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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章 万花筒

    生命是无比脆弱的。
    俞冬晓第无数次这样想。
    哪怕是拥有再多灵力的人,在身体遭受袭击时同样会脆弱得像一张纸那样。
    蓉城五院手术室大门上的灯光晃得她眼睛疼,旁边有医疗部的术士走进:“怎么样?需要我们帮忙吗?”
    俞冬晓摇摇头:“他的伤基本是外伤,没有什么法术残留痕迹,我们帮不上太多。”
    说完,她余光瞥到一侧椅子上呆坐着的萧渡水,庄骁法力耗尽陷入深度沉睡,团成一团静静地趴在他腿上,湛灵和乔春燕被带走问话,其余的人们要么留在现场勘查古墓的残局,要么回到自己的城市加入城市修补,只有萧渡水呆坐在那儿,他没有外伤,但法力耗损和庄骁同样严重。
    按理来说,他应该比庄骁更先陷入昏迷的。
    俞冬晓定了定神,转身朝他走去,径直坐在了他旁边,但萧渡水没有分半个眼神给她,或者说没有力气分给她,只是在她坐下之后声音极轻地问了句:“宴尘远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俞冬晓说,“他失血过多,身体伤口过大,不一定能挺过来。”
    萧渡水几不可见地抿了下唇,算是示意自己知道了,俞冬晓抬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探测片刻后轻声道:“你必须去休息,不然在他出来之前,你会先倒下的。”
    “不会。”萧渡水说。
    “你的灵力已经亏空了,”俞冬晓说,“如果继续强撑,‘它’会因为营养不足,像吞噬杜观那样吞噬你的。”
    萧渡水稍稍转动了下手腕,俞冬晓看见他手腕处裂开的伤口竟然正在愈合,倒不如说是皮肤下的“那东西”正在缝补伤口。
    “它怕光,”萧渡水嗤笑了声,“这儿太亮了,它会把伤口补好然后再躲起来的。”
    “你是真不怕它。”俞冬晓有些无奈。
    萧渡水没有回话,他不怕吗?他只是太清楚这东西的习性了。
    当时在古墓中,他弄丢了法器无法使用法术,因此只能将浑身灵力都用在“它”身上,让“它”在一片绝望之中找到出口,带着自己和宴尘远冲出来,此时灵力亏空的不止自己,“它”要比自己虚弱上千百倍。
    可惜宴尘远还没有醒。
    如果醒了,他就可以告诉宴尘远自己在那一瞬间发现的聪明绝顶的小细节——既然从阵法逃脱只有找到出口和毁坏阵眼两条路,那么他就去找到出口,而在四周封闭、不知道外部究竟是什么情况时,随便找一面墙去轰肯定是不对劲的,但他盯着地面的时候,突发奇想,既然尸傀都能从地面钻出来,他们为什么不能直接轰烂地面逃出去?
    当时他们就是掉入水潭,掉入地底而被吸入阵法的,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还是在墓穴里,只是被埋在墓穴底下了呢?
