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三月二十八,新帝登基大典,吉时。
    正殿即位流程结束,程铭一人坐在高处,明黄衮冕加身,庄重而威严,受百官跪拜。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后,拱卫司鸣响鞭三下,玉玺归匣,新帝转身进入寝殿。
    百官在礼部官员指引下退出正殿,自昭德门、贞度门有序分列退出。
    贺琛退出殿门后,一路脚步加快。
    “贺大人,某是吏部……”
    “贺大人果真年少有为……”
    “哎,贺大人留步……”
    那些簇拥上来的官员被一一甩在身后,他越走越快,终于走到宫门,纵身一跃上了早早安排在那里等候的骏马。
    马儿嘶鸣一声,嘚嘚地跑动起来。
    被他甩在身后的文官武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眼看人纵马远去,只好垂头散去。
    外面,品级不够没进入殿内的韩元正和张顺攀谈,恭喜他随范威大将军一起,从七品升到了从五品。
    却见一个绯色身影飞快掠过,一瞥之中,只见那是一身异常尊贵的麒麟服!
    他愣住。
    新帝只三个嫡子,还未有到封王年纪的儿子。
    刚刚那人穿的,岂不是王侯才可穿的礼服?
    可明明新帝登基后,还未给任何人封王啊!
    “那是……”
    张顺嘿嘿一笑,声若洪钟:“我老张是斥候出身,眼力非凡,刚那位,可不就是贺大人嘛!”
    贺大人,贺琛?
    他封王了?
    似是看出他的困惑,张顺嘿嘿一笑:“我听大人说,贺大人的封赏还没下来呢,但公侯伯爵的爵位是跑不了了!功劳太大,前有卧薪尝胆釜底抽薪,后有断其爪牙战功赫赫。再说,他从小跟着皇上,光这份情谊也少不了封赏啊。”
    他要封王了?
    韩元心情复杂:“那他这是怎么了,照理不该这么藐视大典,一结束就跑了啊。”
    张顺压低了声音,含笑道:“嘿,我兵部的哥们说,贺大人掐着点要南下去!”
    张顺人高马大,眯眼看着那一人一马,直直通过齐化门,惊诧道,“哟呵,骑着马呢,贺大人把麒麟服单手给脱了!”
    控马的速度一点儿没变,只将衣服抛给了守在门边的侍卫。
    韩元整个人愣住。
    他连封赏都不等直接南下,难道是回金安?
    回金安,莫不是回去见她?
    想到莫玲珑,他心头还是难掩酸楚。
    蓦地又想起她拒绝时说的那句话——
    你瞧,你表达对一个女子的爱慕,想与之婚配,用的是“我有”,“我认为”来增加份量,而不是“你想要什么”,“你喜欢什么”来请求。
    被拒绝后,他花了很久才想明白,就如祖母说的那样,她自强自立,能自己开饭馆,甚至已经能成为别人的依仗。
    她不会甘于依附一个男人。
    不会来倾身就他。
    回想她说这段话时,眉目舒朗,透着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平静而确定的语气。
    不是会困于宅院的样子。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韩元放下了心里那点酸楚,释然之余,心头又有淡淡的失落。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做到,无视功名利禄,只求她给些温柔。
    接到衣服的夜鸢,和身穿禁卫服的夜焰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居然一声不吭就走了。”
    “难道他还会先吱一声?你真是天真!”
    “他不等封号下来吗?金安有谁在啊?该杀的不都杀完了吗?”
    “嘁,你活该被师父骂头脑简单,金安当然有人啊,上次他被人扎了一刀,不该回去杀一杀?”
    “……哦。我以为已经杀过了。”夜焰挠头,“可为啥阿竹说主子八成要宰了他啊?”
    “杀完该杀的,再宰阿竹嘛,你真笨!”
    “……哦。”夜鸢的头挠得更凶了,“可我总觉得,他回金安是有重要的事。你瞧他连皇上和师父都不说一声就走,定是那事急得不行,一刻也缓不得,刚刚骑的还是兵部的军马呢!”
    “大人的事你少问!”
    “那我把这衣服拿去给师父吧……”夜鸢双手捧着,动也不敢动。
    这上面绣的东西,缀的花里胡哨的纹路,他不敢碰。
    但他没找着师父,杜润生正在养心殿内。
    新帝程铭赐了他座:“琛儿走了?”
    “是,陛下。”杜润生垂首恭敬作答。
    “不用这般拘谨!老师过来看看,我打算把金安,临川两府并周边这几个县划给琛儿做封赏,就当新婚贺礼了如何?”
    杜润生诚惶诚恐:“皇上已经赐了两块御笔牌匾了,封地有违祖制!”
    “怎么?以前在武峰的时候,朕就说过琛儿便如义子一般,他为朕做了这么多事,朕给他封王封地,又有何不可?”程铭一笑,“今日他穿上那件衣裳,果然一表人!”
    杜润生跪下磕头:“臣代谢皇上!”
    “老师请起!”程铭双手将他搀起,“琛儿若是脚程快,五日后可抵金安,老师觉得他几日可以哄好那姑娘?”
    杜润生垮着脸:“臣不知。”
    若是这般好哄,他也就不会这么不要命了吧。
    “那就算他十日吧,明日我下了旨,老师南下宣旨正好。”他扬声,“来人啊,笔墨伺候,另去安排好老师南下的随行人员。”
    “是!”
