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35 章 · 纠缠

    第35章·纠缠
    明德帝近来君心甚慰。
    方读完昭王呈上的两封奏报,这段时日祈安醉心政务,尚书省几位官员都赞昭王勤谨好学。虽说他处事还不及太子稳重干练,但入朝半载能有如斯长进已然极为难得。尤其在兵部中,祈安屡屡有独到见解。
    明德帝身为人父不免欣慰,这孩子没有为情所困,一蹶不振也从来都不是祈安的性子。
    他唤来草拟诏书的官员:“传旨,三日后社稷坛祈祷秋收,让昭王代朕去。”
    “臣领旨。”
    明德帝合了尚书省的奏案,社稷坛离皇宫不远。一来让祈安去外间散散心,忘却京中旧事;二来突厥使臣离朝在即,大晋将设国宴款待,让祈安避开些也好。
    明德帝巳时的命令,午后旨意便传到了尚书省中。
    陆憬平静地接了旨,继续读手中公文。
    虽同在尚书省,但他甚少能见到元乐,更不似在昭王府中,他们二人能单独说话相处。
    他知道元乐照常上下值,与同僚们和睦相处,离开昭王府的日子对他未有丝毫影响。
    徒留他辗转难安。
    忙于公事时尚可,然清闲下来,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有时他能够自欺欺人,他克制着自己不去见他,总觉得大约熬过这段光景,他们便能如从前一般相处。
    但有时候,他也只能放纵自己的思绪。
    书案上堆着的公文字迹清隽漂亮,最早的落款是在三年前,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元乐入工部以来经手的公事,存档全数在此。
    见字如晤,陆憬可以想象出他不在京都的这三年,元乐在工部是何等专注勤勉。一封又一封的手书,轻而易举便能看出他的长进。
    “殿下累了半日,不如休息一会儿罢。”
    孙敬入内替昭王殿下收拾桌案,最上面摆着的是一封六部官员的夜值名录。
    陆憬道:“让府上收拾行囊,本王明日便去社稷坛斋戒清心。”
    “是,殿下。”
    ……
    明月高悬,顾宁熙熄了值房中的烛火。
    白日里热闹的朝廷六部,眼下只剩了零星几人。
    因朝政渐渐忙碌,也恐夜间有事,故而朝廷安排了官员轮番夜值。
    六部中官员众多,顾宁熙轮到的日子并不频繁。且太子殿下体恤官员,除了中书省外,其余官员当值到亥时便可,不必整晚耗在值房中,耽误第二天的上值。
    宫道空旷无人,顾宁熙打着呵欠,步行去宫门口寻自己的车驾。
    她听见身后的动静,回眸见到了一驾熟悉的马车。
    陛下特许昭王殿下可在宫中通行无阻,太子和淮王也有此殊荣。
    “殿下,”顾宁熙见了礼,笑道,“殿下怎么走的比臣还要晚?”
    “有事耽搁罢了。”陆憬任由自己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心中想,他要离开几日,见上一面应当无妨。
    “上来。”他道,“去用些宵夜?”
    “好啊。”顾宁熙点头答!
    应,尽管已然疲累,只想尽早回家休息,但她面上未显露分毫。
    她还惦记着昭王殿下这段日子心情不好,大约是想寻个人作陪。
    城中已经宵禁,但朝中特许平康、常乐、永阳三坊可开夜市。
    “想去何处?”陆憬问道。
    顾宁熙想了想:“长乐街巷尾那家?”
    “嗯,好。”樾咯
    马车碾过青石板,巷尾的悦来居是间不大的小饭馆。
    店中客人并不多,二人寻了角落的位置坐下,简单点了三五菜式,并没有要酒。
    顾宁熙这个时候也饿了,这间小饭馆,他们从前来过几回。
    因自小顶了侯府嫡子的身份,顾宁熙出行并不受限。
    “殿下,”顾宁熙深思熟虑,还是开口道,“殿下近来是为什么俗事所扰吗?”
