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百万富翁

    桑德沉默地盯着海莉,仿佛想从她年轻的脸孔上看出一丝怯意。但海莉只是淡笑,丝毫不见恐慌。
    作为哈佛的教授,桑德对于识人有独到的敏锐。年轻人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浮躁、自负且缺乏经验,浮躁是因为他们年轻气盛急于求成,自负源于他们学习了先进的经验,自我感觉超越前人,却忽视了经验的必要性。
    但在海莉身上,桑德没有看到太多年轻人的影子。她的情绪很淡泊,似乎很难被语言影响,她没有过多经验,但在俄罗斯的交易中她迅速发现了关系漏洞,三言两语便拉起了一支同盟军。
    没有办法解释她的所作所为,只有一种可能,这个女孩是天生的掠食者。
    桑德用自己多年的教育经验担保,她绝非一个良善和循规蹈矩的人,他甚至感到一股莫名的危险,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桑德告诫自己不要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孩身上。
    同时,桑德认为海莉是有价值的,如果她真的如传言那样主导了钯金交易,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格里芬,或者第二个乔治霍尔。
    “我本该制止你。”他忽然开口,语气出奇地缓。
    海莉偏过头来看他,嘴角仍挂着笑容,不说话,等他下一句。
    “但我也很清楚,”桑德目光落在她身上,“总会有你这样的人出现在华尔街,作为监管者,我不提倡过度干预。你很有才华,女孩,我很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了,问题在于……你是想摧毁这个系统,还是成为它的一部分。”
    “您可能是电影看多了。”海莉淡淡道,“我虽然参与了乔治霍尔先生和加西亚先生主导的交易,但我没有兴趣当反派,更没有想过去摧毁什么。”
    空头的名声总是很差,这或许是因为做多带来希望,价格上涨意味着繁荣、机会、薪水增长、公司扩张和社会稳定,而做空总是伴随着跌停,繁荣的幻景被打破,其毁灭性令人记忆犹新。
    但海莉敢说她真的从未想过刻意去毁掉什么,如果可以,她希望她只做多,不做空。
    桑德忽然笑了:“希望你记住今天这句话。”他说,“我做过大学教授,对于培养年轻人总是不遗余力。”
    “下个月,有一场系统内部晚宴,在联邦俱乐部。嘉宾名单很短,十五人,三位地区联储行长,两位来自财政部,还有几家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的董事长,听众只有三十五个名额,只给那些在业内有巨大的影响力的专家和投资者。”
    他缓了缓:“我希望你也来。”
    海莉微不可查地抬眉:“我?”
    “你现在名气可不小。”
    海莉立刻站起来,弯腰为桑德续了一杯红茶:“我很荣幸,主席先生。”她轻声说。
    桑德望着她的姿态,微微一笑:“我会让人给你邀请函。”
    **
    1996年9月纽约上西城
    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闷热,街道边的排水井冒着白色水汽。一辆接一辆奔驰轿车驶入一栋低调而隐秘的公寓,橡木大门由外至里推开,露出门口黄铜牌匾上刻有一只展翼的白头鹰。
    海莉步入联邦俱乐部时,阳光从高窗投下清冷的光影,她刻意放轻了脚步,墨绿色大理石地面映照出柔和的光芒,几位侍者手执托盘穿梭于人群中,海莉深吸了一口气,捏紧手中的提包。
    “你的位置在右侧第二席。”一位助理低声提醒。
    一个在角落里的位置,还不错,能在这里拥有一个席位,已经是对海莉最大的肯定。
    海莉点点头,坐下,不动声色地扫过其他人的面孔,尤其是前头上桌上坐着的那几位——
    纽约证券交易所现任主席艾伦蒂格尔,芝加哥商品交易所总裁莫纳特盖伦,美联储副主席弗格森.查尔斯、纽联储主席桑德史密斯、还有财政部次长杰里.贾尔斯……
    是随便拎出一个,都可以上《华尔街日报》头版头条的程度。
    “嘿。”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快,一道人影在她身边坐下,“这里有空位置吗?”
    海莉看了一眼她身旁的座位,上面并没有任何姓名标识,于是点了点头。
    “感谢,我在这里只见到你一个女性面孔。”她坐下来,伸出一只手,“杰奎琳,杰奎琳菲尔普斯。”
    海莉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对方看起来很年轻,一头黑发高高扎起,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是个大学教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她之后,她缓缓伸出手:“海莉卡拉季奇。”
    “果然是你。”杰奎琳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你在对冲基金工作,对吗?交易员海莉?”
