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极夜之地

    夜晚,庞巴迪飞机穿越极地,飞行在接近北极圈的航线上。窗外一片漆黑,看不到地面,只有机翼尽头红色航灯在夜空中不断闪烁。
    引擎的低鸣包裹着整座机舱,如同身处缓慢下沉的深海,没有人说话,大多数人已经沉沉睡去,只留些微的呼吸声在机舱里回荡。
    海莉靠在舷窗旁,膝上摊着一沓厚厚的资料。那些纸页上布满了公式、价格曲线与敏感波动图,密密麻麻的计算在灯光的照射下,于机舱玻璃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她并非没有困意,只是一想到即将展开的计划,便很难安稳睡去。
    他们正飞往诺里尔斯克。
    俄罗斯北部最大的重工业城市之一,位于北极圈以内,一年中三分之一的时间被极夜笼罩。没有铁路通往外界,唯一的交通方式是飞机或季节性的河运。
    诺里尔斯克因金属而存在,据说它的地表之下埋藏着全世界10%以上的钯、镍、铜和铂,而这些仅仅是通过出口量得到的猜测,俄方对于诺里尔斯克的金属储量始终避讳不谈,极夜之地的宝藏被视为国家机密,从未让外界获知全貌。
    据说早些年,这里是苏联的劳改营所在地,科学家、工程师和犯人们一起修建了这座城市。他们在零下五十度的寒风中修铁轨、挖矿井、建起一座座冶炼厂,最后铸成了这座城市的骨血。
    诺里尔斯克的冬天从十月开始,直到来年五月才稍微解冻。现在是一月末,正是极夜时刻,天空暗得像深井,时间轮回往复,见不到一丝一毫天光。
    要进入这里,需要政府特别发放的许可证。对普通外国人而言几乎无门,但对亚历山大阿尔科维奇来说,这并非难事。
    “还没吃东西?”玛琳娜静悄悄地坐到海莉身边。在他们的对面,怀特加西亚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没胃口。”
    “很担心?”玛琳娜给她递了一杯水。
    “还好。”海莉淡淡地垂下眼睛,“他们几个上了飞机后,没有那么担心了。”
    飞机上这几个人,不是她信任的人。但一旦登上这趟北极航班,他们便无处可逃。即使有人中途想反悔,也得权衡自己能否以一己之力穿越没有公路,运河也封冻的西伯利亚冻原。
    自然,她也以身入局,深入极地。
    “如果没有他们,你准备怎么做?”玛琳娜问,“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有些好奇。”
    玛琳娜知道海莉一开始是为了做生意才来到莫斯科,和她相比,怀特加西亚与维克托施瓦茨都在本地有更多利益纠葛,海莉本不必要牵涉其中。
    “一开始,我只准备做空。”海莉轻描淡写地回答。
    她也不怕这个时候跟玛琳娜透露信息,因为在她的整个计划里,玛琳娜从一开始就占据着核心位置。比起怀特加西亚和维克托施瓦茨,玛琳娜是更可靠的盟友,她并不真正支持伊万诺维奇,这很关键,她在本土有着惊人的人脉和运输资源,能为海莉提供无限的信息和支持。
    寡头之间也分派系。伊万诺维奇代表的是旧式保守派,而阿尔科维奇,则是革新派。不是以产业区分,而是以政策态度划界。海莉能明显感觉到玛琳娜显然更倾向于后者。
    “见到阿尔科维奇先生后,我改变了想法。”海莉低声说。
    她本可简单地做空金属价格,挣一笔快钱。但阿尔科维奇的出现,让局势出现了更大的可能性。
    加西亚说Gordon&Stein从不干涉地区政治,但毫无疑问,他们是干涉最多的那一方。
    做空或者做多,能挣多少钱?
    像施瓦茨这样,以一部分特殊许可作为交易,远比一次投机倒把挣得多。宽客基金到现在也就是在做空英镑一事上一战成名,但他们可没有年年做空货币,绝大多数时候,他们仍然在靠投资挣大钱。
    而什么样的投资能挣钱,那可不就得依靠一部分内幕消息,就比如在俄罗斯的短债判断上,宽客基金就要比Gordon&Stein更加警觉。
    “我一定会争取怀特。”海莉翻过一页纸张,她的指甲在昏暗的夜灯下呈现出剔透的质感,“他之前支持狮虎基金炒高钯金,但钯的价格已经到了顶点,风险集中,仓位过重,他摇摆不定。施瓦茨的到来算是意外之喜,因为他会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怀特不想去赌他们在对立面的可能,这对他来说,意味着风险再一次加码。”
    钯的价格为什么会如此之高?
