿着的头发被全部捋到了头顶,露出黑白分明的眉眼。而那条围在胯上的浴巾看上去松松垮垮的,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被腰臀撑起一道弧度,勾住庄情的视线。 其实梁嘉荣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庄情亲自给他擦过许多遍身子。眼观鼻鼻观心,当时他满脑子都是愧疚和希望梁嘉荣快点醒来的期盼,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别的念头。 现在好了,某些不可说的思想又久违地萌生出来。 “把衣服穿上,不然容易冻感冒。”庄情清了清嗓子,像是转移话题般开口道。 虽然房间里的暖气开足,但毕竟是冬天。 梁嘉荣这才想起自己衣服都没来得及穿,他抬手抓住腰间的毛巾,扯开前想起什么,猛地顿住,紧接着轻轻咳嗽一声,对庄情说:“你转过去。” 一瞬间庄情有些欲言又止,他想说自己早就什么都看过了,也都摸过了,但他嘴唇颤了两下,最终还是乖乖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衣物摩擦身体的声音。 庄情突然觉得热起来。 大概两分钟后,梁嘉荣说:“好了。” 庄情闻言,转身看向梁嘉荣。后者已经换好衣服,是从前他在家常穿的那套。这人站在阳光里,轮廓融入光辉中,变得有些模糊,像是起了一圈毛边。 他摘下手套塞进大衣口袋里,然后又把大衣和西装外套都脱下,挂在一旁的落地衣架上。 伴随着衣服一件件减少,Alpha的身体轮廓也愈发清晰。庄情从来都不是那种肌肉虬结的类型,穿着衣服时只会让人觉得他身形舒展,惟有上手摸或者都脱光后才能知道这人的肌肉很精悍,绝对不是中看不中用的死肌肉。 梁嘉荣想起之前镜中略显消瘦的自己,突然产生出些许微妙的嫉妒和胜负欲。 他不由自主地盯着这人的肩线和腰看了会儿,又扫过两条长腿,在短短三十秒内完成了一次领土巡视。 “毛巾给我。”庄情说。 梁嘉荣回过神来,伸手去拿丢在床上的毛巾,但或许真的站得有些久了,他的重心一偏移,就感到膝盖一软,连带着小腿肚也抽筋般绷紧颤抖。 就在他摇晃着像是要摔倒的瞬间,庄情冲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收紧的手臂把梁嘉荣压进怀里。 心跳变快。 “多谢,那个……。”梁嘉荣拍拍庄情的小臂,然后抬头。 他原本想说可以放开了,却猝不及防被卷入庄情低头看向他的视线之中。 梁嘉荣猛地愣住。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海中好像闪过什么画面,与眼前见到的景象重合,而庄情穿的好像是白色的西装。 ……婚礼? 这个念头莫名地浮现出来。 庄情看着有些恍神的梁嘉荣,忍不住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对方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呼吸交缠间,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唇与唇几乎就要贴上,坐实一个吻。 就在这时,梁嘉荣突然开口:“庄情。”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庄情停下了,片刻后直起身子,然后将梁嘉荣一把抱起来。 “手脚还是没力气吗?”他问。 被人以公主抱的姿势抱在怀里的梁嘉荣略感羞愤地捂了捂眼睛,但同时,心底仿佛还升起了一丝失望。 失望什么?庄情没有亲上来吗?还是没能抓住转瞬即逝的记忆? 梁嘉荣没好意思细想。 “还好,只是站得有点久,可能没力气了。”他转移注意力,回答道。 “所以说,你等我帮你洗不好吗?”庄情把人抱回床上,“反正你身上就没有我没看过的地方。” 梁嘉荣“啧”的一声,对庄情的措辞以示不满。 “讲实话而已,你没醒的时候我每天都帮你擦身,而且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做过,”庄情说着,手绕过梁嘉荣的身体,在对方后腰连着屁股的那道弧线上轻轻摩挲,紧接着在某处一点,“比如,你这里有颗痣,我亲过很多次。” 指尖隔着衣服点上身体的瞬间,一股热流顺着庄情的指尖涌来。梁嘉荣打了个哆嗦,只觉得酥麻沿着脊背攀升,他抬手抵着庄情胸口,把那人推开了一点。 “你把手机给我。”庄情松开他,突然提了个要求。 梁嘉荣一顿,也没扭捏,转身把手机解锁递给了这人。 只见庄情径直打开通话记录,点击自己不久前打进来的未接通话,下滑,选择创建新联系人。然后梁嘉荣亲眼看着他在姓名那里敲下“老公”两个字,保存,紧接着把这个号码设置成紧急联系人。 “以后我的电话尽量都及时接,发生任何事也第一时间联系我。” 梁嘉荣看着眼下手机里那唯一拥有备注的号码,半晌,反问说:“那你呢?” “我也一样。” 正文 第78章 本能 今日风大,但也是个晴天。 阳光穿过拐角那面若大的无边玻璃窗照进来,整个维港两岸的风景在脚下一览无余。港湾的水波光粼粼地涌动着,山腰茂密的树林也在阳光和冷风中晃动摇曳。 室内的温度维持在恒定的26度,再加上外头照进来的阳光,更加温暖惬意。 梁嘉荣穿过主卧的迷你吧台,来到小客厅。 他终于赶在农历新年前获批出院。 最后一次检查得出的结论是他的身体基本已经稳定,只是各项机能还需要慢慢恢复才能回到原来的水平。 庄情为了能时刻看住他并第一时间响应他的需求,现在基本都在卧室这个单独的客厅里处理工作。眼下茶几上摆着好几份文件,笔记本电脑打开却是黑屏,而庄情靠在沙发上,双眼闭着。 梁嘉荣放轻脚步走过去,目光在那些文件上扫过,注意到桌面上一份标注为“赛马会基金项目”的报告。 这个标题让他帮忙收拾整理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大脑像是快想起什么般有种呼之欲出的感觉,却始终差了一点。 梁嘉荣盯着那份文件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有些烦躁地放弃了,转而看向睡着的庄情。 他抿抿嘴,将一旁的毛毯轻轻盖在庄情身上,见对方没醒,于是又在庄情身边坐下,让对方歪着的脑袋得以有所依靠。 庄情其实在梁嘉荣靠近的时候就醒了。 本来他就是累了想眯一下而已,察觉到梁嘉荣过来后原本是要睁眼的,只是当他发现对方似乎在盯着自己看时,突然又有了点小心思,于是便闭着双眼继续装睡。 毛毯轻轻落在身上。身边多出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 庄情装模作样地轻轻蹭了蹭梁嘉荣,实际调整了自己依靠的姿势,成功找到最舒服的姿势,然后倒是真的睡着了。 这场小憩没有多久,大概就四十分钟左右,但醒来的庄情却睡得很舒服,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完全恢复。 梁嘉荣正在看他的文件,察觉到他醒了,这人有些慌张地放下手里的纸,说:“醒了?我去给你泡杯咖啡。” 庄情收紧手臂把人摁住,拉扯间两人的重心都歪了,双双倒向沙发。 Alpha的体重压得梁嘉荣呼吸一滞。庄情趴在他肚子上,用脸颊抵着肚皮磨蹭两下,两条手臂垫在梁嘉荣身下,往前伸直像是抻了个懒腰。 “报告书看出什么了吗?”庄情问。 这话等同于默许他可以看。 梁嘉荣沉默了片刻,说:“没有,但感觉账目有点不对。”他还没有仔细研究项目报告书的内容,只是大概扫了一眼那些数字,本能地觉得其中几项数字有些异常。 说完,梁嘉荣看着赖在自己身上的人,不由好奇道:“你以前也这么粘人吗?” 然而庄情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后者的肚子里,猛吸了一口气。 这个行为让梁嘉荣觉得没眼看,脸颊也跟着烧起来,他伸手托住庄情的下巴想把那人的脸抬起,结果反被咬了一口。 隔着衣服不断落下的吻让梁嘉荣觉得痒。一种穿透血肉直钻进骨头里的痒。他轻轻打了个哆嗦,想要躲开,同时开口道:“够了,别亲了。” 庄情闻言,掀起眼皮朝他看了眼。 只这一眼梁嘉荣便感到头皮发麻。 那是种夹带着浓烈欲望的眼神,锐利地穿透心脏,勾住呼吸。醒来后的这段时间里,梁嘉荣曾有好几次在无意间撞破庄情用类似的目光安静地看着他。 他很清楚这种眼神背后藏着的意思。 但因为失忆,梁嘉荣对于之前的婚姻生活其实没什么实感,所以即便接受了自己已婚的事实后,面对他们之间本该有的更亲密的行为,也总会觉得不好意思。 可让他难以启齿的是,梁嘉荣发觉自己像是本能地会因为这样的眼神而感到兴奋,甚至在半夜做起绮丽潮湿的梦。 眼下庄情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梁嘉荣又低下头去,像是故意的,用牙咬住后者的衣服下摆往上扯开。 梁嘉荣双手捂着脸,深吸一口气,把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和喘息生生咽下去,以至于喉咙都发紧刺痛。 柔软的唇直接落在皮肤上,压在身上的人吐出一点舌尖,以至于每落下一个吻都会带着湿意,令身体里那把火烧得更加炽烈一分。 而且不只是亲,庄情甚至还试着用牙去咬底下薄薄的腹肌。 皮肤被牙齿压得微微下陷,腰腹骤然绷紧,伴随着逐渐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梁嘉荣的手无意识地伸入庄情的发丝之间,揪紧柔软的头发。 舒服到指尖发麻的感觉让他有些恍惚,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晒得脑子昏昏沉沉的,意识仿佛离开躯壳,轻飘飘地升入这片明亮的光里。 庄情的手贴上梁嘉荣的身体,托住对方自发抬起来的腰,沿身体曲线一路抚摸。 梁嘉荣的体温在怀中慢慢上升,直至变得滚烫。 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幅身躯。 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懂得挑起梁嘉荣的欲望。 “对了老婆,”他突然停下动作,起身凑到梁嘉荣面前,贴在对方颈侧蹭了蹭,轻声说,“后日年三十,晚上要回浅水湾。” 那根名为快感的线骤然断开,意识带着失重感砸回身躯里。梁嘉荣大脑空白地缓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抬眼望向庄情,后者看起来表情无害地正等着他回答,梁嘉荣张了张嘴,半晌,说:“嗯。” 接下来的六秒钟里,屋子陷入寂静。 庄情伸手拨了拨梁嘉荣的眼睫毛,问:“怎么?有话要说?” 梁嘉荣躲开那只手,片刻后,说:“没什么,只是想到我姐姐。” 李文杰死亡后,和梁嘉莹的婚姻关系自动终止,而后者这段时间因为财产分割的问题跟李家闹得很不愉快。再加上梁家父母远在海外,关系并不亲近,今年梁嘉莹恐怕是要一个人过年。 “那后日中午先跟你姐姐吃顿饭吧,”庄情说道,“我们一齐去。” 梁嘉荣静静地看着庄情,许久后,说好。然后他像是又想到什么,坐起身说:“还有一件事。” 正文 第79章 谎言 眨眼便到了年三十当天。 “你觉得这件怎么样?”梁嘉荣转头问道。 庄情很少出街购物。一是他本来购物欲就不强,衣服大多数是私人定制的西服。其次他比较忙,即使真要买什么,也是品牌或商场把商品册子送到他手上让他挑,挑好了送过来,再不济也是让专门的人去采购。 奈何梁嘉荣坚持要亲自给姐姐的孩子挑礼物。庄情严重怀疑这人只是在家闷得太久了,想趁机出门逛逛。 眼下他坐在VIP包厢的沙发上,看着梁嘉荣手里那件精挑细选出来的粉蓝色婴儿连体衣,伸手说:“给我摸摸。” 梁嘉荣闻言,走过来把衣服递给他摸了一把。 “还行,够软。”庄情给出评价。 “这是纯有机棉的面料,透气柔软,很适合bb穿。”一旁的店员适时地介绍道。 通常庄大少爷说“还行”那就是很高的认可了,梁嘉荣见状,说:“那这件也要吧。” 店员满脸笑意地接过衣服替他们折好。 两人在商场呆了足足有两个小时,等时间临近中午才结束这次购物,提着大袋小袋摁响了梁嘉莹的门铃。 梁嘉莹跑来把门打开,看着外面的弟弟和庄情,开口道:“进来吧。时间刚刚好。” 婚姻关系结束后,她就一个人住在这套房子里,没有请太多佣人,只有一个陪产专门负责照顾着她。 用梁嘉莹的话来说,自己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么多年的婚姻生活,现在只想尽可能安静地好好享受生活。 三个人的饭桌,没有长辈和外人,气氛自然是轻松的。 “家姐,你的胎现在怎么样?”饭桌上,梁嘉荣边吃边问道。 “都很好啊,医生说一切正常。”梁嘉莹回答道。 “那过完年是不是就快生了?预产期大概是什么时候?我去陪你。”梁嘉荣又问说。 “二月二十号,但不一定就是那天。” “顺产还是剖腹产?”庄情给梁嘉荣夹了口菜,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目前胎位是正的,所以大概率还是顺产。” “孩子的名字起好了吗?” 梁嘉莹点点头,说:“叫梁舒窈。” 午饭过后,几人依然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梁嘉荣拉着姐姐把放在客厅的那些购物袋全都拆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给梁嘉莹讲了一遍,比如这些是孩子的衣服,那些是玩具,还有一些据说是产后护理能用上的东西,零零散散的物品几乎把沙发那一角都占满了。 “这些都是我同庄情亲自挑的,但我们没什么经验,你要是还缺什么就跟我讲。”梁嘉荣开口道。 梁嘉莹看着面前的一大堆东西,又看了眼弟弟背后一脸无奈的庄情,哭笑不得地说:“放心吧,什么都不缺。” 讲到这儿,她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对梁嘉荣招招手。 后者问怎么了?梁嘉莹凑过去,贴在弟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嘉荣,你喜欢小孩吗?” 她之所以这么问,是想到当初梁嘉荣昏迷时医生说他服用过能提高Beta怀孕几率的药,加上庄情当时的表现和梁嘉荣现在过分热情的态度,所以才想打听一下,也免得两人以后又因为这个问题产生误会。 梁嘉荣被问得愣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回答说:“还好吧,没有讨厌也没有很喜欢。” 庄情的余光早就发现姐弟俩忽然开始窃窃私语。出于教养他不好意思凑过去打听,实际上却心痒得不行,特别是当耳朵捕捉到其中的一两个词语时。 什么喜欢讨厌的?庄情心想。 聊什么呢。 “那如果是你跟庄情的呢?”梁嘉莹继续像说悄悄话般问。 跟庄情的什么?孩子?梁嘉荣的脑子短暂地卡顿了一下。 从昏迷中醒来后他一直没想过生孩子这件事,因为梁嘉荣知道自己作为男性Beta,自然怀孕的几率实在很低,哪怕只是察觉到自己身上有庄情留下的腺体标记他就已经够吃惊了。 眼下姐姐乍然提起这件事,比起抵抗情绪,梁嘉荣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也生不了。 就好像……他要是能生就会认真考虑似的。 这种微妙的想法让梁嘉荣一瞬间产生了想要转头去看坐在身后的庄情的冲动,但他还是忍住了。 梁嘉莹见眼前的人半天没说话,生怕梁嘉荣又多想,连忙安抚道:“没什么,别放心上,姐姐只是八卦哈哈哈。” 这话让一直假装玩手机但是注意力全在这边的庄情好奇得快死了。 他们在梁嘉莹这儿一直呆到日落时分。 临走前梁嘉莹特意叫住庄情,单独对后者说:“之前的事……谢谢你。嘉荣没醒之前我还是有点精神紧绷,当时没来得及道谢,不好意思。” “没事,”庄情微妙地停顿半秒,仿佛是有点不适应接下来要讲的话,接着只听他说,“都是一家人。” 梁嘉莹听见这句话也愣了一下,紧接着浅浅地笑起来,说:“新年快乐。希望你能和嘉荣好好过下去。” 火红的日头悬在地平线上。 汽车驶过盘山公路,两侧的山林在冬日里显得有些萧条,不似盛夏时那般有浓郁的绿色,而是暗沉的、参杂着枯黄的灰蒙。 等他们抵达浅水湾的庄家大宅时,天色已然快要完全黑透,只剩一线夕阳的余晖镶在海天交界的远方。 好在晚饭还没开始,于是庄情便应梁嘉荣的要求陪他在露台上看了会儿海。 浪潮翻涌拍打岸边悬崖礁石的声音自脚下传来,方才还剩一点的天光此刻已经完全消失。 寒风把梁嘉荣的鼻尖和脸颊吹得通红,庄情出门前已经盯着让这人多穿了一件,就是怕他冻着,结果现在看着还是觉得不够。 “冻不冻?”他用手掌捂了一下梁嘉荣同样发红的耳朵,关心道。 “还好,我哪有那么脆弱。”梁嘉荣回答。 他觉得庄情有点担心过度,虽说自己确实是昏迷卧床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出院时的检查已经表明他的身体没什么问题,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就好像他随随便便就能磕碎了似的。 庄情对此不置可否。 夜海茫茫,几乎看不清海天的交界。 这幅光景令庄情想起去年拜山时,梁嘉荣说更想海葬,于是他又问:“你是喜欢海吗?” “嗯。”那人轻轻地回答道。 “为什么?” 梁嘉荣望着隐入夜色的海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过头来,说:“因为大海没有边界。假如我是一条蓝鲸,那就能在海水里游遍世界的每个角落。” 从赤道无风带,到南极大陆边缘。由古巴的海岸线,至非洲的好望角。穿过白令海峡,抵达北冰洋。 梁嘉荣说出这个答案时的语气很是轻描淡写,可落在庄情耳中却有天马行空的震撼。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脱离现实的幻想。 “庄情,我们当初为什么结婚啊?”短暂的沉默后,换成梁嘉荣发问。 其实从庄情不怎么提起过去的事情这一点上,梁嘉荣就能模糊感觉出他们的婚姻关系应该并不简单,否则像庄情这种家世的Alpha很少会选择跟Beta结合。 “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 梁嘉荣沉默了会儿,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片刻后,他说:“只是有点在意。” 在意为什么选择我。 像是察觉到了这丝隐晦到极点的情绪变化,庄情转过身来,靠着栏杆把梁嘉荣拉到自己身前。 “因为我喜欢你。”他回答道。 这是庄情对梁嘉荣撒的第一个谎。 他不是没想过把两人从前的关系坦诚相告,只是挣扎到最后也没能提起这个勇气。或许梁嘉荣以后会自己想起来,又或者不会,但无论如何,庄情怀抱着那一点点的私心,希望他们能够趁这个机会从头来过,把原本错误的开头纠正过来。 “真的?”梁嘉荣反问。 庄情朝手心呵了口气,合掌搓了搓,然后用热起来的双手捧起梁嘉荣的脸,对着那人的唇便吻了上去。 “不许质疑我对你的爱。”他贴着梁嘉荣被风吹得有些发凉的嘴唇,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警告道。 对方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起来。 从前庄情很少见梁嘉荣这么笑,就是那种发自内心觉得开心、放松的笑容。 只听那人评价说:“肉麻。” “再亲一口?”庄情贴得很近,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梁嘉荣发红的鼻尖,轻声问道。 梁嘉荣仰头,扣住庄情的脑袋吻了上去。 舌尖挑开牙关,舌头彼此纠缠。 这是个久违的热吻。 缠绵的唇齿和呼吸带来了另一个人的体温,原本具有温差的嘴唇在辗转中逐渐变得像是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庄情把梁嘉荣紧紧搂进怀里,直到对方快要喘不过气来,才结束这个吻。 唇一点点向下游移。 同时,他掀起眼皮,目光越过梁嘉荣的肩膀望向屋内。 