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港岛夜半

    梁嘉荣批完一份合同,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办公室的窗外,通明的灯火在闪烁。一个方格里的灯熄灭,另一个方格又亮了起来。
    维港的潮水在夜色中无声翻涌。潮起潮落。推散倒映在水面的霓虹。
    梁嘉荣看着这片繁华的夜景,只觉得眼睛酸涩的,一片潮湿的雾气蒙在眼前,令视线变得模糊。他低头,用指尖揉掉眼角的泪水,然后看了眼手表。
    陀飞轮复杂而精密的齿轮结构正在转动着,指针早已跃过午夜时分。
    今天——或者说昨天——是6月22日,庄情姐姐的生日。
    是的,庄情不是独生子。他还有个大他整整十岁的姐姐,名叫庄怜,是个Beta。
    两人并非一个母亲所生。这件事也算是港岛人尽皆知的豪门八卦了。
    庄怜的母亲是庄家现任家主庄文的原配夫人,是上世纪港岛赫赫有名的豪绅家族。当年她嫁给庄文属于公认的下嫁,而在结婚第二年生下庄怜后,她的身体状况便越来越差,直到最后住进医院。
    长达五年的住院治疗中,庄文一边在公众面前扮演夫妻情深,一边在暗地出轨了如今的妻子、选美冠军出身的当红影星,并在原配夫人病逝后迎娶了这位情人。
    庄情就是在母亲嫁进庄家后才出生的,而他这张脸的优越基因也基本来自于生母。
    可以想象,庄情和同父异母的姐姐庄怜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
    今夜的生日宴,原本没意外的话,梁嘉荣是要同庄情一起出席的。眼下他缺席的事情估计已经引发大众的揣测。
    想到这里,梁嘉荣突然像是犯贱一般想要看看最新的消息。
    晚宴一般八点半开始,有什么新闻现在也该出来了。毕竟八卦新闻主打的就是要新鲜热辣,最好十分钟前拍到的料,五分钟后就要见报,并附上劲爆标题,如此才能摄夺民众眼球,引起热议。
    梁嘉荣打开手机,果不其然,很快就刷到了宴会相关的新闻。
    【青梅竹马再相逢,五年婚姻已到头?】
    看到标题的瞬间,梁嘉荣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往下滑,狗仔偷拍的照片登时映入眼帘。
    尽管有些模糊,但照片里的庄情依然美丽。
    又或许是梁嘉荣实在是太熟悉那张脸了,熟悉到他只需要一个侧影的轮廓,都能想象出庄情会有表情。
    而庄情身边的人梁嘉荣最初只觉得有些眼熟,在沉思片刻后,他终于想到,这应该是华思琼。
    华家的千金大小姐,是Omega独生女……也是庄情的青梅竹马。
    梁嘉荣其实没有亲眼见过华思琼,那人身体不好,常年定居在瑞士,很偶尔才会回港一次。他之所以知道这个人,是因为庄情的父母从来不会避讳在他面前谈起他们觉得华思琼和庄情如何门当户对,语气就像在谈论今天吃什么一样自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可惜思琼身体不好,你的性格又太混蛋,不然你们两个很合衬。”庄文曾经这么当着梁嘉荣的面对庄情说道。
    此时此刻,梁嘉荣看着报道的配图,忽然失去了继续往下翻的欲望。
    他退出APP,看到手机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姐姐梁嘉莹发来的。
    【弟弟,HappyBirthday:)】
    没什么人知道,其实今天也是梁嘉荣的生日。梁嘉荣也很少和别人提起生日。
    【XD】
    【礼物呢?】
    回完消息,梁嘉荣从老板椅上起身,抻了个懒腰,准备回家。
    推开办公室的门,外面小房间竟然还亮着灯。只见陈方圆还坐在工位上,鼻梁架着副眼镜,正对着亮起的电脑屏幕敲打键盘。
    梁嘉荣有些意外,他以为公司里的人早该走完了。
    “陈助理,这么晚还不回家?”他问。
    那人见他出来,停下手上打字的动作,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问:“老板,你要下班了吗?”
    这话听上去有些微妙。
    梁嘉荣盯着他看了几秒,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不会是因为我没走才拖到这么晚的吧?”
    “刚好有工作没处理完,想着弄完再走,没想到就这么晚了。”陈方圆回答道。
    这个时间地铁早就停运,梁嘉荣盯着陈方圆半晌,开口问他住哪里。
    “我送你回去。”
    “不用的,老板。我搭的士回去就好。”陈方圆受宠若惊地挥挥手,表示不需要。
    “拿东西,跟上。”梁嘉荣用指尖敲了一下桌面,没给陈方圆拒绝的余地,然后迈步走了。
    汽车从公司的地下车库驶入车流稀少的街道。
    梁嘉荣其实有很久没开过车了,甚至有些手生。
    跟庄情结婚后,他们但凡有公开或者半公开的行程,一向是由司机接送,并且至少有两辆车随行。即便是私人行程,也要带贴身保镖。
    对此梁嘉荣是理解的,毕竟庄情九岁那年曾被绑架过,庄家付了十亿赎金才把这个亲儿子换回来。自那之后,庄情身边的安保措施一直都是最严密的。
    结婚后,梁嘉荣作为庄太太,自然也被纳入了这个保护范围内。
    有时候梁嘉荣也会心想,庄情挺可怜的。
    汽车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
    夜已深,路上空荡荡的。两侧的商铺早就停止营业。梁嘉荣握着方向盘,心里突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又或者说,他身体里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终于绷断了。
    红灯变绿。
    他猛地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咆哮,车子轰然向前冲了出去。
    G力把身体死死压在真皮座椅里,坐在副驾的陈方圆被老板突如其来的过激行为吓得紧紧抓住了一旁车门上的扶手。
    仪表上的指针在不断滑动,110、120……140,原本几吨重的车在狂飙的加速度下变得如同一片落叶般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失控。
    他们穿梭在港岛狭窄的街道,不减速地冲过交叉路口。
    心跳在肾上腺素的影响下瞬间加快,陈方圆的心被顶到喉咙。剧烈跳动的心脏把血液泵上大脑。灵魂被扯离身体。
    这段路好像很短,只有几秒。又好像很长,耗去了小半生。
    轮胎摩擦着柏油马路,在一声刺耳的声响中刹停。
    目的地到了。
    瞬间安静下来的车里只有他们各自的心跳和喘息。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片刻后,梁嘉荣转头对副驾座上的人道歉,“加班费会让财务多给你算一点的。”
    “没、没事的,”陈方圆愣愣地回答,然后用力吸了口气,压下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说,“谢谢老板。”
    车门开了又关。
    梁嘉荣看着已经走出一小段距离的陈方圆的背影,突然摇下车窗,先是伸手在车门上敲了两下,等那人听见声音转过来后,抬手对陈方圆招了招。
    后者转身回来,凑到车窗前,问:“还有什么事吗,老板?”
    “没什么,就是忘了跟你说‘再见’,”梁嘉荣看着陈方圆,语气平静地说,“再见,陈助理。以及,晚安。”
    眼前的人一下愣住,下一秒,脸上不出所料地露出了之前那种手足无措的表情。
    只见陈方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耳垂,看上去有些纠结。几秒后,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说:“再见,老板。以及,生日快乐。”
    这下轮到梁嘉荣整个人愣在驾驶座上,连笑容都凝固了。
    而角落里,镜头将这一幕定格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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