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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章 开端

    “我想带我的队员走,有什么问题吗?”宴尘远问。
    杨局叹了口气,在这段时间内第八次重复:“他现在是嫌疑人,必须留在我们这儿,直到田村的案子破了,他身上的嫌疑解除。”
    “我不接受。”宴尘远说。
    “你不要无理取闹。”陈希说。
    “我没有无理取闹,如果是你队员被莫名扣押,你会甘心吗?”宴尘远偏过头看向陈希,“还有,你为什么在这儿?”
    “咳咳,”杨局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怕你强行突破拘留室把萧队带走,特地去请的陈队来帮忙。”
    “什么意思?”宴尘远又看向杨局,“我看着很像要劫狱那种人吗?”
    “不像,”陈希说,“你看着像要砸法场,顺便把所有人都一刀砍死的那种人。”
    宴尘远深吸了一口气,指指陈希没吭声。
    时间倒退回十分钟以前,萧渡水握着那个黑色的定位器久久不吭声,就在杨局以为他认可了的时候,他掌心内突然燃起一团火光,火焰温度极高,瞬间将整个审讯室的温度都提高,外头看守的警察们立刻破门而入,直接拔枪对准萧渡水。
    而萧渡水只是将那个定位器烧毁,直直盯着杨局,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戴上这种玩意儿,”萧渡水说,“如果要因为这个来定我的罪或者是强行认定是我杀了人,那你们尽管试试。”
    “那就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杨局起身,余光瞥到将所有人推开,大步朝里走来的宴尘远,“萧队,你知道流程,我们没有必要继续废话下去,在这个案子破掉之前,恐怕要委屈你一段时间了。”
    时间又被拉回现在。
    萧渡水已经在几个警察的押送下进入了拘留室,但宴尘远坐在这儿,大有一副今天不是你死就是你死的气势,杨局也没想到,这个案子最难解决的人竟然不是萧渡水。
    “就算我们不考虑什么定位器,什么灵力、施法者,”杨局试图讲道理,“萧队目前作为嫌疑人,理应被管控起来。”
    “我知道。”宴尘远说。
    “那你在闹什么?”陈希不解地问。
    “现在,我把霍泉婷抓起来,因为杀人现场有一道和她同属性的法术痕迹,所以我判定她是第一嫌疑人,”宴尘远看向陈希,“你闹不闹?”
    “……呃,这个从案子上来说……”陈希挠挠头。
    “你就从情理上来说,”宴尘远说,“死者死亡的时候,霍泉婷和你一块儿准备去吕厅家吃饭,他们收集到法术痕迹的时候,霍泉婷剥个虾剥半天剥不开,你在帮她剥虾,你们吃完饭回家一看,家被警察端了,霍泉婷莫名其妙被抓了,你闹不闹?”
    “呃……”陈希继续挠头,“考虑到远程施法的问题……”
    “说起这个,”宴尘远回头看杨局,“萧渡水不会远程施法,他所有的法术都必须要经过他脖子上那根法器来施展,如果不利用这个媒介,他只能释放出短距离的驭火术。”
    “谁能证明呢?”杨局头更疼了,“所以你们这些灵力者的案子是最不好调查的,太多无法证实和超自然的事情了,你说他不会远距离法术,但我刚和他沟通的过程中,他完全没有提起过这个,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万一他只是在平常没有使用过呢?”
    “这说的是人话吗?”宴尘远再次扭头看向陈希。
    陈希看看杨局又看看宴尘远,长叹一口气:“你们别折磨我了……我知道你们俩什么意思,你们俩都很有道理,但是……”
    “现在调查清楚杀死田村警官的人不是小渡水,对小渡水来说是最好的局面,”沉默了半天的庄骁终于开口,“否则就算你把他带回去了,将来市西局第三支队的名声也不好听,小渡水他……他还需要公安系统的支撑继续调查,你知道的吧,宴队。”
    宴尘远默了瞬,不置可否。
    “我们在这儿浪费时间,还不如尽快调查清楚田村的死因,”杨局也接过话茬,“我听说你们局里,俞科长的术士们都非常厉害,不如让他们也加入这场调查,加速调查流程呢?”