只见陈憧不知何时出现在通往露台的那扇玻璃门后,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露台上发生的事情。 正文 第80章 我与你,百年后 庄情的视线和陈憧撞上的瞬间,后者抬起手,先是敲响了玻璃门,然后不等回应便摁着门把手将门推开了。 冷风骤起,呼啸着刮进室内。 听见声响的梁嘉荣按住庄情肩膀往后一仰,躲开了这人不断落在脖子上的吻,然后转头向身后看去。 “吃饭了,”陈憧平静地开口,视线落到梁嘉荣身上时几乎肉眼可见地放软了些,“阿嫂,身体好点了吗?” 时隔这么多个月再见到梁嘉荣,陈憧一时也有些恍惚,自打梁嘉荣出事后,庄情就把人看得很紧,外人一点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好,现在就去。”梁嘉荣回应道。 陈憧盯着这双眼睛看了几秒。 梁嘉荣的眼睫毛在风中轻轻颤动,漆黑的瞳仁里只有全然的陌生,以及陌生带来的客气。他们之间曾经共享过的那一点秘密,连同因此滋生出来的情绪都已经被梁嘉荣全部遗忘。 这让陈憧觉得如鲠在喉。 他恨命运总是对自己不公。 耳朵上突然传来一点刺痛,梁嘉荣猛地回头,看向咬了他一口又松嘴的庄情。只见后者站直身体,牵起他的手说:“走吧,别看了。” 这顿年夜饭比起中午那顿要丰富奢侈不少,可气氛却天差地别,哪怕有酒精助兴也远远够不上活跃,顶多是比平日里每月一次的familyday要轻松些。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主位的庄文在说话,他问到谁,谁才开口应声。 临近尾声的时候,庄怜的手机响了。 梁嘉荣注意到她在最初看见来电人的时候并没有很意外,只是接起电话不到三秒钟,脸色就变了,然后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就要离开。 “去哪里?”庄文开口。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能够让人感到一丝不满。 庄怜脚步顿住,丢下一句“急事”后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丝毫没有将庄文的脸色放在心上。 这个小插曲令饭桌上的气氛像泄了个口子,伴随着庄文放下的筷子,这顿差强人意的年夜饭终于在死寂中结束。 梁嘉荣起身时注意到陈憧似乎有话想跟他说,只是在那人走近之前,庄情已经一把牵着他往楼上走去。 按往年的惯例,今晚是要留在浅水湾过夜的。 梁嘉荣趁庄情洗澡,一个人在房间里转了转。 据庄情说,他十六岁之前一直都住在这里,但不知道是不是搬出去住的时间已经要久过在这里住的日子了,房间里不怎么能看到庄情当年生活过的痕迹,个人物品也少之又有。 梁嘉荣穿过套房的客厅来到另一边的书房。 只见书柜里整齐地排列着不少书籍,种类五花八门,中文和外文都有,他扫了眼书脊上的书名,看上去都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甚至更年轻的人会爱看的。 而在书柜的角落有一本尺寸格外与众不同的册子,看上去不像书。梁嘉荣好奇地伸手把那本厚厚的黑色封皮的册子抽出来,发现这是一本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是按时间顺序摆放的,第一页第一张就是庄情出生的那天。 皱皱巴巴的新生儿被包裹在襁褓之中,就连从母亲身体里挤出来的青紫都还没褪尽,看不出现在这幅漂亮皮囊的影子。 再往后翻,照片里的主角开始慢慢长大,学会了走路,身型也日渐变得挺拔,出现少年的模样。 庄情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盘腿坐在床上翻相册的梁嘉荣。 “这个是你啊?”梁嘉荣把相册拿起来,手指在其中一张相片上轻轻一点,戏谑道。 照片里的庄情被管思雅抱着,大概四、五岁,穿着裙子,脸上还化着妆,虽然已经能隐隐看出和现在相似的五官,但还没有完全长开,因此轮廓都更圆润柔和,乍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小姑娘。 “对啊,漂亮吗?”庄情坦荡地反问梁嘉荣。 后者似乎是感觉这个反应很无趣,也不回答,低头继续翻起相册。 庄情见状,爬上床凑到梁嘉荣身边,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这人,又把刚刚的问题重复一遍:“漂亮吗?” “漂亮。漂亮。” “现在漂亮还是以前漂亮?”庄情穷追不舍地继续问。 “都漂亮。全世界你最漂亮,OK?”梁嘉荣无奈道。 他在庄情的注视下将相册又翻过一页,只是这次映入眼帘的却是空白——相册的页数还没用完,但照片已经放完了。 数码相机拍出来的照片在右下角都显示着当初拍摄的具体日期,甚至精确到时间。而在最后一张被塞进相册格子的照片中,庄情已经十四岁了。 那张由老天精雕细琢的脸上再也没有小时候的天真和笑容,而是浮现出一抹与年龄并不相符的早熟。只是那年的庄情远不及现在老成,所以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直视镜头时,没能藏住眼底的愤世嫉俗。 “后来比较叛逆,不喜欢拍照了。”黏在身旁的庄情解释道。 短暂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我也想看看你以前的样子。”庄情再次开口。 梁嘉荣合上相册,也记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这样的照片记录。“我问问我姐姐。”他说着,给梁嘉莹发了条短信。 没多久梁嘉莹就有了回复,直接给他打包发来一个文件。 【没想到吧,你的照片我都扫成电子版保存好了。】 【:D】 梁嘉荣点开文件夹,只见里面还有好几个子文件夹,名称简洁明了地标注着年份,最早的可以追溯到梁嘉荣两岁的时候,最晚则是十七岁那年。 庄情看见后,伸手就去点那个记录着梁嘉荣十七岁的文件夹。 只见第一张相片里,梁嘉荣顶着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和漂成同样颜色的眉毛,对着镜头仰起下巴,反手比了个耶。 与如今已经锐减到只剩一枚结婚戒指和一块手表的饰品相比,十七岁的他耳朵上串着银色耳钉,脖子挂着项链,手上也叮铃当哐戴着好几条手链和好几枚戒指,像是在身上开了个五金店,显得张扬又叛逆。 梁嘉荣愣了一下,没想到梁嘉莹竟然保存着自己这么不堪入目的黑历史,顿时觉得有些丢人,眼疾手快地就要退出,却被庄情摁住手将手机抢走了。 “挺好看的。”庄情说着,长按屏幕,把照片隔空投送到自己的手机上。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梁嘉荣。 他对梁嘉荣的印象和了解都是从签订结婚协议的那个下午开始的。虽然在那之前,后者的生平资料早就以文件的形式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但白纸黑字的描述还是过于苍白和平面。 加上结婚后的梁嘉荣一直在尽心尽力地当着庄太太,很有分寸地不会去提及和追问庄情的过去,庄情自然也只能如此。 但照片里的梁嘉荣既不是后来得体大方的庄太太,也不是那个架空父亲抓住了家族权柄的青年实业家,而是更接近于真实本质的梁嘉荣。 “当初怎么想到染头发的?”庄情说着又往后翻了几张。 照片里还是金发的梁嘉荣,穿着兜帽衫和卫衣,穿着背心和短袖,浑身透出一种年轻的蓬勃精气。 “你都讲了,叛逆期啊,“梁嘉荣抢不过庄情,只能任由那人拿着手机,“而且这种事情年轻的时候不做,总不能现在做吧?” “为什么不能现在做?”庄情扭头反问。 “哪家太太会染一头金发还带那么多耳钉饰品。”梁嘉荣说道。 “你是庄太你说了算啊。” “讲得好听。” 静下来的这一秒钟,一阵鞭炮声自夜色深处传来。当最后一下炮响消散后,夜晚显得愈发安静。 梁嘉荣突然向后仰去,倒在床上。柔软的床铺接纳了他的身躯,他看着庄情,有些唐突地问说:“庄情,你想过要孩子吗?” 似曾相识的问题让庄情的神经瞬间绷紧,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梁嘉荣的表情,片刻后,反问说:“这算是在暗示我吗?” “正经问你问题。”梁嘉荣的表情很严肃。 庄情也跟着躺了下来。 只见他支着一条手臂,撑住脑袋,侧躺在梁嘉荣身边,手掌摁住对方小腹靠下一点的位置,说:“我有占有欲,想过要让你怀孕,这是Alpha的本性。但我与你不是非要有孩子,如果能就这样好好过完这辈子,百年后一同葬进海里,也足够了。” “万一你家里需要你有孩子呢?你怎么办?”梁嘉荣顶着冲上大脑的热度继续问。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问得这么多,或许是姐姐下午的那个问题勾起了他的不安,又或许是藏在内心更深处的东西在作祟。 “那我就只好跟你私奔咯。到时候我就只剩你了。”庄情低头亲了亲梁嘉荣。 “真的跟我私奔?” “骗你干嘛。 从前的庄情大概没法这么斩钉截铁地说出这种话,因为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庄家给的东西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拥有梁嘉荣的爱。 漫长的对视中,梁嘉荣突然抬起自己戴着婚戒的那只手。 只见他虚握着拳头,对庄情伸出一根尾指。 庄情什么也没问,直接用自己同样戴着戒指那只手的尾指勾住了梁嘉荣的尾指。 “但是老婆,”庄情开口,“你光说不做啊。都没有努力尝试过就假定结果了?” 梁嘉荣盯着身上的人,半晌,说:“其实我觉得七年了都没结果的话,可能也不能全怪我。” 听见这话的庄情直勾勾地盯着梁嘉荣看了会儿,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是那种有些玩味的、甚至古怪的笑意——只听他说:“梁嘉荣,我下个月九号易感期。你最好趁这段时间多吃点,多锻炼。” 正文 第81章 Gossip 年后又遇寒流袭港。 纵使南地温暖,也扛不住西伯利亚吹来的冷空气横扫平原山川,一夜席卷港岛,碰上南太平洋的水汽,形成了今年的世纪寒潮。 寒意让指节僵硬,失去知觉,曲起时仿佛能听到骨头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 天气预报说,今晚港岛的气温将低至四度,是开年来的最低气温。 但此刻的庄园里却弥漫着与外面截然不同的纸醉金迷的暖意。 天花板上的壁画颇具文艺复兴的风情,细腻柔和的色彩光影以及精准的肌肉结构让人物的身躯栩栩如生。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吊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满室的灯火穿过那些剔透的坠饰,折射出一片细碎辉煌的光。 大厅中央的舞池里裙裾飞扬,男男女女在音乐声中相拥,踏着彼此的脚步旋转。舞池周围摆放着一张张单独的酒桌,供不想跳舞的宾客聊天休息。 梁嘉荣和庄情两人进来的瞬间,气氛微妙地产生了一些变化。 好几道视线从舞厅的各个角落向他们投来,带着窥视的意味。 苏乐颐原本在和别人讲话,远远看见梁嘉荣和庄情,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手里拿着酒杯就跑来了。 “阿嫂,我好掛住你啊,”她凑到梁嘉荣面前,可怜巴巴地说道,“你还记得我吗?我是Sue啊,苏乐颐。” 按她的性格,如果不是当着庄情的面,她估计都能直接上手抱住梁嘉荣以示自己的想念。 另一边的林永谦也看到了两人,先是抬手跟他们打了个招呼,紧接着也往这边走来。 “阿嫂,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他问。 梁嘉荣出事后庄情看得特别紧,与绑架相关的信息一点都不让泄露出去,全部压了下去,偏偏梁嘉荣昏迷不醒,甚至是醒来后失忆的事情,庄情却并没有隐瞒。 林永谦猜他应该是故意的,故意把梁嘉荣昏迷失忆的消息透露出去,这样盯着梁嘉荣的人就会稍微放松警惕。 这次的舞会是梁嘉荣醒来以后,第一次出现在外人面前。 “好很多了。基本没有什么问题。”梁嘉荣笑着回答。 虽然记忆还是朦朦胧胧的,但对于眼前这两个庄情的好朋友,他有种熟悉的亲近感。 林永谦笑眯眯地扫了眼这俩人紧紧握着的手,又看了眼庄情,然后说:“那就好,看来我们庄大少爷照顾得还是很上心。你不知道,当时你一直不醒,他就每天忙完立刻跑去医院陪你,我们这些朋友想见他一面都难。” 梁嘉荣出事后,庄情的表现他们这些亲近的朋友都有目共睹。林永谦想想也觉得唏嘘,因为当初庄情结婚的时候,无论是当事人还是他们,其实都没把这段婚姻当真,但到底是世事无常,感情的事谁都说不清。 “他还真没跟我讲过这些,”梁嘉荣说着,“不过我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一旁的苏乐颐闻言,尖叫一声,掐住林永谦的手臂说:“这两公婆好肉麻!!” 十指紧扣的手传来被用力捏紧的感觉,梁嘉荣没有去看庄情,只是用拇指在那人的指节上抚摸般轻轻扫了扫。 林永谦抬手把苏乐颐撕开,稍微收敛了刚刚玩笑似的神色,对庄情说:“有点事想单独跟你聊聊,能不能先松开阿嫂啊。” 话音落下,庄情终于松开了从进门起就一直牵着梁嘉荣不放的手,只见他抬手在梁嘉荣的后颈上轻轻摸了一把,问:“你和苏乐颐呆着?” 庄情并不担心梁嘉荣的社交能力,问题在于,梁嘉荣现在的记忆还没有恢复,面对不太熟悉的人可能会有点尴尬,最好还是有熟悉的人陪着。 “没事,你先去忙吧。”梁嘉荣摆摆手,下一秒就被迫不及待的苏乐颐拉走了。 庄情目送着梁嘉荣离开,几秒后才转头问林永谦:“怎么了?” “大年三十那晚,华老先生突发脑溢血,被紧急送入医院,现在还在卧床休息,”林永谦开口道,“这两年他的身体状况一直是越来越差,听消息讲,这次估计撑不下去了。” 华老先生就是华思琼的爷爷,本名华斯勋,出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 从一个奔走在街头的小摊贩到在金融领域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华斯勋一生历经过多次战乱和社会动荡,而他为人正直讲义气,眼界和格局都不是常人所能达到的,因此在各行各业都受到广泛的尊敬,晚年更是被授予GMB太平绅士勋衔,用以表彰其毕生为港岛做出的积极贡献。 眼下,港岛的局势本来就处于暗流涌动之中。不难想象,华斯勋一死,少不了有人要趁机兴风作浪。 “还有倪子诚那场车祸,现在你和倪子义算是私仇了,就算唐大议员那边不开口,他也会想办法搞你的。”林永谦继续道。 庄情对不远处端着酒路过的侍从招了招手。等对方走近后,他拿起托盘上的其中一只酒杯,举到嘴边,似乎要喝一般,然后用只有他和林永谦能听见的音量说:“车祸不是我。” 说完他抬头,饮下一口杯中的香槟。 林永谦明显愣住了,一瞬间还以为庄情是在故意在掩饰,结果快速地打量了一圈周围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那是谁?”他问。 庄情没回答,只是抬手拍了拍林永谦肩膀,但林永谦知道这人肯定是清楚的。 “不管怎么样,反正倪子义肯定认死是你做的,”林永谦顿了顿,“他处理完倪子诚的后事之后一直没什么动作,但按他的性格,越是风平浪静就越是不安好心。” “那就赶在他有动作之前把事情解决。” 林永谦听见庄情这个语气,挑挑眉,问:“找到证据了?” “差不多。他只要做了就总能抓到的。”庄情说着,有些心不在焉地将视线投向舞厅里。 目光投入一片交织的浮华之中,他却没能找到梁嘉荣的身影。虽然有苏乐颐陪着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庄情心里还是隐约变得有些焦虑。 其实他也意识到了,比起梁嘉荣有什么问题,眼下他自己的问题似乎更严重。一旦离开梁嘉荣身边超过某个固定的时长,身体几乎就会本能地开始焦虑。 “你跟梁嘉荣……,”林永谦突然开口,只听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说,“嗯,祝你们百年好合吧。” 庄情的注意力稍微被拉回来了一点,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讲这个,但林永谦平时又总是这么冷不丁冒一两句感慨似的话,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在热闹尽头的角落里,苏乐颐正在给梁嘉荣展示她年底去欧洲旅游的照片。 “这是万神殿,很漂亮吧?以后有机会你可以让庄情陪你去。” 那是一张live图,只见照片里,一束阳光穿过万神殿穹顶中央的眼,而在那片被切割出来的圆形蔚蓝天空下,漫天的玫瑰花瓣如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两人原本是单独坐在这处角落的沙发里的,但大概是苏乐颐的好人缘,陆陆续续有人聚拢过来和他们打招呼、碰杯,然后顺势便在一旁的空位坐下,加入了这场闲谈。 一旁的陈太突然开口:“你们听说华家的事了吗?” “你是说华老先生快不行了?” “不止,”只见陈太神秘兮兮道,“还有华小姐的事啊。她之前不是因为身体原因都呆在瑞士吗?今年年初她父亲把她喊回来,说是要陪爷爷,其实就是想让她嫁人。” “哦!对对。我听说华老先生一直很宠这个孙女,好几年前华小姐她爸似乎就提过,想早点给华思琼找个家世好的Alpha结婚,但因为华思琼不愿意,华老先生就直接做主把这个事情压下来了。” “照你的意思,她现在是肯定要嫁人啦?谁啊?” “对啊。我猜应该不少人挤破头想跟华家搭上关系吧?” “嫁给谁我也没听说,但华思琼现在好像在为这件事跟她家里吵架,说什么都不愿意结婚。” 聊到这儿,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你不记得了,”苏乐颐凑到梁嘉荣身边,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周围这圈聊着八卦的太太们,笑嘻嘻地解释说,“华思琼喜欢庄怜。” 梁嘉荣一抬眉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坐在他旁边的太太见状,试探地问出了大概许多人从刚刚起就想问的事情:“庄太,你真的失忆了呀?身体恢复得如何?” “是的。目前除了想不起来,都没什么大问题。” “哎呀,那你可以喝酒吗?会不会有影响?” “没事。”梁嘉荣说着,主动举起酒杯,与对方手里的酒杯轻轻一碰。 白葡萄经过发酵后,甜蜜中又带着些许酸涩的气息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觥筹交错间,话题再次切换。 梁嘉荣没开口,只是坐在哪儿听着周围的人聊天。些许酒意开始冲上他的大脑,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太久没喝了,所以现在对于酒精反应比较敏感。 “对了,阿嫂,”苏乐颐突然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是不是那个了呀?” 梁嘉荣听得一头雾水,心想什么那个了? 苏乐颐见状,凑得更近,问:“是不是有bb了呀?” 这个问题让梁嘉荣当场愣住,半晌,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苏乐颐说:“为什么这么问,哪里听来的消息?” “你前段时间不是和庄情去买母婴用品了吗?”苏乐颐两眼放光地八卦道。 梁嘉荣正想说误会,却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用指背蹭过他的脸颊。 