    一位寡头囤货。过去几个月中阿尔科维奇压货不出,抬高钯金价格,以防止境外资金轻易抄底,同时借金属的高价获得跟财政谈判的筹码。
    二为派别竞争导致出口延迟。派别互相牵制,政府批文一拖再拖,出口计划延后,导致供应短缺的假象出现。
    三为外国资本的炒作。以狮虎基金和Gordon&Stein为代表的外资机构抢先建仓,大量增持,导致价格暴涨。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不稳定的基础上,就像是沙滩上的城堡,随时都可能被迎面而来的海潮冲垮。一旦总统选情稳固,出口恢复,钯的价格会逐渐回复到正常的水平。
    施瓦茨的到来让小加西亚慌乱了阵脚,他不知道施瓦茨的到来会使得总统作出怎样的改变,但只要改变中有1%的可能性会威胁到他的资金安全,他都会焦虑不安,并试图作出另一个,可靠的且确定的选择。
    而海莉看中的,恰好就是这几个人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施瓦茨要保证自己的国债稳定,就要力保总统的位置稳定,想要做到这一点,他就要为总统争取支持和资金,他带着钱来就是为了达成这一目标。而亚历山大阿尔科维奇恰好可以提供工人选区的选票——要知道那可是总统的竞争对手的最大票仓。
    除此之外,钯,这种金属,正处于历史巅峰的价位,钯的出口能换来大量的外汇,外汇就是总统所需要的钱。
    施瓦茨也可以通过做空对冲风险……
    海莉用笔帽敲打桌沿,大脑飞速旋转,她不再回答玛琳娜的问题,玛琳娜也停止了对她的询问,任由她思考。
    海莉判断的是,如果人为强行推动国际市场上出现“突发”的出口恢复,钯金实物突然巨增,会导致市场震荡,泡沫提前破碎,就像烟花盛放一样,这朵烟花能炸的多么璀璨多么绚丽,取决于在诺里尔斯克之下,到底又有没有亚历山大跟她所说的那样多潜在的“矿产”。
    她必须亲眼看到,才能放心。
    “接近目的地。”机长用俄语在通讯系统里说。
    飞机开始下降,机身微微颠簸,舷窗边红灯闪烁的愈发猛烈。远处地平线上,一排排橙色灯光划破极夜,像是为迎接隐秘来客而点亮的指示灯。
    那就是诺里尔斯克的边缘。
    **
    美国加州埃尔塞贡多
    与海岸线相隔一条马路,方块一样的建筑反射着微光,大半条马路都被高墙阻隔,一间又一间工厂分布于此。
    中枢车间内,冷却机正发出轻微的啸声,空气里弥漫着焊接产生的金属氧化味道。
    控制室被设在主车间上方,落地玻璃俯瞰整个作业区,亚当站在二楼,隔着玻璃往下看。
    身穿工程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测试一种高负载环境下的空间计算模块,它会被嵌入下一代飞行器中,为其执行姿态调整、自主修复与飞行路径微调指令。
    这是他收购的一家新公司——Orion,项目的核心客户,是一家刚成立不久但野心勃勃的新航天企业SpaceX,对方试图做的是私营低成本近地轨道发射解决方案,目标市场包括小型卫星群、高速网络投送模块以及中距军事通信系统。
    而Orion制造的则是飞行器大脑,负责飞控系统、实时指令集……整个研发团队里,85%的工程师都来自航天局、国防部项目外包商,甚至从波音与洛克希德跳槽而来。
    “项目进展顺利……研发也没有问题,但我们目前,遇到了一些小问题。”身穿西装的合作伙伴克里斯在亚当背后说道。
    “什么问题?”亚当转过头。
    年轻的企业家光从长相上来看,介于男孩的青涩和男人的锋利之间,但面部轮廓已经逐渐清晰,德裔血统带来的高鼻梁、深眼窝的特征明显,却未失柔和。不过如果仅从样貌上判断他是一个好说话的人,那可真是大错特错。
    他本人是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傲慢而冷淡,跟绝大多数风投家的关系都很一般,但他很有能力,运气也不错。过于的一年中,他的一家科技公司发展迅速,带来了至少是近亿美元的营收,已使得他在硅谷科技圈子里小有名气。
    “推进器出了问题。”克里斯说,“SpaceX原本计划的推进器供应商因为欧盟环保限制延迟了出口,亚洲供应商在接口协议上不兼容……计划被无限期推迟,导致我们的交付也连带着停滞了。”
    “什么叫做欧盟环保限制?发射火箭耽误欧洲人环保了?”