    “……我要见他一面。”宴尘远说。
    杨局视线顿了顿,她依旧保持着那股文雅平静的状态,但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一闪而过的烦躁:“十分钟,我只能给你们这么多时间。”
    宴尘远没有再吭声,起身朝着拘留室大步走去,陈希和庄骁也连忙跟上,留下杨局坐在原地,一个警员迅速靠近杨局,在她耳边低语:“杨局,您看……”
    “不用,没事儿,”杨局用手撑着额头,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调查队的人很狂,但没想到……不管怎么样,他们愿意配合就好。”
    “您没有必要忍耐他们的。”警员道。
    “不是忍耐,站在他们的角度想,我也能理解,”杨局将那口气长长叹出来,“而且宴尘远和我僵持这么久,真正目的,估计只是为了博取一个去拘留所看望的机会。”
    如果他直说,自己肯定是不会同意的,萧渡水已经作为嫌疑人被收押,宴尘远作为曾经直属领导,没有任何原因要去看他。
    但他先百般刁难,非要带走萧渡水之后再提及看望的事儿,性质就不一样了。
    很常见的手段,但……不得不说,常见有他常见的理由。
    杨局起身:“萧顾问什么时候回来?”
    “去拿药了,十分钟前我联系过他,”警员道,“说是已经到局内附近了。”
    “好,”杨局揉揉太阳穴,迈步走出审讯室,“赶紧来点儿没那么狂的灵力者和我沟通吧……”
    *
    拘留室大门打开,庄骁和陈希被拦在外面,允许进入的只有宴尘远一人。
    房间不算大,一张床一张桌子摆放后整个空间都显得格外拥挤,萧渡水就坐在床上,抬眼,毫不意外地看着来人。
    “我们只有十分钟,”宴尘远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他,“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没有,”萧渡水说,“你有洁癖么?”
    “没有。”宴尘远说。
    “那为什么蹲着?”萧渡水问。
    “如果我和你并肩坐着,我可能会看不见你的表情,”宴尘远说,“‘我会尽快捞你出去’这种话我就不说了,听着像画大饼。”
    萧渡水笑了笑,但眼底满是疲惫。
    他已经不生气了。
    事到如今再气也没什么作用,他只是坐在这儿,角落里的监控外恐怕都有人无时无刻地盯着他,生怕他搞出什么幺蛾子。
    “我只问你一个事儿。”宴尘远说着,顿了顿,他抬手,微不可查的灵力从他指缝中溢出,覆盖住角落里的监控,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了,干起来相当熟练。
    “你要求婚么?”萧渡水还是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等某一天,你不再需要公安系统辅助就能针对研究所进行排查,针对性捣毁的时候,”宴尘远看着他,很认真地问,“你想起义么?”
    萧渡水愣了愣,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他没想到宴尘远来见他就是为了问这个还不如直接给他画大饼的问题。
    这简直是给他画了个印度飞饼。
    某一天是什么时候?
    萧渡水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再依靠公安系统。
    “现在他们针对的是你,不管你妥协或者不妥协,他们可以用更多的方式去针对其他人,迟早有一天,所有的调查队队员都会被他们安装上那个什么b监控,”宴尘远说,“他们这样做,我们起义是迟早的事,只是我想问问你,你想不想?”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就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了吧?”萧渡水说,“我们如果和警局成为对立面关系,行事会变得万分艰难的。”
    “是的,”宴尘远说,“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
    萧渡水怔了下,脑海中豁然清明。
    他知道宴尘远为什么要这么问他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奇怪了。
    如果警方的最终目的真的是为了给所有调查队员戴上定位器,那么他们凭什么认为,调查队队员不会反抗?
    这种堪比犯人一般的生活,狂惯了的调查队队员们怎么可能接受?
    萧渡水只是他们用来实验的第一个人。
    如果他们用这种方式打压下了萧渡水,那么后面的人或许也会遭到不同程度的污蔑而被迫戴上定位器,可那个定位器实在是太好销毁了,方才萧渡水甚至都没有使出多少灵力就能让它成为一瘫废铁,那么他们凭什么认定,在被迫戴上定位器后,调查队队员不会用法术将其摧毁,或者直接摘下来放在其他位置呢?
    ——根本原因是,他们凭什么认为,调查队队员会戴上这个东西呢?