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就闻到一阵熟悉的花香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一个吻在众目睽睽下落在了他的脸上。 正文 第82章 冷空气 耳边的喧闹似乎在一瞬间消失,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梁嘉荣的心跳在某一秒钟剧烈地跳动,像是要冲破身躯跳出来一样。 “陪我走走?”庄情的声音传来。 梁嘉荣终于回过神,周遭的声响如潮水般再次涌入他的世界里——肖邦的A小调圆舞曲、倒吸冷气的声音、压抑的惊呼。 “哦,好。”他脑子还有些发昏地从座椅上站起来,习惯性地握住了庄情伸过来的手。 舞厅侧门出去便是中庭花园,今夜天寒地冻,那里只有夜色徘徊。 音乐声和谈笑声都被抛在了那片空旷的光里,在身后渐渐减弱,梁嘉荣原本因为刚刚的那个吻和酒意而涌起的眩晕与热度,也在一阵风刮过后开始消减。 他抬头想要去看庄情,那人却忽然脚步一顿。 下一秒,梁嘉荣感觉自己被推着摁到回廊的墙上。 温热的身躯欺身而来,挤走了病冷空气。花香味的吻霸道地压到唇上,唇齿间弥漫着丝丝香槟的气味。 这个吻把梁嘉荣搞得有些慌张。 其实庄情很喜欢亲来亲去的,黏人得要命,但大多数时候这人也就是亲亲脸颊和额头,偶尔亲嘴也只不过是略微缠绵一点。 可此刻这个吻让梁嘉荣感觉自己被淹进了庄情的欲望里。 唇齿触碰交缠的温软触感中,近乎本能的颤栗顺着脊背击上脑后。 “庄情,”梁嘉荣挣扎着偏过头,手压着庄情肩膀试图制止这人,“你喝多了?” 湿漉漉的嘴唇擦过他的脸颊,庄情的喘息带着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耳朵上和颈侧,让梁嘉荣不受控制地浑身一震。 庄情细碎地吻着梁嘉荣的脖颈,鼻尖抵着颈侧柔软的皮肤蹭动。他离喝多还远着,甚至那几口香槟根本不足以让他产生哪怕丁点的酒意。 他只是看到人堆里被簇拥的梁嘉荣有些受不了。 梁嘉荣是长得很帅的那种类型,一张脸无需挑任何角度和场合,摆在那里就是眉目清晰的帅,不输街头那些巨幅海报上的当红明星。 所以,即便是在一片靓丽衣衫和珠光宝气中,这人依旧能够格外突出地跳入视线里。 酒意让梁嘉荣的眼神有些不聚集,平日沉静犀利的视线柔柔地散开在水光里,隐约透出一点亢奋和满足。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苏乐颐说话时凑得很近,但一贯很有边界感的梁嘉荣此刻却因为酒意而浑然不觉他们的距离过近,只是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垂眼听着。 酒意让梁嘉荣的眼尾和耳朵浮着一层酡红,跟这人哭过的样子很像。 但应该没有其他人见过梁嘉荣哭。 庄情的占有欲就这么毫无理由地突然开始作祟。 所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吻梁嘉荣,又迫不及待地想让对方沾满自己的味道。 吻不断落在颈侧。 脉搏的跳动自唇下透出来,牙齿轻轻撕咬着温热的皮肤,舌尖舔弄起开始有些细微汗意的身体。 那只手挑起西装外套的下摆,宽大的掌心隔着衬衫贴上后腰,沿着曲线往下滑。 梁嘉荣意识到庄情竟然是来真的,被这人胆大妄为的想法惊得下意识往后退。 皮鞋的鞋底碾过脚下的石板,发出沙沙的粗砺摩擦声。然而后面就是石墙,他无路可走,反倒被那人趁机更严实地抵在墙与怀抱之间。 滚烫的掌心摩挲着贴身衣物,梁嘉荣的体温在渐渐升高。 那股热气被闷在布料里,潮湿闷人。 三个月的昏迷加上醒来后的休养,梁嘉荣一直都没有强烈的这方面的想法,庄情表现得也很克制。但或许是身体没有遗忘的本能反应,眼下的触碰轻而易举地挑起了梁嘉荣压抑在深处的情欲。 “庄情。” 指尖顺着凹处压住微弹的布料,似有若无地触碰着身体。 “庄情!” 再往下。 庄情的手挑起勒着大腿的料子边缘。 “别在这——呃。”梁嘉荣反手扣住那只卡在他腰后的手,但他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便被身下传来的感觉切得破碎。 那是种很难描述的感觉,陌生又熟悉,尖锐地劈入脑海。 他仰起头,胯骨和膝盖发软的同时,身体不自觉地往下坠去。 被慢慢打开的感觉变得越发鲜明。 身体在下意识地绷紧,从里到外地,庄情转动手指,将那些如海潮般涌上来的柔软与火热都揉开。 梁嘉荣耳朵红透了,抬起头在他怀里发抖,原本推开的力道也停下来,手搭在他肩上,一下下地抓紧。 “舒服吗?老婆。”庄情的呼吸也跟着变快,像是因为身下人的反应而兴奋起来,他贴在梁嘉荣耳边,咬着那人的耳朵尖问道。 “会有人……啊!”梁嘉荣攥紧拳头,锤了一下庄情,然后又像是受不了似的五指扣进肩背的肉里胡乱抓挠着。 身体和精神都在绷紧。 舞厅内透出的灯光就在不远处,偶尔还能看见人影在窗前晃过。即便无人会像他们一样愿意走入寂寥冰冷的夜色里,梁嘉荣还是不由地高度紧张,害怕他和庄情破格荒诞的行径会被发现。 而越紧张,感知就越敏感。 随便一个细微的动作似乎都能引起剧烈反应。 庄情重新吻住梁嘉荣。后者的唇像是生来就温软,每寸弧度都把心熨烫得平和起来,他顶开对方的牙关,咬住舌尖和那人纠缠。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消散在唇齿间,梁嘉荣整个人骤然绷到了极点。 滴落的欲望无比柔软地吸附着手指,像是雨水降临赤地。 庄情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拉向那片能溺死人的温暖。 好软。 心也软了。 他侧头在梁嘉荣颈侧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带着牙印的吻痕,然后吻上梁嘉荣被自己咬得发红的嘴唇,吞下那人颤抖的呼吸。 梁嘉荣的大脑放空了好一会儿,等终于回过神来时,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喝酒误事。 “老婆?”庄情看着有些明显回神却还有些发懵的梁嘉荣,心脏涨得快炸开了,忍不住蹭过去亲了这人两下,还咬了一口脸颊。 “别吵,”梁嘉荣喃喃地说,“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梁嘉荣沉默以对。 庄情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似的,朝梁嘉荣说道:“十五分钟。七年了,你最多撑到十五分钟。” 梁嘉荣先是愣住,随即恼羞成怒地就要把庄情推开。奈何后者撑着墙往那里一堵,纹丝不动。他只好怒气冲冲地抬起手,然后轻飘飘地打了庄情的脸一巴掌。 或者说不是打,就是把手心贴上去用力推了一下。 “还不拿出来?”他瞪着庄情说道。 “帮你适应适应,”眼前的人可怜兮兮地说道,“好紧啊。” 梁嘉荣哽咽。 又过了两分钟,庄情终于把手抽了出来。 沾着些许湿意的手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水痕,潮湿让梁嘉荣打了个哆嗦,脸也有些发烫。 他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感觉仍残留在身体里。 只见庄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夜色中手指上裹着一层不易见的水光,他拈起指尖揉了揉,有些滑腻。 梁嘉荣也低头看了眼。 他的身前已经有反应了,只不过不算很明显。 紧接着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移去,落到了庄情身上——这人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裤,用料比春夏的款式要扎实很多,而在昏暗的夜色中,某种轮廓清晰可见。 梁嘉荣感到自己的瞳孔似乎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下一秒,他又被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 “我们回家吧。”庄情说。 梁嘉荣张了张嘴,脑子里全是些不健康的东西。一瞬间他心想、回家做什么。 但庄情没有等他回答,也没有给他反驳纠正的余地,拉上他就往外走去。 正文 第83章 太平山顶 回程的路上,车内出奇的安静。是那种他们都意识到没有人说话,却又微妙地决定维持这种沉默的安静。 梁嘉荣看着车窗外面闪过的风景,庄情那里该死地一次次在他脑海里跳出来,让他心烦意乱。 ……合理的吗? 那种东西塞进来百分百会痛。 梁嘉荣根本想象不出自己之前是怎么和这人做的,但无论如何吃苦的肯定是他。 就在这片吊诡的无言中,他们回到太平山。 这时时间还没到午夜。梁嘉荣下车后走了两步,突然顿住,然后对庄情说:“我想再走走。” “现在?”庄情皱着眉问。 这种天气可不是什么夜间散步的好时候。 “就是,不想那么快回家。”梁嘉荣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地回答道。 庄情定定地看了会儿,说好吧。“但先上去换套厚点的衣服。”他开口道。 梁嘉荣犹豫半秒,同意了。 山顶风大,甚至有些刺骨。 “刚刚王太来试探我了。”梁嘉荣趴在栏杆上,一股白色的雾气伴随着他开口说话自嘴里飘出,袅袅地飘散在冷空气里。 很难想象港岛竟然会有这么冷的时候。脚下原本辉煌的都市好像都在这夜的风中熄火冷却了。 深夜缆车停运,大部分游客最多都到凌霄阁,很少有人继续向上。眼下,山顶公园只有他们两人,趴在观景台的栏杆上独占眼前靓丽的风景线。 “知道了,”庄情回应一声,把梁嘉荣的围巾往上提了提,帮那人挡住口鼻,“挡着点。” 梁嘉荣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剩下一双眼睛朝他眨了两下,紧接着这人像是很无聊,像是故意的,仰头对着天空又呵了一次气。 雾蒙蒙的白气在远处的路灯照耀下腾起。 然后一阵冷风吹过,梁嘉荣立刻又缩了回去,整个人团起来,在原地跺着脚左右转了两下。 其实,这么天寒地冻的夜晚确实不适合跑到山顶看风景。即使梁嘉荣的身体已经在庄情堪称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恢复得相当不错,即使庄情特意用衣服把这人包得严严实实,今夜也还是太冷了。 冷空气伴随着呼吸窜入肺腑,就连庄情这样的体格都觉得肺部弥漫起针扎般的刺痛。 某种气味在鼻子和喉咙间蔓延开来,像冰冷的铁。 他看着梁嘉荣死撑的模样,正打算凑过去把人抱进怀里,替后者挡风,结果梁嘉荣却掏出插在衣兜里的一只手推开他,说,不许动! “干嘛?”庄情发觉这人从刚刚起就在有意无意和他保持距离。 包括一反常态,非要大晚上跑来山顶吹冷风也是。 要知道梁嘉荣最怕冷了,以前凡是冬天的活动他都是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的,就会露出那种不情愿的小表情。 梁嘉荣不回答。 他就这么站着,望向远处灯光闪烁的城市。 这个瞬间,庄情看见了自己曾经最熟悉的梁嘉荣的样子。 结婚后的那么多年里,这人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沉默内敛的状态。很多次庄情看着梁嘉荣眼睛,分明是能看出后者心里是压着事情的,只是梁嘉荣从来不说。 眼下,久违的既视感让庄情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些许的恐慌。 其实自从梁嘉荣失忆以来,他一直都存在着一种患得患失的不安,就像是明明踩在云端上却不得不担心随时都会落回泥里一样。 他把梁嘉荣捧在手心里,向对方隐瞒了过去他们之间的争吵和矛盾,以及所有的错误和痛苦。他一边享受着这个遗忘了过去的梁嘉荣,享受着对方因为百分百爱他而表现出来的温柔和幸福,却也一边被过去的阴影笼罩。 甚至,有时候庄情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让梁嘉荣恢复记忆。 因为眼下的幸福是建立在谎言上的,他害怕这是另一个错误的开端,害怕自己会在梁嘉荣记起过去的那天再次失去一切。 为此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早点看清楚这份感情。他觉得如果自己从前不是那样,哪怕只是好那么一点点,或许都更有底气求梁嘉荣爱自己。 “庄情!”梁嘉荣突然叫了一声。 这声呼喊让庄情的心漏跳一拍,仿佛被抓包似地感到慌乱,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梁嘉荣的语气里带着从未听过的兴奋和激动,庄情转头朝身旁望去,只见梁嘉荣伸出手掌,抬头望向夜空,眼睛特别亮,像是要接住什么从天落下来的东西。 他跟着抬头看了眼,结果什么都没看见。 “怎么了?” “下雪了。” 这个回答让庄情又是一愣,他想,怎么可能下雪,港岛一百年没下过雪了。 “真的,”梁嘉荣拉了他一把,“你再等等。”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人的情绪影响,庄情也渐渐变得有些兴奋和期待,一颗心怦怦跳着,再次望向头顶茫茫的夜色。 在港岛很难看到星星,这座城市太明亮了。而哪怕有千千万万的人爬上过太平山顶,他们也多是去俯瞰脚下的辉煌,而非望向头上暗淡的夜空。 长久的凝视中,庄情觉得自己的视线被无边无际的天空勾住,整个人都在旋转。梁嘉荣原本抓着他手臂的手滑了下去,轻轻地牵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紧扣,成为了他留在现实的一个锚点。 温度差让肌肤相贴的触感变得格外鲜明。 庄情差点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在他以为这只是梁嘉荣耍的一个小把戏时,突然间,他感觉自己似乎真的看见了几点零星的白色从天空坠落,像是宇宙的粉尘。 庄情不由地也瞪大双眼。 一点很轻很轻的凉意落到眼皮上,转瞬间就化作微不足道的湿冷。紧接着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看到了吗?我没骗你吧?”耳边传来梁嘉荣的说话声。 庄情好一会儿都没有讲话。 风呼啸着吹过山顶。 他不知道刚刚落下的那几点到底是不是雪,但……就当是又如何呢? 时隔百年,有两个人在太平山上亲眼见证港岛再次下雪。 一场全港只有他们见过的雪。 正文 第84章 石头心 料峭寒风吹进二月下旬南方阴绵绵的潮湿空气里,梁嘉荣后脑的伤开始时不时地有些隐隐作痛。 眼下,熟悉的疼痛又如蛛网般在整个颅后扩散开来,拉扯着皮肉和神经,让他觉得脑子里反复有什么在一抽一抽地跳动。 “不舒服?”察觉到他异样的庄情走过来,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亲,关心道。 梁嘉荣吐出一口气,说头有点痛。 听见这话的庄情瞬间变得有些紧张,眉眼间凝聚起凝重神色。只见他伸手托住梁嘉荣的脑袋,把人抱进怀里,手指滑入发丝间,动作轻柔而熟练地找到了对方受伤和手术后留下的那块疤痕。 虽然那里已经愈合长出了新的血肉,但仔细摸上去的手感还是不一样的,有种诡异的光滑和细嫩,跟周围的皮肤触感突兀地区别开来。 庄情没有用力揉摁那里,只是用手捂着轻轻摩挲。 梁嘉荣头靠在庄情肩上,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原因,疼痛的症状似乎真的因此有所好转。 “好点吗?” “嗯。” 梁嘉荣轻轻吸了口气,花香味飘进鼻子里,伴随着呼吸梭巡肺腑。 眼看着姐姐的肚子越来越大,这段时间的梁嘉荣也结束了什么都不用干的修养生活,开始重新打理起公司的工作。 而年后庄情也忙了起来,几乎是连轴转地参加不同的会议和活动。 两人的相处状态一下变成了离多聚少。 过去的事情在脑海里依然模模糊糊的,偶尔会莫名其妙想起来一点,但大部分记忆还是跟雾里看花一样。不过,梁嘉荣倒是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庄情了。 他需要一个情绪稳定、从物质到精神都值得依靠的人站在自己身边,哪怕很多时候他并不会轻易向对方求助。 庄情就是这样的人。 就好像有他在,天不会塌。 “庄情。”寂静中,梁嘉荣开口喊道。 被叫到名字的人问怎么了,梁嘉荣低头,抬手盖住庄情抚摸他后脑的手,引领着对方往下,抚上主动暴露出来的后颈。 “你标记过我吧?咬一口。” 庄情整个人都顿住了,好一会儿后才不敢确定地问:“真的?” “快咬。” 于是庄情低下头,用嘴唇贴着那片柔软温热的皮肤,先是在上面亲吻了一会儿,等到梁嘉荣明显没那么紧张后,才张开嘴,咬住了那块肉。 犬齿准确地刺破腺体,伴随着信息素注入,再次标记伴侣的满足感让庄情瞬间感到一股快感在神经里炸开,蔓延填充着全身,让他本能地想要咬得更用力。 但他克制住了,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股脑地用自己的信息素对梁嘉荣进行洗礼,而是控制着让属于他的气息满满流入对方的身体。 几十秒后,他终于松开梁嘉荣的后颈。 只见那上面多了一个鲜明的、泛红的牙印,如同一个专属的记号。 庄情紧紧抱着梁嘉荣,耳鬓厮磨地说:“今晚出去吃饭吧?” 怀里的人喘了好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下来后,说:“好。” “老板,咖啡好了。” 伴随着这句话,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被摆到了梁嘉荣手边。 梁嘉莹一周前已经住进医院待产,只不过眼下预产期早就过了,还是一直没有生的意思。 正巧梁嘉荣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能够像从前那样开始忙碌起来,时间掐得仿佛天意。 梁嘉荣正支着脑袋看文件,听见声音,他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陈憧。 后者还是老样子,穿着西装,只是对他的称呼从“阿嫂”变成了“老板”。 放下咖啡后陈憧没走,而是站在办公桌旁,看上去像在等他吩咐,又像是有话要说。梁嘉荣想起过年那晚,陈憧似乎确实是有事想找他,只不过当时他被庄情拉走了。 “多谢,”时间回到现在,他看向眼前的陈憧开口,“找我有事?” 只见对方沉默片刻,抬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看上去有点脏的纸递了过来。 梁嘉荣愣了一下,抬手接过那张纸。 “这是什么?”他问。 “你弄丢的东西,”陈憧回答道,“本来之前就想给你的。” 这话勾起了梁嘉荣的好奇心,他把折起的纸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最上面的“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协议的内容简单明了,而在最下方的空白处,有他跟庄情的签名以及签署的日期。 梁嘉荣的视线在签名上定格了好一会儿,确信是真的,因为还能隐约看见字迹边缘墨水在纸上洇开的痕迹。 一瞬间,庄情在面对他对于过去的询问时的沉默似乎都有了解释。 “你说这是我弄丢的东西?”梁嘉荣问。 “嗯。” “知道了,”短暂的沉默后,梁嘉荣再次看向陈憧,问说,“还有别的事情吗?” 陈憧似乎对梁嘉荣的反应感到不解,几乎有些错愕地看着后者,问:“你不想知道是这份离婚协议书是怎么回事吗?” 梁嘉荣想吗?当然想的。 他甚至有一瞬间感到惊慌失措。 但是…… “你觉得我会问你?”他望着陈憧,表情同样很不解。 我为什么要问你?你又不是庄情。 这个回答的言外之意让陈憧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一瞬间他突然发觉,梁嘉荣实在是很残忍。 这人的心对着他像是石头做的,冰冷得不近人情。 