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小饭馆》 正文 第1章 “姑娘,你说……你要告人悔婚?可有凭证?” 金安府的书吏悬停住正要落下去的笔,狐疑地问。 莫玲珑掏出准备好的东西一一展开:“是,我要告他悔婚。至于凭证,这是他与我合婚的庚帖,还有入京赶考后写与我的家信。如果不够,我还有几封。” 书吏凑近了看。 还真没错,一份是男方的庚帖,另一封信里,事无巨细地写了对方入京后的际遇——等等,陆如冈? 这名儿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书吏皱眉想了一会儿,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门外挤在照壁前看告示的人群,猛然又扫回去。 那里有张皇榜,是金科一甲进士的名单。 陆如冈,不就是金科探花嘛! “这,这悔婚的陆如冈,可是外边皇榜上那个探花陆如冈?” “是。” 按他派回来退婚的老仆所说,是同一个人。 “谁悔婚?” “金科探花!” 后边的百姓听见这么炸裂的词,骚动起来。 书吏看看书信上的落款,对这事终于信了七八分,可这不明摆着该归上京管吗? 对方人又不在此地! “姑娘,你这该去京城告啊。”书吏一边记录情况,一边摇头,心里已经替这姑娘惋惜起来。 不说路这么远,来回一趟花费甚糜,且听这姑娘说自己父母俱亡,她没人帮衬,怎么告得赢这会儿已经是官身的探花郎? 还不如就当吃点哑巴亏……赶紧托了媒人物色其他郎君算了! 莫玲珑正等这句话呢,笑吟吟地说:“那劳烦大人记下这桩诉请,另外,我要是去京城,该去哪个衙门告?” 书吏:“……” 有一种甩锅没甩出去的窝囊感。 碍于后面许多百姓抻着脖子看热闹,他还是把上告的流程简单口述了一遍。 “多谢。”莫玲珑心里有了数,谢过书吏,从府衙出来。 她离开后,衙门里一下子喧哗声起,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其中有听说过这桩传闻的,此时便添油加醋: “我知道我知道!城东卖杂货的莫家,供陆探花苦读三年,说是准备招赘来给自家继承香火的。” “哪晓得这小子金榜题名以后,遣了家仆回来,说是婚事作罢,退回庚帖,请莫小娘子另寻佳婿,等今后另找机会登门赔礼道歉。” “咦……这不是白眼狼嘛!供他读三年书得花多少银子?再说人家小娘子年岁等得起?” “可不就是?!莫娘子今年都18了!” “可我觉着,会不会是莫家自己居心不良?看人家青年才俊想笼络来当现成儿子,没成想人家出息了要跑?” “……甭管怎么样,悔婚总不好吧!” “可莫娘子要是真把探花郎告了,岂不是断送人家十八年寒窗苦读搏来的前程?咱大安律法规定,悔婚者不许参加科举啊!真是好狠的心呐……” “……”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隔着老远还能听到。 出了衙门,莫玲珑身后的丫鬟林巧往左右两边看了看,小心翼翼上前将幕篱戴到她头上,忧心地说:“姑娘,你别放在心上。” “不用戴这个。”莫玲珑取下幕篱,眸光平静地看着她,“以后都不用戴。” 她还要开店迎客做生意,抛头露脸又不丢人。 林巧怔然地看着她。 她服侍莫玲珑七八年,见过他们彼此海誓山盟,蜜里调油。 也见过她日日牵挂未婚夫的模样。 若不然怎么会听到那老仆带回的退婚口信,就一时想不开悬梁了呢? 可醒过来后,自家姑娘就像变了个人,好像把心里的人给抹去了一般。 真的……怪不适应的。 莫玲珑自然不知道林巧所想,她心里盘算着去京城的准备。 再见渣男可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当面的结束,她想拿回银子。 刚才衙门的人有一点没说错,陆如冈去京城考试前的三年,都是莫家供养。 吃住不提,老师的束脩和进京的盘缠,都是她家卖杂货攒出来的。 说一句掏空了家底供他读书,也不为过。 他安排人来退婚,却只字不提这笔银钱,含含糊糊地只说“今后登门谢罪”。 谁知道这“今后”,是何时? 算不算利息? 穿过来三天,莫玲珑把原身的处境分析了一遍。 无论是为了出这口恶气,还是为了今后的生活,这笔钱,是无论如何都得要回来的。 不是以后,而是尽快。 男人主动提分手,大部分情况下是因为——他有了新的鱼。 在陆如冈高中探花,人生达到高峰的情况下,那就非常简单了。 他大概是被榜下捉婿了呀。 所以,这钱得尽快要。 等他成了别人的丈夫,这钱岂不是得让女方 用嫁妆给? 她可不要! 林巧想了会儿,不解而困惑地说:“可是姑娘,刚才那些人说,要是真告了陆郎君,他的前途可就全毁了。姑娘,你以前不是说,为了陆郎君的前途,你什么都愿意么……”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莫玲珑冷笑道,“他明知道悔婚的代价还要这么做,一是吃准了我没靠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二是悔婚之后的好处大得惊人。这样恃强凌弱,精于算计的人,根本不堪为国家栋梁,为百姓做事,所以,我看他还是别当官的好!” 与此同时,金安府衙知府的值房里。 一只瘦削有力的手将记录着这桩案情的状纸按到桌上,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似笑非笑:“探花悔婚?这样的人,不堪为我大安朝肱骨啊。” 这话明明语气平淡,可知府听着瘆得慌,他擦着额头凭空冒出来的汗,心里悔死了,表情像被纸糊住一样:“实情还不知呢,巡按大人。” 他后悔啊。 外间有点吵,这不正常得很么? 他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非要问外面吵什么? 这下可好,沾上这桩麻烦案子。 皇上才钦点的三甲,正热乎呢,说不准这探花郎已经被哪个上峰给捉了婿。 明年又要京察了。 他这不是给自己找堵嘛? 也不知道捅了这位巡按大人什么忌讳。 这段时间,就算查到乡民私自填土为田没交税,他也只是点头记下,没当场发作什么。 今儿居然说人家探花郎不堪为官,那语气听着森然,叫人不寒而栗。 知府大人心里本还心存庆幸,过几日就能波澜不惊地送走这尊瘟神。 如此一来,怕是平静不了了。 男人勾了下薄唇,笑意疏淡:“贺某没记错的话,刘知府上次考核相当不错,‘器度端凝,才思敏练。查盘欺隐之弊悉清,赋税完纳八成,民生教化有方’,乡民有如此大怨,想必大人不会阻截上报到都察院吧?” 怎么连自己的考评都倒背如流! 这个考评,是他里外里花了两千两银子打点出来的。 该不会连这都查出来了吧? 知府冷汗冒得更多了,哆嗦着擦了擦额头:“自然不敢,自然不敢。” “差人把诉状誊抄一份,我带一份回京。” 贺琛说完,唤了书吏进来当面另抄一份,折好收拢在袖中,转身离开值房。 空气中还残留着墨香,知府浑身瘫软,汗出如浆:“瘟神啊,瘟神……” 出了门,贺琛身后小厮翻了个白眼:“瞧那知府脑满肠肥的样子,要是主子你不提,那封诉状肯定不了了之,我看他就是个庸官!” “慎言。” “可是主子,你为什么单拿这桩案子做文章?是不是那新科探花真有问题?” 贺琛不答。 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淡而不明,只有手背微鼓的青筋,暴露他此刻压抑至极的情绪。 新科探花有无问题他不知。 只是—— 抛弃前盟,见利忘义,不知廉耻,每一样都是他心底一触即溃的禁区。 另一边,莫玲珑回到了城东的家。 “莫娘子回来啦!” 还未走到门前,便有牙婆迎上来。 对方飞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捧着笑脸说,“上回小娘子说,想典了你家杂货铺子,老身一直记挂在心上,这不,有人诚心想买城东的铺子开店,我就想到你了。” 做牙行生意的,消息最是灵通。 她当然知晓莫家被退婚后,莫玲珑一时想不开上吊的事。 可她想着,万一呢? 万一莫娘子觉得丢脸,依然想着典了房子,另买别处住呢? 于是她跟着说,“上回你说想另寻一处宅子,我手里也正好有,价钱公道……” “有劳。”莫玲珑笑笑,礼貌打断了牙婆:“只是不好意思,我这铺子不典了,也不要其他宅子。” 牙婆一愣,随即压低了声音:“莫娘子,老婆子见过的事多,你听我说,换个地方住好!赶紧再让媒人张罗,等你成了亲,这事就算过去了……” 瞧瞧,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街坊四邻都往这儿看,嘴里还不知道嚼着什么呢! 她一个父母俱亡的孤女,亲族也不在此地,怎么支应得了门庭? 还是尽早嫁人才好嘛。 “谢谢,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不换宅子了。”莫玲珑示意林巧开门,轻轻一步拦在牙婆面前,客气而疏离地说,“回头等我铺子要伙计的时候,定来找您。” 说完,门关上了。 牙婆吃了闭门羹,看着四邻打探的视线,嘟哝道:“还用伙计打发我?这种铺子用得着伙计嘛!” 门内,林巧又糊涂了:“可是姑娘,你之前不是说……” 怕人嚼舌根,没脸继续在这里住下去吗? 莫玲珑知道,原身本来想着,自己要做官家夫人了,不好再抛头露面。 便去牙行准备把店铺典了,等拿到钱之后,另赁一处环境幽静的宅子,也好风光出嫁。 但人算不如天算,她万没想到,陆如冈上岸第一剑,先斩她这个意中人。 “铺子继续开。等以后……店里生意好起来,是该再雇伙计。现在重要的是筹钱。” 莫玲珑推开铺子前门,看街上游人如织。 城东是金安城里最热闹繁华的地段。 莫家的铺子正是这地段中的核心板块,前店后宅,上下两层。 在这种地方开店,哪怕只是卖点针头线脑都赚钱。 用来开饭馆不要太好啊! 穿过来这几天,莫玲珑旁敲侧击地从林巧口中打探到这里的人工和物价水平后,大致估算了一下重新装修铺子,加上厨房的投入,估摸着要花一百五十两银子。 在这壮丁平均月薪不过二两的世界,实在是一笔巨款。 莫家积蓄不多,唯有从陆如冈手里,把他榨去的油水,再统统要回来才够。 命运让她从这具同名同姓的身体里醒过来重活一世,她就要替她好好活! 先从回斩渣男开始。 一旁的林巧听糊涂了,她家姑娘是不是魔怔了,就这杂货铺还雇什么伙计? 莫玲珑眼睛透着明亮的神采,分外动人:“林巧,我要去趟上京,你守着铺子等我回来。” 林巧呆住:“……” 真去上京?! 正文 第2章 莫玲珑穿来后,一直注意着林巧对自己言行的反应。 比如此时,林巧的大惊失色,至少说明此时单身女子不方便独自出远门。 但她不能带林巧一起去。 除了要讨回被渣前男友卷走的家产,她还得给自己重操上辈子的旧业留点空间,做点铺垫。 毕竟,原主被爹娘养得娇,平日里很少下厨。 见林巧不解,她解释道:“既然我不同他做夫妻了,那他就是外人,这些年在莫家花用的银钱,当然得好好跟他算。我也不是那种吃了亏往肚里咽的人,所以,上京是必须得去的。” “我不知道去一趟得多久,但你知道,家里没多少银子了,带上你多一分开销,少一分收入。所以,你留在这里好好守着铺子的生意等我回来,好么?” “……好。” 谈到银钱短缺,林巧下意识就应了,但很快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可是姑娘,你一个人去那么远面怎么行呢?就算漕船公道,可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 顺着她的话,莫玲珑说:“所以,你去码头帮我留意着,有大户人家带护卫的女眷,或者官老爷搭船的话,我就坐同一趟。” 此处得感谢渣前男友,这些坐船远行的门道,还是他说给她听的。 只要不露财不露色,紧跟大队人马,人身安全应该无虞。 如今拿来说服林巧刚刚好。 她死过一次,惜命如金,但不会因为怕事,就困于当下。 林巧在莫家看店多年,很会跟人打交道。 给码头的人塞了点家家用得上的针头线脑,第二天便打听到次日有个官爷要从金陵去上京,已订了一间二等舱房。 她眼睛一亮,当下便按莫玲珑说的,立刻付银钱也订了一间。 莫玲珑也没闲着。 趁林巧出门蹲守这两天,准备些路上的吃食。 按前男友所说的,北上这段水路,得要走十几天。 漕船上有灶台,可以做点简单的吃食。 她一个人在外,尽量少出舱房,所以除了备主食原材和调料,还要备点干粮和容易存放的干货。 眼下还未到雨季,路上这点时间,东西能存得住。 她在街上转了转,试吃后买了几样。 被林巧夸上天的刘家吊炉烧饼,刚出炉十分香酥可口,只是放凉后会有些坚硬拉嗓。 莫玲珑一捏,发现这面粉实在,筋性很高,就多买了几个。 仙美记的酱菜,也选了几样。 宝塔菜脆口,豆腐乳入口绵密,原料都是一等好的,只是调味略显单一。 梁婆婆家的肉干,硬度和干度都恰到好处,闻起来干净朴素,嚼在嘴里能品出肉的原香。 路上用来增加蛋白质,缺点就是不便宜,半斤就要百来文。 看来,在城东街头能叫人记住,都有几把刷子。 莫玲珑又买了些红薯,南瓜和胡萝卜。 这些菜贱价,她买回来准备在灶上先蒸后烤做成蔬果干。 重头戏落在一张铁丝网上。 这张网,还是前两天她拉着林巧盘库存时找出来的。 几年前一个客人付了银钱定制,莫爹怕做不好,当时找铁匠做了两种。 如今,倒是方便了莫玲珑。 ——这妥妥就是张货真价实的烤网嘛! 她将灶里的炉灰掏干净,将网架在炉膛中间,底下点起炭——便成了个简易的窑。 蒸熟后的红薯、南瓜和胡萝卜,依次搁在铁丝网上。 它们慢慢失去水分,在炭火的炙烤下,散发出自身糖分美拉德反应后动人的香气。 虽然最好还是放在太阳下晒。 但眼下时间紧迫,烘烤的成品也会带些独特熏烤风味。 一边烤着,莫玲珑手上也没闲着。 她用从刘家烧饼铺买的散面粉,揉了个大面团,然后在干净的井水里耐心地洗出面筋。 洗出来的面筋晚上做菜,剩下沉淀在盆里的那层细白的粉,就是她需要的淀粉。 莫玲珑按经验粗略配出了一份低筋面粉。 她准备做点饼干带在路上吃,嘴淡的时候,调节调节口味。 眼下材料短缺,她就地取材来做。 摘了点后院的香葱,弃掉葱白不用,用猪油,糖和鸡蛋混合刚得的低筋面粉做成底胚,最后把葱花拌进去。 等烤完瓜果干,她刚好捏完饼干的形状,轻轻地一块块转移到预热好的烤网上。 炉子烤过的温度刚好合适,封上炉头的铁片后,很快,那种跨越甜咸边界的香味挣脱束缚,扑面而来。 这是简化版的葱油曲奇饼干,姑且称为葱油松饼吧。 它的神奇之处便是,明明捆绑着咸鲜印象的葱味,当裹挟着猪油和麦粉在高温下产生的甜香,便有了一种奇妙的丰富口感。 火光透过铁片缝隙,在莫玲珑眼中跳跃。 她安静地听着饼胚在烘烤下发出迷人的松裂声,那是面粉在高温下慢慢熟成的细节。 一时有些恍然。 眼前仿佛是前一世,她耐心调整方子,给奶奶烤低糖低油版的“万年青”饼干。 奶奶,这个饼我烤过很多次,真的烤得很好了。 上辈子最后时刻,ICU惨白的灯光慢慢暗下去的时候,以为你会来接我。 可没想到,睁开眼却到了这里。 一定是你舍不得囡囡这么快与你重逢,求了满天神佛让我再活一世,是不是? 你看着吧,看囡囡好好地活。 香味到达临界点,莫玲珑打开炉口,将烤网小心移出。 虽然关着杂货铺的店门和后门,但香味挡不住,还是引起了隔壁的注意,后院巷子里三三两两聚起人: “谁家做好吃的呢?这味儿我没闻过,香啊!” “不像菜,倒像是什么点心,甜不甜,咸不咸的,哪儿卖这种点心,我一定买来尝尝!” “咱这一片没有吃食店啊,好像是莫家?” “不可能,我看着林巧挎着个篮子出去了。” 这些声音依稀而零碎地传来,但莫玲珑全没听见。 她专注地将饼干从烤网上摘下,放在笸箩里冷却。 顺手又把早晨在街上买的小虾米洗净了搁上去烘烤——这种小虾没多少肉,吃起来不过瘾,因此价贱,但烤干后碾碎,做菜时添进去,可以提升风味。 然后将油润的五花咸肉和腊肉切成碎丁和片,分别用干箬叶和大米包起——到时候随便一煮就能吃,方便快捷。 莫玲珑不会在吃上委屈自己。 加上漕船中途靠岸,再补充些新鲜蔬果,应该勉强够了。 准备停当后,她收起铁网,将厨房恢复成原样,打开前后窗户散味,然后用扁盒装起葱油松饼。 不多时,林巧回来了。 她办成了差事,又一路快走回来,脸上带着薄薄的红气,一进门喜形于色:“姑娘,订好了订好了,明天那趟去上京的船,有个京官儿的夫人订了间舱房,我特意给你买了同一趟的!” 还是塞了点儿孝敬订到的! 她为自己的机灵一脸得意,“到时候,姑娘你只要不出舱房的门,就安全得很呐!听码头的人说,这夫人还带了护卫,知府大人特地关照要行得稳当,不许出半点差错。” “好。你可真能干!” 莫玲珑不吝夸奖,倒让林巧别扭起来:“姑娘你也真是的,这算什么能干的!” 说着她耸了耸鼻子,“什么味儿这么香?刚刚胖婶问我是不是家里做好吃的了,我还寻思什么好吃的,乖乖,真香!” 莫玲珑收拾的吃食足有一个包袱大,肯定是避不过她眼的。 当下便指着摊在灶上的各色干果,酥饼:“大概是我今天买的饼吧。” 捻了一块葱油松饼塞进林巧嘴里,“尝尝好不好吃?” 松饼入口即化,扑鼻的浓香恨不得让人连舌头都一块儿咽下去。 林巧还没品出咸甜交织得恰到好处的滋味,已经下了肚。 小丫头馋虫被勾起,也没顾上问她家姑娘这么些吃食准备来干嘛,语无伦次地说:“可算知道猪八戒偷吃人参果怎么回事了,我还没尝出味就没了!姑娘你在哪买的,我怎么从来没吃过?” 莫玲珑又塞了一块,搪塞道:“街上买的。” 这回林巧细品出了酥香化渣,葱香扑鼻,咸甜可口的好滋味,好吃得让她想哭:“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 林巧的脸部表情,生动得像后世的二次元女孩。 做饭的人,最喜欢的便是林巧这种真诚夸赞,一点不扭捏拿肚子装美食的食客,就好比媚眼抛给情投意合的人儿,一分不落能接住。 莫玲珑喜欢这样的表达,笑着说:“好,下回让你吃个够。” 除了葱油松饼,还有各种甜咸酥饼,夹馅烙饼……换着花样做。 林巧腹诽,她有月钱,不用姑娘付,她自己也能买。 但莫玲珑走后,她日日翘首看着店门前挎篮子卖货的大婶小娘子,却一次也没遇见这让她做梦都馋哭的饼子。当然这是后话了。 其他的换洗衣服和杂物,林巧给她收拾妥当,东西实在不少,次日便赁了辆驴车去漕船码头。 两人肩上各背着个大包袱,很难不被注意。 隔壁的街坊邻居纷纷探头出来,交头接耳,便有人出声:“莫家小娘子,这是要出远门呐?” 林巧拉着莫玲珑的手紧了紧。 陆如冈退婚,她家姑娘本就伤心得很,加上四邻的闲言碎语不断,这才一时想不通上了吊。 胖婶这么问,她会不会又……? 林巧怯怯地侧过脸看过去。 莫玲珑拍拍她的手,示意让她安心,站在车前福了福:“劳胖婶记挂,我要去一趟上京,家里的铺子和林巧拜托大家关照了。” “哦。” “去上京啊……” “放心吧啊!” 众人见两人就要上车,也不好意思继续问她去上京作甚。 直到马车嘚嘚地离开,才回过味来:没听莫家说有亲戚在上京,这是去干嘛?难不成要找那负心郎? 车上,林巧目不转睛看着自家姑娘。 那种陌生的感觉又来了。 自从上次想不开之后,她整个人就变了。 谈起陆郎君不再有什么表情,爱慕和伤心都变得很淡很淡。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芯子里换了个人一样。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跟以前不一样,还跟街坊打招呼?”莫玲珑问。 原主做了三年官夫人的美梦。 自认为今后必与市井小民不同,她红袖添香,灯下描眉,却不会掌管家里的生意,人情往来。 林巧被道破心思,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莫玲珑:“我只是想通了,日子还得继续,不能因为被狗咬了,就怕出门。” 林巧噗嗤一声笑出来。 又在心里把话咂摸了两遍,只觉她家姑娘现在这样子,真是说不出的好。 说话间,驴车到了码头。 临到分别,小丫头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一趟两人要分开很长时间。 顿时心底涌起强烈的不舍,站在码头上,拉着莫玲珑哭。 莫玲珑哄完孩子,转身踏上甲板,看着远处滔滔江水,松了口气。 ……好悬,差点露了馅! 她看着手里刻了房号的竹牌,顺着找到自己的舱房,刚好看到隔壁那间门口,一段窄腰长腿的身影闪过,门随即关上。 正文 第3章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连侧脸都没看见,但这份风度让人相信,那一定是个英俊的男人。 莫玲珑收回目光,用竹牌上挂着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官夫人在船上的原因,这条漕船舱房条件不错,被褥干净整洁,没什么异味。 但莫玲珑还是拿出林巧给她备好的垫单铺了上去,再把口杯和日用具拿出来摆上,便换衣服躺下,补个眠。 一觉睡到自然醒,她才悠悠醒过来。 真舒服啊。 船顺着江水轻轻摇晃,就像睡摇篮一样。 但走起来,却不那么稳当。 莫玲珑拿起房里的茶壶,去船舱尽头一直拿炭温着的铜壶添水,怕洒到身上,只添了一半。 慢悠悠转了一圈,从自己房门出去十米远,那船舱的尽头竟然有着视野极为宽阔的观景平台,望出去风光迷人。 ——这跟游轮有什么差别?! 真要细细地比,这原生态,360广角无敌运河景观,比那海上除了海平面,白云和海鸥,其他没得见的景,还要好多了! 莫玲珑有了兴致,走快几步回房搁下茶壶,投了点茶叶进去,又带上几块红薯干和葱油松饼。 就着这滔滔江水美景,下午茶喝起来! 林巧买的茶叶普普通通,但配上丰腴的葱油松饼吃,莫名压下了那股子涩,回甘香醇。 加上眼前的美景怡人。 生生拔高了这点零嘴的格调。 上辈子在黄浦江边上喝588一位的下午茶,也就这番享受了。 莫玲珑美滋滋地吃完了两块,顺手又拿起红薯干来吃。 嗯,烤的虽然不如三蒸三晒的,但相当软糯香甜,还带点炭烤香气。 别有风味。 此时船已行出近两个时辰,舱房里的客人渐渐出来透气。 于是,甲板上人多了起来。 人一多就差点儿意思了,莫玲珑收起零嘴茶壶便要回房。 却见自己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条小尾巴。 一个可能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身上衣料不俗,他的小短手扶着船侧,巴登巴登看着她,肉嘟嘟的脸颊上,从嘴角边挂下来一道口水。 