    以他们二人间的关系,顾宁熙觉得可以一问。
    她也确乎不曾见过昭王殿下如此愁苦的模样。
    是因为储位之争吗?顾宁熙迟迟不问便是忧心于此。可依她素日所见,他们兄弟间似乎还没有走到这一步。
    窗外月光隐隐约约漏进来,勾勒出面前人如玉一般精致的面庞。
    见他依旧是毫无察觉的模样,眸中蕴着真切的关怀和困惑,陆憬心底叹息与自嘲交织。
    不知道也好,这本就是他见不得光的心思。
    事实上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落入如斯境地。
    “殿下?”
    “是有一桩进退维谷之事,”陆憬最后只是付之一笑,“本王会让它过去的。不必担心。”
    ……
    天高云淡,冷暖相宜,甘露殿外铺陈的宴席颇为气派。
    文武臣工皆列席上,此举并非有多么看重突厥的始利可汗,更是为了彰显大晋一统山河的气魄,故而准备已久。
    始利可汗为突厥三位小可汗之一,掌管西面疆域。此番突厥遣使来朝,他便是使臣之首。
    不同于寻常宴饮的歌舞升平,宴席酉时开始,中央搭建了一座比武台。
    突厥人尚武,以骑兵横行中原。突厥使团有意要与大晋将领切磋一番,点到即止。
    大晋没有拒绝的道理。以演武取代了一时的歌舞,双方各选人来战,一共比七个回合。
    顾宁熙瞧昭王府的将领上阵不多,武安侯与甄世子都只是在席上安坐。
    原因无他,比武是淮王殿下一手安排,大晋将官的人选也都是他定下。
    大晋过去对突厥称臣,然始利可汗的座次仅被安排到了右首第一席,次于左首的太子。
    左首第二席空着,昭王殿下昨日在社稷坛祭祀,未能及时赶回。
    顾宁熙是第一次见到始利可汗,在看清他面庞后,头无端有些疼。
    天色渐暗,甘露殿前灯火通明,照亮了场中激烈比试的二人。
    “顾大人,请。”
    旁席敬了顾宁熙一杯酒:“顾大人神色不太好,可是近来有些劳累?”
    “非也。”顾宁熙笑了笑,与他轻碰杯,“我只是担心场中!
    的比武罢了。”
    第一回合大晋的将军惜败,第二回合似乎也落于下风。
    同为大晋子民,他们自然希望己方扬眉吐气。
    顾宁熙满饮了杯中酒,压下了心中毫无缘由的不安。
    右首次席,淮王陆忱命侍女斟酒,神色不悦。
    他的不悦不单单是为了比武失利,更是因朝中近来的动向。
    他与突厥蛮人斡旋半月,将给突厥的岁贡压到了往年的五成。分明是功劳一件,但朝中人却又想到昭王,道是昭王殿下扫清了中原,大晋对突厥谈判才更有底气。
    陆忱闻言登时气上心头,突厥人贪得无厌,他与之周全劳心劳力。既不可让和谈破裂,又不能失了中原气度,谈何容易。
    他殚精竭虑一月有余,平白无故却让昭王跟他一同出了风头。
    至于昭王的军功,纵然他善于用兵,但如此功绩不过是时势造英雄罢了,正巧天命落在了他头上。
    若非举全国之力,他能轻而易举灭了郑、夏两国?
    偏世人只能看到明面上的功劳,全然不知皇兄与他在京都的不易。昭王在外征战,是皇兄调度钱粮,筹措军资,让他没有丝毫后顾之忧。
    昭王名满天下,一人占尽风光,让他如何能心服?
    席上珍馐未动多少,演武六个回合,大晋负四胜二,最后一个回合已经没有再比的必要。
    始利可汗得意之色尽显,高声笑道:“本汗今日算是领教了。”
    顾宁熙坐于席上中段,今夜不过碍于情面喝了两盏酒,酒也不烈,头却疼得厉害。
    灯火耀目,顾宁熙闭了眼。半醉半醒中,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仍是始利可汗放肆轻狂的话语:“皇后娘娘寡居三年,本汗亦新丧可敦。不若你我二人结秦晋之好,两相圆满,何如?”