    “我很有名吗?”海莉指着自己。
    “确实相当有名气。”杰奎琳点点头,“我知道你今年参与做空了钯,赚了很多钱。”
    海莉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
    靠这种方式成名,可真是出不清是好还是坏。
    “我目前负责纽交所风险事务部,也管理着制度模型和策略型产品的交叉验证。”杰奎琳抬了抬下巴,“我是跟着蒂格尔主席来的。”
    “你看起来可真是太年轻了。”海莉打量着她。
    她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这样年轻就已经成为了纽交所中层管理人员,要么是关系过硬,要么是能力不凡。
    “我比你大一些,我今年二十八岁了。”杰奎琳说,“钯金做空风波过后,各大交易所,包括纽交所管理人员都在研究你们的策略,大家可都不想再遇上这种事了。”
    她半开玩笑,海莉听完微微笑一笑,不置可否。
    “今天到底是什么会议?”海莉问。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海莉摇头,“是史密斯主席邀请我来的。”
    杰奎琳被呛了一下:“纽联储主席吗?”
    “是。”
    杰奎琳盯了她两秒,不知该笑还是该惊讶,最后只是低声道:“我没有想到你跟他的关系那么好,看来他一定很欣赏你,认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按道理不应该有对冲基金的人在这里。”杰奎琳直言,“尤其你——”
    “我怎么了?”海莉玩笑道。
    她觉得桑德邀请她来,恐怕是觉得她还年轻,希望如此年轻的她,不要早早就跟维克托那样的空头家混迹在一起,因而借这次会议给她一些警告,也给她一点甜头。
    令人可敬的教育精神,只可惜海莉从来都喜欢自作主张。
    “看在你我是在场唯二两个女人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今天这场名义上是闭门研究会,实际上是美联储和财政部以及各大交易所做信息交换,对全球经济做评估,方便他们对接下来的货币政策制定。”
    “提前对各地区经济做定性评估?”海莉问。
    “对,主要是欧洲和亚洲。”杰奎琳顿了顿,压低声音:“今年我们很担心资金的回流速度,还有对冲基金的策略。”
    海莉微不可查地挑眉:“交易所对对冲基金也要评估?”
    “不止是交易所。”杰奎琳笑了,“现在不管是做什么,美联储出台货币政策也好,交易所设定交易规则也罢,我们最担心的是,无论市场如何变动,对冲基金可能会提前一步做空。”
    “你们的侵略性太强了,自己不觉得吗?我们原本的规则设定,是基于人类正常行为……交易有成本,价格变动有节奏,资金转移有惯性。”
    “可你们呢?现在分拆账户,在全球各处套利,靠计算机一秒钟能执行上百次买卖……”
    “我们的系统监控起来其实已经有些吃力了。”
    海莉敛眸,似笑非笑看着她。
    “这话你不应该告诉我。”
    杰奎琳的话几乎是明牌告诉她,政府正计划着加强对对冲基金的监管与限制。
    海莉很怀疑他们能否从政策上做到这一点。
    “史密斯主席不也邀请你来参会?”杰奎琳说,“或许从对公的角度来说,你在对立面,但私人来说,我们都希望和你们做朋友。”
    海莉轻轻一顿,没预料到她会这么说,她掩饰地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抬头望向会议台,见会议尚未开始,又侧过头,低声问杰奎琳:“你可以直说你的想法,杰奎琳。”
    “我不觉得对冲基金的存在是一种错误。”杰奎琳说,“但你们对市场的影响越来越大,交易所处理起来很吃力,你们的速度和策略复杂度超过了原有的规则设计,很多时候交易不是出于基本面,而是对规则漏洞的套利。”
    杰奎琳看着她:“有没有可能换一种方式,不靠在市场上制造恐慌也能赚钱?”
    海莉没回答,过了几秒,说:“你有想法?”