看起来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 孩子身后跟着个嬷嬷,耐心地弯腰哄着:“二少爷,咱们回去吧?” 但孩子只顾摇头,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她手上的小竹盘,伸手朝莫玲珑用力指着。 那意思很明确:他要吃。 嬷嬷看懂了孩子的意思,看向莫玲珑手中的盘子,那上面只剩下一块饼,闻起来的确怪香的,不禁开口商量:“姑娘,你这点心可以卖给我吗?” 莫玲珑没养过孩子,但她上辈子开饭店,请营养师帮忙做过针对不同月龄孩子的辅食菜单,供带孩子来的女客挑选。 于是她问:“他多大了?这饼用了油糖和葱,未必合适他吃。” 嬷嬷显然没想到,不过是个吃食罢了,只要酥软易食就行,还需知道孩子多大? 府里规矩甚严,下人不可对外乱嚼主子的私事,月份也不敢说。 于是她讳莫如深地别过脸,转而继续哄孩子。 奈何这小小的孩子,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但倔劲大得很,用嗷嗷的婴语跟嬷嬷对峙,就是不肯回去。 “夫人,小少爷在那呢!一定是不肯吃饭跑出来,李嬷嬷愁得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一身浅黄的婢女,手扶着旁侧气度雍容的夫人,伶伶俐俐地笑着,“咦,瞧小少爷那样,像是赖上那位姑娘了。” 范氏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要是看到什么想要的,一点不肯撒手,于是皱着眉走快了两步:“去看看。” 一问得知,她的宝贝儿子,看上了这位姑娘的一块饼。 看着他“穷凶极恶”,馋涎欲滴的眼神,这可真是…… 范氏瞥了眼,没看出这饼有什么特别,但还是无奈问道:“姑娘,能把这块饼给我吗?” 她微微示意,身旁的婢女已经了然,递过去一个小荷包。 看这位夫人衣着虽然素淡,但用料都好。 该不会,就是林巧说的那位夫人吧? 莫玲珑心里微动,推回荷包,将饼碟递给贵妇身旁的婢女:“只是一块饼而已。我刚问这位嬷嬷孩子多大,是因为这饼用了猪油和青葱,若是孩子太小,脾胃不好消化。” 最严重的是过敏,但显然这会儿没这概念。 “那我就不客气了。”范氏见她虽然穿着朴素,但落落大方,心有好感,也便坦然,“难为你一个姑娘家这么细心,瑞儿两岁,猪油做的点心和青葱一贯都吃得。” 孩子一把抓起饼,瞪着溜圆的眼睛一口咬下。 几人看着孩子短短的眉毛弯起,一双本就黑葡萄样的眼睛一下子点亮,啃的速度也跟着加快,口水滴落都不让人擦——显然是喜欢极了。 范氏松了口气,觉得眼前的姑娘越发顺眼:“不瞒姑娘,他近几日胃口欠奉,像这样吃东西,真是……好久没有了。” 莫玲珑也欣慰。 作为厨子,最高兴的事就是手艺得赏识。 这样短缺原料配出来的方子,也如此捧场,还是个不会说话,只会一味嗷嗷吃的孩子。 她一高兴,回房把带来的饼干匀出一小半,用干净的碟子盛了拿给范氏的婢女。 上辈子,她经常干这种事。 “既然小公子喜欢,那就多拿点!” 范氏硬要给银子,莫玲珑推拒不过,只好说:“这是我自己做的,真没花什么钱。” 李嬷嬷怀里的孩子像是也要帮她一样,一脸馋相,张牙舞爪地往婢女怀里的饼扑过来。 范氏皱眉,嫌推来推去难看,摆手让人收回:“这多不好意思。” 她看着莫玲珑明朗的笑容,心里一动,“姑娘家里经营饭馆吗,叫什么?改日去捧场。” 这可以有。 莫玲珑笑容真诚:“玲珑小馆。” 她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她爸没有文化,听奶奶说这名字是他实在没办法翻字典取的——觉得女孩儿叫玲珑,显得机灵。 后来,这份机灵劲没体现在其他地方,倒是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了动手能力上。 也算是符合了期待。 范氏记下了她的名字,表示自己一定找机会去拜访用饭。 莫玲珑真心谢她赏识,和这份帮衬生意的态度,便福了福身:“谢过夫人,饭馆还在翻修,许要半年才得开张呢。” 原身为了做好官夫人,这些社交礼仪学了三年。 如今做起来,倒也像模像样。 虽然饭馆还没影,但宣传不嫌早。 再说这位夫人此行去的是上京,也不会那么快把消息传回金安。 甚至有这半年作为等待期,到时候店真开了,才叫“千呼万唤始出来”呢。 笑眯眯目送主仆母子一行人去观景甲板,莫玲珑转身回了房。 隔壁的房门这时打开,从里出来个年轻小厮,手里捧着茶壶。 青翠认出人,低声在范氏耳边小声说了句:“夫人,你瞧那是巡按使贺郎君的小厮。” 也不知为何,自家夫君对这位贺琛深为赏识。 虽然看他样貌得体,听闻春闱提出的观点震撼人心,令人难忘。 但… …毕竟只是个刚入官场,没甚根基的年轻人。 范氏看不明白官场上的事。 但身为沈府尹的夫人,知道他在同一艘船上,总要有所表示。 万一如自家夫君说的,此子将来有大作为。 她作为沈家主母,自当为夫君打点这些人情往来。 于是沉吟片刻,让婢女去房里取点茶叶果点送去。 “等等,刚刚那位莫姑娘给瑞儿的葱油松饼,也送几块过去,请他尝个鲜儿。” “是!”婢女青翠应下去办。 阿竹得了许多吃食,谢过后喜不自胜地回房:“主子,你瞧这些!比船上供的船食强多了!” 他一边笑,一边嘟嘟囔囔,“都怪那知府,缠得人不得空去买干粮……主子你先吃,等靠下一站码头,阿竹再去买些新鲜的上来,暂时,咱就拿这些垫垫肚子?” 贺琛挺直的脊背微顿,正要落下去的笔悬停:“何人所赠?” “哎呀……” 阿竹给他倒茶,语气颇为幽怨,“刚我去寻热水,碰着京兆府尹沈大人的夫人和婢女,沈夫人给的。主子你就放心吃吧!我是那种随便拿人吃食不懂事的人么……” 贺琛主仆俩为了躲知府的眼线,空着手和肚上得船。 他写了半天此次巡防的审查提报,已经有些饿了。 茶香随着热气氤氲开来,让人格外肚饥。 他扫了眼琳琅满目的吃食,视线落在点缀着葱花的饼子上。 跟其他造型别致,考究精致的糕点比,这款最为朴实。 贺琛净了手,拿起一块放进口中。 还未抿,一瞬间香酥满口,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厚咸香滋味直抵五脏六腑,抚平了饥饿。 阿竹一回头,看自家一向不重口腹之欲的主子,放下了纸笔,认真地像在琢磨政事一样,开始吃第二块饼子。 呀,这么好吃? 阿竹搔搔头,寻思自己该找青翠问问这是哪家铺子做的,他好买了备着—— 能省不少事呐,晚上他家主子就不用吃他煮的夹生面当宵夜了呗! 正文 第4章 第二日青翠听阿竹这么一问,不可思议地问:“真这么好吃?” “姐姐没尝过吗?”阿竹奇道,“我见我家大人独独爱吃这葱饼,都给他留着呢。” “那叫葱油松饼。”青翠噗嗤一笑,“我们也都没尝,给我家少爷留着呢。好叫你知道,那饼是一家叫玲珑小馆的招牌点心。” 有自家叼嘴小少爷的肯定,在青翠心里,这款饼自然当得“招牌”二字。 此时,尚不知道自己随手做的阉割版万年青饼干已经被提格为招牌点心的莫玲珑,换下了外裳,舒舒服服歪在床头开始看话本。 再啃两块红薯干和肉干,就算完成基础热量和蛋白质摄入了。 如此,白天时不时出去溜达看景,观察船上众生百态,增加她在这个世界的认识,终于在第六日抵达了第一个停靠点,潞安府码头。 干粮做得再可口,连吃几天也吃腻了。 莫玲珑便随着人潮一起下船,去买些肉和菜。 她已经考察过船上的公灶,柴火畅用,虽然锅边有洗不干净的陈年老垢,但是蒸架什么的一应俱全——完全可以做蒸饭蒸菜! 码头两侧,摆满了小摊。 别说新鲜蔬果,鸡鸭鱼肉,连杂耍猴戏都有,见客人下船,摊主纷纷热情招揽。 莫玲珑随意攀谈问了下价格,盐10文一斤,糖则要30文,这两样比金安贵,常见的菜价格持平,苔菜按把卖,合下来不到两文钱一斤,只肉贵得明显些,猪肉每斤30文,牛肉略便宜,也要20文钱。 此地离金安并不远,物价应该差不多,这个价格,多半是码头位置稀缺性导致。 毕竟,船停靠不过小半个时辰,又能走多远? 莫玲珑挑了些叶菜,又挑了些耐存放的南瓜,卷心菜,胡萝卜,割了块肉,请肉摊的摊主加工成肉片和肉末。 贵有贵的道理,服务溢价呢。 这些东西够她翻花样吃几天的。 看着荷包里剩下不多的银两铜钱,她心疼了一秒钟。 剩下的预算在点心摊头买了几个烧饼,虽然不喜欢吃干粮,但存着会有安全感。 上船,再次碰上了带着孩子看热闹的李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卫。 “小娘子买菜是准备在船上做饭?” 沈小少爷已经认得莫玲珑,一见她就咿咿呀呀地张开手,热情地要扑过来。 “是啊,干粮有些吃腻了。” 莫玲珑逗了会儿孩子,沈小爷咯咯笑个不停,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笑得眯起。 好一会儿,她才道别转身进了自己房里,准备做一顿分量足足的午晚餐。 外面,李嬷嬷抱着动得不消停的小主人,一脸愁容,心里想:可不就是呢?大人都吃腻了,咱们这位祖宗更是什么都不吃! 这次回金安奔丧,范氏为全孝心,将范老爷没见过的小外孙也带在身边。 只带了她一个嬷嬷。 起初还觉得是个美差,能出那么大个远门,还得大把赏银,但出来了才知有多难,真是有苦说不出。 南下金安路上走了一个月,孩子就闹了一个月。 船上条件本就艰苦,尽着给孩子准备吃食了,每次靠岸都使了大笔银子买新鲜的奶来,可沈小爷就是一日比一日瘦下去。 等到金安,小脸上的肉饿瘦了一半。 范氏心疼得不行,这次北上回京,便备上了许多的吃食,连小炉和小锅都备上了。 但——无论是金安城里最出名的花糕点心,肉干零嘴,还是她们自己用小炉煮的面条,这位小爷都兴趣缺缺。 只尝个鲜,再多喂就不给脸了。 眼看着又要掉肉,忽然在船上碰到莫娘子,一块葱油松饼能让小爷流口水。 那流的不是口水,是李嬷嬷的命啊! 想到这里,李嬷嬷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那莫娘子既然家里开饭馆,除了做饼,应该还会做饭吧? 虽然莫玲珑的年纪不像独撑门面的手艺人,但冲她那份对食材信手拈来的气度……万一呢? 这么一想,她沉不住气了,抱着沈小少爷就往那船灶找过去。 莫玲珑正认真地收拾着两个瓷碗。 一个瓷碗里的米泡了水,将三层五花,散发着油脂芬芳的腊肉铺了一半,又拿码了味的肉片铺在另一半上。 剩下一只瓷碗,则匀匀地将搅上劲的肉末铺在碗底,洒上几片香蕈并几根姜丝,其余什么都没画蛇添足,只等蒸好了添几粒盐巴就得鲜掉眉毛的瘦肉汤! 莫玲珑在两只碗口各盖上一张干荷叶。 这样一来,不仅隔了锅盖上的水汽滴落,还能额外增添一抹清香。 其实最主要是怕脏。 虽然洗过,但这锅盖是木头的,积了不知多少春秋的陈年老垢,怎么洗都觉得不干净。 柴火噼啪燃起,锅里水沸腾,咕嘟咕嘟的声音中腊肉受热,渐渐散发肉脂烟熏后,富有穿透力的香气。 才离开几天,但真的久违了。 回过神才发现,李嬷嬷不知什么时候抱着孩子过来了。 沈小爷的两条短腿蹬着李嬷嬷的怀抱,蹬出了万马千军的气势,一双手朝着莫玲珑的方向伸出来,急得婴语原地进化:“吃……吃!” 李嬷嬷奋力捞着怀里的孩子,听到这一声,动作顿住。 小少爷,会,会说话了? 刚刚说的,是个“吃”字吧? 沈瑞是沈府尹和范氏的第二个孩子,长子已经十二岁上,才迎来这个次子。 可想有多么疼爱。 但沈小爷什么都好,长得比同月的孩子要高大健硕,坐,爬,走,样样为先。 唯独一样——贵人语迟。 两周岁了,还不曾开口喊过爹娘。 李嬷嬷激动得顾不上跟莫玲珑打招呼,一叠声抱着孩子去了上一层舱房。 两个护卫跟在后头,生怕她没抱紧摔了怀里的金疙瘩。 “夫人,夫人大喜啊!”李嬷嬷进了门,站在房中,哽咽地抱着孩子报喜,“小少爷会说话了!” 太难了,谁懂她这一路吊着的心呐。 总算有了那么一个,能让她在沈家仆妇中能挺直腰杆的好消息。 范氏正捻着青翠今天下船买来的果子吃,听见这话,一下子在床上坐起身,惊喜地看向因为挣扎而 小脸涨得通红的儿子。 “瑞儿,会喊娘了吗?是不是刚才找娘呢?” 她的大儿子也是先学会喊娘的! 看着范氏充满期待的表情,李嬷嬷忽然心里暗道一声糟了。 上京有这样的传说,孩童第一个说的字,关系到将来的出息。 堂堂沈府尹的二公子,怎么可以只想着“吃”呢?! 她着急忙慌地开口说对,但声音被气得打挺的沈小爷嘹亮的一声“吃”给牢牢盖住。 沈小爷嚎啕大哭。 这些大人到底在干什么!马上快吃着好吃的了,把他抱走是要闹哪样?! 范氏先是一愣,听清后哭笑不得:“吃好啊,瑞儿说的这个字好!” 其实她和夫君对这个贵人语迟的小儿子,并没像旁人想的那样,希望他将来飞黄腾达,位极人臣。 这个吃字,依她看好得很。 吃四方,吃平安,能吃是福。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那个做得一手好酥饼的姑娘。 会做吃的,就无论什么时候都能过滋润。 瞧,她这儿样样俱全,可做出来的东西除了有点咸味,就不香。 就拿今天煮的鸡蛋汤面来说,面条糊烂,汤水浑浊,真真一口都嫌弃吃。 从上京出门前,明明身边的婢女嬷嬷都在灶房大师傅那学过,平时小厨房做点吃食也还能下口。 可出了门,就怎么都不对了呢? 这么想着,她饶有兴味地问:“瑞儿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说吃呢?” 李嬷嬷见自家夫人没有不快,心里的大石头放下,顺着把话题引开:“刚在船灶那儿,看到莫娘子在做蒸饭,少爷突然就开口了。” 这怎么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要不怎么说是母子连心呐! 那位莫姑娘送的饼今天被儿子吃完了,她中午这顿没饱,再甜的果子也不抵馋虫,索性站起来接过孩子:“人还在吗,走,去瞧瞧。” 几人还未走到船灶那,先是嗅到了那肥润的肉香中夹杂着荷叶清新的香味,肚子里那些馋虫,都被勾了出来,跃跃欲试。 等到了,才发现那张船灶边已三三两两地聚了些人。 莫玲珑心无杂念地听着灶上的锅,估算火候。 隔水炖的肉汤,时间应该还不够,但双拼腊肉蒸饭,已经完全熟了。 于是她拎起锅盖,飞快地捧出那碗蒸饭。 瞬间,刚才那还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香味儿,尤如一股浩然正气,肆意张扬地散发开来。 接着便掀开了盖在碗口上的荷叶。 那股浩然香气一下子变得具体起来。 围观的众人不约而同咽了口口水,勾着头看去。 只见粒粒晶莹的米饭上,铺着薄薄的腊肉,肥的部分晶莹透亮,让人毫不怀疑咬在嘴里会是何等润滑香口,而瘦的部分呈现暗红色,看起来烟韧弹牙充满食欲。 另半边那沾着碎豆豉的肉片,贡献了整碗饭磅礴的香气中,属于发酵的醇厚浓郁。 莫玲珑把准备好了的甜酱油和葱花洒进去,喷香。 真是一碗好饭呐! 莫玲珑也觉得这碗饭蒸得挺成功。 荷叶的加入,很加分。 就好比那粤式小点糯米鸡,外面那层荷衣,是点睛之笔。 有了它,才称得上丰润怡人,而不只是糯米蒸肉。 沈小爷再也忍不住了,哇一声哭出来。 委屈得大声喊:“吃,吃饭饭!” 莫玲珑一抬头,和沈小爷四目相对。 嘴唇都哭抖了的孩子,黑葡萄一样黑亮带泪的眼睛看看她,又看看灶上的碗,石破天惊地扯着奶嗓嚎:“吃饭饭!要吃饭饭!” 正文 第5章 急得孩子直接蹦了个句子。 李嬷嬷一脸复杂。 在府里,沈府尹和范氏得空就给孩子念《幼学琼林》,都不如船上的一碗饭——馋狠了就会说话了。 见孩子又紧盯着她的饭勺,莫玲珑忍住笑意:“尝尝?” 她举起勺子,送到孩子面前。 沈小爷一路盯着饭勺,乌溜溜的双眼看成了对眼,抱住她的手,直接就着勺子一口下去。 嚼嚼嚼,香喷喷。 旁边围观的众人也打趣: “小郎君闻着味儿馋了!” “小娘子的饭食的确做得好!我刚吃饱了都馋……” 范氏看她这碗饭,眼睛也看亮了。 未出阁时,她爹爱吃也会吃,带着她到处下馆子,这样的吃法像菜饭,却又偏是蒸的。 于是她问出了众人的心声:“莫姑娘,这是什么饭?” 一旁的人们,都瞧过来。 莫玲珑有种上辈子给粉丝拍美食vlog的既视感。 她把碗展示了一下:“是双拼蒸饭。不拘什么材料,腊肉,腊肠,鸡块之类都行,如果有陶锅直接在火上焖就更好吃了,锅底会起一层脆脆的锅巴,饭也更干爽香甜。” 对于菜谱,她是一向不吝啬的。 一个菜最终成品的口味,诀窍很多,不仅仅是配料和调料。 沈小爷蹬着小短腿往勺子跟前扑腾,也恰好甲板上风大,莫玲珑摸着碗饭已经不烫,就又喂了他一口。 怕孩子嗓子眼小,她挖得不多,就一小口米饭和一小片肉。 沈小爷已经长齐了牙,抿在嘴里尝到味儿后,脸颊一鼓一鼓地,飞快吃完了。 这速度,根本不像是这么小的娃儿啊。 沈小爷显然不满足于这么一口,伸出两条胳膊,用力地探出身子……直接抱住了莫玲珑正要收回去的手! 旁人自然不知这位小爷这段时间以来什么都不吃,深受喂饭之苦的李嬷嬷和青翠却当场有些想哭。 莫玲珑本就做多了,打算一顿抵两顿的,见状便又挖了一勺。 范氏哪舍得小儿子这幅样子,便说:“莫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夫人你说。”莫玲珑继续喂。 沈小爷嘴张得大大的,对喂进来的第三口还是这么小,有些失望。 但来不及抗议,鼓着脸颊又飞快地嚼嚼嚼,咽下去了。 再来再来! 他蹬着的短腿,挥舞的胳膊,都在叫嚣着继续。 于是他直接推开李嬷嬷,扑到有香香饭的姐姐怀里。 范氏一边把儿子抱回来,一边哭笑不得地说:“能不能帮我,做一锅同样的饭给他吃?我房里有炉灶,也有米面和肉,想麻烦莫姑娘你帮忙做一份一样的,不知道会不会太唐突了……” 若不是收到夫君的催信,范氏本打算带着儿子沿路一路玩上去。 这炉灶,还是范氏那行伍经验丰富的兄长让带上的。 莫玲珑不觉唐突,只微微一笑。 上船的时候她发现了,这艘漕船分上中下三等价位的舱房。 对应的自然是不同经济水平的客人。 然而供的船食却是不分大小灶的。 囊中羞涩的人,只能忍着吃干粮。 略宽裕些的,等码头靠岸的时候补给些吃食。 但再宽裕些的,就会难忍二十来天的航程。 她今天特意选了肉香浓郁的腊肉做饭,只是试手。 于是她说:“这有什么唐突的,夫人若是方便,到时借我炉灶就行。只是我还得等汤好,不如留下房号,待会儿我再过来?” 范氏看了眼怀里馋登登直勾勾看着饭的儿子,哪舍得他等,笑着说:“你告诉嬷嬷怎么看,让她守在这儿就行。” 李嬷嬷上前一福身:“奴婢来看火。” “那好。”莫玲珑把火头的要点说给李嬷嬷听后,端起碗去范氏的房里。 范氏住的是一间一等舱房。 房间很大,两侧都有窗户,整齐叠放的被褥露出一角考究绣花,显是她自用的。 床榻下还摆着张小榻,应是婢女睡的。 让莫玲珑眼前一亮的是,这舱房的设计跟现代的游轮相似,带一个独立的观景廊。 范氏说的灶炉,就安置在廊上。 炉肚里还有点余炭,上面架着一口铁锅,炉子旁的调料罐子精致得像艺术品。 炉子对面的藤编篮子里,满满登登装着的各色菜蔬、果子,以及肉食。 莫玲珑算着银子抠抠搜搜买的猪肉,羊肉,这里成块地堆着,那些放不了两天的叶菜,郁郁葱葱装了满篮。 范氏见她已经看到菜了,便问:“莫姑娘,你看这些菜够吗?” “够,太够了。” 莫玲珑指着藤 篮说:“菜搭配得很好,这些叶菜不经放,下次可以少买些。这么多菜,足够你们吃到下次靠岸。” 三言两语,让青翠脸上泛出光彩。 终于叫夫人知道,小少爷不肯吃,不是她买菜的缘故。 见桌上碗筷俱全,莫玲珑分了一碗出来,先递给了咿咿呀呀不断的沈小爷。 抬头看着范氏主仆二人,又问:“你们吃了吗?” 范氏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没呢。” 刚才几人一路回房的路上,莫玲珑手里的那碗饭,离她不过一丈远。 这回看得仔细,真真绝妙,色香味俱全。 所以,这会儿问她吃没吃过,就算吃饱了,她也要说没吃…… 青翠看了眼自家夫人,把头埋下去。 于是莫玲珑便又分了两小碗出来:“那待会儿我多做点,晚上在你们这儿蹭一顿。” 范氏不懂什么叫“蹭”,但听这意思是晚上做了一起吃。 “那是自然!”她说。 沈小爷不用寒暄,比她们先吃上。 这会儿饭已经不烫口了。 他推开青翠的手,像怕她抢一样,小手抓着汤匙,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咀嚼,下咽,继续。 若不是那一脑门汗透着呆萌,老练得像有三五岁一样。 范氏看着心里软成一片,舍不得动筷。 她用箸的动作优雅,透着经年累月的涵养。 但,当一口饭裹着豉汁肉片入口。 鲜香的肉汁浸透了米粒,就这么囫囵着咽了下去,仿佛五脏庙急不可耐。 很快,主仆俩跟沈小爷扒饭的幅度一致,把一小碗饭送进肚中。 范氏意犹未尽,也有了比较——不是因为几天没吃过好吃的饭菜无从比较,而是这位莫姑娘的手艺,真的好。 她看着莫玲珑,心里有了个主意,但…… 正犹豫是否唐突,李嬷嬷来了,隔着门:“夫人,莫小娘子的汤好了,这汤我是先送回……” “拿进来!”范氏提声,然后问,“莫姑娘,这汤我们能尝尝吗?” “当然。” 莫玲珑晚饭有了着落,怎会吝啬这点汤。 再说这汤,跟蒸饭是绝配,她们吃过就知道。 范氏看着汤,一时觉得失望。 这汤不像双拼饭那样,一眼能看到的色香味,显得有点平平无奇。 因为,太像一碗白开水了。 她有点疑惑地品了一口。 就这一口,范氏愣住。 怎么会这么……醇厚? 对,醇厚。 明明是清透到极致,让她误会成白开水的汤,入口比自家厨子炖成奶白色的骨头汤都要鲜。 再低头看自家儿子,咕嘟咕嘟喝得极为认真。 连莫玲珑分给他的一小块儿肉饼都就着汤吃了下去。 旁边李嬷嬷先开口:“乖乖,这汤怎么这么鲜呐!怎么做的?” 她一激动,乡音都出来了。 “这肉饼汤简单,拿新鲜的肉,剁碎了以后搅打上劲,加上点泡发的香蕈,一点儿姜片,就这么蒸,哦,我还加了点虾增加风味。” 李嬷嬷不信:“这么简单?” 莫玲珑:“对,就这么简单。” 但好吃的秘诀,在搅打的力道、程度上,和海鲜的运用上。 比如虾粉她不是直接加进去的,而是用花雕浸泡后,弃渣不用。 光知道素材,不知道细节和比例,也做不出一样的味道啊。 范氏被这碗汤彻底折服。 也对莫玲珑产生了点好奇—— 这种方子,但凡开店做生意的,都当成宝贝密不示人。 但眼前这位姑娘,却毫不在意,大抵是因为,根本算不上她拿手菜。 顾不上是否唐突了,她说:“莫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可能有点唐突,请你莫怪。” 莫玲珑:“夫人请说。” “你看,瑞儿极爱你的手艺。这段时日,唯有这几天吃姑娘你做的吃食,才有胃口。