    结果真的让他赌对了。
    在他把浑身灵力孤注一掷注入到触手,借助触手将地面轰得粉碎后,湖面震荡,整个湖水开始四处蔓延,他一把将棺材盖上,带着宴尘远和触手一块儿往下继续探寻,好在真的赌对了,他真的找到了出路。
    萧渡水觉得自己的一生谈不上什么不幸或者幸运,他只是很简单地抱着执念活着,但在触手真的触碰到外界空气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幸运值都点在这儿了,他真的很想带着宴尘远出来。
    喉咙里突然泛起一股腥甜,他咳嗽了两声,血沫从他齿缝中喷溅,俞冬晓长叹一口气,抬手在萧渡水肩膀上轻轻一拍,白光乍现:“你该休息了,萧渡水。”
    “……不,”萧渡水咬着牙抵抗她的咒力,“我还不……”
    “睡吧。”俞冬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从云的尽头传来那样,飘飘荡荡地落到他的脑海中,字尾刚一结束,萧渡水就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往旁一斜,闭着眼昏睡了过去,俞冬晓抬手朝着旁边招呼:“来几个人,找间病房让他休息一下,没睡够20个小时之前不要放他出来。”
    “俞科长,”一个术士小心翼翼道,“不太好吧,他毕竟是副队……”
    “我说了算,”俞冬晓起身,“他不会发脾气的,放心。”
    几名术士对视一眼,这才七手八脚地找了间病房把萧渡水放进去,守在了病房门口。
    *
    “陆权夏,你的名字好不吉利哦。”
    庄骁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萧渡水勉强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长椅上,身上盖着毛茸茸的长毯,毯子把他从头到脚包了个遍,像个破茧但只有脸破出来了的蚕宝宝。
    “你个臭妖怪,”陆权夏气急败坏道,“你骂谁名字不吉利?”
    “嘿,还说不得你了,”庄骁啧啧两声,“你别造我谣啊,我可不臭,前两天刚让老大帮我洗过澡的。”
    “你……你!”陆权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砰地一声,把萧渡水从恍惚中拍醒了似的,“你和他都是成年男子,怎能互相洗澡?!”
    “有病吧你,”庄骁真情实感情真意切地,用力地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我变成原型再洗的啊,你当真以为我和老大赤裸相见?再说了,就算我俩光屁股上街又与你——”
    “——打断一下,”萧渡水费力地从“蚕蛹”里伸出一只手,“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视线一顿,看见自己伸出的那只手上千疮百孔,处处都是烟头那么大的疤痕,从疤痕处蔓延出去的是像爆出的青筋那样弥漫鼓起的黑线,近乎要将他整个手臂包裹住,还不等他细看,庄骁冲过来将他的手揣回了毯子中:“医师不是刚嘱咐过你不能见风,你做什么?”
    这屋子里关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哪里有风,萧渡水想再开口,喉咙却痒得厉害,再张口便猛烈地咳嗽起来,吓得屋里两人一动不动,直到他停下,嘴角滑出一道黑色的血迹他俩才慌了神,一个急匆匆往外跑去叫人,另一个手忙脚乱地替他擦。
    这个房间不大,布局晃眼间有些熟悉,但萧渡水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他一把将庄骁推开,艰难地从毯子里挣脱:“放我走。”
    “走什么,走去哪?”庄骁有些生气,这个只出现在他梦里的成年版庄骁做任何表情动作时,都给萧渡水一种奇妙的幼稚感,现实里那个七八岁的庄骁反而是比他要成熟许多,“老大说了,你今天地都不准下,不要走,我不放你走。”
    萧渡水没搭理他,喉咙像有无数根骨头在抓挠那样又痛又痒,他强忍着咳嗽的念头,气若游丝地同庄骁讲:“那你去帮我倒杯水……”
    “哦,那行,”庄骁起身到桌边,拎了下茶壶,“啧,没水了。”
    他回过头,看向萧渡水,板起脸凶巴巴地讲:“我去烧水,你别乱跑,知不知道?”
    萧渡水乖乖点头,在庄骁离开的那一瞬便挣开被子坐了起来,门关的严严实实没有一丝风透进来,但在毯子滑落的那一瞬他却感受到一股寒意,这种冷冽的气息是从他身体内部升起来的,有冰雪把他从血肉里连同内脏一并覆盖那样,他喉咙又痒起来,他连忙清了清嗓子,拖着这样残破的躯体下了床。
    又陷入了梦中。
    萧渡水四肢发软,好容易才走到门边,他没有细看身上究竟有多少伤口或者诡异的疤痕,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得脱离这个梦。
    外面的情况不容乐观,哪有时间给他做这些莫名其妙的梦,更何况宴尘远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上次陷入这种梦里,是怎么醒来的来着?