    “……如果其他的队长没有我这么犟呢?”萧渡水偏过头,眼底带着些许不可置信,他瞳孔微微震颤着,“调查队队长和队员们出生入死,关系紧密……并不是所有的队伍都像我们第三支队一样,关系没有那么融洽,比如陈希的队伍,她的队员是能为了她去死的……那么……”
    “那么如果有一天,他们污蔑陈希,以此威胁队员们戴上定位器,”宴尘远说,“队员们肯定会戴上。”
    “这只是第一步,”萧渡水迅速道,“他们凭什么认定我们戴上定位器之后就不会拿下来?”
    “你还记得孟然和景丞么?”萧渡水突然将话题岔到了八百里开外。
    这有什么不记得的。
    宴尘远下意识想回答。
    下午他们不是刚一块儿吃过饭么?他又不是老年痴呆,哪能一转眼就不记得。
    话到了嘴边他突然一顿,一个荒诞至极的想法从脑海中升起:“你的意思是……?”
    “那个定位器中有法术定位符文,那么我们完全可以推测,除此之外,他们还做了别的手脚,”萧渡水压低声音,“如果定位器戴上后再摘下来,会导致爆炸呢?”
    “停一下,这是不是有点儿太……”宴尘远停了半天没找到形容词,“怎么可能?他们就算再丧心病狂也是人民警察……”
    萧渡水还是压低着声音,他突然凑过去,在宴尘远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宴尘远一愣,侧头看向萧渡水,思绪瞬间回到不久前,送崔道莺去法院的当天。
    蒋瞳早早停好了车等待他们的到来,萧渡水把崔道莺押送上车,彼时两人还不知道张生瑞的真实情况,因此做了约定,会提前送张生瑞去投胎,崔道莺的态度也终于软化了些许,从口中吐出了近多天来,主动脱口的真相。
    调查队高层,有和研究所合作的内鬼。
    崔道莺所有关于他们的信息,甚至包括前往五楼术士科,俞冬晓的法阵也是“他”透露的。
    “他想彻底掌控你们这些……有特殊能力的警察,”崔道莺垂着头,声音轻得飘散进风里,“你们小心些吧,我没有证据,只能同你讲这个了,我也没有见过他……”
    我只知道,所有线索,都是他通过警方内部系统进行传递的。
    你们内部有鬼,而且不止一个。
    “时间到了,你们……”一名警员站在门口,愣了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惊人,“你们在接吻吗?!”
    庄骁和陈希打了个激灵坐起来扑向门口,里面的两个人却早已分开,并没有因为警员的话打乱思绪,时间到了,宴尘远必须走人,但萧渡水在这一刻飞快抓住了宴尘远的袖子:“你去帮我查个人,很关键,必须掌握他的所有信息。”
    “好。”宴尘远问都没问就答应下来。
    “……他是我弟弟,同父异母,”萧渡水咽了口口水,“小时候……小时候我和他一起被人贩子拐走,卖到研究所,后面我逃走,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但身体残疾了,你去查他,我怀疑……”
    “好了好了,说完了没,”警员拍拍门,不耐烦地提醒,“快点儿的。”
    “好,”宴尘远起身,抬手在萧渡水头上重重揉了一下,“放心,等我。”
    *
    医院的风刮得更大了。
    探视时间到后,秦局不得不起身离开,秦秋生再也没有开口或者做出任何动作,秦局只能把他托付给医生,自己裹紧外套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还在看报告,秦局的视线扫过他的脸,熟悉感又一次袭来,他愣了愣,忽然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人了。
    在杜观还在这家医院接受看护时,自己曾经被一个自称萧渡水母亲的女人拦下,而当时那个女人手边推着的轮椅上,坐着的,正是——
    轮椅上的人抬起脸,那张脸和萧渡水的脸竟然有七八分相似,晃眼一看,就跟萧渡水坐这儿了似的。
    ——正是这个人。
    秦局的脚步顿了顿,那人正好也将视线放在秦局身上,他很轻地笑了笑,开口道:“秦局。”
    “……你认识我?”秦局走过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妈妈呢?”