所以我想请你每日为我们做一顿饭菜,饭菜炉灶调料尽可提要求,每日我付你500文。” “我知道500文实在不多,莫姑娘可能也不屑于给别人做饭,若是觉得不愿,我也绝无怨言,本就是我唐突。” 范氏执掌中馈已逾十年,面对家里各家铺子的掌柜都压得住气势。 却不知为何,在这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的姑娘面前,有些心神不定,生怕她觉得自己低看了这份手艺。 莫玲珑看着她,眼眸如水般明亮:“我是厨子,又怎会不屑于做饭,再说,夫人你邀我,也是帮我。我不光有收入,还可以省不少银子。” 500文一天,剩下的航程能有八、九两,普通人得赚几个月。 不少了,足够她在上京先落脚。 见她答应,范氏一颗心放下。 只是意外,未嫁模样的莫玲珑居然如此坦荡直言自己需要银钱。 要知道大安朝厚嫁成风。 一个有着丰厚嫁妆的女子,在谈婚论嫁时可挑选的范围要大得多,出嫁后在婆家的腰杆也要硬得多。 哪怕家底不厚,未嫁女出门在外也绝不可寒酸露穷。 她不怕嫁不出去吗? 范氏自持修养,不好开口问。 但她很快发现,跟那些金银绸缎死物相比,这份手艺应是莫玲珑最好的嫁妆和底气。 ——只需一口锅,就能有想不到的美味佳肴。 但凡开店,便不愁生意。 当晚,范氏吃上了荠菜烩面,凉拌青瓜鸡丝,和说不出来加了些什么,但香酥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的炸丸子。 正对这间舱房的楼下二等房里,阿竹闻着不知哪儿飘来的诱人香味,愁眉苦脸地咽着拉嗓子的烧饼:“主子,下次靠岸,咱也去买两个菜打打牙祭吧,啊?” 贺琛坐姿如松,酣畅淋漓地将此份提报的上半篇收尾,才搁下笔。 他按了下饿得隐隐作痛的腹部,饮过一口茶后,也拿起干硬掉渣的烧饼:“银子你看着花。” “您忘啦?咱们丢了银子,统共就还剩二两,怎么花都只有吃烧饼的份……”阿竹默默哀叹。 房门笃笃敲响,青翠隔着门问:“贺郎君在吗?我家夫人让我送点饭菜过来。” 正文 第6章 听见有吃的,阿竹跳起来开门。 门一拉开,只见刚才让他借着香味咽烧饼的饭菜,一样样精致可口地躺在提篮里,香得他顿时口水直流! 鬼使神差地,他一把接了过来。 贺琛淡淡瞥他一眼,阿竹手一哆嗦,缩起脑袋。 男人起身:“某谢过沈夫人,饭菜就不必了。” 说完又看着阿竹,让他还给人家。 阿竹哪肯放走到嘴的肉,他看清了,有鸡丝儿,有炸肉丸,他要吃肉! 当下也不顾当着外人了,顶住压力护着提篮跳开:“我不,就不!” 青翠捂嘴笑:“郎君就别客气了,夫人找了个大师傅,每日请她做,我们菜买得也多,反正就多两双筷子的事,千万别客气。” 贺琛依然摇头:“不可。” “沈夫人又不是外人!”阿竹为捍卫篮子里的饭菜据理力争,抻着脖子顶嘴,“咱们不要才显得生分了!” “是啊。”青翠后退一步转身,对阿竹做了个谢谢的手势:“请郎君莫要让奴婢为难。” 说完飞快转身离开。 她刚才瞧见了,再不走,阿竹的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还是让他们这对主仆自己撕吧,她只要交差。 门一关上,阿竹飞快地把里面小巧玲珑的碗碟摆出来:“主子你再凶我,哪怕打我都来不及了,我今天就要吃,吃定了!” 但他依然是个懂事的随侍,每样菜都只扒拉走一小半,拿个碗把饭菜倒一块,搅一搅往嘴里塞。 这么一拌,什么卖相都没了,可入口的味道层次依然分明。 “好吃,太好吃了!”一张嘴又要忙着嚼,还要忙着说话,忙坏了。 他飞快吃完终于放慢速度,意犹未尽地用一小碗面汤泡那块还没啃完的烧饼。 干硬的烧饼,泡进面汤一下胀酥。 吸饱了汤汁仿佛被注入灵魂,变得绵软酥香,入口即化。 ——乖乖,沈夫人是哪里找的厨子,也太神了吧?! 风卷残云吃完,阿竹领罚。 他垂着脑袋,干脆利落地跪下,跪得一丝不苟:“主 子,罚吧。” 犯错的时候,贺琛真会罚他。 并不会因为多年的主仆情分,而手下留情。 往常他都要偷奸耍滑想办法赖掉,今天心甘情愿。 这顿饭值,太值了。 “先反省。” 贺琛冷冷说完,起身出了房门。 “不先吃完再走嘛?”阿竹惋惜地看着篮子里的菜。 等他回来,还不都冷了啊? 贺琛站在房门外甲板上等了片刻。 先抬手辨了下风向,又回忆刚才菜香味的方位,微一思忖抬脚往上一层船舱去。 这艘漕船顶上是仅有五间,且售价高昂的一等舱房。 与下面的船舱相比,要清净雅致得多。 一路上来,贺琛只在梯子上遇到一个人。 他上行,对方下行。 视野中六幅素绫裙摆被双手微微提起,露出豆绿棉布鞋面。 正脚步脚步轻快地拾级而下。 他忙移开视线,后退至梯下,待姑娘下到甲板才抬脚重上。 擦肩而过时,对方身上淡淡的菜香让他表情微凝。 恰好是他房里那一篮菜中,最香的那一碗炸丸子的味儿。 两人交错后渐行渐远,对方跃然的脚步很快停住。 贺琛听声辨位,听到身后第二间房门打开,然后关上。 他收回注意力,抬脚继续上梯。 缓步走到第二间,那炸物的油香浓烈起来。 应是这一间。 他轻轻抬手扣响:“贺琛见过沈夫人。” 门内有人应声。 很快,门向内打开。 范氏牵着孩子,在婢女陪侍下,请他入内坐坐。 贺琛侧过身,垂下眼睫:“不了,某冒昧打扰,是为谢谢沈夫人的饭菜。” 范氏从夫君那听过不少贺琛的“事迹”,这位名动上京的巡按御史为人刚直。 她刚才还在担心,会被不留余地拒绝。 “就几碗菜,哪里就值得谢了!”她笑意温和,“因我的婢女不通厨事,买多了菜,就做多了。我想你一个人出门,又要忙公事,吃得自然潦草。真要算,还得谢你帮我们厉行节约,没浪费这些……” 说着,范氏抬手指向窗户。 那里吊着几块腌肉,正迎风摇晃。 刚才吃完晚饭,莫玲珑说这么多肉放着,两天就要坏,便说做成腌肉。 她拿来自己准备的香料,用盐炒热炒香了之后,均匀抹在肉块上,然后吊起来。 “江风挺大,吹几天就入能入味,到时候我给你们做轻奢版腊味松,用来送粥最香了。” 虽然没吃过腊味松,但听着就觉得一定香! 贺琛弯腰一揖:“多谢沈夫人。碗碟待会儿洗净后送上来。” 范氏回了个礼:“再谢可就见外了。你是外子欣赏的知交,要是让他知道我明知你同行,也不照拂你吃饭,可要同我闹。再说我也是运气好,在这船上寻到个手艺极好的大师傅,如果是我婢女的手艺,也不好意思让你尝啊!” 闻言,贺琛抿了抿唇:“某谢过沈夫人。” 再度行礼后,退后离开。 阿竹在房里跪着地等待自己的“审判”,但贺琛回来,竟没多说什么。 只是继续吃完他的烧饼,没动那几碗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主子,你不吃吗?”他惴惴不安地问。 吃着烧饼的贺琛面无表情,好半天回给他一个冷淡的嗯字。 喝了口水咽下粗硬的饼渣,才说:“不吃。” 他肉体凡胎,自然分辨美味同糟糠有着云泥之别。 但他不会与沈府尹为伍。 他要做的事,在他人眼中实在大逆不道。 因而也不会让任何人,碍着自己的路。 阿竹见他真不吃,便叨叨:“那也别浪费了……” 他把剩下的那一半饭菜扒拉到自己面前,一边吃一边表达: “太好吃了这炸丸子,看起来外面干干脆脆的,但里面是松松的,一点儿不费牙还有肉汁儿,一口下去别提多美了,酥脆多汁……哎,可惜这小丸子就两三个。” “主子,咱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烩面!你看骨头汤炖得白白的,喝在嘴里有点儿粘嘴,但是,它一点都不腻!因为加了……这是荠菜吧?切得碎碎的,味儿清香!” 阿竹喝起汤来动静惊人,恋恋不舍地吃最后一份小菜时,惊叹不绝:“最神的是这拌鸡丝儿啊,看这色儿,红润润香喷喷的,咱们下来这段时间可没见过这么好的红油!鸡肉丝儿吸饱了料汁儿,偏这瓜丝又特别清爽……绝配,绝配啊!” 就着色香味俱全的实时播报,贺琛平静吃完了烧饼。 阿竹带着享受的余韵打扫干净,拎起篮子去洗碗。 生怕这位爷又想起还没罚他的茬。 就在他要关门时,贺琛忽然开口:“隔壁舱房的住客,是为沈夫人做饭的女灶师傅,你隔着门问问,她可愿意每日给我们做碗面?那二两银子你拿去付个定银,不够的待回京了补上。” 阿竹缓缓偏过头去看着他,眼神满是不可置信:“哦……啊?” 主子,也馋了吗? 不过,他是怎么知道人家大师傅住隔壁的? 带着不解,阿竹小心翼翼敲响隔壁房门。 莫玲珑正在房间数银子。 10两雪花银! 范氏直接付了她10两。 她把这些银子分成两份,一份塞在腰上,另一份则装进了林巧给她缝的暗袋里,随身携带。 听见敲门声,她生出警觉,隔着门问:“谁?” 门外的阿竹又懵了会儿—— 不说“大师傅”吗,怎么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小娘子呢? 难道是他找错舱房了? 他后退一步又确认一番,的确是他跟主子那间的隔壁,没错。 而房里,莫玲珑轻轻摸到了房门口,一手握住了门栓,另一只手拿起菜刀护在身前。 正准备动手时,阿竹隔着门小声虚虚地问:“……请问,大师傅在里面吗?” 嗯? 莫玲珑把刀收回两寸,冷声问:“什么大师傅?” 阿竹嗫嚅着说:“就帮沈夫人做饭的大师傅啊……大概是我记错了,不是这一间。” 这屋里的姑娘好凶! 他往后又退开一步。 罢了,应该是主子记错了。 他准备转身离开,但门却在这时打开。 缝隙中露出了一张紧绷着,但依然顾盼神飞的脸:“谁?什么事?” 阿竹看着她,瞪大眼睛:“你是给沈夫人做饭的大师傅?” 眼前的姑娘,看起来刚过及笄的年岁,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好吃的饭菜? “对。所以,到底什么事?” 莫玲珑一手把着门,另一只手将菜刀藏在身后。 见对方声音,最多跟自己一般大年岁,阿竹只好将满腔的谄媚略作改动:“我们住你隔壁,我家主子说,想劳烦姑娘你每天帮忙做碗面条,银子……我们有二两,姑娘你看着做行吗?” 说着他伸出手掌,掌心里托着块银子,虔诚得像举着一捧花。 正文 第7章 门开了条缝。 莫玲珑看了眼托到自己跟前的那块银子,微一沉吟:“你们认识沈夫人?” “是呢是呢!”阿竹见她态度缓和,指着篮子咧开嘴笑,“刚吃完沈夫人叫婢女送来的饭菜,您的手艺,是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哥。 可惜不能说出自家主子的官称,好叫眼前这位姑娘知晓,他们断断不是坏人。 莫玲珑视线顺着落到篮子里,里面肥肥白白的卷边白瓷碗,的确跟刚才自己用过的餐具属同一套。 她慢慢收起防备。 二两银子不算少。 莫家杂货铺隔壁的布庄账房,也就二两月银。 给主仆俩每天做碗面,也用不了二两。 但莫玲珑还有顾虑,直言道:“做两人的面当然不难,也用不到二两银子这么多。但船灶的锅不太干净,我现在用的是沈夫人的锅灶,你们若爷想用,我要跟她商量后才好答复。” 阿竹闻言唬了一跳,膝盖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他连连摆手:“可别可别!我家主子断断不肯麻烦别人,锅我来刷,我待会儿就去刷!至于每天吃什么,姑娘你看着做就行,我们不挑,给啥吃啥。” 莫玲珑见如此,便应了这桩差事:“那我先收一两银子。先要打 个商量,我买菜不多,也就够我一个人吃的量。所以下一站靠岸前,可能给你们吃得简单点,请见谅。” “没事,姑娘你做的素菜肯定也好吃!”阿竹回味着一刻钟前尝到的滋味,脸都笑烂了,压根不想讨价划价,“银子您就拿着吧,也没银剪凿啊,你说对吧!” 记下对方名字,莫玲珑用画眉的炭条给他写了张现银收讫的条子。 又入账二两银子。 第二天,青翠早早来请她上去:“瑞少爷一早不肯吃奶糕,夫人就说,想麻烦姑娘你早点做午饭。” 莫玲珑自然应下。 但只好先搁置了她本打算先准备好隔壁那顿饭的计划。 见时间充裕,她用前一天特意留下的牛腱子,卤了锅牛肉。 锅底小火慢慢炖着的时候,她手上没闲着,揉面抻面,做了足够五个人吃的面条。 等烫完配面条的青菜后,她擦了擦手准备下去做隔壁那两位的饭,便对范氏说:“沈夫人,肉还炖着,我有些别的事,等我上来差不多就可以开饭了。” “你去忙你的。”范氏对她满意至极。 自莫玲珑上来开始备餐,儿子就不闹了,一直扒在窗沿上,目不转睛地看。 一直看到她调完卤汁,把肉放下去炖。 耐心守着炉子火苗舔着锅底,皱起小鼻子嗅那渐渐诱人的卤肉香。 乖得不行。 她看着心都化了。 没有哪个母亲,会不喜欢安安静静不闹特,还胃口好的孩子。 莫玲珑到了下层,见果然有一口灶上的锅边陈垢洗刷干净了,但眼下有人在煮粥。 便先准备配菜。 阿竹——那半大孩子给她写收条的名字叫阿竹,问他口味偏好时,只说他家主子惯常吃面食为主。 她便想今天试做顿疙瘩汤。 疙瘩汤是很简单的家常主食,配菜丰俭由人。 豪华版用鲍鱼海参干贝做底,日常版的番茄鸡蛋,青菜蘑菇,各有各的味。 她今天做非常日常的的南瓜疙瘩汤。 上次靠岸挑到的南瓜很好,还剩一点儿做肉饼汤没用完,已经码了味的肉末,刚好能做疙瘩汤。 等切完南瓜,灶上空了出来。 莫玲珑刷干净锅后,自己也仔仔细细净了手,不急着起油锅做汤底,而是先用锅做疙瘩。 少量的清水先倒在锅里,然后抓了四把面粉撒进去。 ——她自己吃的话,一小把面粉就够了,因为南瓜也是碳水。 但第一次做摸不准“新客人”胃口,就多做点。 紧接着,她动作飞快地一边搓一边按推面粉,搓成大小均匀的小疙瘩。 这就成了面疙瘩。 重新刷净锅,莫玲珑挖了勺猪油进去,刺啦一声爆香葱白,煎熟肉末,再下入南瓜块。 最后,莫玲珑又加了花雕处理过的虾碎。 加水大火烧滚。 水汽氤氲,香味慢慢蒸腾。 又有三三两两的乘客被吸引,闻着味儿伸长了脖子瞧过来。 只看见敞着的锅里,黄澄澄的南瓜块儿已经酥软,不见什么大鱼大肉,可怎么闻起来这么“荤”呢? 这一路行船,大部分乘客都是自带干粮就着热水吃,极少有人吃船食。 等靠岸时,去码头边的小摊小馆打个牙祭,再顺带几天的干粮。 即便有自己做的,就这点儿条件,也不过是素粥素汤面解个肚饿罢了。 肉和虾不易储存,一般不会带上船。 许多人已多日没吃到荤腥了。 “闻到肉味没?” “有!我还闻到虾味儿了,鲜香鲜香的。” “可不就是南瓜吗?” 清甜的南瓜,肉和虾的荤香,在香葱和猪油的调和下,达到美妙的平衡。 也让日常的疙瘩汤,多了点豪华的风味。 离得不远的舱房里,阿竹嘴里口水闻着味儿开始冒,他摸着肚子开始念叨:“主子,这应该是莫姑娘在给沈夫人做饭吧?从刚才卤子香开始,现在又有肉和虾的香味儿了。咱也应该吃两顿的,我已经饿了……我办得差不好,怎么就没跟她说好做午饭还是晚饭呢?” 贺琛执笔伏案,听他啰嗦不耐地拧了拧眉心:“你若饿了,自去吃饼。” 阿竹置若罔闻:“不知道今天莫姑娘会给咱做点什么呢?也不求这么多荤的,她说这几天菜少,我有碗菜汤面就满足了。” 这也不能怪他,在这劳什子船上,什么都做不了。 每天太阳起来就开始想吃的,一直到天黑睡着。 其实梦里也不消停,满脑子猪肘子酱牛肉,看得见吃不着地折磨他。 那股香味越来越浓烈,阿竹几乎能闻到肉炖烂了,融在汤里的滋味。 忍了很久的口水终于滴下来,他狼狈地飞快擦掉,生怕又遭了这位爷的嫌弃。 楼上,沈小爷也闻到新飘上来的香味了,跳下窗台,哒哒哒地往外跑。 李嬷嬷小跑跟上去:“哎哟,我的祖宗爷……” 但沈小爷人小重心低,在晃动的船上跑得飞快,李嬷嬷居然一下子追不上。 他一路追着香味顺梯而下,看到熟悉的场景——给做香香饭的姐姐,现在在做饭。 “吃饭饭!”沈小爷响亮地喊出口号。 李嬷嬷终于追上去,终于看清了被围在灶台里的那掌勺的人,还真是莫玲珑。 她心里嘀咕,合着下楼是做饭,不说了一块儿吃么? 这么想着,她弯腰去抱沈小爷。 但小小的祖宗,直接冲上去抱住了莫玲珑的大腿,仰头扯着小嗓子嚎:“要吃饭饭!” “哎哟,我的祖宗!” “小心!” 莫玲珑猛地被抱住吓了一跳,差点洒了汤勺里的疙瘩汤。 “要吃饭饭!!”沈小爷嘟着嘴,鼻子一抽一抽,眼睛馋登登地看着她手里的汤勺,抬手指过来。 “这不行哦,是别人的。”莫玲珑哭笑不得,她不怎么会哄孩子,蹲下用商量的语气说,“等会儿回楼上做拉面吃,你可以吃一碗,好么?” 沈小爷眨眨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着大大的问号:“一碗?” 锅灶还在小火炖着,疙瘩汤已经好了。 久了会糊,莫玲珑得尽快去送餐,于是认真严肃地跟小客人交涉:“对,等,就能吃一碗。不等,就没有。” “一碗!”沈小爷伸出一根手指,小小的脸上也表情严肃。 “一言为定。” 莫玲珑跟他拉钩钩。 李嬷嬷惊讶地发现,这位祖宗居然可以有商有量。 当下连莫玲珑是如何又揽到新客人都没打听,瞅准机会抱起沈小爷上楼去给范氏报喜。 莫玲珑手脚麻利地撒了葱花,把疙瘩汤盛起。 正好装了满满两碗,一路端到自己隔壁的舱房门口。 “笃笃”两声,房门敲响。 阿竹有气无力地起来,心里想着,哪个不长眼的饭点儿敲门,是怕他闻不到外面的味儿吗? “谁啊?”阿竹语气不耐。 但拉开门,在看清眼前的两只大瓷碗后,他瞬间变了脸,眯笑着捏起嗓子,腿都弯了:“莫娘子,这是……” “这是疙瘩汤。我说过,这几日食材不多只能简单点。你们尝尝合不合胃口,量够不够。告诉我了,我好调整。” 莫玲珑说着,再把碗递过去,“你给了二两银子,每日只一餐花费不了这许多,所以我想还是按两顿来做,可以吗?” 阿竹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周到,摸着空空如也的肚皮,鼻子有些酸酸的:“两顿好!难为娘子你想得周到。” 说完,才装模作样地向碗里看去。 这一看,鼻尖的酸意,都往下跑到了嘴角,流了出来。 鲜亮澄黄的南瓜煮酥烂了,整个汤底儿都是南瓜色,肉末三三两两地浮在汤面上,缀着青葱,热腾腾的散发朴实厚重的香味。 阿竹顾不上体面,端起就往嘴边送。 这一入口啊,鲜甜滑润,都不用细嚼,就吸溜吸溜进了肚子。 “小心烫!” “好吃!莫娘子,这也太好吃了!我只恨自己只有一个肚子……”他含含糊糊地说。 “阿竹,没规矩!”一道清厉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从房里传来。 阿竹朝她扮了个鬼脸,立刻规规矩矩地道谢:“多谢莫娘子。” 那人坐在正对窗户的书案前,从门口看去,只见一道挺拔的背影 ,脖颈修长。 看起来好高。 莫玲珑收回视线,笑着交代:“碗用完放我门口就好。” 正文 第8章 忙完这对主仆客人,莫玲珑上楼去上第二份工。 靠近房门,便听李嬷嬷在里面哄沈小爷表演用手比划一,沈小爷也配合,青翠从旁拍手逗笑。 范氏则似乎有些哽咽。 她伸手叩响门,范氏一叠声道:“快快快,一定是莫姑娘。” 青翠开门把她拉进去:“快,少爷一直在比划’一碗’,擎等着你来给他做面条呢!” 沈小爷看见她,蹬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又一下抱住她腿,仰头:“一碗。” 莫玲珑哭笑不得:“好,一碗。” 她牵着孩子的小手去廊下,依然让他隔着窗户坐在桌上,揭开了卤着肉的焖锅。 盖子一开,卤牛肉的香味随着热气的腾起,顷刻侵占众人的嗅觉。 香料的比例调得恰到好处,能保留牛肉的本味,又完全消除了其中的肉腥气。 沈小爷咽了咽,口水挂在嘴角:“香香!” 范氏又按了按眼角,难抑感慨:“这下不光开了口,还会逗人了……莫姑娘是瑞儿的贵人啊!” 孩子这般大了不会说话,说不急是假的。 再是“贵人语迟”,范氏心里都捏把汗。 这趟奔丧来回三四个月,她时常想起自己儿时在爹娘跟前承欢膝下的光景,又想到从此自己是没爹的人了,动不动便要流泪。 小儿子的开口说话,竟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最大的安慰。 “只是赶巧了,要说贵人,小少爷和沈夫人才是我的贵人。” 莫玲珑一边动作利索地起锅烧水,一边说,“不光让我赚了笔盘缠,还替我做了招牌,喏,我又接到新的客人,每天做两碗面,能赚不少银子呢!” “哦?”范氏奇道,目光投向自己的婢女和嬷嬷。 青翠哎了一声:“不会是阿竹和贺郎君吧?!昨天来还我碗的时候,阿竹低眉顺眼地谢了那么老半天,还说夫人慧眼识珠呢!” 范氏又看向她。 但莫玲珑有她的原则,不在任何客人面前,提其他客人的信息。 她只淡淡一笑:“玲珑只负责做饭,并没问客人姓名。” 虽然她知道双方应当是认识的。 “我去问问就知道了!”青翠主动说。 片刻后,她跑回来惊喜地说,“夫人,真是他们!” 青翠绘声绘色地描述,她正巧在莫玲珑门口堵到了搁碗的阿竹。 “嗐,那不是巧了么!” 李嬷嬷看范氏全不介怀的样子,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没抖机灵,显摆自己知道莫玲珑另接了客人差事的事。 尴尬的岂不是自己? “你怎么不邀了他们跟我们一同吃算了?” 范氏看一眼廊下一边煮面,一边应着儿子童言童语的姑娘,眼神一柔,“我们这里吃的多,也省得莫姑娘做两顿。” 下层船灶的条件可想而知,又能做出什么来? 范氏前后一品,愈发欣赏莫玲珑。 为人爽利,手脚干净,重要的是嘴严——真以为她看不出贺琛主仆和自己相熟吗?人品好罢了。 这种事,搁在她手底下这些掌柜、管事娘子身上,早就说到她跟前来讨好处了。 “怎么没提?”青翠噼里啪啦说,“阿竹说贺郎君现在吃得好,能进一大碗疙瘩汤,说谢夫人好意。” 想到阿竹那傻样,她就想笑。 鼻尖上沾着不知什么酱,黄黄的,笑得傻乎乎:“青翠姐姐,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疙瘩汤,天天吃都行。” “莫娘子,你给他们做什么疙瘩汤了?” “就是普通的南瓜疙瘩汤。” 莫玲珑说着,比划了一番让沈小爷往后靠靠,“要变戏法了,你看好……” 她揭起锅盖,肥白的水汽蒸腾弥漫开来。 像一朵白色的云,从锅沿腾空而起。 沈小爷睁大了眼睛,小嘴张圆:“喔……” 两只短短的胳膊奋力往上一举,像是托起什么东西一样,“飞,飞,飞起来!” 真是越说越利索了。 范氏看着儿子充满童稚的动作,忽地恍如一道闪电掠过脑海,她意识到哪里不一样了—— 莫玲珑不像婢女和嬷嬷那样,有意地学孩子的口吻说话,好似这般能让孩子愿意开口一样。 她只说“你”,即便是对着才两岁的孩子。 这发现让她有些愕然,又有些感慨。 虽然贺琛刻意避着,但范氏心里还是留意着这主仆的吃用。 六日后,漕船再次靠码头时,她安排青翠带着两名护卫跟莫玲珑去买菜。 只要莫玲珑眼神瞟过的东西,青翠不分三七二十一买下,如此一来不知不觉又买多了许多。 两个护卫拎了满手,引得码头摊主们愈发卖力吆喝。 莫玲珑心里明镜一般,但还是按自己估算的量,按部就班给贺琛主仆买了接下去几天的食材。