但他其实也知道,最初也不过是他自作多情,只有他一个人在自我感动。是他非要记住这双眼睛当初漫不经心的一瞥,非要想方设法地靠近。 陈憧总是觉得,反正梁嘉荣也不喜欢庄情,既然如此,他也能有机会吧。 “没什么。”许久后,他自嘲般笑了笑,回答道。 接下来的一分钟,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陈憧应该要转身走了,但他没动。或许他心底里还有最后一丝不甘心。 凭什么庄情什么都有?凭什么自己一无所有? “你就这么爱他吗?”再次开口,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听上去有些恍惚,“为什么呢?” 这个“他”没有明显的指代,一瞬间也不知道陈憧是在问梁嘉荣,还是在问自己。 梁嘉荣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没有跟陈憧解释的必要。 手机铃声在此刻响起,打破了沉默。陈憧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言不发地鞠了个躬,离开了办公室。 “喂?”梁嘉荣接起电话。 只听那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请问是梁生吗?你的姐姐梁嘉莹破水了,可能今天或者明天就会生。” 梁嘉荣闻言,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拿上外套就往外走去,边走边说:“好的,我立刻过去。” 挂断医院的来电后,他想起自己晚上和庄情的约定,于是又给这人打了个电话,只不过通话刚响一声就挂断了,大概是庄情正在忙,不方便接电话。 【我姐姐破水了,我现在赶去医院。晚饭不一定能一起吃。】 信息发送。 两分钟后,庄情的回复跳进界面里。 【忙完陪你。】 正文 第85章 不提离婚 即便生产过程已经算得上是很顺利了,梁嘉莹也一直折腾到将近半夜才把孩子真正地生下来。 躺在床上的她整个人都被汗水浸透,头发一缕缕地黏在苍白的脸上,看上去格外疲惫,但她看向怀中刚出生的女儿的眼神却温柔到了极点。 “嘉荣,你也抱抱她吧。”梁嘉莹看着站在床边的弟弟,开口道。 梁嘉荣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护士已经将孩子抱了起来递给他。 他只得动作别扭地从护士手里接过襁褓。 生命比他想象的要沉。 可襁褓里的婴儿看起来真的非常小。梁嘉荣知道这么形容好像很奇怪,但这却是他看到自己这个刚出世的侄女后,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看庄情刚出生时的照片还没有这种感觉,可现在亲眼见到后梁嘉荣就发觉,这个时候的孩子居然是这么小小的一个,这么柔软,抱在怀里完全不会反抗。 一旁的庄情望着身旁的梁嘉荣,心尖突然颤了颤,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咔嚓。 轻微的快门声让梁嘉荣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就看到庄情光明正大地举着手机,然后说:“要给你和姐姐拍一张吗?” “我不拍,”梁嘉莹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看样子她的情况还可以,至少还有精神说话,“等我休息好打扮好了再合照吧。现在很晚了,你们也早点回家休息。” 梁嘉荣把孩子轻轻交还给姐姐,说:“那我明天再来看你。有什么事让医院通知我。” 01:08……01:09。 汽车中控台上,电子时钟的数字跳动着变换形态。 梁嘉莹是临近傍晚进的产房,这期间梁嘉荣守在外面,除了两杯热巧克力什么都没吃。庄情会议结束后就赶了过来,大概率也没吃晚饭。 “饿不饿?”仿佛心有灵犀,驾驶座上正在开车的庄情突然问道。 梁嘉荣转头看了他一眼,说:“有点。” “想吃什么打电话叫他们做好了送到家里吧。” 转向灯闪烁的嘀嗒声在安静的车里响了一会儿。 十字路口,红灯变绿。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梁嘉荣开口,“吃吗?” 庄情闻言,腾出一只手伸到副驾上,摸索着牵住梁嘉荣的手,然后语气坚定地回答说:“就算你把我毒死我都会吃的。” 梁嘉荣笑了笑,低头看着他们十指紧扣的双手,还有各自无名指上已经有些磨痕的婚戒,许久后,突然问:“你说,如果我跟你提离婚的话,会是什么原因呢?” 话音刚落,庄情的手便几乎微不可闻地僵了一下。紧接着那人竟然直接打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 气氛在减弱的引擎轰鸣声中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问这个?”庄情转头,直勾勾地看向梁嘉荣,反问道。 这人反应出乎意料的大,梁嘉荣望着庄情的眼睛,一时间被对方眼里的严肃神色震得顿住,半晌才回过神来,说:“没什么,只是今天看到了一份离婚协议,上面有我和你的签名,所以有些好奇。” 在梁嘉荣看来,自己不应该有什么理由要跟庄情离婚才对。 车内短暂地陷入寂静之中。 庄情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他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原本打算实话实说,告诉梁嘉荣自己以前做得不好,让他过得很辛苦,但就在真心话到嘴边的瞬间,庄情突然想起过年那晚他对梁嘉荣撒的谎。 一瞬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没法解释。 一个谎言终究会需要另一个谎言去掩盖。 车外,白日里人潮汹涌的街道上此刻看不见一个人影。道路两旁的店铺都已经闭门歇业,但临街的橱窗还亮着灯。聚拢的光束打在假人模特身上,照亮一身身华服,还有金贵的皮包首饰。 这幅光景莫名的寂寥。 其实梁嘉荣也不是真的十分介意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反倒是此时此刻的沉默更让他感到坐立难安。 “从前是我的问题,但我已经努力改正了,”漫长的沉默后,庄情终于给出回答,只是答案依旧语焉不详,“梁嘉荣,我们以后不要再提离婚了好不好?” 被扣在掌下的手轻轻一动,庄情的心也跟着跳空了一拍。他猛然收拢手指,抓得更紧。 “你……” 梁嘉荣有点无奈地开口,想让庄情先松开,但话还没讲完,便感到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他手背上。 温热的、潮湿的。 梁嘉荣一下愣住。 他看向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的人,半晌,叹了口气说:“好,不提离婚了。” 正文 第86章 怒火 有人出生,自然也有人死亡。这是世间逃不过的定律。 华老先生还是没有熬过这个冬天。 讣告传出,全港轰动。 华家对外公布,华斯勋的遗体将在北角殡仪馆停放三日。告别仪式的前两天并不对外公开,仅供家属以及逝者生前关系亲近的亲朋好友凭吊,最后一日将邀请文政商三界的重要人物一齐参加出殡。 出殡当日,天上下起了小雨。 最坏是冬雨,湿凉又难捱。 雨水打湿衣服,凉意也顺着渗入衣服里,爬到皮肤上。 虽然还没到真正出殡的时间,但殡仪馆门口早已围着不少提前蹲点的记者。他们打着伞,长枪短炮地对准了殡仪馆的大门。 在连成一片的快门声中,庄情走下车,接过保镖手里的雨伞后转身去牵跟在后面的梁嘉荣。 今日他们都穿了一身黑,从头到脚没有一丝半点出挑的颜色,连衣服的款式都是最保守简单的风格,庄严肃穆。 梁嘉荣与庄情并肩往里走,身后的闪光灯连绵不绝地铺开来,时不时传来两声呼喊他们的声音。 或许是错觉,又或许是太久没有出现在这种公开场合,梁嘉荣总觉得背后有一道无形的视线正钉在他背上,让他本能地感觉像是有危险似的。 似乎是察觉出身边人的异常,庄情将手里的伞往梁嘉荣这边偏了点,压低伞檐,挡住那些镜头的窥视。 灵堂入口的两侧整齐地摆放着花圈,大大的奠字旁各表一句挽词。灵堂里,前来吊唁的人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外头的乌云似的。 今天来的有不少熟面孔,再不济的也是曾经见过面但不怎么寒暄的人。讲到底,港岛就这么小,圈子只会更小,基本都有一面之缘。 庄情把伞收起,插进伞架里。梁嘉荣抬手帮他拍掉肩头凝结的水珠。 两人携手走向站在灵柩前的现任财政司司长华付霖。 他是华斯勋的二儿子,也是华思琼的亲生父亲。 “节哀。” “多谢关心,”华付霖看着庄情,回应道,“庄议员最近应该挺忙吧?让各位抽空来一趟,真是多有打搅。” 庄情扬起一个点到即止的客套微笑,说:“应该来的,华老先生为港岛做出的贡献值得大家尊敬。” 与此同时,梁嘉荣状似不经意地打量了一圈周围。 华家的主要成员几乎都来齐了,大家各自分工,忙着接待今日前来吊唁的宾客以及准备出殡的仪式。 但奇怪的是,似乎没见到华思琼的身影。 梁嘉荣想起之前在私人舞会上听到的传闻,只是再怎么吵架,到底也是爷爷的告别仪式,华思琼没道理不到场。 就在梁嘉荣思索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一个说不上熟悉的声音,但直觉告诉梁嘉荣,他肯定在哪里听见过。 他几乎下意识地试图去寻找这个声音的主人,但华付霖却在这时向他搭话。 “听讲庄太前段时间身体不太好,看样子现在已经恢复了?” 梁嘉荣不得不收回注意力,他望着华付霖回应道:“多谢华司长关心,万幸身体已经没有太大问题。” “看来庄太是有福之人。”华付霖闻言,不咸不淡地笑着附和。 今日来参加出殡仪式的宾客里有不少上了年纪的人,这些上一辈的人物曾经都在港岛叱咤风云,而今已经很少出现在电视媒体的镜头前。面对旧友的逝世,他们看上去是真的伤心至落泪的,甚至眼角通红,眉宇间凝聚着挥之不去的伤感。 反观华付霖,作为华斯勋的亲儿子,他的神情看上去没有特别悲痛的神色,面对着宾客们一声声的“节哀”,他都面色平静地一一回应。 自然,这可以理解为,华付霖稳重自持,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悲痛的情绪。 又或者,他确实没那么伤心。 一番不咸不淡的招呼过后,庄情拉着梁嘉荣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 两人在座位上挨得很近,梁嘉荣能感觉到庄情的体温从他们不经意间碰到的身体上传来。 最近这人的体温似乎比之前要烫一点,也更黏人了,梁嘉荣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7号。 估计是易感期快来了导致的。 周围来来往往有不少Alpha和Omega,各种各样的信息素相互交杂在一起,说不上难闻,却显得很混乱,就连梁嘉荣这种对信息素不太敏感的Beta都觉得有些头疼,更不用想庄情了。 “没事吧?”梁嘉荣关心道,“要不要到外面透透气?” “不用,外面人也多。”庄情说着,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人的神色看上去显然是不舒服的。 眼下的场合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有太亲密的举动,梁嘉荣见状,先是沉默片刻,紧接着突然拍了拍庄情大腿,说:“走,陪你去趟洗手间。” 换气系统嗡嗡地响着。 隔间是完全封闭的,很安静。 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中,庄情把脸埋在梁嘉荣颈侧。 爱人身上淡淡的气息伴随着呼吸流入肺腑,渐渐替换了那些积郁的浑浊气体,使得原本被刺激到绷紧发疼的神经放松不少,头也不那么痛了。 呼吸喷洒在梁嘉荣的黑色高领打底衫上,灼热和潮湿一点点渗入衣服的纤维,最后沾到皮肤上。梁嘉荣抱着像是蜷缩在他怀里的庄情,一只手摁着太阳穴替这人揉了揉,问:“现在好点没有?” 他们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快十分钟了。 庄情听见声音,转头在梁嘉荣颈侧黏黏糊糊地亲了两下,然后终于直起上身,说:“嗯,出去吧。” 傍晚五时许,出殡仪式正式开始。 扶灵队伍抬着华斯勋的棺材缓缓走出殡仪馆正门。道路两旁早已被媒体记者堵得水泄不通,在一片快门和闪光灯之中,灵柩被抬上灵车,由警察开路送往墓园。 但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落下,仿似天人同悲。 梁嘉荣看着那些顺着屋檐流下来的雨水,脑子莫名地开始抽痛起来。 说实话,不知道是受庄情影响还是天气原因,总之从抵达殡仪馆起,他也一直觉得不舒服,特别是脑袋,总是隐隐涨痛,同时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安。 “老婆?走了。司机在地库等。” 耳边传来庄情的声音,梁嘉荣整个人恍惚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身边的人。 “怎么了?” “没什么,”梁嘉荣努力定下心神,随后回头看向庄情,“走吧。” 地下停车场也有不少记者蹲守,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闪光灯和快门声再次响起。 ——啪嚓。 一颗闪光灯猛地在眼前炸开。 强烈的灯光让梁嘉荣本就已经是在强撑的精神突然陷入空白。 眩晕中他后退一步,撞在庄情身上。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涌现出来。梁嘉荣根本没法在顷刻间处理这么多的信息,只觉得头像是快炸开似的剧烈地痛起来,仿佛有东西要从里面把颅骨冲开。 几乎是下一秒,意识就跟断线一样彻底沉入黑暗之中。 原本还闹哄哄的环境突然陷入死寂。 闪光灯和快门的声音都消失了,伴随着这阵死寂而来的是一股无形的威压。 庄情的信息素如摧枯拉朽般横扫整个空间,在场的所有人几乎全都不约而同地呼吸一滞,随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更有甚者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那是实打实的怒火。 只见庄情的脸色完全沉了下去,暴怒让他的信息素在这一刻几乎到了暴虐的程度,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撕碎一样,但事实是,他看都没看旁人一眼,而是堪称温柔且小心地一把抱起陷入昏迷的梁嘉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保姆车旁,钻进提前打开车门的车里。 车门在他们上车后轻轻滑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但汽车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动。 车内,驾驶座上的司机深呼吸好几次,才终于声音颤抖地开口,说:“老、老板,不好,不好意思。信息素……。” 他几乎要哭了,这段话断断续续地说了大半,差点没能讲完。 好在庄情还能听得进别人说的话。 “去医院。” 伴随着话音落下,压在身上那种让人难以动弹的无形力量也随之减轻,司机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一般,用力吸进一口气,用还在发抖地手挂档,踩下油门。 庄情看着眉头紧皱、蜷缩在自己怀里的昏迷不醒的梁嘉荣,竭力控制着那股烦躁到极点的怒火。他托着那人的后脑勺,不断亲吻梁嘉荣的额头,也不知是在安抚对方还是安慰自己地说道:“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正文 第87章 春光浪费 梁嘉荣隐约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这是个极其混乱的梦。他的一生像是雨水般落下,纷乱地砸进记忆深处。 童年时某次生日时点燃的蜡烛、姐姐的裙角、第一根烟的咳嗽……直到暴雨停歇,留下满地的潮湿。 一股凉意袭来,自后脑处穿透了他。 梁嘉荣在尖锐的疼痛中挣扎着醒来。 睁眼的瞬间他像是一具秽土重生的尸体,用力将一口呼吸压进肺腑,同时猛地坐起身。 这一下顿时让他感到头晕眼花,还没来得及聚焦的视线也忽地切入黑暗之中。但梁嘉荣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体被人一把搂住了。 “没事了,梁嘉荣,”庄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呼唤着他的名字,温热的手掌托在他脑后,轻轻地抚摸他的后颈,“没事了。只是一个梦。” 原本紧绷的神经在熟悉的体温和信息素的包围下瞬间放松下来,梁嘉荣的身体也跟着慢慢放软,依靠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心仍旧跳得很快,血液被泵上大脑,脑袋周围笼罩着一片滚烫的热气,让人感到昏昏然。 梁嘉荣大脑放空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真正开始拾回理智。 他的目光越过抱着自己的人的肩膀,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支已经拆开,但是还没来得及使用的抑制剂。 “好点没有?头还痛吗?”庄情抱着梁嘉荣,轻声问道。 抵达医院后,医生经过检查,发现梁嘉荣是因为受到外部刺激导致颅压增高,于是紧急采取相应的治疗措施,最终成功在有限的时间内将异常的数值降了下来。 在后续观察确定梁嘉荣的情况已经恢复稳定后,庄情便把人带回了家里休息。 此刻,两人的身躯紧紧依靠在一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梁嘉荣的心跳从胸口传递而来,急促而鲜明。 但这个问题没能等来答案。 代替回答的是一个落在颈侧的吻。 庄情猛然怔住。 一阵酥麻顺着被亲吻的那块皮肤蔓延开来,顷刻间便流抵全身。 对于本来就已经半只脚踏进易感期的庄情来说,眼下任何一点亲密的触碰都能轻易挑起身体内骚动不安的欲望。 更何况是梁嘉荣的吻。 他扭头想要查看后者的情况,结果怀里的人摁着他的肩膀,推了他一把。 对着梁嘉荣庄情肯定是不敢用力的,他顺着那人的力道松开双臂,紧接着眼前天旋地转,是梁嘉荣翻身骑到了他身上。 腹部骤然被对方的重量压着,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聚拢起来,庄情闷哼一声,绷紧身体竭力想要克制住身体的反应,却难以抵抗本能。 “老婆。” 庄情深吸一口气,忍得太阳穴都在胀痛。 他试图制止梁嘉荣这种玩火的行为,也试图让自己冷静点,但下一秒,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人掐住,紧接着一个吻落到了唇上。 很轻的吻。 沾了一下就分开了。 庄情的呼吸因此出现短暂停滞。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只是透过这个吻感觉出一种熟悉。 他望着身上的梁嘉荣。他们的脸离得很近,彼此的呼吸就在方寸间缠绕到一起。 梁嘉荣垂下的头发有些这挡住了双眼,让目光变得晦暗不明。 “今天几号?” “……八号。”庄情回答。 准确来说,应该是八号晚上。因为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庄情听见梁嘉荣好像是笑了一声,紧接着那人的舌尖撬开他毫无抵抗意志的牙关,在温热的口腔里长驱直入。 