    文臣武将齐齐凝了神色,突厥自恃兵精将广,突厥可汗言语轻挑,当众求娶文帝遗孀,此乃中原的奇耻大辱。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尊位上的华服女子,受此屈辱,却是云淡风轻:“中原的佳酿醉人,可汗切莫贪杯。”
    那一瞬顾宁熙仿佛能读懂她的想法,大晋宗室内乱方平,国力空耗得厉害,暂时不可与突厥交恶。
    银杯中酒水轻晃,一幕幕画面在脑中跳跃似地闪过,顾宁熙只觉自己头疼欲裂。
    她以两指抵住当阳穴,好一会儿缓过些劲来,以不胜酒力为由先行离席。
    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她不过六品文官罢了。
    而大殿中央左首第二,昭王陆憬的席位仍旧空着。
    他今日不曾赴宴。
    ……
    从宫中回到宣平侯府,顾宁熙一觉直睡到了翌日黄昏时分。
    她醒来时便见到榻边吟岚担忧的眼眸:“大人终于醒了,夫人已遣婢女来问过好几次了。”
    顾宁熙的头仍是疼的,睡得太久也觉疲累。
    好在今日是休沐,无须出门。
    吟岚侍奉她更衣,道:“夫人命人请了李大夫,大人可要让他瞧一瞧?”
    顾!
    宁熙沉默一会儿,拼凑着昨日宴上的零星记忆。
    她道:“你告诉母亲,我只是饮多了酒,没什么大碍。(dingdianxh)?(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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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岚吩咐侍女打水来给大人洗漱,今日的晚膳备得也清淡。
    顾宁熙喝着莲子粥:“我睡了一日,外间可有发生什么事?”
    她不过随口一问,孰料乐游院中负责采买的小厮忙道:“回大人,那突厥的可汗受了伤,要在京中多留一段日子养伤,怕是一时走不了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顾宁熙喝粥的动作一顿。
    京中消息都传遍了,上至世家,下至平民百姓,几乎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小厮道听途说:“听闻是突厥可汗向皇室中人挑衅,自夸昨日宴上突厥与大晋的比武,突厥大胜而归。”
    “他挑衅了谁?”
    ……
    太极宫中,御医正在给昭王殿下上药。
    明德帝将头摇了又摇:“你下手也太不留分寸了些。”
    陆憬沉默,由太医给自己包扎右手伤处。
    至于那始利可汗,眼下根本下不来榻。
    明德帝已吩咐人送了药材去,做足表面上的功夫。突厥使团中有大夫,自然不会放心用中原的医者。
    “怎么如此不留情面?”明德帝知道祈安昨日夜半才回京都,晨起便遇上此事。
    他出手太狠,以至于连自己的手都伤着了。
    陆憬言简意赅:“儿臣看他不大顺眼。”
    明德帝不解:“你们二人并无交集,今日才是第一次撞上?”他分明有心让祈安少插手突厥之事,不想还是没能避开。
    “是。”陆憬坦然承认,然他只要见到始利可汗那副尊容,心中便是无名火起。
    对面既上蹿下跳地递了机会,他焉有不成全他的道理?
    明德帝瞧他手上伤处,好在不算严重,将养几日便好。
    此事是祈安有失分寸,明德帝为顾全大局还得降旨责罚,但内心起初却是痛快的。
    这些年对突厥称臣,由着突厥可汗凌驾在自己之上,明德帝身为大晋之主,怎能毫无气性。
    兼之昨日宴上突厥人的放肆,可谓是新仇旧账一同算上。
    也是时候让突厥人知晓,今日不同往日。
    况且是始利可汗自己提出的比武切磋,他颇为自负,道不必留手,受伤更不必计较。
    如今自作自受,苦果只能他自己咽下。
    但明德帝乃一国之君,不能不顾虑更多。两国邦交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擅动。若是因此挑起战事,是百姓困苦。
    “你啊,你可以挂帅出征,但你得多想想大晋子民。”
    陆憬亦非不知轻重之人,在太医退下后,他呈上一封密报。
    明德帝将信将疑阅完,须臾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
    他重新阅了第二遍。
    陆憬动了动包扎完毕的手,想起始利可汗的言行,忽然觉得自己方才下手还是太轻了些。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多加了一段所以晚了~
    第36章·裙装(两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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