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或许是因她日日在船灶上做饭的香味,勾起了其他船客的馋虫和技痒。 这日之后,用船灶做饭的人多了起来。 从早到晚那几口灶都不得空。 炖汤的,煮粥的,做疙瘩汤的,络绎不绝。 莫玲珑本就是先顾着范氏主仆几人,得空了才给阿竹他们做。 这下根本轮不到。 无奈只能借用范氏的锅灶。 但依然坚持每次都在做完她们的饭菜后,才做楼下的。 好在贺琛主仆要求简单,只吃面食。 她换着花样做,汤面,拌面,焖面,蒸面……竟然没有重样。 十几天下来,连青翠都叹服:“绝了,连面馆都没这么多花样!莫娘子,你怎么能想到这么多面的?” 是啊,她会做很多种面。 因为上辈子还没出师的时候,自己跟奶奶相依为命,生活费真是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面条是最为快捷经济的吃食。 用范氏的炉灶,不必跟其他客人抢船灶用,干净又卫生。 可时间一长,两方客户的界限有些模糊。 或许是吃了两顿加过山楂炖的牛肉,沈小爷的胃口空前绝后得好。 好几次硬是从贺琛主仆的锅里,哭着喊着要到小半碗。 每每如此,范氏便顺水推舟地推销做给她们的汤水或菜品:“莫姑娘,上次瑞儿吃了贺郎君他们的面条,这么多菜我们吃不完也喝不完,不如给他们两碗。” 莫玲珑便会如实告知阿竹,由他们自己裁决要不要接受。 这种情况下,阿竹会耍赖要吃,直到那道清厉的声音冷下来:“吃完自己领罚。” 几次下来,莫玲珑也只见过窗前伏案的背影。 那位贺郎君仿佛有写不完的公文奏疏,看不完的文书材料。 天天就这么坐着,不怕腰肌劳损吗? 即使不劳损,也会得痔疮吧? 为此,莫玲珑有些惋惜。 直到有天一大早,这艘船不知怎的行船中猛烈地一晃,把她晃醒了。 顿时,她想起了前世看过的灾难电影。 一向有些起床气的莫玲珑,立刻从床上跳下去,飞快披上外裳系好腰带推开门。 迎面却见另一艘十分考究华丽的官船从眼前缓缓而过,船的尽头挂着一对写着“金”字的宫灯。 而自己乘的这艘漕船贴着运河岸边,已经让到无处可让的地步。 原来,只是让行。 此时其他舱房的客人也三三两两从房里探出来: “怎么回事?刚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没瞧见前面这艘吗?这可是上京高官才能坐的船,嘿,民让官呗。” “……” 她收回视线,才发现甲板尽头那里站着个人。 手里提着把长剑,身穿黑色窄袖劲装,腰间皮质束带泛着冷意的光泽,将他勾勒得挺拔颀长。 此时,他正背对着莫玲珑,久久盯看对面的豪华官船。 明明看不见对方的脸,但她莫名确信,他就是那位贺郎君。 在船上待了二十来天,能有这份身高的,只见过这位。 这么早出来练功,怪不得坐着腰身提拔,也无痔疮之忧。 只不过——他看起来好年轻,比她猜测的年纪小许多。 她胡思乱想一通,转身回房。 第二天上午,漕船抵达上京码头,站 在甲板上能遥遥能望见城市边际线。 莫玲珑去上房收拾自己留在那里的调料和食材,并郑重谢过范氏。 范氏主仆都已经穿戴完毕,虽然颜色依然素净,但面料考究不凡。 沈小爷也换上了素色软缎圆领小褂,还不知从此就要分开,看着她傻乐,流着口水说他新学会的词儿:“面条好吃,肉肉。” 范氏生出依依不舍,握着她手流露真诚:“莫姑娘,我家就在内城东坊的头里,你要是有空,可要来玩。” 李嬷嬷抱着沈小爷,听范氏邀她上门,心中有些震撼。 这莫娘子再是伶俐,也只是个厨娘,哪里能登府尹夫人的门了? 青翠早已替她收拾妥当,郑重将包袱交到她手上:“莫娘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说完,莫玲珑弯腰捏了捏沈小爷的嘟嘟脸:“记得要好好吃饭。” 然后又对一旁的李嬷嬷提道,“要是天气热了他胃口不好,可以让厨房在做肉菜的时候,加点儿山楂或陈皮。” “好。”李嬷嬷收起异色,“奴婢记住了。” 现在真要再见了。 她摆摆手离开,再下楼去向阿竹主仆道别。 莫玲珑抬手一敲,门应声而开。 里面空无一人。 那个白天腰杆挺直伏案,凌晨穿劲装练武的男人,最后也没见上。 正文 第9章 原来他们已经走了。 莫玲珑转身回到隔壁,推开门,地上躺着一个鸦青色信封。 她拿起检查一番没见异常,拆开看里面是一张素宣,四周毛边整齐,应是从大张纸上撕下。 上面写着: 「感谢多日费心。」 落款是一个贺字。 像是匆匆写就,笔迹潦草狂放。 真是个奇怪的人。 一连十多日,她竟连对方正脸都没打过照面。 似乎永远在忙,却又精力惊人。 莫玲珑把东西重新打包。 上船时大包小包,路上吃得七七八八,如今包袱轻了很多。 她把包袱往肩上一挎,随着人潮也上了岸。 码头上,候着许多脚夫、轿子、牛车和驴车,吆喝着揽客。 莫玲珑问了价后,选了价位适中的驴车,那人听她要去东四巷,报了个一百文的低价。 这些信息,都拜前男友所赐。 过去的三年时间里,他没少跟原主画大饼。 把入京一路怎么走,候考的时候如何住得经济,又能方便和同期社交,考中后礼部一般会安排的住所,包括万一高中封官,可能会分配的住处,都说得清清楚楚,活灵活现。 按他说的,一甲进士获恩荣后,翰林院会给他们分配位于内城东侧的东四巷官邸。 她自然是先去那里,探探虚实。 与此同时,这个巷内一处两进院落里,刚见到老仆的陆如冈打了个喷嚏。 老仆东伯风尘仆仆,泪眼汪汪,自责不已:“罪过罪过,是不是老奴把路上的寒气过给公子了?” “不关东伯的事。”陆如冈擦了擦鼻子,“或许是今日去章大人府上,花开得太盛,沾了花粉鼻痒,多喝些水睡一觉就行了。不过,东伯你怎么才回?你都去了两个月了。” “公子,老奴没办好差,哪好意思坐船回来!”东伯眨着浑浊老泪:“我就走一路,搭一段别人的牛车,走一路,搭一段驴车……” 陆如冈听完顿时脸色一变,提了声调:“东伯,没办好差事什么意思?是,是玲珑不肯还我庚帖吗?” “她哪好意思不还!只是她……她……”老仆吞吞吐吐,觑着陆如冈的神情,不像是余情未了,才大着胆子说,“她悬梁了。” “什么?!”陆如冈一下子站起来,声音带上了颤意,“她死了?!我,我只想跟她把庚帖退了,我同她的婚事还没到纳吉那一步,也不耽误她另嫁,她竟然这么想不开,这可……” 脑海中浮现莫玲珑娇美可人的模样,心也跟着一颤。 她竟爱自己如此之深…… 其实,他亦对她有几分真情,只是…… 老仆面色难看地哼了一声:“装模作样罢了,要是真想死,哪里会刚好就这么巧让人救下?老奴把她给公子的定情信物和庚帖还给她后,她当着众人面晕倒,我连话都没说完呐,害得我让人指指点点,累及了公子的名声!” “我早说,她不是个贤妇,若是夫人健在,断断不会给公子定下这门亲事。” 今日正是休沐日,巷子里脚步不断,不时传来几声熟悉的交谈。 听过东伯的话,陆如冈有一种仿佛置身于众人口诛笔伐之下的错觉。 这辈子他最落魄的时候,便是在莫家的三年。 一路从家乡艰辛北上,丢了拿母亲留下的嫁妆典当才备足的盘缠,如果不是东伯舍下脸皮求助于莫家帮工,他也因才学出众,得了莫家爹爹的欣赏…… 还未走到上京,他便已饿死了。 那时他自觉百无一用是书生,但莫玲珑说“就喜欢有学问的男子”。 莫家爹爹提起婚事的时候,他真的也想过和莫玲珑举案齐眉,相伴一生。 当时不是假的。 但来了上京,看到这市井繁华,这人上人的世界,他动摇了。 如果,他想,如果莫玲珑处在他的位置,也会做出同自己一样的决定。 一穷二白地摸爬滚打,没个靠山提携,太累太难了。 纵使金子终于闪光,但上京处处是黄金。 来上京小半年,他已看得非常清楚,自己身上唯一称得上不可多得的优势,便是清清白白孑然一身。 他会是泰山手下,最听话的一枚棋子。 上京五品以上,这样的赘婿就有不少。 “东伯,你没有对玲珑说,我今后会好好补偿她吗?”陆如冈急声问。 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他如今荣恩翰林编修,是清水衙门,但三年后他就能去六部。 他也不多拿,他只取应得的,一定会好好补偿她,几倍地补偿。 东伯双眼一瞪,大声说:“当然说了,原原本本说的!那莫玲珑还是悬了梁,老奴有什么办法?!依老奴说,公子你快些把章家的千金哄哄,婚事尽早定下……” 然而陆如冈脸色一下子难看得不行:“糊涂!东伯你……你就这样回来了,万一玲珑闹起来,置我于何地?” “她一个孤女,还能闹到上京?”东伯满不在乎。 不是他东伯瞧不起人,她若是有这能耐,早已能顶起莫家门楣,又怎会一心想着当官家娘子,连莫家铺子都要转卖? 而闹到上京的孤女莫玲珑,一个时辰后,在脚夫推荐下,站在了东四巷的一家客栈前。 同福客栈。 也不知这客栈有没有郭芙蓉、白展堂、佟湘玉? 或者秀才,大嘴,无双? 莫玲珑这么一想,笑着抬脚进去。 问下来,客栈的客房有上中下房,价格不一,丰俭由人。 但此地位置挨着内城,上房高达500文,最便宜的下房也要80文。 她不知道告状周期得持续多久,先谨慎选了下房。 这家客栈还提供餐食,一顿10到20文,可以免费借用灶房,对她来说,算是方便了。 莫玲珑先付了三晚的房钱。 下房的朝向都不太好。 她这间朝西,仅够放下一架床和一个小柜。 幸好窗户能看见东四巷那一片官邸——按渣男所说,那就是一甲进士封官后,礼部安排的住处。 不出意外,陆如冈就住在那里。 上京价贵,白居不易。 狗男人的起点胜过了许多人啊。 如果他没中一甲,外放为官,或许还能和原主成婚——毕竟外放之地,大抵还不如金安府富庶。 莫家的铺子卖出去少说值几百两银子,足够他初到当地周转人脉关系。 然而偏偏他中了。 说是鸡犬升天也不为过,连如此价贵的住所都有分配,原主的那点身家,可就完全不够看了。 莫玲珑默默在心里说,你瞧,从他在心里权衡利弊,把你抛下起,这个男人就不值得多看一眼了。 我替你重活一次,也定要替你让他付出足够的代价。 正文 第10章 抵京后,贺琛让阿竹带着行李自回住处,他另赁了辆轿子前往都察院。 值房内各当值的同僚在伏案工作,出去巡访的几个巡按尚未返京,他整理好此行金安府的巡察提报,准备送呈给上峰。 贺琛此次的巡察任务,是由都察院左都御史冯平忠安排的,自然是向他述职,才好推动后续的整改。 他整理完厚厚的提报文书,将陆如冈悔婚一案,压在了最后。 “贺巡按,怎的一回来就写完提报了?”路过他值房的官员见状奇道,“我瞧你也是刚回吧?” 贺琛与他见了个礼:“刚回,但回程坐船,路上便写完了。” “你呀你呀……害得我等偷懒不得!”那官员嗔怪道。 然后摸了摸胡子得意一笑,“不过你写得再快,这会儿也没用,冯大人进宫去了,不在!” 贺琛坐下,淡淡道:“无妨,我等冯大人。” 对方摇摇头,心里腹诽他无趣又古板,但无奈只得回去做事。 ——有这等标杆返京,又混不成日子了。 “贺大人——”一道含笑的声音隔着重重值房,老远就响起。 刚走远的官员停住脚步,瞥了一眼来人,心里更多了腹诽: 瞧,在都察院是上峰眼里的香饽饽,在外面,往来无白丁,跟堂堂三品大员的京兆府尹关系恁好! 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清高的贺琛,到底什么来头? 沈译之不是碰巧路过。 他特地给都察院的守门小吏塞了银子,让贺琛回来就速速报给他。 于是,风尘仆仆的贺琛,还没见着自己上峰,倒是先见到了沈译之。 “你怎么今儿回,就差一天!”沈译之一进他的值房,就像在自己值房一样自如,拿起他桌上的茶壶,空的。 “外边儿来个人,泡茶!” 他吆喝来一个小吏,从袖袋里掏出块碎银,连带着一小坨茶抛过去,“快去给你家贺大人泡起,再洗俩茶杯!” “好嘞!” 有钱拿,小吏跑得飞快,麻溜儿就把茶泡来了。 沈译之把门一关,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迅速收起来:“你要是早一天回来多好!首辅大人今儿一早的船去淮起,替皇上巡抚灾区。” 贺琛面无表情地抿着唇。 今日早晨,那艘官船上,题着金字的奢华宫灯仿佛又在眼前摇晃。 “眼下局势复杂,首辅大人一人难支。钱,到处缺钱,天灾不断,你真要继续在都察院干?就不能去翰林院帮帮大人吗?” 沈译之苦口婆心。 谁不知道首辅大人金怀远已经多年没当主考官了,即便门生遍及实权衙门,他也甚少关照一个七品小官,更妄论主动示好,给贺琛铺了条金光闪闪,青云直上的坦途。 只要贺琛肯进翰林,时机合适的话,几年之后不愁入不了阁——这是多少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顶峰? 真是叫人怎么说好,说一句普天之下最幸运的士子也不为过! 可这贺琛偏就无动于衷,总是冷着那张俊脸。 白瞎! 同为首辅门生,沈译之起初颇有嫉妒和不服,但腆着脸接触多了以后,也不得不服,贺琛的确才华出众。 做一手好文章,看局势一针见血,处理政务干净利落,滴水不漏,更难得的是为人刚直不阿。 唯有一个缺点,不够审时度势,这么好的机会,他不要! 片刻后,贺琛终于开口:“你今日过来,当锦衣卫和东厂不会记下你此时说的话吗?” “开玩笑,这里可是都察院!当你们冯总宪是吃干饭的?再说我也没说什么不当的……” 但说归说,沈译之闭嘴了,拿纸笔写下“卢常”两字,在旁边画了个叉,小声说,“记住别去。” “为何?” “别问为何,你且记住这是……”他用气声说,“金大人的意思。” 他说完正事,又吊儿郎当起来,瞥了眼贺琛的公文:“你说你就去了半个多月金安,找出来这么一堆问题,人家知府晚上还能睡好觉么?!” “管理不当的时候,为何安然入睡?” 沈译之被噎,悻悻地把公文推开:“我以后给祖宗上香就求一个事儿,别招惹你来查我。” 公文推散开,露出了贺琛压在最后的一页纸,“咦?怎么还有告新科探花的状纸?” 贺琛脸一沉,把他手推开,迅速收拢散开的公文。 但沈译之何等聪明,虽然猜不透究竟是什么事,却敏锐地嗅出了其中的意味。 他正色道:“你这段时间不在上京,可能不知道,这陆如冈如今八,九不离十要做章尚书的东床快婿了,以后也算是金大人这边儿得用的人。大人这么看重你,以后定要重用你的,那这陆探花还不就是给你用的人?你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该放的放一放,水至清则无鱼嘛!” 甭管什么事,出现在巡按御史上报的奏疏里,就没有好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贺琛冷淡地瞥了沈译之一眼,忽然说,“沈夫人这会儿应该到家了。还不回去好好做事,下了值就家去吧。” “什么?!”沈译之跳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啊!哎哟我的瑞儿,我的媳妇儿!走了走了,你记住我说的话啊,可千万别……知道么?” 贺琛不答他,只手背向外挥了挥手。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后,他缓慢地把公文收拢,又分开。 记录着陆如冈悔婚的状纸,他抽出来另用信封封住,塞进了公文架不显眼的位置。 既然被沈译之看见,只能延后上报。 一股因此而来的烦躁情绪生出,他微闭上眼,默默推算合适的时机。 蓦地,莫玲珑站在门口捧出两碗疙瘩汤时含笑的神情,闯入脑海。 和记忆中,总是忧郁垂泪的母亲,面容交叠。 如果母亲当年,也如她一般勇敢,不惧世人眼光,是不是还好好地活着,看他长大成人? 他忽然止住这种无意义的假设。 母亲已经去世,因一个男人的薄情送了命。 他如今所有的努力,为了让那男人付出足够的代价—— 最为看重自己的前途是吗? 那他就夺走它,然后,毁掉它。 贺琛不去再想这桩案子,开始推敲卢常县的局面。 金怀远不让他去,无非说明一点,卢常县有对他有不利的事,也或者是他对头的事。 总之,很麻烦。 首辅大人权倾朝野,称得上对头的,只有内廷权宦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如海了。 那么,此时的卢常县大概是权宦和权臣的斗法场。 答案来得比他想的还要快。 冯平忠很快从宫里回来,他汇报完金安府巡察情况后,对方沉吟半晌,说:“贺琛,你是我最为信任的部下。我有个问题,望你能坦白相告。” “是。”贺琛敛眉俯首。 “你,怕不怕?” 冯平忠问得没头没尾,但贺琛目光一亮,坚定地说:“不怕。” “老夫知道,你不是那等贪图利益,胆小如鼠的人。为何问你这话,是因为,有一桩案子十分棘手,一个处理不慎,便会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我想问你,敢不敢?” 冯平忠将卢常县的案子平铺直叙地道来。 锦衣卫一个千户在卢常办事,期间为非作歹,被东厂探子报回上京。 东厂的太监头子康有德便下令捉他回京审。 本来不过是狗咬狗的事,见多了。 但坏就坏在,那个被抓的千户逃了,从小路逃回上京向指挥使邹大谷求救。 两边本就是剑拔弩张,关系紧张,这一下,让本来在首辅和司礼监之间摇摆不定的邹大谷,彻底投靠了金怀远。 金怀远一出手,那千户在卢常的所作所为全部被抹得轻描淡写。 可大太监李如海哪可能咽的下这口气,康有德是他干儿子,就这么被人骑在头上? 于是,他在皇上面前撺掇了几句。 “就这样,皇上要求都察院派御史下卢常县,调查真相,秉公办理。”冯平忠深邃的眼中,饱含沧桑,“现在,你若怕了,我毫无怨言。” 牵涉到首辅,锦衣卫指挥使,司礼监,整个朝野最有权势的三方,这案子无论怎么处理,都会掉层皮。 但贺琛眼神灼灼,双手抱拳弯腰一礼:“愿为大人分忧!” 下了值,他走回住处。 自打 来上京后,没买宅子,赁了个离都察院近的两进院,跟阿竹两人住足够,只另请了个阿婆洒扫下厨。 生活异常简单。 推开门,阿竹正在拔院里的杂草,苦闷地抬头:“主子,一想到待会儿我们要吃自己家的饭,我就难过,好想再吃莫娘子做的面啊……哦,一刻前,糖宝到了,在你屋里。” 贺琛的唇角微微一松:“好!” 推开房门,满地狼藉。 床帘撕成一片一片,散落在地上。 凉席啄成片片碎渣,天女散花。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搁在枕头上,眼皮阖起,小小的身子在被子下一鼓一鼓,气息均匀。 它睡得,丝毫没有身为扁毛畜牲的自觉。 贺琛探手进被子,轻轻从熟睡的糖宝脚踝处摘下牛皮封带里的蜡丸,捏开取出一张薄薄的纸。 他展开看完,点了油灯把纸条烧毁。 干爹说,他们准备好了。 那么,卢常县的案子,就当他送给金怀远的礼物。 这么多年,他先替母亲收点利息。 正文 第11章 “主子,咱以后要不要换远点儿宅子住?今天糖宝落下来的时候,吓着隔壁老人家了,差点儿没坐地上嚎啕大哭!” 阿竹说着推门进来,看到地上可怜巴巴的碎布头,爆发出打鸣一样的笑声。 其实吓到的何止没见过金雕的老人,莫玲珑也被吓了一跳。 她当时正朝窗外看出去,蓦然和一只臂展超过三米的大鸟对视上,大鸟悬停半空,朝她眨眨眼,惊得她手里装着调料的包袱没拿稳掉在地上。 也是这么一摔,摔出了一只小巧荷包。 里面装了几个镂着“花好月圆”,“心想事成”吉祥话的小小银锞子,精美异常。 这是……范氏给的小费? 真大方。 这几个小锞子,不说这份工艺,光银子分量都有好几两。 还是大城市机会多啊。 莫玲珑有些感慨。 但,正事还没什么有效进展。 她今天去了上京的京兆府。 书吏虽然记下了她的诉请,却说她这案子得递到都察院来告,等一轮一轮递上去,要不就是去敲登闻鼓。 登闻鼓她知道。 原主看过不少戏文里有,她今天才确认得知,敲响这面鼓之前,需得先当众受刑。 对方犯错,要她一个苦主先受皮肉之苦? 直接pass。 至于逐级递交到都察院—— 在她问要等多久时,书吏意味深长地对她说,有的快,有的就很慢。 莫玲珑把玩着手里的银稞子,目光沉沉。 她初来乍到,放眼整个上京,只认识范氏一个官宦人家的夫人。 如果只是举手之劳,她去求一下也就罢了,可陆如冈现在不是白身,谁知道背后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 没弄清楚之前,贸然提出请求,不过是白白浪费范氏的人情。 也难怪陆如冈敢只派一个老仆去金安退婚,维权路上困难重重。 来到上京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她还有很多步要走。 ** 范氏回到家,先搂着儿子歇了个晌。 迷迷糊糊中被轻轻啄醒。 睁眼见她那道貌岸然的沈府尹还未换官服,捉着她亲。 “夫人总算醒了。”沈府尹笑眯眯,“夫人这次好生辛苦,自己瘦了,瑞儿倒是脸圆了一圈。” 范氏微囧。 她船上最后七日硬生生没吃晚饭,才维持住这个腰身。 她看着床上睡得憨憨的儿子,拉了拉丈夫的手,激动道:“对了,回来路上,瑞儿会说话了!” “居然出趟门,会说话了?”沈译之也惊喜。 他的长子异常聪明伶俐,四岁能认字读书,如今14岁已有功名在身,颇有少年郎风姿。 但这个次子,却贵人语迟,两年了还未听他喊过一声爹。 要说一句不急,那是自欺欺人。 范氏看日头已经不早,也该喊醒儿子,便故作神秘:“不信你瞧!” 她摇醒儿子,只见沈小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娘,吃饭吗?” 居然一开口就是句子! 沈译之喜滋滋:“我儿就是贵人语迟,说得这样好了!什么时候开口的?” “就回来船上,突然就说了。” 夫妻俩正说得兴高采烈,沈小爷不满了,急躁地蹬开丝被说:“我要吃饭!” “儿子饿啦?好,开饭!”沈译之笑得露出牙花子,扬声让下人准备开饭。 但等穿衣停当开饭,坐上桌后,沈小爷看着满桌饭菜,却一反睡醒时吵着要饭吃的急切。 李嬷嬷笑着哄:“少爷是不是好久没看到这么多菜了?瞧,这道蜜汁羊腿,肉嫩得很,你不是最喜欢吃莫娘子做的烤羊肉串吗?一样的!” “莫娘子?谁?”沈译之问。 范氏笑:“莫娘子是个开食肆的姑娘。回来船上,瑞儿讨了人家几块松饼,后来又赖上人家做的饭,我就索性请她做每日做两餐。你不是问瑞儿怎么脸圆了一圈吗?喏,就是吃出来的!” 但沈小爷浅尝了一口,立刻皱着眉推开:“不要了!” 其他的菜也都只是浅尝,被李嬷嬷喂个七八分饱后,便下桌不肯再吃。 范氏有些困惑。 沈家的家厨,一直都是家生子。 自小传承手艺,做菜当然也拿得出手,大宴小酌都做得。 可想到沈小爷也就回上京船上胃口惊人,她还是尝了每道菜,比较出了其中些微的差别。 莫玲珑做的菜,每一道做法都根据食材情况来定,总有些她自己的巧思。 就拿羊肉来说。 第一日她拿来清炖,加萝卜和香料,炖出来毫无腥膻气,羊脂半融其中,丰腴多汁。 撇去浮油后,汤水也不肥人。 到了第二日,她切成小块串起来烤,洒上她自己配的“十三香”,香透了整条船。 