    “说是氧化剂试验不符合碳排放新标准,德国那边批不下来……”
    “你们的交付有问题,我们的该怎么办?”亚当挑眉,“我已经往里砸了不少钱了。”
    “我们在找新的推进器,不过还没有找到,你得帮忙一起找,因为如果没有推进器,搞不好我们要一起破产了……”
    亚当:???
    迎着他的注视,克里斯乖乖闭紧了嘴巴。
    “能接受的最大推迟时间是多少?”
    “188个小时。”克里斯说。
    亚当皱眉盯着桌上的那张白纸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他总不能一年过去,仍然在破产边缘徘徊。可现实是,创业比他想象得更复杂。技术、融资、验证、交付,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现故障,而每一次耽误都在消耗时间和金钱。
    克里斯还在翻文件,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出候选名单。
    德国的太贵,美国的太慢,中国的接口不开放,日本的推力不够。他甚至念出了印度的一个小型私营航天机构,但连他自己也没太当回事。
    “五天之内能出货,不会受到出口限制,能和Orion的数据总线兼容,而且推力至少达到1MN(兆牛顿),还不能太贵,我们也没有多少资金了。”亚当缓缓道,“想想全世界还有哪个国家能做到这些?”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显示屏上的模拟进度在自动跳转
    当前仅有少部分国家掌握最先进的液体推进器技术,美国自然算一个,但技术被官方的NASA垄断,民营企业仅有洛克希德马丁和波音以及Pratt&WhitneyRocketdyne掌握部分技术,这都是竞争对手,可以直接忽略。
    欧盟方面,德国和法国已经研制出氢氧发动机,却因为所谓的环保计划限制出口,很难说里面是否有大公司的恶意竞争在内。
    除此之外,中国尚未完全进入液氢时代,日本有技术但据说他们生产的推进器发射成功率低的惊人。
    那么,也就剩下一个选择。
    “俄罗斯。”克里斯小声说,“听说喀山那边的技术团队最近重启了一条老型号的动力线,工艺很成熟,价格也在预算以内,但我们没人认识俄罗斯军方的人……我的意思是,谁有这个本事去把老苏联的火箭搬回来?”
    莫名其妙,亚当大脑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上次见面,她似乎说她要去俄罗斯来着?华尔街的交易员去到莫斯科,毫无疑问会和当地那些有权有势的商人们打交道,说不定可以从这个渠道获得火箭发射器。虽然这样想很荒谬,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认为对方一定能给予帮助。
    “我可能有一个人选。”亚当谨慎地说。
    【作者有话说】
    五一去日本玩几天……请几天假啦qaq,本小女孩太需要去游乐园玩了……
    诺里尔斯克的钯金储量到底有多少呢?俄罗斯官方从未明确告知过,不过根据每年的出口量、诺里尔斯克镍业公司的年报(这是一家上市公司),大概还是能估算出来,大概在2,820-3000吨之间(来自诺里尔斯克镍业公司的官方披露的数据),不过加上未探明的,可能超过了6000吨,该公司目前控制全球40%以上的钯金供应。
    1930年代中期乌尔万采夫领导的苏极北方地区发现队发现诺里尔斯克镍矿资源非常丰富,当时探明其他镍矿储量达到1,436万吨,已知金属资源量超过了18亿吨。(来自维基百科)
    截至2011年底,该矿山证实的和概略的矿石储量为3.39亿t,俄罗斯镍整体产量为33万t,诺里尔斯克镍储量占俄罗斯总储量的78%。其镍产量占全球镍总产量的20%,镍产量占俄罗斯的总产量91%,钴产量占俄罗斯的80%,铜为57%,铂族金属总产量的95%。在西伯利亚地区诺里尔斯克一塔尔纳赫地区发现了世界上最大的镍矿床。(来自北京矿冶研究院的报告)
    诺里尔斯克镍*业公司:是俄罗斯最大的矿业冶金公司,生产主体位于叶尼塞河附近的诺里尔斯克,还拥有科拉半岛的尼克尔、扎波利亚尔内、蒙切戈尔斯克、芬兰西部的哈尔亚瓦尔塔、南非与博茨瓦纳以及西澳大利亚的有色金属矿山。是世界上最大的镍与钯生产商,世界十大铜生产商之一。世界镍产量约18%,铜产量约2.5%,钯产量约50%以及铂产量约13%。
    公司在莫斯科证券交易所上市。截至2019年初,俄罗斯寡头弗拉基米尔波塔宁的OlderfreyHoldingsLtd实际控制该公司(34.57%)。奥列格德里帕斯卡的俄铝持股27.82%,罗曼阿尔卡季耶维奇阿布拉莫维奇的Crispian投资有限公司持股4.95%。2019年3月,阿布拉莫维奇将该公司1.7%的股份以5.51亿美元转卖给英国投资者。(同样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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