这个吻比第一个要深长多了。 唇舌纠缠的柔软和湿润像是要把灵魂都融化了一样,庄情本来还妄想再挣扎一下,但当他察觉到身上的人正在一边吻他一边开始像是不经意般在他腰腹上磨蹭时,脑海中那根早已摇摇欲坠的弦“啪”的一声便断开了。 馥郁的花香味Alpha信息素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空间。 庄情掀翻身上的梁嘉荣,把人压到身下。 身体与空气直接接触的瞬间,皮肤上骤然蔓起一丝凉意,但这点微不足道的寒冷很快就被情热彻底覆盖。 后者主动拥抱并亲吻他的反应让庄情仅存的一点理智尖叫着蒸发。 肌肤的摩擦让欲望如同烈火般卷起,他将梁嘉荣整个搂在怀里,手掌托起着对方光裸的后背,拉着那人无限贴近自己。 亲吻从脖子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滚落到小腹。 上升的体温让细密的汗水浮现在身躯之上,庄情留下的痕迹蒙上了一片晃动的水光。 他用嘴唇丈量这具再熟悉不过的身体,轮廓的每一道曲线和每一个折角他都已经熟记于心。 然后再往下。 身下人的喘息骤然变得明显。 空气被挤出肺腑时带动声带,令一声呼吸听起来颤抖又柔软。庄情伸舌,随之而来的是掌心之下大腿的颤动。 九十度的夹角,十分贝的喘息。 他们的身躯不留间隙地贴近,拥抱着堕入迷离梦幻中。 双腿之间被占据,胯骨承受着庄情的重量。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又或者二者都有,梁嘉荣感到小腹深处在一瞬间有种轻微的、撕裂般的刺痛。 以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但自从庄情在他身上留下过腺体标记后,每当伴侣的易感期到来,梁嘉荣都会出现这种反应。 就像是身体出于本能的共振而对于另一半作出的回应。 深处涌起的酸软像是有一股灼热的潮水,迅速聚拢,并在眨眼间逼近临界点。 “庄情。” 梁嘉荣环抱着庄情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指尖用力挠进后者结实的肩背上,掐进皮肉里。 滚动着汗水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多出了几道红色的抓痕。 下一秒,欲望无法控制地倾泻。 庄情的动作猛地停顿,只见他深深喘了几口气,紧接着直起上身,往外退了点。 只是一个轻轻的动作,他都能感觉到那种像是溃堤般的湿热。 快感顺着背脊一路冲上后脑,瞬间炸开成一簇簇细小的花火。 庄情低头吻住梁嘉荣,把那人所有含混模糊的叫喊都吞走。急促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两股风暴的撞击,汇聚成一场飓风,吹过心间,摧毁所有由理智筑起的防线。 他低头往下看,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急促且沉重,随即拽着梁嘉荣把人翻了个面。 趴伏的姿态让那人肩背的线条格外明显,肩胛骨从皮肉下撑出来,伴随着身躯的起伏颤动,连带着腰臀的曲线也勾人。 庄情抬手压住眼前这截柔韧的腰。 身下的床发出“吱嘎”的一声。 梁嘉荣抓着床单的手骤然收紧,他用头抵住枕头,吐出一声压抑而崩溃的尖叫。 还处在不应期的身体连摸两下都能感觉到强烈的快感,根本受不得这种刺激。梁嘉荣整个人都恍惚了,呼吸被碾成一段段,哪怕咬紧的牙关液还是挡不住呻吟自喉咙中滚出。 他用发抖的手向身后伸去,试图让庄情慢慢来,却被人一把抓住扣在了手心里。 “再叫我一声,梁嘉荣。”庄情咬着身下人的耳朵尖,声音嘶哑蛊惑道。 他很清楚梁嘉荣受不了什么,所以什么都冲着这人受不了的做。 身下的躯体在不住地发抖和绷紧。呻吟和喘息都被闷在枕头之中,变得朦胧不清。 “庄情,你……唔!”梁嘉荣嘴里的话断断续续地蹦出来。 浪潮眨眼间又被推上了顶点。 可就在最后关头,庄情就像是故意一样突然停了下来并完全退了出去。 差一点的快感和紧随其后汹涌而来的空虚让梁嘉荣浑身发软,他难耐地蹭了蹭潮湿的被单,身体一下下地绷紧、发抖。 “我什么?” 庄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此刻的他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努力忍耐着体内咆哮的本能,一边细碎地吻着梁嘉荣脸颊一边问道。 “告诉我,梁嘉荣。” 梁嘉荣说不出话。他伸出手,指尖顺着庄情掌心和床铺间的缝隙钻进去,轻轻勾住了对方的一根手指。 这是个无声的答案。 欲望再次被填满。 完全失控的感觉让梁嘉荣感觉大脑都已经停摆,只能任由惊涛骇浪般的情欲带动着身体上下颠簸。 庄情的嘴唇因为亲吻而发麻,他松开梁嘉荣,凑到已然失神的人面前,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这张脸。 原来他这么喜欢这人。比他想的还要喜欢。 他伸手圈住了压在他们身躯之间的东西。梁嘉荣仿佛突然回神般,反应剧烈地挣扎起来,开口让他停下,但庄情对此视若无睹。 下一秒,身下那人的身体就像一张开到了极点的弓般绷紧,然后又彻底软在了他的怀里。 “我爱你。”庄情轻声告白。 掌心湿透了。 床单也脏了。 正文 第88章 第一次 “水。” 梁嘉荣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身上的人很重,身体是滚烫的。遍布汗水的皮肤贴在一起,有种难以分开的黏腻。他的前胸有些肿,每当不小心在床铺上擦过时,都会掀起一股火辣辣的刺痛。 庄情嗯嗯两声,在他身上又磨蹭了好一会儿,这才爬起来去装水。 没有了阻挡,身体里有什么开始伴随着呼吸带起的颤动慢慢往外。 这种感觉让梁嘉荣微妙地感到不舒服,他试着把腿并拢,但刚一用力,就感到胯骨和后腰像是被碾碎般痛起来。 三分钟后,庄情就回来了。 很“彻底”地回来。 经过前半夜的折腾,梁嘉荣的身体已经变得足够柔软,很轻易地就容纳下熟悉的大小和尺寸。他喝着杯里温度刚好、带着丝丝甜味的水,只是像在叹息般轻轻闷哼了一下,并没有太大的不适。 庄情在磨他。 慢慢地,动作幅度不大,像是在找什么。 仿佛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在不轻不重的挤压下身体渗出绵绵的湿与热,而庄情就顺着这股潮湿的源头蹭过去,在一块似乎有些松动的地方试探。 梁嘉荣拿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以前庄情也磨他,但进不去就是进不去。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了。 “嘉荣,梁嘉荣,”耳边传来庄情迭迭的呼喊,鼻息伴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扑打在耳廓上,那人一边吻他的耳朵,咬着发红的耳尖,一边问,“你觉得痛吗?老婆。痛不痛?” 梁嘉荣把水杯放到床头,抬手摸了把脸侧那颗脑袋,说:“换个姿势。” “抱你起来?” “好。” 变幻的高低让梁嘉荣忍不住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扶着庄情的肩膀,感受着那人柔软的唇一下下贴在他喉咙上亲吻,伸手抓住了对方的一只手。 庄情原本还在本能与理智之间徘徊挣扎,一方面担心梁嘉荣的身体状况吃不消,一方面本能又在不停地叫嚣着,突然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握住。 然后梁嘉荣拉着他的手,带领他把掌心贴在柔软温热的小腹上。 “之前答应过你的,进来吧。”那人说道。 庄情的双眼瞪大,甚至于有那么一秒钟,他那被本能和欲望搅弄得一塌糊涂的大脑奇异地冷静下来。 他猛地抬头。 梁嘉荣的双眼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夹着欲望化成的水汽,眼神格外熟悉——在庄情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时,这人就在用这样的眼神沉默地凝望他。 一看就是很多年。 “你想起来了?”庄情凑上去问。 梁嘉荣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进来。” 庄情也想的。 但实在没法硬来,不然他跟梁嘉荣都不舒服。 他咬着牙,一下下地亲吻怀中人的身体,手掌贴在腰后揉摁汗湿的皮肤。 梁嘉荣低头看着身前的人。庄情的眉间轻轻皱起,连带着眼睛也眯起来,神色中透着种被欲望折磨却又不得不忍耐的烦躁。 汗水从他的额角滚落,滑过发红的眼尾,在那人左眼的泪痣上停了几秒。 那颗黑色的小点跟着水光晃动,仿佛是个诱饵,梁嘉荣呼吸微不可闻地一滞,还是上钩了。 他低头对着泪痣吻了上去。 汗水在唇上散开。 那人的眼睫毛扫过唇上的小块皮肤,也扇乱了梁嘉荣的呼吸。 伴随着一股潮热的涌出,庄情兴奋到呼吸颤抖,两眼发红。他用力扣住梁嘉荣的腰,抬头咬住对方的双唇,然后把怀里的人用力地往下一按。 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快感眨眼间席卷了庄情。 他爽得想杀人。 暴虐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咆哮着冲上大脑,让他忍得青筋暴起。 一时间他都没敢动了,只是把梁嘉荣死死抱在怀里,像疯了一样不断地亲吻那人被汗水浸透的脸,吻过涔着汗的额角和颤动的眼皮。 但比起肉体的快感,更强烈的还是精神上的满足。这种彻底的占有意味着梁嘉荣心甘情愿地向他敞开,接受他成为自己一生的伴侣。 梁嘉荣大口地喘息着,努力想要放松身体,却感觉没有一个地方是自己能控制的。 恍惚之中他被彻底撕开,嵌入另一个人的身躯,与对方交换着最原始的情感和欲望,直到他们完全融为一体。 庄情的手抚上梁嘉荣的肚子。 那里滚烫又柔软,透过那片沾着汗水的薄薄皮肉,能感觉到起伏的形状和轨迹。 “老婆。”他边喊边往下用力一压。 梁嘉荣像是被摁下了什么开关似的,剧烈地抖了一下。 欲望嘶吼。 庄情一口咬在梁嘉荣的锁骨上,彻底松开了名为“理智”的缰绳。 本能驱动着身体去追逐快感,他一言不发地把人搂在怀里,用行动把心里剩下的那些感情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膨胀的感觉让梁嘉荣自混乱无边的热潮中拾回一点神智。 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被扣着大腿制止了。 第一次,庄情在他体内成结。 即便对于Beta来说,这个行为并没有任何的实质意义,但梁嘉荣仍旧感到自己的心也跟着变得肿胀起来,甚至弥漫起撕裂的酸痛,就好像他没有办法再承受那人的占有。 “别动,”庄情的声音传来,像是下意识的叮嘱,“让我好好抱抱你。” 梁嘉荣没动,也动不了。他失神地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了点思考和挪动身体的力气。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扭头对庄情说:“再讲一次‘我爱你’。” 那人把他搂在怀里,吻着他说:“我爱你,梁嘉荣。” 庄情的易感期本来该持续五天,但可能是成结的原因,到第四天时,这人身上的热度就已经开始消退了。 梁嘉荣被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折腾了个遍,哪怕已经清理过,也还是觉得自己身上每个地方都沾着庄情的味道,肚子里更是酸胀到发疼。 翻身下床的瞬间,他膝盖一软,直接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幸好地板铺着地毯,足够柔软,不然膝盖磕碰的闷响估计要惊动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庄情。 真行啊,梁嘉荣心想。 正文 第89章 长夜尽头 凌晨三点,便利店里没有别的顾客。 明晃晃的冷白色灯光照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空气里飘散着关东煮的气味。 收银员蹲在柜台下偷懒,指尖敲击手机屏幕发出哒哒的声响。梁嘉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鱼蛋车仔面。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一窗之隔的街道上夜色徘徊,街角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下能看见绵绵的雨丝从天上飘落。 梁嘉荣有些出神地望着玻璃上和夜色重叠在一起的自己的倒影。 刚刚结账的时候他原本想买包烟,但盯着那整面的香烟陈列柜许久后还是放弃了。 庄情这个时候不爱闻到多余的气味,等会儿还要回家,万一抽了又要多蹉跎一段时间等烟味散去,干脆忍忍。 但没抽成的事后烟让梁嘉荣隐隐感到心烦意乱,思绪也躁动地纠缠起来。 与过去有关的记忆如潮水般回流到他的脑子里,从前这段感情里的隔阂与苦楚交织着失忆后这段时间的甜蜜,让梁嘉荣心里莫名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感。 他抬手,手指伸进发丝间,摸索着找到了那个伤疤。 醒来后庄情总是会抚摸这里,动作非常轻,能明显感觉到那人愧疚和心疼。其实,当时梁嘉荣根本没有想太多,几乎是本能地就冲上去将庄情摁倒了,可现在回想起来,但凡他运气没这么好,大概是真的会死在那里。 一想到这里,梁嘉荣心里就有些后怕。 腰和屁股都还有残留着不适,是一种肿胀刺痛的感觉,让此刻坐在便利店的塑料高脚椅上的梁嘉荣如坐针毡。 所以他没打算久呆,迅速把塑料碗里的最后一颗鱼蛋吃掉后便扔掉空碗和筷子,转身离开了便利店。 雨还在下,只不过小了许多。 毛毛细雨几乎像是一片水雾般,落在身上也察觉不出来,只有些许湿凉。 梁嘉荣其实也没出来多久,大概就二十分钟,走回家又花了差不多十分钟,拢共半小时。 结果快到家楼下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公寓大门前的马路旁立着一个人。庄情就跟丢了魂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两眼盯着空气发愣,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出门前胡乱套上的,脚上的鞋也没换,穿的甚至还是家里的那双棉拖鞋。 “庄情?”梁嘉荣错愕地喊了一声,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易感期的Alpha情绪和精神都高度亢奋,精力简直充沛到像个怪物,基本只有在结合热开始消退后才会像平时那样安静地好好睡个觉。 前半夜他们在床上厮混的时候,梁嘉荣明显感觉出庄情不像前几天那么兴奋且不受控制,事后见那人真的睡了,便更确定这人的易感期过去了。 这种时候庄情通常会睡个五、六小时,醒来后又会是那种黏人得要命,离开超过五分钟都不行的状态,所以梁嘉荣才会选这个时候悄悄出门,一个人静静。 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估错了。 听见声音的庄情像是台被按下启动键的机器似的,立刻朝他这边看来。 “怎么醒了?我以为你会再多睡一……。”梁嘉荣话没说完,就被向他跑过来的人用一个拥抱打断了。 收紧的臂弯将他紧紧勒在怀里,令梁嘉荣呼吸一滞。 但也是这一刻,他原本有些抽离晃荡的心仿佛被一下拽了下来,稳稳地落回现实里,落回这具肉体凡胎中。 梁嘉荣抬手回抱住庄情,一言不发地在那人背上轻轻摸了摸,又拍了两下,突然感觉到自己颈侧泛起湿意。 不是雨。 潮湿滚动着滑进衣领里,梁嘉荣喉头一滚,转头看向黏在身上的人。他把庄情的脸掰了过来——只见那张脸上挂着泪痕,眼眶都是通红的,眼睫毛也被泪水打湿了。 别说梁嘉荣喜欢庄情,就算不喜欢,看到这幅模样也该心软。 “哭什么?”梁嘉荣问。 “我以为你走了。”伴随着这句话,又是一滴眼泪顺着庄情眼尾滑落。 只不过,这次眼泪滑进了梁嘉荣的掌心,洇开变成一片温热的潮气。 梁嘉荣觉得自己可能精神有点不正常了,因为他看到庄情这副模样,心底里升起的是一种难以启齿的快感。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从他拿出那张离婚协议书求庄情签名的那刻起,他赌的就是庄情最终离不开他。 “大晚上的我走去哪里?”梁嘉荣替庄情抹掉了脸上那道泪痕,回答道。 庄情也知道自己这个猜测没头没脑的,现在冷静下来后也觉得十分荒谬,可十分钟前,他睁开眼发现梁嘉荣不在身边的那个瞬间,恐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占据了他的心脏。 就像踩空了一样,他的心用力地跳了一下,甚至开始发疼。 情热退去后,他的大脑冷静了许多,这几天的记忆也随着理智的恢复开始一帧帧地在脑海中闪过。庄情几乎可以确认梁嘉荣恢复记忆了,可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加惶恐。 他对着漆黑的卧室叫了一声梁嘉荣的名气,却无人回应,于是又惶惶地起床走出卧室。 过道上的灯亮着,似乎暗示着不久前有人离开了。 恐慌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情急之下的庄情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甚至连给梁嘉荣打电话都没想到,满脑子想的都是“要追上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于是他在本能的驱使下匆忙出了门,可直到站在路边时庄情才意识到,自己连梁嘉荣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他像一台程序坏掉的电脑,卡顿在原地,无法处理下一个动作,直到梁嘉荣喊他。 “你上次就是半夜走的。”庄情抓着眼前这人的手腕,无比委屈地回答道。 梁嘉荣闻言,有些无奈,说:“先回家,免得一会儿雨下大了。” 回去这段路上庄情一直牵着梁嘉荣的手,牵得很紧,卡在指缝间收紧的手指甚至让梁嘉荣觉得骨头都有些隐隐生疼了。 但他没说什么。 “你都想起来了?”许久后,庄情问。 “嗯。” “全都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话音落下,电梯轿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庄情扭过头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梁嘉荣,眼神像是在探究什么。 片刻后,只听庄情问:“你还爱我吗?” 梁嘉荣差点忍不住笑了,他反问:“我什么时候不爱你了?” “那再做一次。” “还做?”梁嘉荣瞬间有些哭笑不得。 他抬手摸了一把庄情的额头,确信这人的结合热已经基本褪去了。 “又不是只有易感期才能做,”庄情义正词严地回答,然后话锋一转,反问梁嘉荣,“而且你不是想要孩子?总要多做几次吧。” 梁嘉荣没讲话。 恰好电梯抵达楼层,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清了清嗓子,终于回答说:“不是已经让你进去了吗?你都成结了。” 还不止一次。 然而刚跨进家门,庄情就从身后抱了上来,手熟练地摸着他的腰钻进衣服里,掌心贴在小腹上揉了揉。 灼热的掌心让梁嘉荣像是被烫到似的,身体下意识地一抖。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耳边传来询问。 