而自家的厨子,严格按照上一代传下来的菜谱,没什么创新。 就拿羊来说,蜜汁羊腿,烤全羊……似乎没了其他印象深刻的菜色。 看来得安排厨房好好学一下外面的菜了。 沈译之看儿子只吃这么点,脸色一沉就要训人。 范氏岔开话题:“官人你外面酒楼见得多,可听过一家叫玲珑小馆的饭馆?门脸儿应该不大。” 沈译之想了半天,肯定地摇头:“没有!” 随即想起刚才夫人说的,“是船上那个厨娘的店?既是瑞儿爱吃的,你等着,我托人去问。” 一连十日,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都没从部下口中,得到一星半点关于这家饭馆的消息,只好歉然地给沈译之回复:“有负大人所托,下官在内城和外城交叉布置给巡街的兄弟们,并无这家名叫玲珑小馆的踪迹。但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继续留意,一有消息就来报!” 指挥使熊鹤龄是个大嗓门,远远把声音送到了外间。 来厅堂送文书给知事归档的书吏听到后一激灵,看着手里已经攒了三份一模一样的状纸,喃喃自语:“玲珑,玲珑,怎么这俩字阴魂不散的……” 莫玲珑坚持天天到京兆府告状,已连续数日。 她认熟了值房的门子和书吏,无论对方是否认出她来,也无论对方是否劝退,她都坚持把状给告了,并“督促”、“打听”、“请求”将她的状纸提交上去。 她已经清楚,她的状纸大概很难“自然地”上交到都察院。 但她也要这么做。 做了或许也没用,不做肯定没可能。 自上而下告渣男进度缓慢,但她有了别的进展。 ——她,知道渣男新养的鱼是哪家的了。 莫玲珑这几日除了一大早吃完早饭,去京兆府告完状,剩下大把的时间。 她便在客栈对面的茶楼,点一壶10文的茶水坐到下午天色擦黑,再去借了客栈的灶房做晚饭。 她的客房视角太窄,侦查不到渣男出入情况。 茶楼就不一样了,转角270度宽大视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在茶楼,她听遍各种市井八卦,上到当今皇室的花边新闻,下到隔壁二傻子半夜裸奔。 自然,也听到不少新科一甲进士的猛料。 比如,状元年纪太大,眼睛都老花了。 榜眼虽然文章做得精彩, 却长了张抱歉的脸,论风光比不上探花,刚刚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也算清俊。 “你见过人家?长得有多好?” “我天天在这儿,当然见过!从马车上下来,大高个儿,白皮子,那模样斯文得很。” 莫玲珑感慨,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普罗大众对八卦的热爱,是深入骨髓的。 “瞧,那不就是?” 正说着,位于话题中心的陆如冈,正从一辆黄杨细雕,青缦车盖的马车上下来,下车后站定,站直。 直到目送那辆敦实考究的马车驶远。 莫玲珑拿起茶杯挡住脸,看他走进了那处标准化建设的宅院。 她礼貌打断隔壁两个正对天下大势唾沫横飞的大爷:“劳驾,刚才那辆马车,是谁家的啊?” “可不就是章大人家的?!姑娘你不是本地的吧?” 莫玲珑虚心求教:“章大人是……?” “嗐,吏部尚书啊!首辅大人是这个,”那人比了个大拇哥,“章大人就是这个。”他又比了个食指。 大爷不用莫玲珑问,自己滔滔不绝继续,“章大人一儿一女,儿子娶了内阁千金,闺女嘛,看起来是相中了金科探花,都送人回来好几回了。这高娶低嫁啊,里头学问大着呢!” “娶高门媳,等于给儿子找了第二个靠山,但低嫁嘛,说白了就是给自己再找个半子,闺女不受婆家气,官场上还能多个门生!” “受教了。”莫玲珑点头。 看来陆如冈待价而沽,找到价高的买家准备卖.身了。 既然告状受阻,那她何不双管齐下,从他买家这头也想想办法? 正跟大爷打听范氏给的住处是什么门第,茶楼里传出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管你想什么办法,这个酥酪我家夫人非吃不可!” 酥酪,是糖蒸酥酪吗? 正文 第12章 争吵声从里面的雅间传出,不少散桌上的茶客站起来看热闹。 莫玲珑挤在人群中往里看,但她不是为了听八卦,只是想看看酥酪这样吃食。 这家茶楼除了各种茶水外,另供应酥酪。 据老茶客说,茶楼卖的酥酪源自宫里的方子,极为正宗。 莫玲珑抠搜,只点最便宜的粗茶,这30文一小份的甜品对她而言,换成菜够吃两天了。 也鲜少有散客点酥酪,故而,她还一直没看见这点心长什么样。 上辈子她很爱吃老北京胡同里的酪。 后来钻研出方子,馋了就自己做。 做法也很简单,掌握好比例不比牛奶店的酪逊色。 将浓稠米酒浆兑入鲜浓的牛奶,稍放一会儿就会凝成酪,面上撒烤过的松子仁、谷脆,嘎吱嘎吱,口感丰富,还十分抵饿。 不知这茶楼的酥酪,是怎么做的? 她这么想着,便随人群往前又挤了挤。 越往里,越安静。 待看清雅间里的情况,她停住脚步,往回微收。 雅间的客人看衣着打扮是个官家夫人,垂着眼,举止优雅地喝着香茶,出声的是她身旁的婢女,正凶巴巴地骂另一个女子。 挨骂的女子是这家茶楼的东家。 莫玲珑有时来得早,她会亲自给她泡茶,即便她买的,不过是十文钱可以坐一天的最最粗的茶。 此刻,她承受着婢女的辱骂,侧身默默垂泪。 “怎么着了这是?” “不就是没酪了嘛,明儿赶早就得了呗。” “……” 见围观人群为店家不平,婢女扬声:“都别瞧了,散了散了!” 然而说着散了,却变本加厉声音变大,“什么没有了,我看你就是不想给夫人做!不是巴不得给我家夫人端茶送水吗?今天连一碗酪都不肯做?” 女子福了福,颤声:“真是不巧,今日酪引子用完了,何芷绝不敢对夫人有丝毫不敬的意思。” “你最好是真的不敢!”婢女斜乜着她,不依不饶,“既然没有酥酪,那换一样别的吧,听说你样样都学过,本事大着呢,总不至于只会一样吃食?” “奴家真不会别的。”何芷垂着头,泪水蓄满了眼睫。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中,一道稚嫩的斥声劈过来:“是谁来欺负我娘?请你们走!”店小二气喘吁吁地,跟在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儿身后。 小女孩梳着双髻,一身半新不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得体的衣裙,气势汹汹如小狮子一样扑进雅间,拦在了店家和那凶婢之间。 婢女在小女孩面前气势矮了一头,强自镇定:“夫人特意为了你家酥酪来的,你娘说没有,也不肯再做,这不是摆明了怠慢不敬?” 何芷扯过女儿:“好叫夫人知道,酥酪每一日都是有定量的,酪引子需得提前一天备着,今天真的都卖完了。” 说完,睁着泛红的眼,朝门外看热闹的茶客僵硬地福了福身:“劳烦各位客人离开。” 众人渐渐散去。 这个东家,一直是温温柔柔,没什么脾气的样子,没想却有个泼辣的女儿,出了事能挡在母亲前面。 隔着门,小女孩的声音听不真切,莫玲珑思绪有些飘远。 上辈子,她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时刻。 妈妈生下她不久得病去世,从此爸爸远走异乡,十几年间只回来过寥寥几次,也再不寄钱回来。 她从小跟奶奶相依为命。 每每因为缺钱过不下去时,奶奶会去求同村的旁支借。 起初还好,后来次数多了,难免有些难听的话。 她年纪小时听不得那些挖苦讽刺,骨头很硬地顶嘴回去。 每当这时,奶奶就会垂泪,不声不响坐在灶前很久很久。 所以后来她选择去做能尽快赚钱的厨师。 穿上厨师白褂那天,她兴冲冲在奶奶面前转了个圈:“奶奶,以后我能养你了!” 只可惜,她没能养多少年。 争吵声还在继续,莫玲珑慢慢收回思绪。 她不知道这对母女跟那个夫人之间什么关系,单凭小女孩这份胆气,她决定今天管一回闲事。 她喊住从雅间灰溜溜出来的店小二:“劳驾,灶房里可还有牛乳、鸡蛋?” 店小二愣了愣:“有的,客人。” “带我去。” 店小二嗫嚅:“客人不能进灶房。” 莫玲珑笑笑:“我是厨子,做个点心给你店家解围。你若不放心,可让人在灶房看着我做。” 店小二眼睛睁大:“果真?” “真,比珍珠还真。” 莫玲珑进了茶楼灶房。 因为此地是家茶楼,灶房里也多是各色用来煲水的陶壶,只有一个蒸笼屉坐在灶上,想必是专门用来做那道酥酪的。 “牛乳,糖,鸡蛋。”莫玲珑一边洗手,一边交代。 店小二整个人还在紊乱中,手忙脚乱找齐她要的材料。 莫玲珑惊讶发现,茶楼里居然有冰! 店小二找来的牛乳镇在冰桶里,她闻了下很新鲜。 原想着店里既然能做酪,想必一定有牛奶。 既然真有,她便用牛奶做一道经典甜品双皮奶,替小姑娘应付这场刁难。 双皮奶需要的材料简单,口感醇厚清甜,爱吃奶制品的很少有人会不爱。 “你替我烧火。” 店小二还有些愣愣的,但莫玲珑那份气定神闲的气度,让他不由自主信服,心甘情愿地在灶前坐下烧火。 冰桶里剩的牛奶不多,莫玲珑目测出量后,找了四个带盖的茶盏,隔水蒸奶。 同时,一边打散蛋液跟白糖搅匀。 蛋液这一步也可只取蛋清,但嫩是嫩了,会有蛋腥味,其实顺德不少老铺用的是全蛋。 莫玲珑则是用两个蛋清配一个蛋黄的比例,乳化、嫩滑和颜色都能兼顾到。 牛奶蒸热时,她已经拿纱布筛好蛋液,手速飞快地分离奶皮,倒奶液进蛋液里搅匀,筷子撩起奶皮再将混合好的蛋奶液一个个倒回茶盏里。 茶盏来做这道甜品真的很合适,带盖,尺寸小,很快就蒸出来平整嫩滑,泛着奶香味的双皮奶。 店小二看得一愣一愣。 娘子做酥酪的时候,都避着人。 虽然用到酪引子他们都知道,然而酪引子怎么做,具体放多少却是秘方。 但这位客人做的时候,完全不避开人,可自己怎么就没看清手法,这么倒来倒去的就成了呢? “客人,您 贵姓?”他咽了口口水,香甜的奶味儿闻着太香了,“这也是酥酪吗?” “免贵姓莫。”莫玲珑正低头摆盘,闻言随口答道:“你就说这个叫糖蒸玉酪吧!” 她将冰桶里的冰挖出来盛在一个茶盘里,把四个装了双皮奶的茶盏置放上去,每个配一把竹匙,见灶房外是一片开得正旺的红色月季,让店小二摘几朵过来。 莫玲珑扯下花瓣,挑了形状完美的几片撒在冰上,顿时袅袅蒸腾的白汽中,多了几点艳色点缀。 店小二已经看傻了,对着茶盘说不出话来。 “端上去给你东家解围,记住,这四个最少要卖300文。”她整好衣袖,重新回到她270度景观位继续监视渣男,深藏功与名。 店小二小心翼翼,像捧着金子一样端着茶盘,敲响雅间的门。 婢女来开门,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惊讶了一瞬,随即扭头看着那对抱头垂泪的母女:“这不还有酥酪吗?!还说没有?” 何芷倏然抬头看过来,店小二结结巴巴地说:“刚请人做出来的,这不是酥酪,这叫,叫糖蒸玉酪。” 婢女看得目不转睛。 真稀罕啊,大热天的用冰做盛器,散发白色烟气,有点仙气飘飘的味道。 “夫人你瞧——”她一把从店小二手里端走茶盆,脸上难掩惊艳之色。 这时何芷也看过来,见状惊讶地看着小二。 “这是什么?”一直没吭声的夫人终于开口,伸手拿下一个茶盏打开。 里头的酪洁白如玉,表皮微微起皱,闻起来有一股浓郁奶香——同那酥酪果真是不一样的,酥酪有一股淡淡酸味。 她用搁在盖上的竹匙挖了一勺,一入口便愣住。 轻软,甜嫩,伴着浓浓的奶香,一吸溜就进了嘴,只留下满口的清甜。 那酥酪她也找人买回家尝过。微酸,甜嫩,奶香也足,但不如口中的玉酪丰润。 公道地说滋味各有千秋,但这玉酪,光摆盘就胜了。 自家相公梦里念念不忘的酥酪,和做酥酪的女人……哼,不过如此。 “这四个我都要了。”她擦擦嘴角,厌恶地看着店家娘子,“你们下去。” 店小二看看自家东家不吭声,也不敢吱声。 到底还报不报这300文的价啊…… 小姑娘仰头擦掉母亲脸上的眼泪,倔强地瞪着姿态高高在上的女人:“这位夫人,刚才您也听到了,玉酪是请了别人做的,您既吃了,需得付钱!” 店小二终于有插嘴的机会,忙不迭报上去:“三,三百文。” 女人脸色难看,让婢女掏钱,负气一样把四碗玉酪悉数吃完,才扬长而去。 第二天,莫玲珑从京兆府告完状,沿着内城逛了一圈回到客栈,被已经熟了脸的店小二迎面截住,请去了二楼一个小间。 推开门,小小的茶室拥有360度全景观视野,陈设半新不旧但很精致。 她刚要拒绝,却从楼上往下看到,巷子的转角处,陆如冈从一架马车上下来,遥遥向隔着十米远的另一架马车拱手致意,笑得一脸春风得意。 马车侧帘一角,露出一只丰润白皙的手。 显然,里面坐着个姑娘。 哦,又是那架黄杨细雕,青缦银绣的马车。 那是——渣男的鱼。 正文 第13章 莫玲珑看着马车从另一侧离开。 此刻若是坐在楼下,大概也只能看到他路过茶楼,但看不到那驾马车。 吏部尚书家的千金。 真是好大一条鱼啊。 攀上这门亲事,别说少奋斗二十年,说他重新改写人生起点都不为过。 而普通人,想要把状纸递到都察院都难如登天。 莫玲珑冷静盘算着自己的处境。 这半个月只出不进,也不知不觉花去了将近二两银子。 她所剩的银两,按最低消费可以再花四个月。 可四个月要是还没告成呢? 即便告成了,审案判决需要多久? 她等不了那么久。而且,得想办法赚钱了。 再说到范氏。 这段时间她每天去京兆府告状,来回走不同路线,把上京的情况,京城里京官的住处按三六九等,摸了大概的情况。 范氏给的地址,是三品大员才有资格住的片区。 她若是去求人,凭着船上的那点情分,应该能进得了门。 可她一向认为,求人不如让人求。 人跟人之间的交际,本质是价值交换—— 在船上时,她做的饭菜合沈小爷胃口,于是范氏有求于她,故而对她高看一眼,临走还给丰厚的小费。 她现在对上京的关系网络和派系一无所知。 贸然求上门,不妨碍倒也罢了,若是利益冲突,就完全浪费了范氏这点情分。 该怎么让范氏主动找她? 要是能开店出摊就好了。 凭着对沈小爷口味的了解,她能做出很多他一定会喜欢的菜品和点心。 开店出摊…… 氤氲的茶香打断她的思绪。 她收回神,何芷正安静地坐在茶台前泡茶。 眼睫微微低垂,瘦削而柔弱的侧影,是个忧郁美人,让人心生怜惜。 她手腕轻抬,壶中茶水一上一下,划下均等弧线,分毫不差地落入茶盏。 拂盏动作轻盈,恰如其分地掌控着茶汤入盏,激发出茶香的层次。 “是不是打扰你了?看你在想事。”她托着茶盏送过来。 莫玲珑谢过。 “还未谢姑娘你昨日替我解围。”她盈盈一礼,“不知能否冒昧问姑娘贵姓?” “免贵,莫玲珑。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用特意这样客气。”莫玲珑指着茶室。 何芷摇头,坚持道:“这间茶室是我自用的,今后莫姑娘只要来我店里,就用这间。冒昧问一句,姑娘是在这里等什么人吗?我看你日日都来。” “算……是吧。” 日日来观察渣男行踪,勉强也算。 何芷暗暗打量着莫玲珑。 昨日自己丢了大脸,幸而得她相助。 那主仆俩离开后,自己整理完仪容想出来谢她,却得知她早就离开。 她问小二那道玉酪怎么做的,只说看得眼花缭乱。 可见眼前这位姑娘,是真有本事在手里的。 何芷知她住对面客栈,应是普通人家出身,有心想结交,正忖度如何开口,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逼近茶室。 “东家,东家你在吗?”店小二隔着门急声问。 何芷唰地站起,拉开门:“怎么了?” “昨,昨天那个夫人的婢女又来了,说要点十盏玉酪,叫酉时前送去李大人府上。”他一边说,一边拿眼镜瞟着莫玲珑。 何芷咬着唇,也向她看过来。 一次是解围,哪能次次求人解围? 可要如何开口,才不难堪…… 莫玲珑却在这个瞬间有了计策。 开店不能一蹴而就,何不借人家的茶楼卖甜品? 上辈子,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有资本开店的。 那时她还在上学,在宿舍里弄点不费事的茶饮、轻食,塞点好处借宿管阿姨的冰箱。 客户从零星几个,慢慢发展成一个百多人的大群,每天在群里发菜单接龙,能赚出自己和奶奶的生活费。 莫玲珑坐正了,微微一笑:“何娘子,我有个想法。” 何芷此时拿她当救命稻草,洗耳恭听。 “酥酪既然能成为茶楼招牌,想必客人饮茶时乐意吃点甜品小食,而且利润还高,对吗?” 何芷想了想茶楼每月的盈余情况,酥酪的材料易得,但卖得贵,其实比卖茶赚钱,于是点点头。 “那何娘子为何不多添几种?” 何芷为难:“不瞒莫姑娘,我拿手的也就一道酥酪,就这做起来都费事,因那酪引子不好多做,多出来的渣麻烦。” “你滤了甜酒的汁,剩下的醪糟也可以做甜品,怎么会浪费?” 何芷一愣,没想到莫玲珑居然深谙其中门道,更确定了她的本事远在自己之上。 毕竟,她当年在教坊司所学都是为了讨好爷们儿,学茶道只是添点雅,灶房上的本事根本没处学,这酥酪还是嬷嬷看她喜欢吃才说予她听,说是宫里的方子外头没有。 “我不会做别的。”何芷说完,鼓起勇气开口,“莫姑娘,今天这十盏玉酪,能否麻烦你帮忙,我按你上次说的价……” 这时,门被推开,何芷的女儿冲进 来,大声说:“娘,昨晚你不是明明想好了,怎么不说呀!” 她仰起认真的小脸看着莫玲珑,“莫姨姨,我娘想请你来店里做玉酪,刚听你说的,一定还会做别的,是不是?” “对,我还会做许多甜品小食,样样新奇。”莫玲珑微笑,“但我不能答应受你母亲雇佣。” 莫玲珑说完,小姑娘脸色有些垮:“我知道,我娘给不出太高的月钱……” “不是这样。” 莫玲珑看着何芷,“我想跟何娘子合作,而不是雇佣的关系。” “合作?” 莫玲珑说:“对。每日出什么甜品,供应多少,价格几何,这些我来定。用你的灶房,单子我开你买材料,赚的净利你七我三。” 何芷想到她做的玉酪,那四小盏敢叫价300文,眼神有些异样。 她现在每日卖出30余份酥酪,一个月下来扣除掉牛乳和酿制酪引子的酒曲、糯米,约莫可以赚二十两银子。 如果换作玉酪,怕不是得翻两番不止,如果占七成的利…… 何芷心跳得快起来。 女儿扯了扯她衣袖,跺脚发急:“娘……” 像是怕她想岔了,错过这桩生意。 何芷唇角一抿:“这些不用你操心,你好好学老师安排的课才是正理。” 又对莫玲珑说,“莫姑娘,七成太多了。” 她不贪心。 莫玲珑见她已经动心,微微一笑:“不多,因为我还没说第二个条件。” 何芷松了口气:“你说。” 窗外知了声声,莫玲珑远远看到陆如冈的老仆东伯,颤颤巍巍拎着个篮子拐进胡同,菜叶青葱碧绿,清晰可见。 是真的离很近。 近得可以让她清清楚楚看到,陆如冈滚出这条胡同时的狼狈——终会有那么一天。 她脸上笑意温和,令人心生好感:“我在上京无处落脚,需你提供住处。” 何芷犹豫了。 她们母女住在此处,李郎虽然不会常来,但一个月总能见着一回。 要是多了个人住,哪怕住总是不便。 女儿急不可耐地推她:“娘,你快答应啊!” “可你爹会来,不甚方便。” 闻言,何芷的女儿脸一垮:“爹以后还会来吗?” 结合昨天听到的一言两语,莫玲珑略想就明白了。 何芷母女,约莫是昨日闹事那位夫人家中郎君的外室。 她不关心何芷为何有手有脚,有才有貌的,要去做人外室。 这是别人私事。 她眼下没有选择,只谈合作。 莫玲珑昨天用灶房的时候看过这房子的格局,跟莫家的铺子很像。 临街的上下两层铺面是茶楼,中间天井后头是住人的正房和厢房。 铺面连着灶房、柴房、和库房,下了钥跟后面自然隔开,两不相干。 “我不住你家后院厢房。灶房旁边的库房收拾一下就行,我进出不从后巷走。总归不叫你吃亏,如果一个月纯利你分不到50两,我分文不取。” 50两! 何芷不再犹豫,想到前一天蒙受的羞辱,咬牙答应下来。 “那好,就今天开始吧。” 莫玲珑起身挽袖,“十个玉酪,多备点冰路上别化了,餐具让她们给押金,改天送回。” 她一叠声安排下来,店小二听凭指挥,顿时忙了起来。 自此,荷风茶楼开始供应“玲珑记”点心。 莫玲珑请何芷的女儿望兰,写每日挂在茶楼门口的点心海报。 小姑娘字体遒劲,根骨分明。 莫玲珑教她写得俏皮些,用上画画用的色料,神还原了现代常见的手写字海报。 悬在店门口,甚是吸睛。 招牌糖蒸玉酪,养颜甜酿,以及一出炉就卖空的葱油松饼——茶楼有定点供牛乳的路子,莫玲珑终于不缺奶用,甚至可以手摇黄油了。 开张十天,何芷惊讶地发现这点每天供不应求的小食,已经挣了50两。 而“玲珑记”这三个字,也经由五城兵马司的巡街小分队,上报到了指挥使熊鹤龄耳中。 “啥?那招牌的饼得排队买?恁多废话,那就排队给我买来!” 拿到小弟们孝敬的一罐葱油松饼后,熊鹤龄大步流星走出了一路香风细细的风姿,敲开了京兆府尹沈译之的值房。 正文 第14章 “某幸不辱命!”熊鹤龄扬着大嗓门,一只蒲扇大的手拍得沈译之几欲呕血。 “瞧瞧,是这玲珑记仨字吧?”他指着装有松饼的瓷罐封口,那里贴着一小枚洒金红宣,“玲珑记”三个字透着质朴之感。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质地酥脆,尽快食用。 瓷罐口垫着绵纸,但牛油的浓香还是绵绵不绝地从缝隙中逃窜出来, “嫂嫂是如何知道这玲珑记的?我听小子们说才开了没多久呐!” “她认得这玲珑记的东家。” 沈译之午饭没吃饱,这会儿馋虫被勾了出来,手贱地打开了罐子的封口。 口水难以自控,他不着痕迹咽下,“倒是挺有巧思,用这瓷罐装,想必价贵。” “可不是?这么一小罐卖200文,还一天只卖20罐!点了她家茶水堂食能便宜点儿,60文就有这罐里一半了。” 他没好意思说,那帮子巡街的混子,估计是没花钱。 沈译之仔细端详,一寸见方的大小,饼面油润细腻,非一般酥饼透着粉粒,青葱点缀其上,喷香喷香。 他瞅了眼罐子里,约莫有这样二十来块。 他想,夫人和瑞儿自然都尝过,此时肚饿,他且尝一块试试。 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牙刚碰到饼,还没咬呢,就化在了舌头上,香盈满口。 “唔——” 沈译之发出满足的声音。 他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从小锦衣玉食,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 但这么香脆的饼还真是第一次吃。 “是不是不错?” “真不错!” 熊鹤龄得意道:“听弟兄们说,每回这饼子出炉,整条街都香透,不用看那店门口招牌,立马有人排队。” 他说了半天,喷香的味儿闻着馋,“给我也来一块吧,我还没尝过呢。” 沈译之护着罐子:“你稀得几块饼?想吃明儿让你小弟给你排队去!” 他抓出一把碎银塞到这莽汉手里,“快回去,小心你被参玩忽职守。” “谁敢?”熊鹤龄嗓门实在大,招来从外边过来禀事的通判:“熊大人,刚才说的,可是东四巷荷风茶楼新营的小食甜品?” “正是!