    “我妈妈今天没空,是我自己来拿药的,”那人笑道,“刚好遇见您了……我和您也就一面之缘,不值一提。”
    这人笑起来就不像萧渡水了。
    秦局想。
    虽然他很讨厌萧渡水,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萧渡水五官条件很优越,笑起来时脸上有种漫不经心的懒散感,有种他笑着笑着就会缓缓竖起中指,笑意不达眼底的感觉,而眼前这人五官虽说和萧渡水相似,但笑起来时笑意竟然是腼腆的,每一个细枝末节的微表情里都写满了诚恳。
    “需要我送你下去么?”秦局看了眼旁边的电梯,难怪这人一直在这儿,电梯似乎是进入了维修状态,始终没有升起或者降落。
    “那太感谢您了,”那人道,“我正犹豫要不要麻烦一下护士呢。”
    “我帮你吧。”秦局说。
    “好,”那人点点头,“我腿脚不是完全不能动,您稍微扶我一下,我们一块儿下去就成。”
    三层楼楼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于秦局这个走楼梯已经微喘的年纪来说,扶着个人上下走动更是要命,他扶着那人下楼后让他坐下,又倒回去给他取轮椅,那人就乖乖坐着,等秦局把轮椅拿回来后他又十分诚恳地道着谢。
    “不用太客气,”秦局说,“后面你怎么回去?”
    “我家就在附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那人乖巧地笑着,把报告放在膝盖上,坐着朝秦局深深鞠了一躬,“真的太谢谢您了,秦局,不光是因为您帮了我这件事儿,还因为……”
    秦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十分细微地动了一下,这是他干了许多年警察养出的一种潜意识反应,一般他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场景都不太妙。
    “我哥哥在队里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那人问。
    秦局心知肚明,却毫不质疑地问:“你哥哥是?”
    “市西局特殊调查队第三支队副队长,”那人说,“我记得他现在的职称是这个。”
    “是么。”秦局眯缝了下眼睛。
    这种不安感从何而来?
    他刚刚搀扶这人时明确感受到了,这人四肢纤细,腰肢瘦弱,腿部更是瘦得异于常人,近乎没办法直立行走,加上他此时微笑着,完全平等地朝着四周散发出无害的信息,那么自己察觉到的不安感,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他自从小时候……”那人顿了顿,“和家里闹掰之后就经常一个人在外面游荡,如果秦局能再见到他,希望能转告一声,今年妈妈身体不太好了,奶奶也确诊了癌症,希望他能回家看一眼。”
    “你是怎么认识我的?”秦局没有搭理他的话茬,也没有承认局里有萧渡水这个人。
    气氛一时间变得紧张起来,那人偏了偏头,望着秦局,似乎是在思考什么,最后确认下来之后长叹一口气,笑道:“秦局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去年年会上,我们见过的呀,”他道,“仅仅一面之缘,但我可是印象深刻。”
    秦局呼吸一顿,似有些不可置信地打量起眼前这人。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秦局,”他嘴角依旧噙着笑,“我是幽州市总局,调查总支队顾问,我姓萧。”
    秦局想起来了。
    在去年的年会上,萧渡水迟到,他气得打电话痛骂萧渡水时曾经不小心将酒杯打翻,酒水当时撒在一个坐在餐桌旁的人身上。
    去年年会的主办方不知道发什么疯,把聚会地点选在了一家做婚庆的酒店里,当时灯光昏暗,秦局只记得自己慌忙给人家道歉,心底又在诧异,这人为什么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后来的事就不记得了。
    只记得萧渡水迟到了一个小时,所有领导讲话讲完,准备开吃的时候萧渡水才入座,像专门卡了时间一样,而眼前这人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离场的。
    各个调查队之间不会被允许有太亲密的往来,因此各部门档案都处于保密状态,普通队伍和队伍之间甚至不会知道彼此队伍里的具体人数,性别等,不像普通岗位那样入岗前还需要做背调或者亲属关系调查,秦局始终觉得,用简单点儿的话来讲就是:“调查队工作特殊,需要大量灵力者人才,因此只要你的个人档案没有重大违规违纪,没有人会管你家里到底有几个人在这里上班,只要不是同一部门,不影响队内调动,那就完全没有问题。”
    萧渡水入队时,给上面的报告也是“全家人都死光了”的说辞,提交的户口中也的确只有他一个人,因此他敢说,局里的人也敢信,这么些年也没人真的去调查过萧渡水的档案。
    他们太需要萧渡水这种嫉恶如仇,以挖掘灵力恶性事件为己任,身上带着仇恨的灵力者了。
    这种人比任何人都要好控制,也比任何人都容易失控。
    不过他知道他有个弟弟,职级比他高出这么大一截么?
    “你叫什么名字?”秦局问。
    “萧时安,”那人笑起来,声音轻飘飘地落到耳边,“四时平安的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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