梁嘉荣感到一阵热浪从耳廓蔓延到脸颊,让那半侧脸都有些发麻。 什么感觉? 有些说不上来的隐痛,可能是那里本来就紧窄,被庄情这么反复搓磨过之后,到现在都肿着,留有一点缝隙难以闭合,甚至时不时往外渗出些许水液。 潮湿又炙热。 但这种话梁嘉荣实在没法坦白。 “老婆,”庄情的声音继续响起,“我没办法彻底标记你,所以我很不安。” 不是庄情不信任感情,这是他身为Alpha最原始的本能,几乎没法控制。这也是为什么他易感期的这几天一直在不断尝试,并且多次成结,甚至一点都不想离开梁嘉荣。 “……那你想怎么办?”梁嘉荣问。 “让我进去,就这么睡。” 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弥漫开一阵刺痛。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着,一股热浪冲上大脑,让梁嘉荣呼吸都有些颤抖。 许久后,他终于把堵住的话吐了出来。 “嗯。” 正文 第90章 一个正确的决定 电梯响了。 陈憧的注意力从电脑屏幕上被拉回现实,他抬起双眼,不出意外地看见了梁嘉荣。 那人带着一股花香进来,走路的步态有些微妙的别扭。陈憧只用一眼就能看出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都能看出来。 每到这个时候的梁嘉荣就会表现得不太一样,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被情欲彻底浸泡过后的慵懒和餮足,小动作也比平时多,经常会摸自己后颈,走神,像是还在回味与人共度云雨的那些时间。 偏偏梁嘉荣的西装又穿得很整齐,衣领挺立,领结平整,扣子严丝合缝扣到顶。 这种反差最下流,让人想撕开他的衣服,陈憧几乎可以肯定梁嘉荣身上都是吻痕。 “Morning,老板。”陈憧收拾好思绪,开口道。 “早晨。”梁嘉荣的目光朝这边扫来,声音略显沙哑地开口。 陈憧顿了一下,一瞬间觉得这个语气和眼神很熟悉,似乎梁嘉荣又变回以前那个梁嘉荣了。可还不等他说什么,那人的背影便已消失在门后。 梁嘉荣拖着快散架的身体摔进办公椅里。 这次的易感期庄情已经尽力克制了,知道关心他舒不舒服,疼不疼,没有像以前那么乱来,但或许是养病的时候惯坏了,他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又或许是成结的原因,梁嘉荣反而觉得比之前更累,小腹里头的酸胀也一直团着消不下去。 等缓过腰背上那阵疼痛后,他坐起身,从隐藏保险柜里拿出了当时被偷走的硬盘,又翻出一根专门的读取线,把硬盘连到了电脑主机上。 老硬盘的加载速度慢,每输入密钥解开一道锁,页面都要停顿加载许久。 就这么磨蹭了十几分钟,硬盘里的内容才终于在电脑屏幕上显示出来。 梁嘉荣紧盯着屏幕,一点点地滚动鼠标向下,倒映在他眼中的荧光随之闪烁晃动。 终于,握着鼠标的手顿住,然后双击。 梁嘉荣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接下来的十分钟,他盯着屏幕上显示的内容陷入沉思。当初在赛马场偷听到的对话也再次在耳边响起。 来历不明的资金,还有针对庄情的阴谋。按倪子义的意思,这人原本的计划是要在公示期把庄情拉下马,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显然是没有成功。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卧床昏迷的梁嘉荣不得而知,新闻报道也理所当然地找不到丝毫线索,但梁嘉荣知道这并不代表对面会就此罢休。 只要换届选举这件事还没尘埃落定,麻烦就会源源不断地出现。 更何况现在倪子诚死了,倪子义没道理不来搞事。 当然,除了这些“外人”以外,眼前还有一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陈憧。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紧接着陈憧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刚泡好的咖啡。 梁嘉荣把窗口缩到最小,抬手接过那杯咖啡,先是吹了吹热气,然后问:“最近忙吗?” 眼前的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说:“有什么吩咐吗?老板。” 说实话,抛开他们之间那些利益和感情纠缠的复杂关系,陈憧确实是个很聪明,情商也很高的人。但梁嘉荣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自己对这人的感受,因为他做不到客观地看待陈憧。 偶尔他觉得心烦,偶尔又觉得这人确实是可怜的。 “没什么,关心一下你。”梁嘉荣很淡地笑了笑,正准备继续说下去,结果放在桌上的手机却震动着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人,发现是庄情,而另一边的陈憧再次发挥了自己的眼力见,说:“您先忙,有空可以随时找我。”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梁嘉荣静默两秒,接起电话。 “喂?” “老婆,”庄情的声音传来,“在忙吗?你中午回不回家?” 这人的易感期虽然已经过去,但还处于一个容易受到信息素和环境影响的阶段,所以今天没去上班,而是呆在家里。 梁嘉荣看了眼时间,自他从家里出来到现在,统共过去不到两小时。 “回,”梁嘉荣回答道,“你中午想吃什么?” 电话那头嘀嘀咕咕不知道讲什么,梁嘉荣没听清,想再问一遍的时候,就听见庄情说:“你快点回来吧。” 这声音听起来怏怏不乐的。 “知道了,我忙完就回去。”梁嘉荣压着笑意,哄道。 挂断通话,视线像是巧合般转了一圈,落到了那张被随手丢在办公桌一旁的离婚协议书上。 梁嘉荣把纸展开来,脑海中浮现出当初他求庄情签名的那个晚上。 实际上一年都没到吧,但他总觉得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把离婚协议书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在末尾的签名上停留几秒,然后把纸张放进碎纸机里,摁下了启动键。 伴随着机器的嗡鸣,那张离婚协议书在刀刃下被绞碎。纸屑在机器透明的垃圾厢里飘落,像雪一样。 十二点十六分,梁嘉荣推开家门。 他穿过长廊,刚走进大客厅,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用电脑看文件的庄情。 这人用一条毛毯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只露出脸,像一朵在墙角阴暗发育的蘑菇。 那条毯子是羊毛的,做工特别好,摸起来温暖又柔软,以前放在梁嘉荣睡的侧卧里,梁嘉荣经常披着或者盖在身上,两人同床共枕后那条毛毯也随主人挪去了主卧,不过平常也更多是梁嘉荣在用。 原本正在看电脑的人见到他,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紧接着抓住身上的毯子打开双臂,把自己做的这个“茧”张开,说:“过来。” 梁嘉荣被他这个行为可爱到,走过去捧着庄情的脸在那人眉心亲了一下。 下一秒,他就被对方紧紧抱住。 手臂收拢,带动毛毯扇出一阵火热的、花香味的风。毛毯像是某种怪物的血盆大口,把他整个吞了进去。 他们倒在沙发上。眼前瞬间变得昏暗。 毯子里的空气闷热,密实的羊绒把原本的阳光都挡住了。黑暗中庄情压在他身上,两人的脸贴得很近。 咫尺的距离里,呼吸勾颤在一起,那股梁嘉荣最喜欢的信息素气味好像要化成水,渗入他的身体。温热的手掌隔着衬衫贴上身躯,顺着曲线游走。 唇被一下下地亲着,梁嘉荣觉得有些窒息了。 头脑被闷得昏昏沉沉。他抓着毛毯扯了下来,眼前顿时天光大亮。 正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打在庄情的脸上。梁嘉荣恍惚想起他们结婚那天也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交换完戒指后,司仪说他们可以亲吻彼此了。 那一秒梁嘉荣装得再镇定也还是免不了紧张的。 这是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人,没有任何感情,但他们却无端许下了海誓山盟,要从今天起开始一段婚姻关系。 梁嘉荣记得他跟庄情对视了半秒,愣在原地没动,是庄情主动搂住他吻了上来。梁嘉荣就这么睁着眼,看着阳光落在庄情脸侧的皮肤上,看着花瓣和彩带在晴空之下飞扬,落到他们身上。 很不真实。 “想什么?” 询问声让梁嘉荣从记忆中回过神来,他看着庄情,顿了一秒,说:“我在想……你几时变得这么黏人的。” “你把我忘了的时候。”庄情回答道。 这人很有种天赋,不能说是颠倒黑白,但就是能把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讲得让人觉得是亏欠了他似的。 “那还怪我咯?”梁嘉荣反问道。 “怪我,”这个回答出乎预料,只见庄情对着梁嘉荣,说,“以前我不够爱你,以后我会让你到死都还记得我的。” 片刻的安静后,梁嘉荣突然说:“庄情,我赌对了一件事。” “什么?”庄情问。 但梁嘉荣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亲了庄情一口。 结果这一下发力让腰上的肌肉骤然痉挛,升起一阵疼痛。梁嘉荣闷哼一声,引来庄情的关心:“怎么了?” “腰痛。” 导致梁嘉荣腰痛的罪魁祸首本人眨眨眼,把身下的人翻翻了过去。 庄情伸手摁上梁嘉荣的腰,掌心略微用力,压着肉与筋骨开始揉摁。这是当初梁嘉荣昏迷卧床时学来的按摩手法,倒是又派上用场了。 趴在沙发上的梁嘉荣被摁得舒服了,不时伴随着呼吸发出两声很轻的哼哼,就像猫咪打呼噜一样。他扭过头,视线扫过放在一旁桌面的电脑,只见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显示着大串的文字,是英文,梁嘉荣快速地扫了一眼,发现内容跟华家有关。 或者说,跟华付霖有关。 记忆恢复后,从前某些不起眼的消息终于和后来的细节串联起来,梁嘉荣也由此大致推理出一个可能。 “庄情,我找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他开口道。 “什么?” “你还记得我那个硬盘吗?” 庄情当然记得。 就为了那个破硬盘,陈憧对梁嘉荣得寸进尺,动手动脚。 “里面有一份文件跟华付霖有关,我觉得可能会对你有帮助。”梁嘉荣继续道。 其实,他们两个很少沟通彼此的工作,但也从来没有故意隐瞒过。庄情要做的事梁嘉荣虽然不说百分百每个细节都清楚,可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他还是明白的。 庄情垂眼看着梁嘉荣,突然俯身在这人耳朵上亲了一下,说:“刚好,我也有一个发现。我们一起去趟赛马会吧。” 正文 第91章 同林鸟 时隔小半年,Ruffian再见到梁嘉荣还是那么热情,远远听到他的声音后便从马房里探出头等着他过来。 或者说,等他手里那根胡萝卜过来。 梁嘉荣走到Ruffian面前,先是拍着马头摸了摸,然后在它望眼欲穿的无辜眼神中,终于把手里的胡萝卜递了过去。 “你胖了啊。”梁嘉荣扫了眼Ruffian的马身,笑着评价道。 Ruffian一边咔嚓咔嚓嚼着胡萝卜,一边把耳朵往后撇,假装听不见。 一旁的庄情走进马厩后便放慢了脚步,视线从两旁的马房一一扫过,然后停在了7号马房前。 梁嘉荣替Ruffian戴上笼头,牵着它走到庄情身边,发现7号马房里面是空的,于是便习惯性扫了眼马房的闸门。 什么都没有。 一般马房门口会挂有显示马匹名字的名牌,没有就代表马房暂时空置。7号马房里头很新净,感觉也确实不像是有马住着的样子。 “怎么了吗?”梁嘉荣问。 “边走边说。”庄情回答道。 梁嘉荣的屁股惨遭蹂躏,自然是骑不了马的,只能像上次一样把Ruffian牵出来,陪着到放牧场上走一走。 牧场不远处就是海岸。这附近没有沙滩,都是乱石滩。 小石头被浪头打磨得光滑圆融,不见一丝棱角,而大的礁石底部则攀附着密密麻麻的藤壶。 潮水涨上来,淹没了大半的石滩,只有几块大礁石仍露在水面之上。 “华思琼的名下有一匹马,养在赛马会的7号马房,公开的账目上也能找到有关的内容,只不过不太起眼,”庄情缓缓开口道,“但你也看到了,7号马房是空的。” 梁嘉荣闻言,回想了一下自己上次过来时的场景。当时他没有留意别的马房,但赛马会里长住的马本来也不算多,感觉上之前的7号马房也是空的。 “这匹马一直不存在?”梁嘉荣皱着眉头问。 如果这匹生活在7号马房的马自始至终都是一匹幽灵马的话,风险未免太大了。 “最早肯定是有这么一匹马的,我查过,相关的各种资料非常齐全,如果所有文件都是凭空捏造的话,这里面要疏通的关节太多了,一旦有纰漏很容易就能查出来。应该是后来因为某些事情,华付霖才会决定借用女儿名下的这匹马当作幌子。”庄情的看法与他的不谋而合。 说话间,走在梁嘉荣身旁的Ruffian变得有些小亢奋。 庄情转头看去,只见放牧的草场上还有另一匹正在怡然自得吃着草的芦毛马,而Ruffian的眼神一直盯着芦毛,不停地喷着响鼻,好几次调转脑袋,像是在示意梁嘉荣松开缰绳让它过去。 “它好像想过去。”庄情提醒道。 梁嘉荣当然也看出来了,犹豫再三后还是给Ruffian解开了缰绳。 下一秒,就见Ruffian一甩马头,扬起蹄子摇头晃脑朝芦毛马奔去,铲起一地土块地煞停,紧接着把脑袋蹭过去,用嘴啃芦毛的脖子,追着对方贴。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没多久的时候,一起参加过赛马会的一个慈善活动?”庄情突然开口。 港岛的上流阶层多少有些抹不去的旧时代殖民遗风,包括热衷于马术这种运动。那次赛马会的活动就安排了一场娱乐性质的非专业比赛,参赛选手也都不是专业骑师,而是当天前来参加活动的富家少爷、小姐以及太太们。 庄情不意外梁嘉荣会骑马,但后者的骑术显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很多。 马背上的梁嘉荣穿着一身马术服,抴进裤子的衣服下摆显得那截腰又细又韧,穿着马靴的腿也笔直修长,整个人身型利落。 更重要的是,与平时温柔内敛的样子截然不同,策马飞驰的他几乎是从内到外地透出一股意气风发的感觉,不自觉地吸引着其他人的目光。 那时庄情和梁嘉荣结婚还不到半年,除了某些重要活动和每晚会回同一个家以外,可以说没什么交集。 对于这段没有感情的婚姻,庄情的态度是一贯的冷漠,甚至心底里还有些非常隐晦的抵触,因此也没有想过去了解梁嘉荣这个人。 但那天他看着马背上的人,心里突然有了一丝悸动,就像心尖突然被什么割出了一道口子,冒出来些许好奇,还有点不太明了的复杂情绪。 比赛结束后,庄情远远看着梁嘉荣动作娴熟地翻身下马,有些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想向那人走去,却看到梁嘉荣被好几个人围了起来,面带笑容地不知在说什么。 他停下脚步。 正好有人在这时找他搭话,他顿时像是从某种着魔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般,不由地微微皱了皱眉头,紧接着收回了落在梁嘉荣身上的目光。 “记得。怎么,当时的活动有问题?”梁嘉荣的说话声将庄情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只见这人垂着眼,陷入沉思般回忆了片刻,“我印象里,华家没有参加那次的活动。” “是没有,”庄情说着,牵起梁嘉荣的手,“我只是单纯想到你骑马的样子了。” 梁嘉荣哑口无言,半晌,问:“你还记得这么多呢?我以为你都没放在心上。” 事到如今这句话不是诘问,也没有讽刺的意思,倒像是纯粹的感慨。 “对吧?我也没想到我都还记得。”庄情也很坦诚地回应道。 话音落下,一声嘶鸣传来。 只见那匹芦毛马不堪骚扰,甩着尾巴试图远离Ruffian,结果仍然逃不过被追在后面啃屁股。 梁嘉荣实在看不下去,拿着缰绳把Ruffian牵了回来。 “说实话,庄情,”他忽然小声地开口道,“这件事你不好做吧?” 赛马会的最高决策机构是董事会,成员都由港岛的最高行政长官直接委任。除此以外,董事会之下还根据赛马会的不同职能部门及业务分设了更详细的委员会,负责对具体事务进行实际的审议和监督。 华付霖并非董事会成员,恰恰相反,庄文是。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任务才会落到庄情头上。 但仔细一想就能发现,庄情如果要顺着赛马会这条线去摸华付霖的底,肯定会得罪人。 硬盘里的证据虽然能够帮到庄情,可面对着这张藏在暗处、一环扣一环编制而成的庞大利益网,以及牵扯进其中的大人物,庄情必然不能轻举妄动,哪怕是查,也不可能走正常的流程,以免打草惊蛇。 庄情听见这个问题,转头看向梁嘉荣,眯着眼睛问:“担心我?” 他这副明知故问,甚至有些洋洋自得的样子让梁嘉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担心,大不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梁嘉荣干脆这么回答道。 话虽如此,他却清楚,自己终究是无法放下庄情的。 仿佛命运敲定了一切应该要这么发生,无论有多少蹉跎折堕,他总会因为那人的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又或是一句话而心软、满足。 他爱他已是个无法否认的命题了。 “讲好了不提这种事的。”庄情听见这话,抬手勾住梁嘉荣的肩膀,把人压进怀里,像是在惩罚般掰着那人的下巴在脸上狠狠亲了好几下。 吻落在眉心,落在鼻尖。 梁嘉荣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和铺天盖地的吻弄得眯起眼,不得不开口提醒:“注意形象,有伤风化。” 被牵着的Ruffian适时地怪叫一声,像是在附和梁嘉荣的话,紧接着又凑过来咬梁嘉荣的衣领,仿佛在试着把人从庄情怀里拯救出来。 庄情松开梁嘉荣,同时收敛了刚刚玩笑似的神色,平静地说:“不用担心,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麻烦。” 他很清楚自己在这盘棋局里的定位,也清楚自己要做的事会有何种风险。 但庄情从来都不是狂妄自大的人。 “……那倪子义你准备怎么处理?”片刻后,梁嘉荣又问。 伴随着记忆恢复,他也记起了许潮临死前向他坦白的事情。 许潮说自己杀了人之后很紧张,不想坐牢,但他知道梁嘉荣不可能力保他。 刚巧,在他去抛尸的路上,招子雄一伙人联系上他,说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说有办法能帮他洗脱杀人的嫌疑,只要他把李文杰的尸体交给他们处理。 许潮被说动,在绑匪一伙人的帮助下销声匿迹,躲了起来。 “然后就有了绑架的事情,”梁嘉荣顿了顿,语气带上疑似少见的嘲讽,“他原本还想着借机带梁嘉莹私奔。但我姐又不是傻子。” 直到最后许潮都觉得,梁嘉莹能看上他这么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是因为真爱。 “但你也知道,是倪子义在背后策划了这一系列的事件,那人不会只是为了帮许潮洗脱杀人的罪名就计划绑架案的。”梁嘉荣把自己的想法跟庄情讲道。 “倪子义当然是冲着我来的,”庄情听完后,不太意外地说,“你想想当初绑匪提的条件,如果当初我答应帮李家,他一定有理由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海风吹拂而来,他们之间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今日的浪头不小,潮声乘着风而来,带着一种压抑的、低沉的轰鸣拍在乱石之上。 “庄情,需要帮忙就告诉我。”梁嘉荣开口。 身旁的人捏捏他的手,说:“好啊,庄太。” 正文 第92章 水中月与心上人 陈憧推开眼前的门。 这间暗房不开灯的时候就是完全的一片漆黑,哪怕是大白天也没有一丝光亮,他摸索着摁下门边的电灯开关,只听“滋啪”一声轻响,头顶的灯泡缓缓亮起。 昏暗的光线照亮简陋的房间。化学制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像是他藏在阴暗处不能见光的、过期腐烂的感情。 角落里堆放着几卷还没洗出来的胶片,陈憧走上前,把胶卷拉出来,沉默地端详起底片上隐约显现出来的朦胧轮廓。 自从当上助理以后,他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了。现在的他离梁嘉荣更近,有正当理由能和那人讲话,跟在那人身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只能远远地看着,从别人的镜头里偷偷剪下对方的身影。 但靠得越近,人却离他越远。 就像是水中月。 一轮倒映在他心里的水中月。 每当他低头看着水面,以为自己在凝视头顶的月光,实际上却只是在顾影自怜。等他伸手一捞,碎了,才知道只不过是个虚影。 漫长的恍神后,陈憧终于回过神来,他把还没冲洗的胶卷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紧接着深深地吐了口浊气,似乎是想像这样把压在心口的那些混乱、沉重的情绪全部吐出来。 但放下谈何容易。 恶劣的执念盘根错节地寄生在他身上,死死纠缠着他,直到死亡。他无法控制地嫉妒着庄情拥有他得不到的一切。 身后突然传来一下轻响。 陈憧动作一顿,转身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堵在门口,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是倪子义。 倪子义和倪子诚挺像的,虽然两人不是双胞胎,但毕竟是亲生兄弟,五官的轮廓都有种神似。只不过倪子义的作派太过文质彬彬,截然不同的气质让两人原本肖像的五官都跟着不那么像了。 自从倪子诚出事之后陈憧就没再见过这人,对方也不联系他,就像是真的因为弟弟的死而陷入了悲痛之中。眼下再见,倪子义看上去并没有哪里有特别大的变化,但陈憧却感觉这人身上竟然多了些衰老的感觉。 冰冷的眼神投射而来,尖刀般扎在身上,陈憧平静地与倪子义对视,问:“有事?” 三月中旬的气温已经能感觉到些许初春的暖意。本世纪最冷的一个冬天还是过去了。 梁嘉荣还在洗漱,就感到有人从身后搂了上来。 温暖的躯体带着点柔软地贴上后背,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肩上蹭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吻落在后颈。 “你今天要回浅水湾见你老豆吧?”梁嘉荣吐掉嘴里连着牙膏泡沫的水,抽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脸,问道。 镜子倒映出庄情的身影,这人今天穿了一身非常普通的西装。白衬衫,浅灰色的西裤和外套,布料上没有任何图案,看起来相当朴素,只能通过精致的缝线和恰到好处的剪裁看出这身衣服实际上价格不菲。 “嗯,还要去见‘大老板’,晚上大概没空一起吃饭了。”庄情声音闷闷地汇报着今天的行程。 梁嘉荣抬手摸摸庄情的脸颊,视线在这人还空着的领口扫过,紧接着转身朝衣帽间走去。 庄情也跟了过来。 他们的领带都被佣人整理好放在衣帽间中央的抽屉里,梁嘉荣挑了一条哑光缎面的酒红色领带,让庄情低头。 后者照做。 领带绕过庄情的脖子,梁嘉荣调整好两边的长度,熟练地打起结来。不是很复杂的系法,维持着这一身低调简单的气质,但系好领带后梁嘉荣又仔细打量了会儿,总觉得还少些什么。 思索片刻后,他拉开另一个抽屉,看着里面整齐陈列着的各种配饰,拿起其中一个金色的领带夹,别上刚系好的领带,将其与衬衫前襟固定起来。 庄情就这么默不作声地垂眼看着还穿着睡衣的梁嘉荣在跟前忙来忙去。 那人的头发因为之前的事情这半年都没修剪过,平日里用发蜡梳好还看不出来,眼下柔柔地披散着就能发现确实有些长了。 宽大的领口底下露出的皮肤上,之前易感期留下的痕迹还有一点淡淡的印子没有完全消褪,顽强地蔓延在颈侧和锁骨上。 一根眼睫毛掉下来,沾在梁嘉荣眼底,庄情抬手用指尖把那根睫毛轻轻擦了下来,然后凑上去亲了一下梁嘉荣的眼睛。 后者像是习惯了,又像是完全沉浸在打扮他这件事之中,唇贴上去时只是熟练地闭上眼睛,由得这个吻落下,手里的动作半点没有停。 “好了,”终于,梁嘉荣后退半步,像是对自己的搭配感到满意,习惯性地在那人胸口轻轻一拍,然后收回手,说,“晚饭等忙完这段日子再补给我吧。一切顺利,有事联系。” 梁嘉荣走进办公室,刚在座位上坐下没多久,身后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陈憧推门而入,照常给他端来了一杯鲜煮咖啡,只不过这次那人还向他递来一张纸。梁嘉荣接过来看了眼,是辞职信。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于公于私,陈憧都不可能在助理这个位置上长久地干下去。 梁嘉荣放下手里的辞职信,抬眼看向陈憧,开口道:“之前我就想跟你谈谈,不巧没空,现在聊两句,OK吗?” 对方点点头,说好。 会客室里,梁嘉荣给陈憧泡了一杯茶。 普洱的陈香浓郁,如果是爱喝茶的人大概还能品出其中参杂的檀木香气和参香。而即便是不懂茶的人,大概也能凭直觉喝出点差别。 这是一饼宋聘号蓝标,是他和庄情结婚三周年的时候庄情在拍卖会上拍回来送他的,成交价1560万。消息传出去后,不少媒体杂志都写报道说他出手阔绰,为了太太一掷千金。 这种茶饼的收藏价值远大于本身的食用价值,但梁嘉荣还是泡着喝了。 庄情得知后问他好不好喝,梁嘉荣说还可以,于是那人说,好喝就行。 夹着茶香袅袅升起的热气里,陈憧的视线落在梁嘉荣戴着婚戒的无名指上。 “阿嫂,你更喜欢喝茶,是吗?”他突然问道。 梁嘉荣静了两秒,然后才“嗯”了一声,表示肯定。 会客室里又安静下来。 陈憧心想,自己果然从来没走近过梁嘉荣。他一直都未曾了解真正的这人是什么样的。 其实这个结局自最开始就是有迹可循的。 那个被陈憧视作人生转折点的冬日午后,在梁嘉荣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画面。轻飘飘的一眼,对方显然未将他放在心上,只是走投无路的陈憧擅自将其当成了一个锚点。 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由最初仅仅是“不想辜负梁嘉荣”的念头,到得知自己的身世后萌生的那一抹嫉妒,再到他终于站在梁嘉荣面前,在对方的注视中说出自己名字的瞬间,陈憧一眼就看出,梁嘉荣丝毫不记得他。 那个瞬间陈憧一直以来为自己编织的借口在面对来自现实的冲击后出现了崩塌的迹象。 他为此动摇过,但恰巧,梁嘉荣当时没戴戒指的无名指让他鬼使神差地找到了说服自己的办法,继续自欺欺人。 “陈憧,其实我是想亲自听你说说,为什么选择回庄家。”梁嘉荣看着眼前似乎有些出神的人,开口问道。 陈憧私底下跟倪家有联系是个不争的事实,但庄情说,绑架案后他找人彻底调查过这一系列事情,发现没有证据或是线索显示陈憧跟倪子义策划的这些阴谋有关,也看不出陈憧有任何参与的痕迹。 当然,或许陈憧确实只是单纯跟倪子义见过面。又或者,是陈憧够聪明谨慎,清理掉了所有的痕迹。 无论如何,在庄情有所行动之前,梁嘉荣需要确认陈憧的态度,弄清楚这人回庄家求的到底是什么。 “阿嫂,你今天找我聊这些,只不过是为了庄情,对吧?”结束沉默后,陈憧直言不讳地反问道。 被一语道破意图的梁嘉荣没有表现出窘迫,他端起陈憧替他泡的那杯日常咖啡抿了一口,紧接着回答说:“庄情是我爱人,我会无条件把他摆在首位考虑。等你以后有真正爱的人了,大概就能懂了。” 接下来的三分钟里,谁都没再说话。 “陈憧,如果你回庄家是为了名利,我无话可说,”梁嘉荣顿了顿,像是在自说自话般语气平和地继续道,“但如果是因为别的,那我想说,你是有的选的。” 话音落下,陈憧搭在膝盖上的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是犹豫或焦虑时下意识地想要抠弄身上的衣服。 “你不用急着回应我,等想好了再告诉我也可以。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梁嘉荣主动退了一步,开口道。 陈憧在椅子上又坐了一分钟,然后将面前杯子里的普洱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还有一件事,”梁嘉荣看着转身向外走去的陈憧,补充了一句,“我很高兴你能把书读完。” 只见那人的身影一顿,梁嘉荣原本以为陈憧要回头,结果片刻的停顿后,那人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去,离开了办公室。 梁嘉荣独自坐在会客厅里,花半小时把那壶用金贵茶叶泡出来的茶一个人喝完了。 然后他的手机一震,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陈憧。 他扫了一遍短信的内容,回复道:【谢谢。】 正文 第93章 Checkmate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山道上,坐在后座的庄情拿着手机,敲下一条消息,点击发送,然后抬头看向窗外。 这几日气温回升,冷热空气碰撞,使得空气隐隐变得有些潮湿。 车窗上因此凝结出一片雾蒙蒙的水汽,山林的绿色就在这片潮湿背后模糊地一闪而过。 不久后,车辆缓缓驶进了庄家。 管家知道庄情今天回来,提早便在门廊处等着,见人下车后,先是鞠躬打了个招呼,紧接着便领着人往房子里走。 “他最近如何?”庄情问。 管家在庄家做了许多年了,从庄情还小的时候就在,某种程度上,管家是除了管思雅以外,离庄文最近的人。 “身体没有大问题,就是睡得不是很好,或许是这段时间天气变化无常导致的吧,”管家回答道,语气平稳礼貌,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在暗示什么,“这半年的familyday你说要照顾少奶奶所以一直没回来,前段时间老先生提到,也说很久没见你了。” 庄情把这些信息略微整理后,道了一声谢谢,便没有再搭话。 两人穿过如宫殿般偌大的屋宅,终于来到走廊尽头的书房前。管家敲响书房门,紧接着替他拉开了眼前的门。 书房的窗户开着,一点点湿暖的风吹过,庄文坐在书房的躺椅上,正在喝茶看报。 “坐吧,”那人看见庄情来了,淡淡地开口,“最近如何?” “挺好的。”庄情回答着,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这个明显有些敷衍的回答让气氛陷入短暂的沉寂。 茶几上摆放着一个国际象棋的棋盘,棋子错落地停在黑白相间的格子上,组成一盘棋局。庄情扫了一眼这盘棋便移开了视线,看上去对此丝毫不感兴趣。 “应该很忙吧?”庄文再度开口,问道,“难得这么忙都要抽空来见我。嘉荣身体恢复了?” 梁嘉荣在医院的时候庄文一句都没问过,只有管思雅偶尔会来看望,现在倒是问起了。 庄情沉默不语,低头用拇指轻轻转了转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 这枚日常戴在他们手上的婚戒挺素的,没有花里胡哨的纹路和宝石,只有戒圈上刻着他们结婚的日期,更多的是个象征。 “老豆,其实我想知道,你把陈憧认回来的时候怎么想的,”庄情语气平静地开口,“是觉得多了一个PlanB,多了一重保险吗?” 书房里再度静了好一会儿。 庄情看着眼前面对他的问题一言不发的亲生父亲,心里没有太大的波动,反倒有种意料之中的冷漠。 对于他来说,庄文在他的人生里带来的亲情远不及母亲管思雅的一根小指头,甚至连六年半前才与他结婚的梁嘉荣都比不上。 他最憎恶庄文的一点,就是这人从未真心将任何人当作家人,却非要其他人陪他演阖家欢乐的戏码。 “无论怎样,只要你好好将你手头上的事做好,他回不回来对你来说都没有区别。”许久后,庄文终于开金口,给出了一个似乎隐藏着很多层意思的答案。 庄情有些想笑,因为他早就猜到庄文会这么回答。 他站起身,这一刻他的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到父亲身上,也落到他们之间的那盘棋上。 庄情顿了一秒,紧接着抬手,抓起一枚棋子在棋盘上走了一步。 棋子落下。 对方象征着国王的黑色棋子被层层围困起来,面对着下一步就要到来的杀机却无处能够移动,也没有办法能阻止。 Checkmate. 梁嘉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姐姐哄襁褓里的孩子睡觉。 梁嘉莹产后恢复得不错,比起刚从产房出来那晚的体力透支,眼下她的精神特别好。加上律师那边传来消息,说离婚官司胜诉的概率很大,她现在可谓是人生熬得云开见月明,一身轻松。 “姐,我想问你件事。”梁嘉荣将声音放得很轻,开口道。 梁嘉莹闻言,说怎么了? 梁嘉荣停顿片刻,问:“倪子诚的车祸和你有关系吗?” 病房里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之中。梁嘉莹抱着孩子,动作幅度很轻地摇晃着,许久后,才有些答非所问地说:“嘉荣,姐姐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只希望你过得开心。至于倪子诚,或许是他坏事做多了,因果报应吧。” 说话间,襁褓中的梁舒窈在母亲的怀抱里安静地睡去,小小的脸蛋透着粉嫩的颜色,看上去无忧无虑。 “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情,以防万一,我会叫人到医院二十四小时陪着你,也会让保镖在附近守着。”梁嘉荣望着姐姐,说道。 梁嘉莹没说什么,把孩子放回床边的摇篮里,然后问梁嘉荣:“我只想知道,你是要一个人去做这些事,还是和庄情一起?” “和他一起。” 这个回答看上去令梁嘉莹松了口气,只见她笑起来,说:“那就行,我会好好呆着的。” 南海的水涌入港湾,夜晚如常降临。 庄情推开家门时,家里的灯是亮着的。 空气里弥漫着令他感到熟悉和安心的气味,难以用言语形容,只是他的本能已经把这股气味划分为“家”的味道。 今天一天的行程,除了路上通勤的一点时间能够休息以外,基本上是连轴转。而且每个需要见面谈话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必须要提起十万分精神来应对,格外耗心力。原本庄情没觉得有多么累,毕竟一直以来他的生活都是这么忙碌、紧绷,日复一日早就习惯了,但就在刚刚推开家门的瞬间,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个很有分量的念头——有人在家里等他。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身体里翻涌上来的疲惫。 他脱下外套,路过客厅时随手把衣服扔到沙发上,正打算去找梁嘉荣时,视线掠过一旁吧台上的玻璃樽,随即停下了脚步。 玻璃樽里的花换成了一种他没见过的,乍看上和晚香玉有些像,花朵白里透着粉与橙,但花瓣更薄,而且边缘蜷曲不规则,倒像是一尾尾金鱼。 庄情凑过去闻了闻,没什么香味。 不远处的厨房里传来些许动静,庄情回过神,循声过去,看见了正在料理台前切东西的人。 梁嘉荣似乎也才刚回来没多久,身上的衣服都还没换,衬衫的袖子被他随意挽起到手肘,伴随着手起刀落,小臂上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 “切什么呢?” 听见声音的梁嘉荣转过头,看着庄情,说:“回来了?怎么样,还顺利吗?” 庄情走上前抱住梁嘉荣,头搭在老婆肩上靠了会儿,这才回答道:“和我们之前预料的差不多,大老板想把人撸下去,但也不想弄得太难看。” 说话引起的胸腔震动透过他们相拥的身躯传递,在某个瞬间似乎和心跳产生共振,让人感到一股酥麻蔓延在全身。 “那你的计划应该正合他意,”梁嘉荣一边回应着,一边拿起一块切好的哈密瓜,递到庄情嘴边,“陈憧那边我也谈过了,他知道要怎么做的。” 庄情就着梁嘉荣的手咬住那块哈密瓜,甜蜜的汁水顿时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其它东西现在应该也已经顺利给到了接收的人手里。”梁嘉荣继续道。 就像是排列好的多米诺骨牌,一切准备就绪,现在是时候把第一张牌推倒了。 同一个夜晚,ICAC执行处政府部门调查科黎宛然结束一天的工作后,正准备下班回家。 地下停车场已经空了大半,她向自己停在角落的车走去,却在快要到时突然停下脚步——只见车的前挡风玻璃上躺着一个暗黄色文件袋包装的包裹,里面装的内容物看起来很厚实,明显把袋子撑了起来。 这个包裹怎么看怎么可疑,再加上自己的工作性质,黎宛然的神经骤然紧绷起来。她警惕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确定没有人后,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先是绕着自己的车上下检察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后才伸手拿起那个来路不明的包裹。 包裹带着点重量,里面似乎有一沓纸质文件。而包裹上用黑色签字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她的名字,还写错了一个字,看起来送包裹的人文化水平并不高。 但这毫无疑问应该是给她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直觉让黎宛然莫名地预感到包裹里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她坐进车里,锁上车门,紧接着启动汽车,打开广播,然后谨慎地拆开了文件袋。 里面确实有一大份文件,黎宛然把文件抽出来,目光一行行地扫过第一页上的内容,随即双眼渐渐瞪大,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心跳不知不觉变得很快,她抬头,又看了圈车子周围。 黎宛然来不及立刻把所有内容都看完,只能粗略翻了翻后面的文件页,然后啃着指甲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她不傻,这份文件里的内容和证据绝对不是“没什么文化”的普通人能够拿到的,无论决定把这份包裹交到她手上的人是谁,对方除了想借她的手去调查、揭发这宗贪污行贿的案子以外,背后一定还有更多的考量。 如果她接下这个包裹,就代表要主动搅进这趟浑水里,而她不过是个小小的调查员,和头顶那些权利斗争离得也很远,万一出差错,几乎没有自保的能力。 可话又说回来,对方既然点名把东西给她,说明一定是看中了她什么。 这是一个递到她手里的机会。 更何况,这本身也是ICAC的职责所在。 正文 第94章 尘埃落定 世界顶尖交响乐团抵港,并将于今晚在港岛文化中心音乐厅举行演出。 梁嘉荣在地下车库下车,通过电梯直接来到包厢的楼层,与从正门涌入音乐厅的其他观众错开来。 圆弧形的过道上,两侧的壁灯散发出柔和的光亮,脚下铺着地毯的地板踩上去柔软无声。 不远处传来唐璜的声音,梁嘉荣听见后顿了顿,脸上隐隐浮现出一点笑意,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推开自己这间包厢的门。 距离演出正式开始还有五分钟。 顺着包厢的栏杆往下望去,今夜的观众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楼下大厅的座位,说话声连成一片,如潮水般在下方涌动。 