你瞧,你这儿就有人知道嘛!” “下官住得离那不远,先前儿那家茶楼只营一样酥酪,颇有些名声,现如今卖的玲珑记,听说是家擅造点心小食的南方馆子,借了茶楼营业,日日翻新那甜品小食单,刚才熊大人说的葱油松饼,因能买了外带,乃是卖得最好的一样,价贵也拦不住人排队呢。” 听完,沈译之把罐子护得更好了。 到了下值时辰,半点儿功夫也没耽搁,直接回家。 进了家门,照例先回房将公服换成常服,向范氏卖好:“夫人,你可知我今儿带了什么回来?” “什么?” 天气热,她本就恹恹的。 加之最近时节该考虑办赏荷宴的事了,正发愁没有新意,看着自家夫君兴冲冲的样子实在提不起劲来。 “算了,吃完饭再给你瞧。”沈译之强忍卖弄。 也是怕招来小儿子,本就没什么胃口,吃饼吃饱了不吃菜。 婢女白霜来问传不传菜,她嗯了声让先上一壶酸梅汤来开胃,又问,“今天肉菜里有没有添山楂?” 之前在船上,莫玲珑说过,要是沈小爷胃口欠奉,炖肉的料里加上一味山楂。 肉酥烂,且开胃。 “添了,灶上今天炖的酸梅汤请卢大夫看过,又添了一味太子参。” “好,摆饭吧。” 范氏最近头疼,小儿子又开始吃饭不香了。 每到饭桌上,就要跟他斗智斗勇。 酸梅汤用冰湃过,饭前来上一杯,酸甜开胃。 众人都喝得美。 沈小爷贪凉,不肯撒手,拿走就要嚎。 沈译之无奈拿饼出来说事:“儿子,你要把这顿饭,肉菜都好好吃 ,爹给葱油松饼你吃。” “葱,油,松,饼?”沈小爷抬头,满脸不信。 他求过多少回了,娘都没给他吃。 爹又没见过莫娘子,怎会有? 范氏也诧异:“你怎么会有?” “买着了呗。”沈译之提前抖出来,“玲珑记开在东四巷!我今儿托人买到了葱油松饼,骗你们是小狗!” 沈小爷激动起来,两眼瞪得溜圆:“爹,不当小狗。” “啧!”沈译之哂笑不语。 饭罢,沈府尹拿出那罐葱油松饼,三人就着酸酸甜甜的酸梅汤吃完。 第二日等沈小爷歇完晌,娘俩就坐家里的马车去了东四巷。 那东四巷挨着内城,住的多是六七品小官,或者家有薄资的普通百姓。 故而,多是些经济实惠的店家。 荷风茶楼在其中,很是典型。 店里最为畅销的,是百文以下的散茶,还常有说书人驻场,茶客颇多。 沈府的轿子,走到巷口。 车夫还未张望,便见拐角处的店门口人头攒动,已是排起了队。 “到了吗?”范氏隔着车帘问。 沈小爷的屁股已经坐不住,动来动去,她都快出汗了。 “回夫人,前边的店家门口有人排队,小的去看看。”侍从答道。 不一会儿,侍从小步跑回来,“到了!排队这家就是荷风茶楼。” 范氏不耐烦坐轿子了,牵着沈小爷下轿,身边只带青翠,并两个侍卫护在身后。 只见门前横着一个队列,排队的每人手里捏着个竹片。 虽说此时日头不烈,但也有些热,但众人竟然无一不耐烦。 青翠安排了一个侍卫排队,又让侍从去问有无雅间。 范氏一路走过,众人的闲谈落入耳里: “今天的葱油松饼怎么放恁多牌?” “昨天就写海报上了,说今儿是松饼日,有40罐呐!不过我还想尝尝那蛋白杏汁,毛知事喝过,说甚是滑润,滋味浓郁。” “总不能比糖蒸玉酪还香甜吧?” “不是一样的味儿,那蛋白杏汁养人,我家娘子说那玲珑记的东家写着,说喝了皮肤白!” “这玲珑记到底是哪来的?咋个不自己开店?” “说那东家是南方人,来京办事顺道试试上京口味,不定啥时候就回去了呐。” “办啥事儿?怎的需要恁久?” “不知。但那东家说是上午要去办事,日日都是午时才开始做点心。” 范氏听到此处,已然确定是她,脚步快了几分。 进到里面,青翠引着母子俩到楼上雅间。 荷风茶楼的雅间,不过是跟外头隔开而已,不如上京一些以风雅知名的茶楼,或建在竹林松间,或窗景怡人。 水曲柳木桌上,躺着一张薄木板,刻有各色茶叶、茶具。 青翠已按范氏口味,点了一壶极品狮峰龙井。 此时茶具和茶叶已上桌。 另有一张生宣挂轴悬于桌上,写着“今日甜品”四字,字体圆拙透着稚气,下面写的是:蛋白杏汁、糖蒸玉酪两款。 范氏一看,便觉得是莫玲珑的巧思,对青翠说:“各点上五份,都尝尝,吃不完带回去。” “是,主子。”青翠高兴得很。 她早看到别人桌上的瓷盏了,肥白的汁子和酪,看人小口小口品着,怪馋人。 “再去问问,莫姑娘有空没,把人请过来!” 范氏看到这两样甜品,还未尝到味,光看这名就喜欢。 此时,莫玲珑在灶房,出最后一炉葱油松饼。 荷风茶楼盘下来之前,是一家京味馆子,有个用来熏腊味的炉子,何芷用不上却也没扒掉。 如今倒是方便了莫玲珑。 她稍作改装,这熏炉便成了个烤炉。 在铁匠铺定制了烤网,再调试了半个来月烤炉的火候,总算改装成功,可以稳定一炉出400片饼干啦! 听店小二周大形容想见她的客人模样,便知是范氏主仆来了。 今天店里供应的两样,她猜想范氏一定都会点,便动手另做一款旁人还未尝过的酒酿藕粉圆子。 自从有了玉酪后,酥酪卖得大不如前,酒酿常有剩的。 何芷有意减少酿制的量,但莫玲珑让她不用担心,尽管酿。 她观察了一段时间,茶楼里的甜品销路不愁,但在介绍蛋白杏汁时多嘴一句能润白肌肤后,明显点的人多了,且都是女客。 女子天性爱美,未必是为了取悦男人。 沾上美之后,女性的购买力从古至今都很强悍。 酒酿这种恩物,自然有的是出头机会。 把松饼从炉子里一层层取出摊晾,她拿出昨天就准备好的黑洋酥,掺入烤香的松子仁,搓成小小的圆子。 在鹅毛雪片状的藕粉里滚圆,入沸水烫出透明皮子,再反复几次滚粉,就得了一盘子晶莹剔透的藕粉圆子。 酒酿汤底就更容易,煮开了水下入酒酿,再拿剩下的藕粉做芡勾稠。 圆子晶莹,微微透出里面黑色的芯子,深深浅浅浮在玻璃一样透亮的酒酿底里,糯米粒粒分明,黑白相间,点缀着几颗红艳艳的枸杞,煞是好看。 做完这小锅甜汤,松饼便已晾凉,她分出堂食部分,一份份盛在垫了油纸的竹编小框里。 再装完瓷罐,交给守着外卖摊头的小二,便端了甜汤去找范氏。 楼上,范氏母子俩已经吃上甜品。 沈小爷扒着玉酪的碗吃得两眼放光,范氏则小口啜饮着蛋白杏汁,一脸享受。 她越喝越觉得喜欢。 这种精致饮子,她自然也喝过。 往常皇后身体好的时候主持亲蚕礼,宫里有一道杏仁浆,滋味也好。 但不如莫玲珑做的滑润香甜。 “还真的是你!”青翠最先注意到莫玲珑,再看到她手里的汤羹,失声惊叹道,“真漂亮,这是什么?” 范氏看到她手中白底绿瓷鸡心碗里的甜汤时,对心烦了好一阵的赏荷宴,忽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正文 第15章 “怎么来上京办事,也不找我?要不是瑞儿嘴馋,天天把你名字挂嘴上,让他爹留意着,还不知道你悄悄开了这家店呢!”范氏一遍嗔怪,一边把莫玲珑往自己身边拉,硬要她坐下。 青翠在旁边吃得不吱声。 心想这客气话忒空,她哪里会随便与人方便? 生怕一个不小心,碍了沈府尹的前程哩。 “我的小事哪好意思麻烦你,而且这也不是我的店,我就想试试这些小吃甜点适不适合上京人的口味。”莫玲珑替她们用小碗盛酒酿汤,笑着说:“来,尝尝我刚做的水晶酿羹,也没对外卖过,这个汤羹用的材料都补气血,夫人多吃点。” 她拿上来的碗用冰镇过,本还有一丝热气的糖水,被冰冰的碗一激,顿时温凉下来。 范氏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 光听这羹的名字就喜欢,又听她说没给店里做过,心里更觉熨帖。 再看甜羹的色面,像它名字一样晶莹透亮,盛在白底绿飘花的瓷碗里,平白多了一分清凉的意境。 入口只觉清甜中带着微微酒意,糯米粒儿抿在嘴里绵软化开,层次分明。 “我做姑娘家的时候也爱吃酒酿,这里啊,都叫醪糟,爱用鸡蛋一块儿做,你这个小汤圆倒是特别。”她又舀了个藕粉圆子。 一咬之下,弹牙的藕粉皮子露出里面已经融化的黑洋酥,香甜丝滑盈了满口,最令人惊喜的是喷香肥润的松子仁。 居然有这么多层次口感! 她立刻又喝了一口汤羹,中和满口的香甜。 这口终于品出这碗羹的妙处来,层次分明的香、甜、滑,弹口感,口口都惊喜。 即便不算爱吃甜食的范氏,不觉间也吃了一碗下肚。 而自家儿子,正在发急。 只因莫玲珑则叮嘱青翠别给他吃圆子的皮:“那皮不好嚼碎,小少爷只吃里头馅子就好。” 青翠动作慢,沈小爷十分不满地催促:“快,快点……” 等终于吃到嘴里,大大的眼睛瞬时亮起来:“好吃!香香!” 能不香么? 松子仁,黑芝麻酥,香透天灵盖了。 本就起心动念了的范氏,当即下定决心,说:“莫姑娘,我就不说客套话了,想请你来帮我操持一场宴的甜品汤水,不 知你愿不愿意?” 她倒是想全部托给莫玲珑,但京中闺秀夫人的口味一向众口难调,照之前的规矩办,纵然不出彩,也不出错。 不过加上这些点心甜汤,她觉得能稳住局面之外,博点彩头。 范氏看着她,露出满是期待的表情。 莫玲珑面色无波,心里却是一动。 她选择跟何芷合作,就是冲着荷风茶楼的得天独厚。 位置挨着内城,可以监视到陆如冈的行踪,茶楼又是天生适合传播消息的所在。 她初来乍到上京,先听了一段时间街头闲话,打听了此地的世面行情。 她对选品有信心,足够新奇别致。 再通过茶客交口传播信息…… 瞧,很快就把范氏引来了。 她浅浅一笑:“夫人看得上我的手艺,自然愿意。” 范氏满意:“那等日子定下来,我让青翠过来一趟。” 虽然年年由她出面组织这赏荷宴,但日子一向是身份最贵重的那位来定。 去年是首辅夫人,今年说不定公主都会来——要不然她哪会如此烦心,早早回上京操持? 如今一件事了,范氏松了口气,看儿子不声不响在一旁吃完了一整碗酒酿羹,小脸透着乐,心里更是一宽,便话家常:“莫姑娘现在住哪呢?” “就住店里,东家分了我一间房住。”莫玲珑看孩子意犹未尽的样子,把刚烤完的松饼推到他面前,沈小爷果然眼神一亮,抓起就啃:“香!” “是啊,我改良了一下方子,比原来你吃的都要香。” 莫玲珑也是靠一己之力,做出黄油了。 何芷找来的牛奶是水牛产的奶,乳脂丰富,用来打黄油产量颇为惊人。 剩下的奶不适合做玉酪和酥酪,但煮稠了加上大量的糖,浓缩成炼乳,好几样甜品用得着,也不浪费。 所以,她现在做的松饼,严格意义上说,就是现代的曲奇了。 而这里,油,糖产量都低,自然价格也贵,平时吃点香口甜口的零嘴,都是奢侈。 人类基因里,却又刻着对甜食的热爱。 莫玲珑做的甜品,哪怕成本高企,定价不低,也从推出之日起,有了拥趸。 “好吃!”沈小爷给的情绪价值足足的。 又一想到在船上吃的饭菜,他就好想好想,想得有些要哭,小鼻子一酸,“想吃香香饭。” “哟,他还惦记你的手艺呢!”范氏搂过儿子说:“也不知怎么的,你做的就是合他口味,教了家里的厨子怎么做,也做不出你那个味来!” “不是我做得多好,可能是夫人家的菜好,用的油也多,对孩子来说容易腻。在船上的时候,我怕菜要坏,素菜做得多,荤菜也多是炖煮的。” 沈小爷只是胃口偏好,不爱滋腻,而喜欢鲜明爽口。 而刚巧,她一向在努力钻研的就是拒绝各种添加剂,也能做出好味道。 莫玲珑从来不敢托大自己的手艺多么高明。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有很多不起眼的小技巧,就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 这段时间,她从何芷口中听了不少上京美食,虽然暂时没攒下多少银钱去品尝,但她认为能在竞争激烈的上京立足的馆子,都有自己的拿手绝活。 她比沈府厨子强的,或许只是看得多。 对方只做给沈家人吃,只用琢磨主人的喜好,而她是开餐厅的,迎合多数人口味才是她的本分。 更何况在现代,只要想学,多的是信息和渠道。 莫玲珑的话,又说到了范氏心坎里:“可不是呢?!这孩子是跟我们胃口不太一样,我也是看他吃你做的,才知他爱吃酸,爱吃辣。” 她家灶上的管事,是她从娘家带到上京的陪嫁。 擅长浓油赤酱的江南菜,都是她爱吃的味道。 最近学了几道辣菜,但还不像样。 青翠见沈小爷赖着不想走的样子,又看时辰不早,提议道:“不如咱们请莫娘子给二少爷做点儿吃的带回去?” 她们本只想着过来看看,买上一罐子松饼回去。 结果真碰到了人,这一聊日头不知不觉落了下去。 连街上的声音都小了几分,窗外密密的屋脊里,已有炊烟升起。 青翠有自己的小九九。 要是能让二少爷在这吃完饭就好了,可不想再听李嬷嬷唠叨追不动这位小爷! 莫玲珑有些意外。 倒是不介意她们留下吃,只是……今天做了很多饼干,剩下不少面筋和淀粉,她早已打算好了要做凉皮吃。 她坦然一笑:“不怕夫人笑话,灶房没准备什么菜,我晚上一般吃得随便,今天准备做凉皮吃,要是不介意粗糙简单,欢迎尝尝。” 范氏当然没吃过凉皮,问青翠也是一脸茫然。 倒是有个护卫吱声:“是我老家的小吃,滑爽的皮子拌了红油,酸辣开胃。” 听见开胃俩字,范氏当即就说:“你尽管做来!” 见范氏坚持,莫玲珑下楼去做凉皮。 材料是现成的,做起来很快。 滑溜透亮的凉皮,弹牙的面筋,爽口的黄瓜丝,用多多的红油酱油和米醋拌匀,点缀上白芝麻,花生碎,和点点青葱香菜。 因为有客,莫玲珑觉得不成样子,决定加个菜。 她找何芷借了半只嫩鸡,煮熟浸冰水后撕成条,调料也都是现成的,只最后炒熟了一小把花椒碾碎拌进去。 这就得了椒麻口水鸡。 莫玲珑留好自己的份量后,端着喷香的两大盆上楼。 她精心配的辣椒粉做出的红油太香,一路引茶客探头侧目,垂涎欲滴。 有认出她的老茶客问能不能买,莫玲珑只能推说是自家吃的,不卖。 雅间里,楼下排队买松饼的侍卫已经上来,侯在一旁。 沈小爷双手扒着玉酪的瓷碗,跟范氏对峙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等看到莫玲珑手里的盆,闻到喷香的味道,沈小爷就自觉放下了甜食。 那酸辣鲜香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真香啊! 他伸手过来扒拉,没控制住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香香……瑞儿要吃!” 众人看得直笑。 尤其是范氏,已经很久没看到胃口大开的儿子了,笑得没保持住形象。 莫玲珑把两只碗推到他面前:“行吧。都给你。” 瞥见范氏带来的精美提篮已经装好了店里的甜品,显是准备回去了,这两碗实在是计划外的。 她说:“瞧我,漏拿了食盒,不然你们怎么好拿。” 心想,只能先找何芷借用了,也不知方不方便。 她刚要下楼,就在楼梯口碰到了手里拿着提篮的何芷。 原来,她端着凉皮上楼一路惹得茶楼里骚动不已,何芷听店小二说了情形后,忙送过来。 小声说:“怪我没给你准备,下回尽可找我,这些物件我总是有的!” 莫玲珑谢她体贴,拿去装了凉皮和口水鸡,送走范氏母子和主仆一行人。 等何芷从莫玲珑处得知,范氏今天来,是找莫玲珑去她内城东坊的沈府做汤水甜品,她忽然跪下来恳求道:“莫娘子,求你,能不能……把我也捎上?” 正文 第16章 莫玲珑哪能受她跪拜,忙掺她起身。 “我做不了这个主,你等我问过沈夫人,好吗?” “当然,当然!”何芷感激涕零,转身要走。 她想了想,直言道:“何娘子,你为什么想去,能告诉我吗?毕竟,我要予你作保,对方问起来,我也好有所准备。” 若要引荐,必须知根知底。 就目前而言,她并不了解何芷。 莫玲珑在荷风茶楼当过十来天的茶客,如今跟她合作小半个月,别的不提,光从茶楼每日巳时开张,酉时关张就能看出,何芷不是个生意上有企图心的人。 莫玲珑去操持沈府宴席的甜品汤羹,是为了赚钱,为了谋人脉,她去权贵的宴席上露脸,又是为了什么? 何芷咬着唇许久,抬起眼睫盈盈有泪:“你还记得当时为我解围那天,来的夫人吗?” 莫玲珑自然记得。 “她是望兰她爹明媒正娶的夫人。” 莫玲珑:“……” 她捋了捋,望兰是何芷的女儿,她女儿的爹有原配妻子。 那么,何芷是外室?还是小三? 她依然没能习惯这种婚恋关系。 何芷擦擦眼泪,深呼吸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比她要大上许 多?” 那个始终没给好脸的夫人,看起来至多二十的样子,而何芷的女儿望兰,已经八岁了。 “十年前,我在教坊司认识他,那时他刚考上功名,是个九品小官。” “我爹曾是五品军官,我那时候不说锦衣玉食,也是不识愁滋味的。后来我爹牵涉进前朝的……算了说来无益,我爹拒不认罪,在牢中自绝,我娘听说后随他去了,我家的男丁充军,我则被没入教坊司。” “后来,我认识了李郎,他富有才情,与我情投意合。” 莫玲珑:“……” “莫娘子你可能不知,从教坊司脱去贱籍不易,需得礼部作保,司礼监用红印,他为了我去攀附他的上峰,又想尽办法去搭上宫里大太监的关系,一年一年过去,我有了身孕,他也渐渐升了官。” “但是……还未帮我脱籍,上峰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李郎,就是那日你看到的夫人。” 莫玲珑听到此处,缓缓摇头:“这种情况下,对方怎么可能帮你办脱籍?你得了自由,不反而成了那位夫人的威胁?” 何芷露出痛苦的表情,低低啜泣:“对,可惜我后来才懂。一直到后来,我爹一个同袍得了军功,求皇上恩荣于我,还我良籍。” 她深吸一口气,“我为生活,开了这家茶楼,只求温饱。可李家依然容不下我们母女,嫌我商户身份低下。” “所以我想着,要是能去一趟东坊的高门大户,即便我只是去看着,可见过那些诰命夫人,也是我的体面。” 莫玲珑听着听着,如鲠在喉。 何芷有手有脚,靠自己赚下一份家业,养大了女儿。 这放在任何时候,都了不起。 为什么要低三下四,去争夺一个平庸的男人? 都说真心可贵,可真心瞬息万变。 何芷心里爱的,放不下的,或许是微末时那个生理性驱动下喜欢着她的年轻人,但人的细胞每七年焕新,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他。 退一万步讲,一个男人没有准备好物质条件就让她怀孕,陷入被动,这真的算爱? 本质那人上跟陆如冈是同一种人。 又想到原主,其实本该庆幸成亲前看清对方,应该视作喜事…… 莫玲珑收回思绪,看着何芷:“何东家,我会跟沈夫人提。但是我想说,你本来就体面,不值得为别人低头。” 过了两日,青翠来通知她,赏荷宴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初一,也就四天后。 “夫人说,莫娘子你不拘做什么甜品,但要新奇的,最好是店里没上过的品种才好,然后多准备几种,众口难调嘛!” 听何芷说,京城贵妇圈隔三差五要聚。 赏荷宴是固定由府尹夫人操持的宴席,邀请京中五品以上关系亲近的贵妇,来客家世都颇有分量,故而也是上京相看儿媳的上佳场合,在上京颇有些名气。 按莫玲珑理解,这就相当于是上京贵妇的社交名利场。 范氏虽然没交代,但显然希望,这个宴在一段时间里都能被人反复讨论。 这是宴席主办者的体面。 莫玲珑记下日子:“行,我把点心单子定下来后给夫人看。” 她又问,“天气热了,我最近在想有养颜美容功效的甜品,比如纤体,美白,就像前天做的酒酿羹一样,不光好吃还能养气血。若是方便,不如把夫人比较重要的客人给我描述一二?我好对症出品。” 青翠听着一愣,随即笑起来:“我说呢,前两天夫人吃了酒酿羹,昨天小日子来都没疼!” “哪有这么神!不过酒酿的确养气血,她要是喜欢,回头我给夫人送点去。” 当下青翠更没犹豫,把几个典型的客人体貌特征给她简单讲了讲。 虽然没说具体身份,但莫玲珑没错漏一个字,拼凑出席上身份最高的贵女脸上有斑,而有减肥需求的,不在少数,其中就以章家千金最为典型,因身材丰润,一到天热就什么也不敢吃。 莫玲珑瞬间就在脑子里设计出淡斑美白,纤体瘦身,滋补养血的三个主题——这些是现代商业社会宣传烂了的产品功效,上辈子她的玲珑记菜单里,也有不少借鉴。 现在直接照搬,简直不要太顺手。 青翠给莫玲珑留下一锭金元宝:“夫人说了,不拘需用到的材料,莫娘子自己看着准备,若是有不好买的,你写好单子叫人送来府里。” 莫玲珑把金元宝退回:“用不着这么多,也不用再跑一趟。大体要用到的材料,我现在就能写出来。” 她拿出望兰给她写甜品海报的宣纸,用碳条写下一列材料。 青翠接过来一看,心中难掩惊奇。 看莫玲珑不过平民出身,但开的单子里,居然用到不少像燕窝雪蛤这样的名贵食材。 自从范氏决定将甜品和汤羹交给外人办,府里的张大厨心里很是不痛快,明里暗里说外边人没见过好东西,做出来的东西不上台面,伤的是府尹的面子,如何如何。 如今看这料单,恐怕张大厨失算了。 青翠拿着看了许久,没注意到莫玲珑另起了一张,在勾勾画画。 她折起收好,凑过去看她笔下一个形状呈塔状的物件,不禁稀奇:“这是什么?” “这叫点心塔。”莫玲珑收笔,说,“一共三层盘子,看府里有没有工匠能把盘子这样支起来,没有也无妨,平摊就行。另外,甜品归甜品,不能抢了主菜的风头,就在正席两侧摆上两个长条桌子,铺上布,客人爱吃什么就随意取来用。” 她准备的甜品是迎合客人养颜需求的,一道一道上除了有些喧宾夺主,也不合客人心意。 还不如用甜品台放在一边,想吃什么可以自助。 青翠听着觉得新鲜,又看她画的盘子形如荷叶,拍手称好:“这盘子别致,夫人一定满意!” 莫玲珑谈完正事,才问能否带何芷一同去。 青翠轻嗤:“莫娘子大概看不出来吧?这茶楼东家应是教坊司出身,不过夫人也会找教坊司的乐户来弹琴奏乐,娘子你带上她自然无妨,但我要劝你,平日里还是少来往,没得拉低你身份!” 莫玲珑垂下眼帘:“我们会准时到。” 青翠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心满意足带着料单和图纸回沈府复命。 不出意外,范氏很满意,立刻安排厨房准备材料,又让管家安排采买制作荷叶点心塔。 何芷得知自己能跟着她一起去,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早早贴了六月初一茶楼歇业一日的告示在门口。 为了安抚茶客,莫玲珑提前增加松饼供应,茶楼连续几天一直到晚上一更天才关门。 五月三十这一日,莫玲珑出完最后一锅玉酪,正要帮着何芷一道准备次日去沈府带的东西,两人一前一后从后厨出来,上去二楼。 忽然一声:“莫娘子!是你吗莫娘子!” 莫玲珑转身,见阿竹背着大包小包,正坐在一张桌子前愣愣看着她,嘴角沾着点点玉酪,桌上已然叠了好几个空盏。 乍见故人,她露出几分真切的笑容:“是阿竹啊!” 她看着他背上的包袱,“这是准备出远门?” “是啊,主子先动身过去的,我退完宅子这就跟着去!”阿竹笑得露出牙花子,“要不是来还茶楼的杯盏,还不知道这儿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更不知道莫娘子你在这呢!” “主子真不地道,竟吃独食不告诉我!”他小声叨叨。 正文 第17章 莫玲珑心里微微一动,脑海里浮现那日甲板上挺拔而冷漠的侧影。 