    萧渡水推开门,迎风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血液混在唾沫里喷在手心。
    他似乎没有因为什么事而醒来,只是因为现实世界里的自己要醒了,于是这个世界的一切离自己越来越远,随着那座佛像的倒塌而清醒。
    现在怎么办?
    他找个佛像一头撞死,还是想个办法给现实世界的自己一耳光看看能不能疼醒?
    宴尘远到底怎么样了?
    萧渡水越琢磨喉咙就越痒,最后他终于承受不住,半蹲着疯狂咳嗽起来,他咳嗽到干呕,唾液混着血液喷出来,他看见滴落在地的血液中有一两个小黑点,黑点似乎在猩红的液体中蠕动爬行——不等他看清,身体突然一轻,他被什么人拦腰抱了起来。
    那人身体滚烫双臂有力,把他抱住时就像把他锢在怀里一样,萧渡水眯缝着眼睛却发觉自己怎么也看不清这人的脸。
    “老大,我……”庄骁拎着一个壶着急忙慌地跑回来,“好你个小渡水,我就知道你不会听话!”
    “放……咳……”萧渡水攥紧了对方的衣领,“放开。”
    那人径直将萧渡水抱回房间放回榻上后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了对面,他的脸呈现出一种雾气的状态,根本无法看清五官,诡异得要命,萧渡水能察觉到,他是盯着自己的。
    此时的场景太过诡异让萧渡水暂时遗忘了咳嗽,他只咽了几口口水,刚要开口,那人便道:“你不是他。”
    “……什么?”萧渡水拧眉问。
    “你不是他,”那人笃定道,“你回去吧,回你应该去的地方。”
    萧渡水抽了口气:“现在是我不想回去的问题么?”
    “你找不到回去的路,”那人道,“我知道了,让我想想,你是怎么来的?”
    “……睡着了。”萧渡水说。
    “那你再睡一次,”那人起身,一把将萧渡水按躺下,“睡着就能回去了。”
    萧渡水躺在床上,瞪着床顶看了半天。
    那人迟疑道:“你们那儿的人,睡觉都是睁着眼的么?”
    “不,”萧渡水拧起眉毛,“我睡不着。”
    “你睡得着。”那人道。
    “你有病吗,”萧渡水说,“我说我睡不着。”
    “你眼睛都不闭,怎么知道睡不着?”那人问。
    萧渡水觉得和他说话简直是浪费口水,干脆闭口不言,他试图闭上眼睛,但双目刚合上眼珠就跟针扎似的疼,他只能再次睁开眼睛。
    “怎么不睡?”那人问。
    “这具身体,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酸发疼,”萧渡水倒抽了口气,“有没有止痛药?”
    “真的很疼吗?”那人还坐在他旁边,“没有止痛药,没听说过这个。”
    “行。”萧渡水应。
    “……他从未同我讲过,”那人起身坐在了床边,背对着萧渡水,“他只是和我讲,不痛,不苦,习惯了。”
    萧渡水没说话。
    “如果你一直睡不着,他就一直回不来吗?”那人问。
    “我不知道,”萧渡水有些烦躁,“但你一直说话我肯定睡不着。”
    那人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渡水的胳膊,像母亲哄睡婴儿那样一下一下柔和地拍着,萧渡水本来身上就疼得莫名其妙,这具身体简直就像浑身的骨头和皮肉都在造反那样,被这人一拍就更疼了,疼得他意识都有些游离,却始终无法睡着,没过多久,外头一阵嘈杂,伴随着庄骁“你有种你就打死我”和陆权夏“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打死你这个妖孽”的死动静,萧渡水睁开了眼。
    也是随着外头动静越来越凶,萧渡水心底愈发急躁起来,但那人比他还要急,冲到窗边大吼一声:“莫要高声喧哗!”声音大得床顶上都被震下来了一点儿灰,落在萧渡水脸上,他绝望地睁开了眼。
    “怎么又不睡了?”那人回头看他。
    “……算了,”萧渡水摇摇头,“应该是有什么触发条件,不是我光睡着的就能行的。”
    “那怎么办?”那人有些急躁地坐回来,拉起萧渡水的手,“你不是他,你在这里他回不来的。”
    “我不会一直待在这里,时候到了就会回去,”萧渡水将身上的被子裹了裹,长叹一口气,“你的脸一直都这样么?”