    “我有。”杰奎琳说,“我一直有一些想法,但没有办法付诸实践,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聊聊。”
    “可以。”海莉立刻答应下来,“我们聊一聊。”
    她话音刚落,大门再次打开,现任美联储主席普里斯特莱.乔伊斯步履匆匆走进来。几位联邦地区银行长官纷纷站了起来,他只是微微点头,径直走向主桌中央的位置坐下,助手很快把会议材料递上去,他接过来,随手放在一边。
    自普里斯特莱.乔伊斯1987年担任这一职位以来,迄今刚好十年,毫无疑问,他任期中美国经济再一次腾飞,即便遭遇1989经济危机,却依然没有影响他的地位和影响力。他被誉为全球经济的“指向标”,如果他在发布会上打了一个喷嚏,很可能明天的股市就会遭遇震荡。也因此,他很少会在公开场合发表明确的言论,谈到任何问题,他总是语焉不详。
    “那我们就开始好了。”他皱了皱眉,低声道,“在座各位都是这个领域最有代表性的人物。把你们请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听一场讲座,而是希望通过今天的讨论,判断我们是否具备改革的条件。”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会场。
    “那么现在直接进入主题——”
    接下来整整一个多小时,海莉都在消化她听到的各种数据。
    多数内容并不新鲜,主要是今年上半年美国各项经济指标的分析汇报:GDP增速、核心通胀率、就业市场恢复节奏,还有对消费和制造业前景的分歧判断。大多数发言人引用的,都是公开可查的季度数据,没有真正的内部信息。
    唯一引起海莉注意的,竟然是来自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女官员朱恩.普林斯的发言。
    “我们注意到,从去年第四季度开始,大量资本流入东南亚,推高资产价格。部分国家的房地产和股市涨幅过快,信贷扩张的速度远远超过GDP增速。但更加关键的是,有些国家的经常账户赤字已经超过了本国GDP的8%。这和1994年墨西哥比索危机爆发前的情况几乎一致。”朱恩说完,顿了顿,“我们认为,部分亚洲新兴经济体正处于高风险暴露状态。”
    “这样判断太武断了。”普里斯特莱.乔伊斯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而且这并不影响我们的货币政策——”
    “如果持续加息,主席阁下。”朱恩打断他,“一旦你们进一步加息,美元利差扩大,本币挂钩美元的新兴经济体将承压。资本将迅速回流美国,东南亚极可能面临集中外逃,触发区域性金融风险。”
    “那又怎么样?”普里斯特莱.乔伊斯反问她,“我们难道要对这些新兴经济体的稳定负责任吗?”
    “不,阁下,但这关系到全球宏观经济。”
    “他们已经赚了几十年的出口盈余,如果现在要还一部分,也无可厚非。”普里斯特莱.乔伊斯不耐烦地说,“好了,这个问题到此为止,普林斯女士。”
    “先生。”朱恩.普林斯并不理会他,“亚洲很可能诞生第二个墨西哥。”
    “普林斯女士。”桑德史密斯突然开口,他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我们不能指望全球每一块地方都经济繁荣,对不对?我想你应该明白乔伊主席的意思,我们不能先考虑亚洲的经济,再考虑美联储是否要加息,我们更多考虑是否有利,而非考虑可不可以。”
    “你如果坚持这么说,史密斯先生。”德国女官员冷冷道,“我无话可说。”
    杰奎琳正在认真记笔记。
    海莉瞥了她一眼,手腕一转,合上自己的笔记本。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部分概念,仅帮助阅读,并不权威:
    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SIFI):对国家或全球金融系统稳定构成重大影响的大型银行、保险或基金公司,也被称为“TooBigtoFail”。比如四大国有行,就是我们的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
    制度模型与交叉验证:用于风险管理和市场监管的量化模型框架,交叉验证是一种确保模型可靠性的技术手段。
    资金回流:外国资金从海外市场回流本国,对于海外市场来说就是资金外逃。
    经常账户赤字:一国进口大于出口,需依赖外资融资的经济特征,这个指标经常被用来监控外汇稳定。
    墨西哥1994比索危机:墨西哥1994年的一场经济危机,典型的资本外逃引发货币崩盘危机,原因是墨西哥财政赤字、经常账户恶化与美元加息,也是新兴市场经济危机的典型案例。
    美元加息:美元加息指的是美联储提高利率,尤其是联邦基金利率(即美国商业银行之间隔夜拆借资金的利率)。
    简单来说就是美联储提高美元的利息成本,让“借美元”变贵、“存美元”更有利。存美元更赚钱,就会导致各国资金流向美国。
    举个例子:如果美联储把利率从4%升到5%,那你存在美国银行的存款年化利息可能从4万涨到5万(按100万算),于是更多人愿意持有美元、存到美国银行里,钱都存了后,就会少花钱消费、利息高,那么企业会减少投资借款,美联储通过这种办法来降温过热的经济或抑制通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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