阿竹擦了擦嘴,摸摸满足的肚皮,感叹道:“真好吃,一想到这次出去,啥好吃的都没有,就舍不得走。” “你们去的地方很艰苦吗?” “嗐,也不是艰苦,反正就是遭罪。”阿竹含含糊糊说着,忽然拍了一下自己脑门,懊恼道,“糟了糟了,我说怎么好像忘了件事,莫娘子你知道这条街上的粮店,还开着吗?” 此时暮色四合,街上已没什么行人,连更夫都巡完一次街了。 而粮店一向做的是早市生意,这会儿几乎不可能还开着,莫玲珑摇头:“你去试试,但多半已经关了。” 又看一眼他身上的包袱,动了恻隐之心:“粮店在街另一头呢,你 说说你要买什么?不多的话我这里应该够。” 她几乎隔天就要去一次,买各种新鲜食材,存货还算富余。 “要买些瓜子,核桃仁……”他一边念,一边恨糖宝那只傻雕,偏偏那般嘴刁,明明自己会捕猎,还得用这些零嘴哄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嘴馋要吃! 莫玲珑笑了:“别的不一定有,这些我真有。你等着,我去给你拿,都已经炒香了,就是别贪嘴,吃多了拉肚子。” 阿竹:“……” 要拉也是那只傻雕拉。 她每样装了两斤左右,拎出来又是挺大的一袋。 阿竹的大包小包又添一员,看起来活像逃难。 他颇有些不好意思,便掏了银钱出来:“哪能白拿你的?” “拿去吧。”莫玲珑不忍心告诉他,他吃这些玉酪付的银子,已经够这么多干果了,“替我问贺郎君好。” “哎!”阿竹背起行囊,走了几步忽地停住,想起自己知道的消息,转身定睛看着莫玲珑,鬼使神差地说,“莫娘子,要是有地方放,你就多买点米面存着吧。” 灯火下,阿竹的眼里有些隐隐的忧虑,让莫玲珑心头一动,应下来记在心里。 第二日一早,莫玲珑跟何芷赁了两顶小轿,前往内城东坊最挨着皇城的那条街尽头,到了庭院深深的沈府门前。 上京的内城不大。 皇城居中,东西南北四坊分别住着皇亲贵戚、王公大臣,可以说汇集了整个大安朝的权贵阶层。 从生活气息浓厚的东四巷一路过来,进入内城一下子变得幽静。 也只有站在沈府高高的门庭前,莫玲珑才感受到这个世界的阶层参差,是如何泾渭分明的存在。 何芷的轿子在前,嘱咐轿夫去角门。 落了轿后,莫玲珑上前把青翠那日特意留给她的帖子递过去,门子便引两人进去。 穿过抄手游廊和垂花门,走过长长的一条青砖路,门子摆手指着前面倒座房:“前面就是灶房了,请便。” 门外便能听见灶房里热火朝天的动静,走进发现,里面约莫有十来个人,每个人手里都忙得不可开交。 莫玲珑看了一眼,里面有两口大灶,另还有三口小灶,一个熏烤炉。 真大啊,比茶楼的灶房大得多。 她打量一番,见有个中年男人,叉着腰巡视众人干活。 那人看到她,冷淡地别开脸去。 看来,他应该就是灶房的管事了。 何芷拉拉她衣袖,小声问:“是不是先去找那天来的姑娘?” 既然是宴席,前头院里肯定也忙。 自己是来做事的,又不是来做客,且青翠把事情都已经交代清楚了,她得自己来。 “不用。”莫玲珑将自己带来的几样趁手工具交给何芷,上前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大师傅好,我是沈夫人请来做点心的灶娘莫玲珑,不知大师傅用灶怎么安排?我好捡空闲时候用,另我开的料单,不知各样材料齐全吗?” 张大厨脸色淡淡地往边上一指:“都在那了,府里的东西都有记录,这些燕窝雪蛤阿胶,仔细着点儿。咱家不用等灶,最边上的小灶予你使。今天有贵客,你可知道?” 他有意当着众人的面下莫玲珑的面子。 在街头茶楼里做茶点的厨娘,能有几分真功夫? 不是他自负清高,他张家世代都是厨子,往前数几代,还有做御厨的呢。 听夫人身边的青翠把这厨娘夸得如何,结果一见居然是这么个年轻姑娘。 这是把他的面子往哪搁? 他愤愤不平地想,要是这场搞砸,夫人就知道他老张的好处了! 但莫玲珑一点也没把他的下马威放在心上,表情波澜不惊:“自然知道。多谢大师傅提醒。” 看了下已经准备好的材料,不禁感慨,不愧是豪门,有些东西外面买,还买不到这么出众的品质。 就拿她准备用来做果冻的一味原料石花菜来讲,她找了许多铺子,只买到些短枝碎渣,但沈府拿出来的,就是全须全尾的好货。 单子上写了需预先处理的东西,都已处理过,燕窝和雪蛤已经发开。 提前在料单里写了要用上好花雕泡着的阿胶,这会儿也已经软得化开。 莫玲珑闻了闻,的确是非常好的花雕。 看来这位张大厨,非常尊重自己手里那把厨刀和锅铲。 莫玲珑教何芷怎么挑燕窝里的碎毛和雪蛤上的杂质。 张大厨斜着眼看她手法轻巧敏捷,说的又都是没多年经验不知道的技巧,不禁收起了一点轻慢。 她开始熬阿胶糕的时候,一个脸生的姑娘来了,站在灶房门口往里看。 眼观六路的张大厨忙迎上去,笑得谄媚:“白霜姑娘,怎么来我这腌臜地方了,可是夫人有什么交代?来来来,不忙就坐会儿,我给你倒杯茶喝!” “谁要喝你的茶!”白霜瞪他一眼,视线落在小灶前忙碌的一道纤细有致的身影上,往前一步,“可是莫娘子?” 何芷比她先迎上前:“是,这是我们莫娘子。” 莫玲珑听见叫她,才抬头看向来人。 刚张大厨搭讪时她听在耳里,知道并不是府里的主子,应该只是个比较得脸的下人。 但看清她的衣着,还是愣了一瞬。 来人穿着蜜合色缎裙,上面月白色绡纱比甲,都绣着别致的暗纹绣花。 看来,范氏出门时的穿着,还是太低调了。 以至于让人忘记,她毕竟是个三品大员的妻子。 白霜不错眼地看着她,见人果然如青翠那丫头说的一样长得很美,双眸黑亮灵动,顾盼神飞。 心里多了几分好感,轻轻笑道:“青翠本要来,我看她啊,就是来偷吃的!没来得及迎你,莫怪呀,今儿人多忙不开。夫人交代了,姑娘你要是有事,就差人到前面穿堂那喊我。” “多谢你!” 莫玲珑接受这份善意,然后从自己带来的松饼里,拿出两包递给她,“这是我店里还没上的新款,你们忙的时候可以垫垫。” 她给白霜的,是抹茶曲奇,刚琢磨出来的新品。 何芷在茶道方面颇有些积累和渠道,帮她找到了能用在点心里的,不涩口的茶粉。 按何芷所说,这种茶叶培植期就要遮阴,颜色浅嫩,蒸后晒干,再隔火低温烘干,像前朝那样磨成粉后点茶,做茶百戏。 只是如今喜欢如此繁琐茶道的人少了,因此产量很低,即便是上京规模最大的茶叶铺子,货也不多。 也是听莫玲珑问到,她才想起有这种茶饼。 便从相熟的茶商那里,拿了点回来给她尝试。 喝完这种茶,莫玲珑品出了某个非常知名品牌的抹茶味,只是滋味更厚重。 她试了好几次,终于试出添加白醋的方式,让饼干烘烤完还能呈现鲜嫩的绿色。 糖的比例也测试多次,最后定下既能盖住茶的微涩和白醋的酸气,又不过分甜腻的比例。 可以说,已经能还原出九成抹茶曲奇应有的口感。 白霜闻到饼的香味,心想这莫娘子果然跟青翠说的那样,有手艺,懂分寸,哪怕给东西示好,也大大方方的。 而且心很细,知道她们这些干活的今天一定忙得没空吃,不禁更添了几分好感。 白霜离开后,张大厨已不敢再小觑莫玲珑,主动低下姿态卖好:“可要安排人给你烧灶?” 讲究点的厨子,都自备烧灶的帮厨。 “不用。我们自己就行。”莫玲珑婉拒,“如果可以,大师傅你们不用灶的时候,我可以多用一个吗?” 张大厨那边现在在做凉菜,热菜还早,灶自然也都空着,便允了。 莫玲珑便左右开工,何芷替她看火烧灶,她一边熬糕,一边煮甜汤,又热起熏烤炉。 甜品跟正席不一样,不需要开席后趁热上桌。 她可以提前做好,腾出时间布置甜品台。 她先前不知道沈府的灶房也有烤炉,所有需要用到的酥皮和松饼都预先烤好了。 这会儿便像变魔术一样,一会儿就烤出了形状精巧别致的点心。 张 大厨眼看直了。 虽然他擅红案,做的都是大开大合的大菜,但他合作过的白案师傅多了去了,还没见过哪个能捏出大鹅模样的酥皮点心,烤出来还能形状不变,这么喷香漂亮的。 外行看热闹,行家看门道。 莫玲珑一出手他就服了,没个经年累月的磨炼,根本不可能有这份手艺。 这姑娘看来不过十七八,敢情是从会走路开始就开始拿锅铲呐? 莫玲珑不知道张大厨心里的弯弯绕绕,她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 很快,六种汤羹甜品出餐,她让何芷去喊来白霜,带她去宴席的场地做最后的陈列。 炎炎初夏,沈府后院的荷塘,此时荷叶已田田。 沿着迤逦的回廊,可直接步入建在荷塘中央的迎香阁,享受四面都被荷花围绕的美景。 赏荷宴,就摆在此处。 范氏忙着迎客,抽空给青翠使了个眼色:“去,看看席面准备得怎么样了?” 青翠领命去了。 不一会儿,一脸惊诧地回来。 她立刻蹙起眉:“怎么?出什么乱子了?” “没出乱子,就是……”饶是出入跟在范氏身边,算得上多识广的青翠,也面露不可思议,“好看,那个甜品台真的太好看了!” 正文 第18章 范氏问她如何好看,青翠三言两语说不完,只说:“跟咱们之前想的都不一样,就是别致!” 她拿莫玲珑写的料单去找总管的时候,没想到甜品汤羹单独成席会这么别致。 倒是完全应了水阁外,荷叶接连的美景。 范氏见她说好看,心里微松,叮嘱青翠看好沈小爷,便继续迎客。 说来,赏荷宴真是令人头疼。 既要办得处处妥帖不出错,又要每年有新意和巧思在其中,实在不易。 此时,已到的女宾依次进了后院。 沈府的赏荷宴年年都办,除了一些刚到年纪,跟着家中母亲出来走动的女孩,多数女宾对沈府半月形的荷花池,并不陌生。 连带着对席面菜色也熟悉得很,多是那些鱼肉瓜果,吃个时鲜味。 其中就有跟着母亲的章萱仪,见母亲要往池中的水阁去,小声说:“娘,还没开宴呢。” “没开宴才好让你睁着眼好好学啊!你爹不许咱家张罗这些宴席,你要学都没处学,成了亲以后这些东西你自然都要会,才能撑起门庭。你爹既然说那个陆郎君以后不是池中物,自然以后也有你作主母迎客的一天,这席面如何选菜,招待什么人用什么菜,可不光灶房知道就成了。懂吗?” “是,娘。”章萱仪面上一红,想到俊朗的那人,心里却有丝丝甜意。 水阁四面透风,下人们正在准备两侧和中间的冰鉴,好让人觉得凉爽。 章萱仪看到正席旁侧的白色桌案,眼睛微微睁大,有些诧异。 只见那桌上铺了素白色松江细棉布,垂荡下来的四角缀着金色小铃铛,风一吹叮铃细声而响。 其上又垫了一层同色的软缎,光泽动人,跟映在墙上的粼粼波光,竟然相映成趣。 令人惊讶的是,桌上错落摆着三层高低的荷叶型的碟子,每一层上已放好了点心,层层不同。 这是什么席? 一旁的白霜看到母女俩,忙迎上前行礼:“章夫人,章小姐,这里还乱着呢,怎不去院子赏玩?夫人在那里布置了好些雅座,还能投壶猜谜呢。” “都瞧过了,沈夫人今年的席很有巧思啊!”章夫人指着甜品台赞叹,又看着白霜夸,“也不知怎么的,她身边儿的人都这么能干!” “可不敢受夸,都是夫人的意思。”白霜微微垂首,保持着恭敬姿态。 章萱仪这时注意到,桌边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那是个正在摆放食具的年轻姑娘。 很难不注意到她。 虽然只穿着素布衣裙,却通身散发着一股独特气韵,平和,自信,有着超越她鲜妍年华的淡然。 看她身上穿普通素布衣裙,自不会是沈府的主子,但衣着又跟一路所见的沈府下人穿的都不一样。 章萱仪有心想问这席有什么说法,又怕露出母亲不喜的怯懦,踌躇了一会儿,才走上前小声问:“这些是什么?” 莫玲珑手一顿,抬头看向盯着自己的姑娘。 是你啊,陆如冈的新鱼。 她露出标准笑容:“这些是今天赏荷宴的主题甜品。” 看来她收集到的消息没错。 章府小姐裁的新衣,果然是为了今天的宴席,至于特意减掉些尺寸——看来她很介意自己的体重。 章萱仪顺着她手看向三层瓷碟,听她说: “这第一层的点心叫美容天鹅酥,里面的馅料用的是燕窝雪蛤和桃肉,多吃可以增加肌肤的弹性。第二层是皎月轻云冻,吃了之后会有饱腹感,口感清清凉凉的,好吃又瘦身。第三层这个是养颜阿胶糕,补血益气,红润肌肤。” 章萱仪被她的话吸引过去。 当看到第二层瓷碟上那透明晶亮的冻时,眼睛亮了亮。 她为了穿上新裁的衣服,饿了好几顿,饿得看见什么都想吃。 待会儿定要尝尝这个轻云冻!试试是不是真的能饱腹。 “那些是什么?”她指着浸在满瓷缸子冰块里的几个瓷瓶问。 莫玲珑让青翠准备了两种容器来盛饮品,一种是透明的水晶杯,可以看到里面白白润润的杏汁,和沉在底部,漂浮在其中的各色藕粉小圆子,观赏性强,另一种则是普通瓷杯,小料也换成了燕窝、雪莲子、银耳,功能性强。 力求同一杯杏汁,做出不同的花样来。 “两种,透明水晶杯里的是珍珠杏汁,瓷杯里的是冰肌美白露,加了能祛斑润白皮肤的成分。” 章萱仪惊呆了。 她跟着母亲参加过不少宴席,但没见过能把美肤的功效跟甜品汤羹结合起来的。 真真好有巧思! 母亲说得对,不早点过来,怎么知晓得了这些? 正要问她刚才说的主题是怎么想出来的,只听水阁外传来一道慵懒的轻笑声,说:“天儿热得很,要不是你这里凉快,我可不来。” 章萱仪愣住,这是……常月公主的声音? 她连忙退到母亲身后。 莫玲珑见水阁里的仆婢和章家母女个个屏息凝神,顿时猜到了来者身份,不等何芷过来扯她衣袖,也退到一边。 没猜错的话,范氏提到的贵客,就是当朝皇上胞妹,常月公主。 也是青翠口中提到,蜜色肌肤,鼻梁和颧骨略有斑点的女宾。 同样是她从乞儿口中归纳得知,驸马死后脾气古怪无常的高贵寡妇。 当然,更是她特地为之做出冰肌美白露的目标客户。 接了范氏这单生意后,她并没有埋头设计菜单,而是先去城西最乱的地方找了乞儿聚集的地方,用银子托他们收集了一些消息。 跟范氏有来往的高门贵妇,待嫁贵女,日常吃喝、往来进出、喜好厌恶等等,不厌其烦。 只见众多贵妇簇拥着一个盛装女子,从外面进了水阁。 与其他贵妇和闺秀的穿着不同,她的打扮尽显皇家雍容气度。 头戴金累丝镶红宝石凤头簪,绯红织金洋缎裙,裙边压有透着水色的阳绿翡翠玉环,身段苗条,唇角拉平,神色冷淡,叫人不敢亲近。 常月踏进水阁,淡淡扫了一眼里面,视线落在甜品台上,停顿片刻,眸中兴味一闪而过,然后轻抬着下巴,对身侧的范氏说:“开宴吧。” “是。”范氏行礼后,给自己身后的婢女朱红递了个眼神。 拱卫在常月身后的众贵妇们,也都顺着公主视线打量了甜品台一番,才跟着入席。 很快,宴席上酒水菜品逐一安排就位。 水阁对面的亲水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梁祝。 章家母女俩便也随人潮入了席。 乐声渐低,范氏起身祝酒:“今天咱们学一下文人雅集,不拘形式随意些。菜一会儿慢慢上,酒和茶旁边都备着,甜食和汤羹随取随用,大家赏荷尽兴!” “倒是有点意思。”常月击了下掌,指着甜品台说,“沈夫人好巧思。” 公主很少这般夸人,已是给足了范氏面子。 章夫人给闺女使了个眼色:瞧见没?当家主母就要有这种风范。 低声叮嘱:“待会儿瞅空给公主敬个酒,记住了!” “……是。”章萱仪看 着众星拱月般坐在最显眼那张席上的女子,心里发怵。 这只是她第三次见到公主,怎么敢上前敬酒啊…… 水阁里的仆婢训练有素地上菜,莫玲珑则按白霜说的,同张大厨侯在屏风后,一来观察席上宾客的反应调整后续出菜,二来也备着有人问到菜品及时应答。 张大厨瞥着身旁年轻的姑娘,此时已完全不敢小觑。 他是看着那些点心出炉的,姑娘的手法和气势,不下于他爹——他自己都有点儿不敢比。 别的他看不出名堂不说,进熏炉烤出来的那个酥,就属炫技了。 谁家酥皮点心,做成长颈子大鹅的模样啊? 那翅膀描出的羽毛丝儿栩栩如生,他瞅了一眼,搁自己手心里不知道怎么捏才好。 屏风另一边,气氛开始热起来,觥筹交错一番之后,渐渐有人开始从席上出来,走到甜品台前。 很快,台前有些络绎不绝。 张大厨透过屏风的缝隙,看他精心准备的蒸羊肉和炙鹿肉,反响似乎平平,没几个夫人小姐吃完。 不知不觉间,眉头皱起。 都是他的拿手菜,味儿应该很好啊。 菜单列出来后,每一道都在府上做给夫人老爷尝过,还得了赏。 眼看上菜的仆从已经端了最后的一道珍珠豆腐圆,张大厨拦住端着撤菜碟的下仆,伸手沾了点酱汁一尝,更狐疑了,菜的味道没什么不对。 这些夫人小姐,为什么不喜欢? 莫玲珑则在数数。 甜品台上,口味偏传统,用料也名贵的天鹅酥和阿胶糕,销路明显不如新奇的冰肌雪肤露,皎月轻云冻。 看来自己猜测的没错,新奇的口感,加上美白和瘦身的功效,对爱美的贵妇们就是绝杀。 何芷和沈府的几个茶仆站在一处,守着茶炉,看茶仆给贵妇小姐们添茶。 她看到了李侍郎的夫人江氏,对方视线落移过来的瞬间,本就紧握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江氏看到她冷冷一笑,随即换了张脸,亲亲热热地搂了范氏的胳膊,说:“沈夫人,听说府上的茶仆,会‘头蘸白雪’绝技,能不能让她表演一下嘛?” “你们谁会?”范氏自己都不知,便发问。 茶仆们面面相觑。 何芷尝到了自己口中的血腥味。 竟然真的是这样—— 江氏从李郎那里听说过,这是在有意挑战她。 刹那间,她想起了莫玲珑说“你本就体面,不值得为别人低头”时不理解的表情。 不会因为她站到了这里,就被高看一眼。 别人带她来,已是帮她。 又怎么能给莫娘子添麻烦? 何芷白着脸,站上前福了福:“夫人,我会。” 她拎起茶炉上滚烫的铜壶,高高提起,手掌张开勾住提梁。 这个动作看起来简单,实则稍一不慎,就会烫得皮开肉绽。 但她做得舒展而轻盈,只见微微一动,白练般的滚水落入旁边的茶壶,泛出清蕴茶香,分毫不差。 当场便有人惊叹鼓掌。 江氏见她连这都能忍,面无表情地瞪她一眼,转身走开。 “站住。既是你点的,怎么不赏就走了?这般没规矩!”常月不咸不淡地开口。 江氏脸一白。 公主的威压落在头上,江氏无奈摸出随时备在身上的打赏荷包,冷眼看着何芷,让丫鬟送过去。 何芷捏在手上,月白色精致柔软的荷包,衬得手上火辣辣的那块皮肤又红又粗糙。 就像她的心,被揉得稀巴烂。 她忍住羞耻和鼻酸,行了个礼:“谢公主,谢夫人。” 垂着首退下,站回原位。 范氏打圆场也赏了何芷一份,众人纷纷散开。 终于打发走这些人。 常月缓步踱到甜品台前,目光扫过每一样点心旁的名字小牌儿和详细的说明,落在白瓷瓶子上。 冰肌雪肤露,能亮白肌肤? 名儿有点意思。 正要伸手去取,从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拿起瓷瓶呈到她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公,公主,这饮子好,特别适合您。” 常月唇线拉平,淡淡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身侧的姑娘,声音像是淬了冰:“你意思是,我长得黑?” 正文 第19章 刚散开的众人,纷纷看过来。 熟悉的人听得出来,常月动了怒。 她最忌讳旁人说她肤色不白净,每日必要敷宫里专研的粉,天气一热就不爱出门怕晒黑。 当然,这些都是前驸马酒后失言说出来的,否则,谁知道啊? 众人看到挑了这话的,居然是平日里不怎么活动在圈子里的章家千金,不禁替她捏把汗。 章夫人嘴唇抖了抖,怒目盯了六神无主的闺女一眼,随即求救般看向端王世子妃。 全场,也就她身份合适,能在常月面前说两句。 察觉到视线,端王世子妃心里暗暗唾了一口,不动声色移开当看不见。 谁敢触这位主的霉头? 她一个落魄王府的世子妃,哪有公主面前当和事佬的脸? 范氏暗暗叫苦。 吏部尚书章大人自诩独臣,妻女一向不怎么出来交际。 偏偏自家夫君,又把章大人划拉到自己这边的阵营,说必须拉拢好。 就算不说这层关系,她是东道,不出面也不像话。 可她说什么好? 那章家千金也真是缺心眼。 怎么那么人精的爹,会有这么傻的闺女! 说什么不好,哪怕一句都不说,也比说错了强啊! 瞬息之间,范氏脑子里翻江倒海。 正准备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白霜轻步过来耳语:“夫人,莫姑娘说,她可以解围。” 此时范氏心里已经乱了,有人愿意出这个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了头。 就算说得不妥,也能把火势引开,常月毕竟是公主,总不会跟个平民为难吧? 在这煎熬的安静中,有人轻轻从屏风后出来,来人一身素淡的衣裙,面容姣好,肩平腰直,体态挺拔。 她对着常月行了个礼: “公主万安。在民女的家乡有一句俗语,‘爱自己终生美丽’*,意思是,我们的身体比身边的伴侣陪伴我们都要长久,爱护好,呵护好我们的肌肤,让它以更好的状态陪伴我们,是爱自己的方式。” “所以在民女的家乡,女子们都极为注意呵护自己身体和容颜,也舍得花时间花精力在此上,倒不是为了男子,而是让自己心情愉悦。民女便学着将美容养颜的一些方子化用在点心和饮子上。” “我想刚才那位小姐,是想表达,那饮子的名字,配得上公主。民女这般解读僭越了,请公主恕民女鲁莽。” 说完,莫玲珑垂首,等待这位传闻中护短又好名声的公主发落。 常月听到那句“爱自己终生美丽”时,心头那股羞愤的火气就散了。 她一向知道自己容貌中最大的败笔,就是肤色,可她没想过,自己这般斤斤计较,到底是为了谁。 为了男人吗?驸马死后,她也不稀得再嫁,找了几个英俊好力气的面首在公主府养着。 自然不会是为了男人。 今天听到这番解释,才让她合心。 她就是太喜欢自己了,舍不得听一点点不好听的话。 罢了,她同这人一般见识作甚? 常月走上前一步,越过刚才冒犯她的闺秀,从荷叶瓷缸里拿起一瓶冰肌雪肤露,轻啜了一口。 杏仁味香浓而不涩,比自己以前喝过的杏汁要醇厚滋润,里头好像还有滑滑的东西? “公主,这道饮子最好配上麦管饮用,里面还有丰富小料。”莫玲珑没抬头,听声辨出她在喝杏汁,便出言提醒。 闻言,自有宫女上前,为公主捧来放在台上的麦管。 用了麦管后,她一吸就吸到了“小料”,清甜滑润的饮子里,一些滑溜溜的小粒儿停留在唇齿间,嚼起来软弹分明,异常美妙。 常月眼神一亮,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这些小粒儿里,丝滑松散的应该是燕窝,可还有软硬不一的,她尝不出来。 “起来吧。叫什么名字?”她对莫玲珑说,“既然是你做的,说说里头都有些什么?” 一旁已喝过的,正准备喝的女宾们,也都竖起耳朵听着。 莫玲珑起身谢恩:“民女叫莫 玲珑。这饮子用了蛋白杏汁做底,公主刚才尝到的小料,是燕窝、银耳和雪莲子,另加了七白方里的白茯苓。” “做得不错,赏。” 常月说完,宫女奉上打赏荷包,莫玲珑又是一番谢恩。 常月又命宫女各取了几样点心,转身回到席上去赏荷听曲,一丝眼神也没给呆愣在原地的章萱仪,仿佛刚才那番交锋,不过是幻觉。 章母上前拧着闺女退回席位上,压低了声音厉声地训斥:“教了你那么多,怎么还是跟个木头一样,你什么不能说,偏要说那么蠢的话?真是……脸都被你丢尽了!” 章萱仪垂下眼,含泪看向自己紧紧捏着裙摆的双手。 她刚才看着公主脑子里一片空白,那饮子名取得那么好,她就下意识说了那句话。 