    那人掩藏在雾气后的眼睛似乎是盯着萧渡水看了很久,最后有些挫败地垂下手指:“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脸上一大团雾……咳,”萧渡水说,“一直都这样么?”
    “不是,我的脸上没有雾气,”那人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你看不见我了吗?”
    “……啊。”萧渡水应了声。
    “陆朴怀说,你的病会越来越严重,你会逐渐丧失五感六觉,”那人的手放回腿上,手指蜷起,用力抓着衣服布料,“你……不,他从未和我说过,他一直都这样,什么都不同我说……”
    萧渡水顿了顿,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应该不是病的问题,我看庄骁他们五官就是全的,只是看你,只有看你时才看不清。”
    “当真如此?”那人问。
    “骗你干什么,”萧渡水说,“我又不认识你。”
    “那或许就是因为你不认识我,你不是他,所以你才看不清我,”那人说,“神话故事里都是这样写的。”
    哪门子的神话故事这样写过?
    萧渡水不吭声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强行闯入他人家庭的小三,接下来再怎么开口都会有些怪怪的。
    不过外面那个庄骁似乎也是叫自己萧渡水……
    前世么?
    萧渡水想。
    我这样的人居然会有前世。
    萧渡水又咳嗽了两声,突然有些好奇:“这儿有镜子么?”
    “有,”那人道,“我去拿。”
    “好。”萧渡水点头,看着那人一步三回头地到了房间另一头端过一面铜镜又迅速走回来。
    “你要看什么?”那人好奇地问。
    “没什么……”萧渡水撑着身子坐起来,视线刚从镜子中一扫便整个人都顿住了——铜镜将他的脸映得十分清晰,镜子里那人分明就和现代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除去头发略长,脸颊更瘦外没有任何区别,但真正让萧渡水愣住的,是镜子里照出来的,他的身后。
    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
    这个房间是古时候那种农家小院的设计,处处都是木头制品,房间不大,床理应摆放在靠墙的位置,这张床不管是床头或者边缘都没有抵到墙,四周都空荡的,没有床会这样摆,除了棺材。
    正因为床后没有抵到墙壁,因此后方的床帘被掀开,萧渡水从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那尊只有嘴的佛像正掀开后头的床纱,咧嘴笑着要往床上爬!
    也顾不上这具身体到底有多脆弱了,萧渡水一把丢开镜子,翻身就要下床,坐床边那人似乎愣了愣,在萧渡水担心他以“身体不好不能下床”为由把他按回去前,他伸出手一把将萧渡水搂进怀里,将他抱离床,紧张地问:“怎么了?”
    “床……”萧渡水刚说了一个字,眼前便一片眩晕,这种熟悉的感觉和他上次莫名抽离这个世界时的幻觉一模一样,他咬咬牙,抓住身下那人的衣服,“床上,有佛像……你探查一下,床,不能四面空放,阴气太重,对这具身体不……不好……”
    萧渡水猛地抽了口气,却只觉得自己像浸泡在水中那样,所有的感官都被堵满了,只能疯狂咳嗽起来,眼前越来越黑,身旁人的体温也逐渐离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耳边突然一片清明,脚步声和慌乱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再睁开眼,惨白的墙皮先印入他眼底,旁边有医疗仪器滴滴作响,远处还传来湛灵的声音:“医生救命啊——!!”
    回来了。
    萧渡水眯缝了下眼睛,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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