唐璜在椅子上坐下,正等着演出开始,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一震。他皱起眉头,将手机拿出来,发现是一条新消息。 【出事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唐璜心中一凛。 这几天他其实也听到一点消息,似乎ICAC正在调查什么,但因为那边的调查方向似乎一直没有往关键的地方去,所以唐璜思来想去也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静观其变。 冷汗从背后渗出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当即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去了电话,然而等待接通的声音响了许久也不见对面的人接起。 他一下变得如坐针毡,原本来欣赏音乐的心情也顷刻间消失殆尽。 就在这时,音乐厅里的灯光渐渐变暗,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原本还漂浮着些许嘈杂的室内在瞬息间安静下来。 手机界面闪了一下,拨进来一通电话,唐璜接起来电,只听电话另一头略去了无谓的寒暄,单刀直入地讲道:“ICAC的人在查赛马会的事情,可能是倪子义做得不干净。” “我之前和他聊过的,他保证钱洗干净了的。”唐璜压低声音回答道。 话音落下,音乐厅里渐起一阵管乐的吹奏声,从弱到强,不断地叠加起来,拉成一段悠扬柔和的旋律。 演出正式开始。 唐璜无心欣赏,起身离开包厢,一边往外走一边听电话那头说:“不管干净还是不干净,现在已经有风声传出来,ICAC的人正在去文化中心的路上,你自己留心,尽快解决这件事。” 对面说完,不等回复便挂断了电话。 走廊上空无一人,唐璜听着嘟嘟的忙音声,忍不住咬着牙骂了一声。 又有一条消息发到他的手机上,内容是一张很模糊的照片,但能看出是什么人在音乐厅门口下车。 唐璜脚步一顿,突然看向眼前的电梯。 只见小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变大,说明有人正在搭电梯上来。 ——叮。 电梯门打开。 黎宛然和同事走出轿厢,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走廊,开口道:“等会儿我先进去和他谈谈,你们在外面守着。” 梁嘉荣独自坐在二楼包厢里,正听着交响乐序章来到一曲中段,就听见身后传来包厢门被打开的声音。很快,余光中出现了一个人影,对方在与他隔着一个过道的座位上坐下,几秒后,说:“梁生,不好意思打扰了。” 黎宛然看着眼前像是还沉浸在音乐中的人,礼貌而公事公办地开口:“一周前我们收到一份匿名举报,其中的内容牵扯到梁家之前的一些账目问题,希望您能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梁嘉荣搭在坐椅扶手上的手指跟随响彻音乐厅的旋律轻轻地敲击着,片刻后,他扭头问:“黎小姐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我的同事在包厢门外等着。” “那就好。” 梁嘉荣说着,笑起来。 他的反应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黎宛然皱皱眉,看梁嘉荣依然坐在座位上,没有要起身的打算,正打算开口催促,就见眼前的人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笑着说:“我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让我听完序章吧,还剩不到十五分钟而已,不要着急。” 最后这句话让黎宛然心头一动。 她想起自己来之前,领导曾经很隐晦地提醒她,让她不要着急,耐心点,但她当时只觉得这番叮嘱有些莫名其妙。 “放心,等听完就同你走,”梁嘉荣像是在安抚般说道,“我保证会知无不言的。”- 凌晨的机场不比白日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报着航班即将开始登机的通知。华思琼在名义上是陪同,实则是监视她的人的催促下,磨磨蹭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已经被家里软禁了小半个月了,华付霖让人收走了她的所有电子设备,切断了她跟外界的联系,就连爷爷的葬礼也对外宣称她因为伤心过度导致旧疾复发,无法到场参加。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那天争吵的时候,她气急之下威胁说要把华付霖干过的事全部抖出去。 而一个小时前,华付霖敲响她的房间门,脸色藏不住的难看,让她立刻换衣服,十分钟后出发去机场。 这番话不用想就知道是出事了。 “你现在是在保全我,还是在保全你的名声和那笔赃款?”临走前,华思琼望着眼前的父亲,语气格外平静地质问道,“爷爷早就劝过你,不要动那些歪心思,你总觉得他是在打压你。你已经把他害死了,现在也准备害死我,是吗?” 回答她的是一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登机的通知播报由粤语切换成了英文,华思琼看着不远处的登机口,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深吸一口气,紧接着转身狂奔起来。 监视她的人大概是没想到她真敢跑,愣了一秒才想起来要追。 候机大厅很大。华思琼很久没这么跑过了。 剧烈运动让她的心脏开始发疼,喘不上气,喉咙里也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就在她冲过拐弯处时,一旁突然伸出一双手,将她一把拦下。华思琼下意识要反抗挣脱,结果下一秒,熟悉的声音贴在耳边传来:“别动。” 她顿住,猛地抬头。 只见庄怜低头看着她。 两人藏匿在角落里,目光相对。 庄怜是混血。她的生母,也就是庄文的原配夫人本身是中葡混血,遗传到庄怜身上的混血特征也格外明显。她的骨骼轮廓比大多数东亚女性都要多了一分硬朗粗粝,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眼睛透出一种很淡的灰色。这让她的眼神天然带着一种压抑的忧郁和冷漠。 “别出声,跟我走。”- 倪子义是在后半夜收到陈憧电话的。 凌晨四点半,窗户外头的天漆黑一片,正是天光前最暗的时刻。 亲弟弟死了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变得很差,每晚都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眼下被吵醒,或许是药效还没完全过去的原因,倪子义整个人都是晕的,头更是痛到快裂开。 “你杀了唐璜?” 对方一开口就让他愣了,紧接着他彻底清醒过来,揉着太阳穴说:“放什么屁。” 只听陈憧淡淡地说:“是吗?那说明有人故意陷害你。ICAC的人先是请了梁嘉荣去配合调查,然后才找的唐璜,结果唐璜昨晚从港岛文化中心出来后就失踪了,谁都联系不上,有传言说他当时是要去见你。” 倪子义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几秒后,他仿佛想到什么,放下手机切出通话界面,看了眼通话记录——果然,昨晚唐璜找过他,但是他因为吃了安眠药早早就睡死了,没能接到电话。 “趁还有时间,我们见一面吧,”陈憧的声音传来,在信号和电流的干扰下有点轻微的失真,“梁嘉荣现在还在ICAC,我猜他恢复记忆了。华付霖连夜把华思琼送去了机场,他肯定也在准备抽身了,不可能保你的。” 一个简陋的、看上去像是已经荒废的小码头伫立在郊外的无人海岸上。 通往码头的小路上长满了杂草。海浪拍打着已然有些腐朽的柱子。一丝矇昧的天光自远处的天边透出,让原本漆黑的夜空沾染上灰蓝色。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头骤然升起一阵剧痛,倪子义强忍着身体不适,扫了一圈周围,并没有见到陈憧的身影。 Fuck.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正准备转身离开,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不许动”的厉喝。 倪子义举起手,在那人的命令下缓缓转过身,紧接着就被一拥而上的警察摁住,戴上了手铐。 “阿sir,抓人讲证据,请问我犯什么事了?”倪子义冷静地开口问道。 关雎没有回答,只是让人押着他往大路边上走。 只见原本还空无一人的公路上多了几辆警车,而倪子义开来的那辆车正在接受搜查,车门和后尾箱,乃至车前盖都敞开着。 “关sir,找到唐璜的尸体了,就在后尾箱里。”一个警员跑上前来报告。 这话让倪子义猛地顿住,他几乎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那辆车敞开的尾厢。 “行贿、杀人抛尸,再加上畏罪潜逃,”关雎直到这时才开口,像是在回答刚刚倪子义的问题,“走吧,倪大少爷,跟我回警局好好谈谈吧。”- 来自各方的最新消息不断涌进庄情的手机里,而庄情在过去的十个小时里一直保持着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以确保计划的每一步都落实到位,没有差错。 此刻,伴随着来自梁嘉荣的最后一条消息弹出,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迎来了结束。 熬了一整晚的庄情睁着通红的双眼起身,对不远处坐在办公桌后的人开口,说:“倪子义抓到了,后续的处理工作按照计划进行就好。华家这面,华付霖已经控制住,没有惊动别人,华思琼也表示可以随时配合调查。” 对方静静地听着他的汇报,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天亮了,我要去接我太太。”庄情最后说道。 办公桌后的人闻言,终于摆摆手,意思是“去吧”。临别前,这人又加了句:“辛苦你了,后生可畏啊。” 正文 第95章 也说爱 黎宛然透过眼前这面单面玻璃,看向问询室里正在闭目小憩的梁嘉荣。 整个问询过程,梁嘉荣都非常配合,就如同这人来之前说的那样,知无不言。眼下熬了一夜,梁嘉荣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了,但行为举止依旧非常端庄克制,没有丝毫焦躁。 门被推开,黎宛然听见声响后转头,发现是大领导来了。 “怎么样?” “梁嘉荣很配合。梁家之前的一些账目确实涉及到不当行为,但当时管理公司的是梁嘉荣父亲,对方现在已经移民海外,很难追责,”黎宛然说着,略微顿了顿,“然后是唐璜的……。” “很不幸,唐议员已经遇害了,警察那边找到了尸体和凶手,是倪子义做的,初步怀疑是为了杀人灭口,”不等她说完,领导便开口打断道,“案件相关的资料他们到时候见会同步过来,你按他们的报告汇总就好。” 听见这个消息的黎宛然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顺遂了,明明前期的调查取证她还遇到了阻挠,结果正式行动一开始,所有的涉案人员和线索就在一夜之间全部暴露出来,紧接着又……黎宛然的思绪突然打住。 随即是一阵略显漫长的沉默。 像是察觉到了她怔然背后的含义,领导再次开口,这次他拍了拍黎宛然的肩膀,说:“你应该清楚,我们是直接向大老板负责的。这晚发生的一切他都心里有数,没事的。” 漫长的八个小时之后,梁嘉荣终于得以离开ICAC。 临别前,专员特意送了他一段路,说辛苦他来配合调查。梁嘉荣也客套了几句,说事情能解决就好。 未散尽的夜的寒凉在刚刚迎来日出的城市之中形成一层朦胧的雾气,在晨光的照耀下,似纱似云地飘浮在高楼间。 梁嘉荣深呼吸一口气。 街道上行人稀疏,所以靠着车等在路边的人更加显眼。 庄情看到他,站直身子张开双臂。 梁嘉荣左右看了眼周围两侧的街道,紧接着走上前,抬手示意庄情低头。 后者乖乖弯下身子,梁嘉荣捧住庄情的脸,在对方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说:“辛苦了。” 一片柔软的、酥麻的痒意伴随着亲吻落下,从眉心开始,穿透皮肉,渗入骨髓,又沿着神经荡开。庄情感到自己的绷紧了一整晚的精神彻底放松下来,他抱着梁嘉荣,原地晃悠了两下,开口道:“我们回家吧。” “不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先?” “不饿,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那走吧。” 冬去春来,春天如约而至。 阳光还不似盛夏那么毒辣,乘着风被轻飘飘地吹向港岛。 电视上正在放送着今日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入耳中。 “此前辞去财政司司长一职,并准备参加今年选举的华付霖突然发表声明,宣布因个人原因退出本次换届选举。与此同时……” 梁嘉荣一边在餐桌上吃早餐,一边听着新闻报道。脚步声从身后由远及近地传来,最终停在他身边。 然后是一个吻,卷着花香落在他眼尾。 “晚上约好一起吃饭,别忘记了。”庄情不厌其烦地提醒道。 “知道啦,”梁嘉荣答应一声,“一件事讲三次。”从三天前就在说。 结果梁嘉荣确实没忘记,只不过迟到了。 傍晚有个临时的紧急会议,好不容易结束后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十分钟,梁嘉荣一看时间,顿时心感大事不妙,但奇怪的是,庄情没给他发消息,也没给他打电话。 ……不会是发脾气了吧?电梯里,梁嘉荣站在角落沉思。 电梯很快就到了餐厅所在的楼层。 今晚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整个空间除了若有若无的音乐声外,安静无比。 庄情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见他出现,没表现出生气或是别的情绪,反而像往常一样起身迎接他,牵着他到位子上坐下。 这人好像特意打扮过了。梁嘉荣看着对方别在衣领上的那串小小的铃兰,有些恍惚地想到。 霎那间,他脑子里迅速闪过疑惑和猜测,但最后梁嘉荣确信,今天不是什么特殊节日。 “不好意思,迟到了,”他收起有些飘远了的思绪,主动道歉解释,“有个临时会议,很重要,拖得比较久。”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庄情的表情。 餐厅里的灯光故意弄得很暗,全靠他们之间那点摇晃的烛火才够勉强看清桌对面的人。好处是,窗外的夜色变得很清晰,而庄情的脸衬着这片灯火闪烁的璀璨也显得格外动人。 “没事,我又不是等不起。”庄情笑了笑,回答道。 梁嘉荣不由更加疑惑,心想这家伙怎么没借题发挥? 所有这些似有若无的不对劲都让梁嘉荣这顿饭吃得难以集中。像是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他的心仿佛被吊在半空中,晃晃荡荡的。 他拿起一旁的高脚酒杯,欲盖弥彰地地仰头喝了口里面的红酒。 经过发酵的葡萄香气带着些许木头陈出来的味道顺着喉咙滚进胃里,酸涩中泛着一丝甜味,还有一线淡淡的暖意,让躁动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些。 就在这时,腿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在餐桌底下,在桌布里面。 梁嘉荣一愣,下一秒就感觉到庄情的鞋尖勾住他的小腿,沿着那道曲线很轻地蹭动起来。 但那人上半身却端庄得很,仿佛无事发生般用刀叉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扒。 “庄情,”梁嘉荣突然开口,望向桌对面的人,问说,“我想知道,如果我一直记不起来,你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照样跟你过,”庄情的表情看上去相当淡然,“一辈子那么长,总能让你重新爱上我的。” 这个答案说出口时,庄情的双眼正凝视他。摇曳的烛火映在那双褐色的瞳孔中,梁嘉荣一时间被这个眼神迷住,大脑空白。而原本坐着的人却忽然放下手里的刀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梁嘉荣的视线也跟着抬起,紧紧跟着对方。 只见庄情手心向上,把手递到他面前,梁嘉荣一瞬间有些疑惑,不知道这人要干什么,但还是把手交给对方,跟着庄情站起身来。 “梁嘉荣,”庄情将他拉到一边,然后松开他的手,后退半步,开口道,“虽然顺序有些不对,但我还是想向你求一次婚。” 梁嘉荣愣住了,仿佛没有听明白庄情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愣愣地看着庄情在他面前单膝下跪,抬手向他递出一枚戒指。 说实话,梁嘉荣这辈子都没想自己会被求婚。一次都没有。 他也没这个执念。 但当他的视线对上庄情的眼神时,心却不受控制地震荡起来,甚至整个身体都在脱离理智作出反应。 梁嘉荣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微妙,说不上来到底是开心还是伤心。只见他咬住自己的下嘴唇,仿佛在极力忍耐,鼻子却违背意志地皱起来,眼睫毛也伴随着眼睛垂下而颤抖。 “你,咳,”庄情开口,突然也有些罕见的紧张,以至于嗓子都开始发干,“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 视线模糊在一片潮湿中。梁嘉荣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地颤了一下,紧接着递了出去。 “我愿意。” 戒指稳稳地套到无名指上,和那枚已经和他走过将近七个年头的结婚戒指叠在一块。 紧接着庄情站起身,拉着他的手让他看看窗外。 梁嘉荣扭过头,只见港岛的夜色一如往日繁华,和过去这么多年没有太多的差别。但很快,几点微弱的、闪烁的光芒自维港的水面上摇晃着升向晴朗夜空,然后“砰”的一声,绚烂的花火在霎那间填满天幕。 太平山顶、维港两岸、广东道的交叉路口、兰桂坊的坡道上……无数行人停下脚步,仰头看向这场突如其来的盛大烟火。 “哇——烟花!” “好漂亮!” “今天是什么特殊节日吗?”“没有吧。” “搞活动?” “这么大阵仗,很烧钱的啊。” “哈哈哈讲不定是哪个有钱人示爱咯。” 林永谦看着头顶的焰火,感慨道:“看来是成功了。”在他身旁,苏乐颐幽怨的声音传来,说:“他这么搞我以后怎么求婚啊?!” “多余,你先找到能求婚的人再说吧。”林永谦毫不留情地说道。 趴在顶楼露台栏杆上的华思琼望着仿佛近在咫尺的花火,扭头冲房子里的庄怜喊道:“阿怜,烟花啊!快来看!” 梁嘉莹抱着孩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场盛大的烟花在港湾上空绵延开来,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 而陈憧坐在码头的长椅上,嘴里叼着烟,却没有点燃。 温暖的海洋季风再度吹进这灯红酒绿的都市。 今夜温柔的潮水之上,转瞬即逝的美丽与千千万万璀璨的灯火交织,倒映在每个人的眼里。 十指紧扣的手被捏了一下,梁嘉荣轻轻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他扭头看向仿佛在期待什么的庄情,忍不住笑起来。 “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