    贺琛手持兵部火票,飞速通过城门。
    斜阳洒在他身上,给那身黑衣镀上了一层金边。
    大典前城门盘查严密,此时竟无人通行,只有他一个人。
    快点,再快点。
    最近的驿站离京城一百五十余里,他临近子时抵达。
    有火票在手,他换过马匹,在驿站睡了几个时辰,清晨天色刚亮便又动身。
    终于在第五日巳时,遥遥看到了金安城门。
    整整五日风尘仆仆,他脸上冒起了胡茬,身上的黑衣也已染上风霜。
    他低头看看,皱眉。
    她连一块饼都要好好包,定会嫌弃自己身上腌臜。
    看着前路,他把马一勒,往城北区。
    到了鸣玉巷,将马丢下,径直从门外跃墙而入。
    正要出门的夜枭,下意识准备出手,看清了脸后,才跪下,“主子,你怎么来了?不是大典吗?”
    “结束了。”他脱掉外衣,“把你衣服给我一套。”
    “哦。”夜枭愣住,“可我不是比你矮吗?”
    贺琛伸手:“阿竹做的。”
    夜枭恍然:“我说呢,这孙子只知道主子的尺码,这衣服我穿袖子得挽两下,裤腿还得绑进去……”
    说着,还是回房取了衣服交给他。
    贺琛转身前,瞥眼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玄青色的素纹圆领袍,是件新衣。
    虽然他们几个暗卫白日也偶有任务,但一般都穿烟灰,土色,丢在人群都找不出个影,很少穿得如此鲜亮体面。
    “你出门去作甚?”
    夜枭挠头:“今日玲珑记新店开业,属下预定了一张桌子,听说今日有优惠……”
    还未说完,贺琛推开门,跃上刚歇下的马,转眼出了鸣玉巷。
    夜枭拿着衣服嘀咕道:“衣服到底要不要了?算了,再晚我可赶不上第一批吃的了……”
    他掩上门,小步快跑起来。
    城东长街,今日水泄不通。
    “走啊走啊,马上到时辰了,我可馋死了,今天必要吃那断了好阵子的大黄鱼!”
    “哟,等等我!”
    “也等等我……我要去瞧瞧!”
    修整一新的玲珑记张灯结彩,二楼的檐下挂了一排灯笼,彩绸从上面穿过,飘荡下来,一直落到楼下。
    原本新旧不一的两家铺面,如今拆除旧的那一面门窗后换上了莫玲珑统一定的细格窗棂,上的漆也是同一色,较其他铺子更浅一些的颜色,显得通透明亮。
    那别致的茶饮铺位,如今位于酒楼的左侧临街,好方便不堂食的客人路过随手买。
    沈译之夫妇带着幼子到场,韩老太太遣了玛瑙过来,挽着方大娘笑意吟吟,城外范家军几个千户和伙头军百户穿了常服隐于人群,街坊四邻都来捧场。
    霍娇带着梁图安兄弟俩,不停地给众人分发饮子和肉脯,烤饼。
    玲珑记上下七人,今日穿上了莫玲珑在刘大娘家布庄定的制服,男女皆是月白色的好料子,窄袖衣衫,提气而利落。
    梁图宁摸了好几回,小声问哥哥:“哥,咱穿的这身衣服,是不是得花不少银子?”
    梁图安:“东家说咱们都代表酒楼形象,你就好好穿着。不是给你做了两身吗?”
    梁图宁:“我就是怕我长得快,这衣服糟蹋了,你瞧这几个月我那衣裳就穿不下了……”
    梁图安摸了摸弟弟的脑袋:“不怕,咱们好好给东家干活就行!”
    但霍娇林巧她们都不同意莫玲珑也穿一样的“制服”,硬押着她,让何芷给打扮起来。
    何芷净过手,拢起她及腰的长发,看着镜子里明眸皓齿的姑娘,让人心生宁静信服。
    拿出香粉,看看她光洁的面庞,笑起来:“你肤色白净,倒是省了粉。”
    光用口脂涂过,便已透出雪肤红唇的惊艳美貌。
    心里闪过许多两人相识以来的片段,忍不住感慨:“我怎么有种嫁女儿的感觉。”
    林巧噗嗤一笑:“那新郎可要在外面催妆了!快些吧,胖婶帮咱们去算来的吉时马上就到了!”
    “马上好!”何芷给她梳好发,簪上发钗,把人拉起来,再好好检查了一番身上的衣裙,满意道,“可以了!”
    莫玲珑今日穿的,是霍娇在成衣铺子给她挑的湘妃色裙衫。
    她鲜少穿如此鲜亮的颜色,真真如芙蓉盛开,风姿动人。
    “简直、简直跟画里的人一样!”霍娇看得瞠目结舌,“师父你也太好看了!”
    何芷也点头:“正是呢,你正是好年华,以后可要多穿些亮色的衣裙,别整天素的跟我似的。”
    “东家,吉时快到了!”梁图安喊道。
    长街尽头,男人从马上跃下,一路奔过来。
    莫玲珑在何芷和林巧的簇拥下,从厅堂缓缓走出,看到这么多老客贵宾都在,她福了福,扬起笑颜看向崭新的招牌,那招牌上覆着一层红绸。
    “谢谢大家捧场,今日玲珑记新开,全场优惠酬宾!”
    围观众人掌声雷动:
    “恭喜恭喜!”
    “今日可要吃个痛快!”
    梁图安严谨地看着时辰:“东家,时辰到,可以揭牌了!”
    莫玲珑接过他递来的裹了红绸的秤杆
    ,踮起脚挑向那片绸子。
    两寸,一寸……马上碰到时,一阵风来,红绸飘动,堪堪从秤杆头上掠过。
    忽地,一个黑色身影冲上前来,蹲伏下去:“踩我背上。”
    莫玲珑低下头,对上贺琛拉满了血丝的,带着恳求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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