天地良心,她真的没往别的地方想。 可为什么公主发难的时候,没有人肯出面替她说话? 她娘亲,其他夫人,甚至一向待人接物最得体的沈夫人……一个都没有。 她刚才真的,心都快跳出来,想跪下去磕头了。 莫玲珑垂眸退回原位。 张大厨有些动容地投去一眼,这丫头干了这么大的事儿,还如此气定神闲,不禁生出了佩服。 他压低了声说:“你胆儿太大了!何苦拿自己小命去给贵人挡灾啊?”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此时此刻,他的语气是拿莫玲珑当同一阵营看的。 莫玲珑依然在数甜品台上的数,看瓷缸里的饮子转眼少了好几瓶,有些欣慰。 听张大厨这么说,笑了笑答道:“其实我这是为了自己啊,你看,刚刚这么介绍完,公主喝过的饮子就少了好几瓶。” ……疯了。 这丫头是厨疯子。没法比,也比不过。 张大厨摇摇头。 莫玲珑透过屏风的孔隙,遥遥看着角落垂泪的章萱仪。 她是吏部尚书的嫡女。 父亲位极人臣,本该是千金贵女,但她很少出现在上京各种宴席和活动上。 因为她曾在一场宴席上,说了真话,招人不快。 加上家里为她选的亲事,不是门当户对的豪门权贵,却是草根出身的探花。 说明家里想要掌控她的婚事,以及她的夫君。当然,也说明她大概会有点自卑。 所以,难得有机会出来社交,面对真正的天之骄女常月公主,母亲会提前教会她主动搭讪,但这么紧张的情况下说错话,正常不过。 而常月公主—— 有前驸马流传出的传言,再加上青翠给她归纳的女宾特征,不难推测,如此执着于淡去脸上的斑点和肤色,又怎会对她精心设计的饮品不感兴趣? 城西的乞儿搜罗不到太多尚书府和公主府的消息,但有几句添油加醋的传闻,和这么几条比较特殊的采买项目。 她一眼看到,记了下来。 常月公主露出对冰肌雪肤露兴趣的时候,章萱仪会上前搭话。 也就顺理成章。 赏荷宴继续进行,席间开始行飞花令。 章萱仪忍着羞参加,她在诗文一道上颇有些见识和积累,但始终小心翼翼,不敢再冒头。 莫玲珑上前给甜品台添补。 美白的饮子和瘦身的果冻,已经没了。 然后,按范氏的要求,打包装有天鹅酥、阿胶糕和添加了玫瑰花松饼的送客伴手礼。 “莫娘子留步。” 她转身正要后退时,常月的随侍宫女拦住她,引到一旁,“公主甚为喜欢今日这道美容饮子,刚得知娘子在城东卖饮子甜品,便想将这道方子买下,莫娘子可愿意?” 买断她的配方? 莫玲珑思忖片刻,问道:“可是单指添加的燕窝、白茯苓这些材料的比例?因它的底子是寻常的蛋白杏汁,也是民女的招牌饮子,已卖了一段时间。” “是呢,没错。杏汁自是不碍,宫里也常饮。”宫女又递上一个荷包,“既如此,改日公主府会派人来接娘子。” “谢谢。这是定金?” 莫玲珑一向明算账,哪怕跟关系再好的朋友,该收费的收费,该给的折扣也明说。 宫女点头:“是定金。等教会公主府的灶房厨子,娘子还能收到剩下的,十两金可够?” 十两金! “够。”莫玲珑笑着说。 十两金就是一百两银子,再加上范氏请她来的这趟费用,竟然就攒够了开饭馆需要的启动资金。 宫女见她眼中喜色淡淡一瞬,随即很快收敛沉稳,不禁对她收起轻慢。 莫玲珑应下,捏着荷包回到原位。 张大厨见她得了打赏,一点也不眼红。 这银子该她挣。 正文 第20章 赏荷宴持续到戌时,公主离开后,宴席便散了。 莫玲珑忙了一天,只想快点回到床上躺下,但张大厨盛情邀她们留下用饭,她跟何芷只得无奈留下。 今天灶房当值的伙计,帮厨坐了一桌,济济一堂。 “莫娘子,你尝尝我老张的拿手菜,这蒸羊肉是功夫菜,拿那嫩羊羔提前腌了再蒸的,嫩滑得很,还有炙鹿肉,喷喷香的!” 张大厨把宴上的每一道菜介绍了一遍。虽然能拿到这里吃的,只是一些边角料,但他将最好的部分留给了莫玲珑跟何芷。 莫玲珑尝过,举起大拇指:“张大厨这菜地道!羊有羊味,肉实不散,香而不压。” 羊肉要蒸得这么嫩,同时保留羊肉本身质地、香气,处理手法上一定有他独门秘诀。 上京毕竟不是大西北,那里新鲜的羊肉加上盐巴清水煮,就是极品美味。 本地羊羔,还是有膻味的,就对处理手法有要求。 所以,能在高门做灶房管事,必须有几把刷子。 莫玲珑的夸奖,比上好的果子酒还让张大厨上脸,他红着脸,终于问出自己心里盘旋了大半天的问题:“莫娘子,你说,既然这菜没出错,为啥今天剩这么多?” 撤下来倒掉的肉菜,倒满了一个泔水缸,叫人心疼,也让他脸红。 他实在不明白,怎么就不招这些夫人小姐喜欢? 莫玲珑想了想:“张大厨,敢问,去年的赏荷宴也是您操办的吗?” “别什么‘张大厨’的了,叫我老张!我没操办过这赏荷宴,往年夫人都是请外面的厨子做,今年,夫人回去奔丧,委实没时间张罗了。” 从旁陪着吃饭的灶房厨工,各自大眼瞪小眼。 这称呼变得可真够快的…… “那我斗胆猜测一下。”莫玲珑说,“天气热了,夫人和小姐们爱美,本就怕吃腻的,您看我准备的那些甜点饮子,消耗最快的是美白和瘦身的,那两道酥皮点心明显就差一些。” 她的见解,叫张大厨听得瞠目结舌:“……竟然是这样?” 他眼神一下子变了。 莫玲珑笑:“也是我猜的。您不用放在心上,我家是开饭馆的,得不停琢磨客人的心思,才能让生意一直红火。张大厨您是沈府的大厨,自然只需要琢磨沈府的主子口味,就行了。” 一番话,让张大厨心里一凛。 是啊,刚才侯在屏风后头,莫玲珑一直在关注每种点心的消耗,和女宾品尝时的反应。 而自己呢,自忖祖传手艺了得,哪里动过琢磨主家口味的念头。 要不是莫玲珑这番话,他快忘了自己是个靠锅铲功夫吃饭的,主家不爱他做的菜,这饭碗也就砸得差不多了。 今日宴上的菜叫夫人面上无光,下回还能轮得上他吗? 着莫娘子虽然年轻,却比他眼界宽,见识深。 “受教了!”张大厨惭愧道。 用完饭,张大厨坚持送到角门,在那遇见了打赏戏班子的青翠,便让其张罗沈府的轿子送她们回东四巷。 回到茶楼,把魂不守舍的何芷送回后院后,莫玲珑关上房门,拿出两个打赏荷包。 隔着布料就能摸到,里面有银子。 她打开往外一倒,顿时眼前金银闪烁。 打赏的那个荷包里,倒出来的是两个小小的金瓜子,金的! 且精细到瓜子的纹路都铸了出来。 颠颠分量,约莫也有七八分,值好几两银子。 另一个倒出来的,则是一个银锭。 穿过来后一直穷得叮当响,莫玲珑还是第一次摸到银锭。 暖黄的灯下,崭新的银锭闪着雪白色宝光。 底部还刻有“宝库”的铭文,跟她看到过的银锭都不一样。 把玩了一会儿后,她把东西装回荷包,收进了何芷送她的柜子里锁好。 状还在继续告着,虽然暂时没看到进展,但攒钱的进展目前看却喜人。 应该很快就能攒够150两银子开店了! 房门笃笃敲响:“莫姨姨,我可以进来吗?” 是何芷的女儿何望兰。 莫玲珑有些讶异,打开了门。 小姑娘仰头看着她,眼眶红红。 之前哪怕面对李侍郎夫人的上门刁难,小女孩都能凶悍地护在母亲面前,硬怼回去,此刻却是一副要哭的样子。 “怎么了?”她忙问。 “莫姨姨,我娘今天在那边遇到什么事了吗?她回来一直都不说话。” 其实不止回来后,宴席上表演完那招“头蘸白雪”后,何芷就一直没说话。 无从猜测何芷此刻在想什么,但大抵,她或许发现了,无论她做什么努力,身上曾经的贱籍都是她洗不掉印记。 也可能想象到,真的进了李家门,日子该多么煎熬。 莫玲珑掩上门,问她:“你爹上一次过来,是什么时候?” 听到这个称呼,何望兰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我不记得了,大概是上个月。” “那可能最近会来。”莫玲珑说。 那江氏回去必然要闹,闹了,男人总要出面调解。 何望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莫姨姨,我娘今天……是不是遇到了江氏?她每次被,被羞辱,才会这个样子。” 真聪明啊。 何芷那样温吞吞,患得患失的性格,怎么会养出这样泼辣爽利的女儿。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陪着你娘就好,其他的,不该你一个小孩子操心。” 有些事,她自己没想通,没放下,旁人无从帮忙。 第二日,莫玲珑去京兆府点卯一样告完状,便去东四巷尽头的粮店买粮。 阿竹不会空穴来风说那句话。 这段时间在荷风茶楼搭售点心,她几乎隔一两天就要来粮店进货,价格很清楚。 杏仁、大枣价格几乎没什么变化,但糯米和面粉这些主粮,半个多月来价格微微涨过。 遇见老客,尤其是平民家的大娘子多有抱怨,粮店掌柜无奈:“拿来的价儿涨,我也只能涨,要不我得喝西北风不是?” 莫玲珑按待到年底的计划,估了个大致数量,米面多定了些,几乎买空粮店的库存。 即便最后虚惊一场,粮食也本就是要吃的东西,算不得浪费。 因她用到的不少干果和材料昂贵,这么一算,居然花去30多两。 把这段时间在茶楼赚到的钱花了个干净。 天降这么笔大生意,掌柜乐颠颠地拿了些市面少见的胡椒作为搭头送她。 知道她是这段时间在茶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有心卖好做个长久生意,讨好地问:“娘子的粮要不要放我们仓房存着?养着猫儿,每一旬搬出来晒太阳,保证不出岔子。” 莫玲珑闻言笑了笑:“不用,您帮忙送来就好。” 茶楼后院还有一间空着的厢房。 这些粮,没出事不稀奇,真要出什么事,可就成了奇货可居的宝贝。 她怎么能放心放在别人仓库? “好咧。” 莫玲珑又问:“掌柜,南方的粮价有没有涨,您知道吗?”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咱上京市面上的粮食,一多半是北边儿过来的。南方……南方产粮吧?” 对,南方产粮,但她还是有些隐隐不安。 林巧身边只留了十几银子,真有点什么事完全不顶用。 最好,能想办法给她寄点银子回去。 莫玲珑回到茶楼,进门就见青翠坐在一张茶桌前,看见她站起身迎过来:“莫娘子!” 她点点头,把人带到楼上的小间。 如今这间小茶室,何芷跟她共用,两人在此盘账,商量第二日的甜品,因而多摆了一套桌椅,也多了许多世俗烟火气。 青翠笑眯眯地接过她递来的茶水:“莫娘子知道我今儿过来是什么事吧?” “当然是结账,对吧?”莫玲珑也笑。 上次只收了10两定金,还剩40两尾款。 青翠掏出荷包和账册,翻到这笔记录,又从荷包里拿出两个小银锭,推到莫玲珑面前。 这银锭跟公主打赏的不同,底部錾刻有铸造年份,是市面上流通的官铸银锭。 看它个头大一些,约莫是25两一锭的。 见莫玲珑要从书案下拿剪子出来,青翠拦住她,说:“可别找零了!夫人说,上次的定金就当是谢你的,这次你做的点心和饮子,夫人小姐们都说好,夫人脸上有光。再有,你还帮着解了围,都托你的福,这场宴办得圆满。” 青翠说什么都不肯收回,莫玲珑便也不再推拒。 “夫人原话是,莫娘子你帮了夫人好大的忙,已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点酬劳,哪怕你没帮着解围,就凭你的手艺,也该得。” 莫玲珑莞尔笑。 她倒是想让范氏还这微不足道的人情,帮她把状纸直接递给沈府尹即可。 可两边的分量不对等啊。 这场赏荷宴,她看出了上京贵妇名利场关系网的端倪。 来的大部分都是沈府尹那一边阵营官员的女眷,比如章家母女,除此之外,便是上京绕不过去的人,比如常月公主。 她也看得分明,昨天即便自己不出头,范氏也已经准备好了救场。 乞儿们说,章大人门子不接访客,但看见过沈大人深夜从章府的角门出来。 可见关系匪浅。 沈府尹又怎可能因为夫人赏识一个手艺人,去得罪自己的同盟,搅了御前重臣吏部尚书章大人的儿女亲事呢? 也就没必要平白无故浪费这点情分和脸面。 “莫娘子,你这是从粮店回来?”青翠的声音,打断莫玲珑的思绪。 她看着桌上的竹制的契牌问。 那竹牌上,镂着大大的米字和店的招牌。 莫玲珑点着头,心里忽然动了动:“青翠,你知道怎么想办法往金安寄银子吗?” “寄银子?是莫娘子你要寄吗?” “对。” “嗐,这你还真问对了,交给我就行了!夫人隔三差五收舅老爷从金安捎过来的东西,也让人捎东西回去。我跟白霜的娘老子都在金安,我们也这么捎带。” 青翠小声,“舅老爷的东西过兵部驿站,又快又安全!” 莫玲珑便把地址写下来,托青翠把这一锭25两的银元宝带给林巧。 她正要开门送青翠出去,门被哐哐砸响。 拉开门,店小二举着着手一脸惊恐,结结巴巴:“莫娘子,楼,楼下来了个公公,说来请你去……去一趟。” 正文 第21章 楼下来的,正是公主府的太监。 莫玲珑下楼,只见茶楼前面的路面被清场了,一个公公站在一顶轿子前,何芷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 倒是来得很快。 “你去吧,这是公主府的传话太监,不用送我,我从……后门走吧。”青翠贴着她耳朵说完,叫店小二开了后门,离开了。 “哪位是莫娘子啊?”公公声音尖细,带着身份上的威慑力,视线淡淡穿过茶楼门厅,落在莫玲珑脸上,微微一亮。 一个灶娘,倒是绝色。 东四巷很少有皇家的人进出,周围的街坊四邻都鹌鹑状离远了看着。 “该不会是犯什么忌讳了吧?” “你白长了招子吗?你瞧这像来拿人的样子?带了轿子来的!” “……” 莫玲珑上前行了个礼:“公公,民女莫玲珑。” 传话太监对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细声问:“哦,这牌儿上的‘玲珑记’可是莫娘子你所手作?” “是。” 见她神情镇定,不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年轻的太监收起了些许轻忽:“公主有请。” “是。现在就走吗?有劳稍等,我安排一下。” 她对还有些恍惚的何芷说,“东家,今天辛苦你做酥酪,至于每日甜品例单,等我回来再挂出去,免得客人闹。” 平时,这会儿正是挂海报出去的时 候,许多老茶客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 倒是个能干利索的。 传话太监心里想,也难怪公主身边的梅姑姑让他客气点儿。 “走吧。”他叫打起轿帘。 莫玲珑谢过后坐进去。 从面前轿帘时不时卷起的缝隙,看着一路通往内城的北坊。 很快,轿子停在公主府位于北坊忠义街的偏门前,下了轿子,传话太监将她带进门,交给一个宫女。 那宫女淡淡看她一眼:“进入内院,不可东张西望,不可大声说话,记住了?” 莫玲珑神色不动地应下,跟在她身后,一路走进穿过漫长而华丽的抄手游廊,又沿着墙穿过一道照壁,到了后罩房的灶房。 这里的规格,比沈府的又大了许多,连后罩房都是双层,仆妇下人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香甜而微涩的气息。 莫玲珑闻出了干制桃花和玫瑰花瓣的味道,和极其细微的淡淡腥味。 宫女将她带到最里面的灶房,那里有一高一矮两个灶房师傅正在挑拣燕窝和杏仁。 “娘子教会他们,等公主喝过由他们手作的饮子,满意后,就可跟你结剩余的银子了。” “是。” 宫女说完后,便离开了。 莫玲珑和那两个师傅互相见过礼,得知他们是一对亲兄弟,原先都是御膳房的,公主大婚后,跟了过来。 见他们已将主要食材都处理完,莫玲珑毫不藏私,把冰肌雪肤露的几样配比详细地告诉他们,步骤要领一一演示。 两人本就是专业厨子,试过两次后,已经做得分毫不差。 莫玲珑见一旁盆子里发得晶莹剔透的雪蛤,便问:“公主喜欢吃雪蛤?你们一般怎么做?” 两人对视一眼,含糊地说:“公主怕腥,一般都是跟鸽子同炖,才能进点儿。” 她怕腥啊…… 所以,那跟桃花瓣一起用的胎盘,大概是外用了? 莫玲珑若有所思:“在我老家,雪蛤跟木瓜隔水炖,加蜂蜜和牛乳,入口清新,可以把腥味压去大半。两位大师傅有空可以试试。” 个矮的师傅眼睛一亮:“用水果去腥,还有牛乳……妙,这个方子好!多谢你啊莫娘子!” 两人对她的态度顿时客气起来。 在等待公主传话时,甚至小声提点莫玲珑,“莫娘子,以后可莫要随便卖方子了,靠手艺吃饭,要紧的,可不就是这些傍身的方子?金银总有用完的一天,是不是?” 莫玲珑莞尔:“谢谢,我记住了。” “你放心,待会儿,哥俩保叫你拿到银子!” 说话间,那日陪着常月公主来赏荷宴的宫女来了。 她所到之处,众多下人师傅一叠声喊梅姑姑,可见是公主身边得脸的人。 “既准备好了,那便走吧。”梅姑姑问,“莫娘子你尝过他们做的了?可算过关?” “比民女做得更好,杏汁磨得浓郁,小料的火候正好。” 梅姑姑便点点头不再说话,带着他们过穿堂进入内院。 内院蜿蜒精致,小径森然。 直到进入西跨院的偏厅门前站停,梅姑姑对着门内请示:“公主,莫娘子和李师傅兄弟俩到了。” “进。”常月的声音透着懒意。 进了里面,一架绣着彩云追月的屏风挡在众人面前,影影绰绰的绣布对面,常月半靠着榻,正翻动着手里的书卷。 她大概是刚泡完澡。 散发着清淡而层次丰富的香味。 但莫玲珑闻到其中夹杂着一缕极淡极淡,几乎分辨不出的桃花瓣的气味。 那种干制后略带苦涩的单宁味很难被一个鼻子极为灵敏,灵敏到能分辨出一道陌生的菜肴里,分别添加了多少分量及品种调料的厨师忽略。 比这更淡的是一丝腥味,被各种名贵的材料狠狠压制、平衡的腥味。 乞儿说,公主府买大量晒干的桃花瓣,在民间收购新鲜胎盘…… 莫玲珑的猜测,在此刻印证—— 常月公主,在泡一种挺暗黑的美容澡。 胎盘的功效,她不太了解,但桃花她还挺清楚,美容祛斑。 上辈子的时候,她的玲珑记曾经被一个高端国货品牌包场开新品概念发布会。 那个单品均价超过2000元的品牌,主打的核心成分就是桃花,为此,她特地设计了配套的桃花甜品和饮品。 “公主,要尝尝吗?”梅姑姑恭敬地垂着眼问。 莫玲珑收回思绪,听常月嗯了一声。 梅姑姑接过托盘上的瓷盅,端了进去。 银匙碰到瓷盅的壁,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身侧那两个厨子,神情紧张地等待屏风里的裁决。 许久,当两人额头都开始冒汗时,里面终于传来一声尾音长长的嗯。 两人无声地松了口气,额角的汗流了下来。 屏风对侧的人又说:“还是得用麦管,记住。” “是。” 好半天,常月用完了那杯饮子,才又问:“莫娘子,你先前说,这饮子是有方子的?” 莫玲珑看着屏风,常月正对镜理妆,小心地涂抹、按压着脸颊,答道:“启禀公主,是一道古方,叫七白方。” “有何效用?” 莫玲珑垂眸:“焕白肌肤,淡斑养颜。公主若有兴趣了解,民女愿将方子拿出来,公主请医者审方。” 一高一矮两人视线碰了碰:这人怎么又犯傻?公主又没说要她的方子。 “允。去请医者。灶房退下。” 梅姑姑领命带着两个灶房师傅离开,稍后又带来一个身穿太医院灰袍的老者,侯在门口。 莫玲珑将七白方的方子说完,顿了顿:“这七种成分都带白字,恰好又能美白肌肤,故称七白方。” “杜医师,你审一审这道方。”梅姑姑说。 老人沉吟片刻,眼神微亮:“这七种药互相增减配伍,的确有令面光腻润、除斑驻颜的功效。妙啊,辛猛刚烈配合中正平和,此方颇为不凡。” “去配来。”屏风对面,常月坐正了。 “是。”老者领命退下。 莫玲珑看着屏风对侧,正对着自己的那道轮廓,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审视的目光,说:“公主,是药三分毒,民女知道还有一种方法。” “说。” “将这七白方按配伍磨成粉,配上鸡蛋清和面粉,调成糊状做面膜。” 当年那个国货品牌的发布会太火,用七白方药粉现场调制面膜的视频全网点击量过亿。 而那条视频在玲珑记拍摄。 为了配合品牌方“药食同源”、“成分安全”的理念,她作为玲珑记主理人,现场调方,记忆实在深刻。 “面膜?” “是。将调好的面糊,涂在净完面的脸上,静候一刻钟再洗去,坚持一个月,注意白天防晒,再配合冰肌雪肤露内调,就能有明显美白淡斑的效果。” 好半天,常月淡声道:“赏。” 莫玲珑却摇头:“公主已买下冰肌雪肤露的方子,这个七白方面膜,就算搭头吧。” 屏风后,传来轻轻的一声笑,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后,常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从头上摘下一根金簪。 梅姑姑顿了顿,才接过簪子,呈到莫玲珑面前示意她谢恩。 她跪下谢恩,头顶传来轻飘飘的一道声音:“那本宫允你一桩请求,记住,是不过分的请求。” 送走莫玲珑后,梅姑姑为公主敷七白方面膜,不解又不认同地问:“公主何必如此赏她?” 常月感受着脸上淡淡的清凉,好半天,才懒懒说:“你不觉得,她很聪明吗?” 猜测她追求美白肌肤,却不像旁人那样,或直勾勾说出来,或旁敲侧击。 只提供解决方略,不言为她而来。 很有分寸。 “公主……” “本宫用得着她,给点恩惠怎么了?我倒要看看,她借我的势,想做什么。” 正文 第22章 莫玲珑带着十两金元宝和赏赐的金簪回到茶楼。 旁人看她没什么异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冷汗涔湿。 她刚才,铤而走险地试探了有着这大安朝至高无上的权利阶层。 稍有不慎可能下场凄惨。 其实,常月会对七白方感兴趣,这一点也不意外。 她明明不喜欢带有腥味的雪蛤,却愿意忍受新鲜胎盘入浴。 足以证明她对美白驻颜的追求,已经到了有些病态的地步。 更不必说,她会用十两金,买 断添加了七白方成分的饮子。 现在,莫玲珑拿到了酬金,以及公主的一个承诺。 这个承诺是意料之外,但无疑增加了她给原主讨回公道的分量。 她换掉汗湿的中衣,将金元宝和金簪收好,进了灶房才发现,粮店的伙计已经来了,正在卸粮食。 莫玲珑忙上楼去她和何芷共用的“办公处”拿契牌,却在她专用的桌上,看到一个富丽堂皇的信封。 那信封用上好的湘妃色缎子做成,微微鼓起,里面的东西似乎有一定厚度。 信封上用标准的台阁体写着“玲珑亲启”四个字。 莫玲珑打开,先是看到信封的底部躺着一支金簪,然后才看到对折的洒金笺。 信笺上同样是台阁体,笔触纤细圆润,微有闺阁之气: 「莫娘子,问了沈夫人才知你的去处。不知该如何谢你,仅以金簪略表心意,请千万不要推辞!另外,不知我能否从你这里买些轻云冻?」 落款是纨素。 纨素? 莫玲珑心里微微一动。 猜出了对方是谁。 陆如冈说过,大安朝文人和贵女,小字是仅有亲近之人才使用的名号。 她在向自己示好。 莫玲珑拿出信封里的金簪,是个实心簪,掂在手里近二两重,簪头累丝嵌宝,顶端镶嵌着一颗祖母绿,浑圆深邃,透得仿佛一汪春水。 这样的簪子,她上辈子在拍卖会见过,成交价从百万到千万不等。 这点黄金就值几十银子,更不说这颗祖母绿价值不菲。 “莫娘子,你在里面吗?”门外响起何芷的声音。 她将信笺和金簪装回去收好,拿上契牌开门。 “粮店送粮过来了,你也没说你买了这么多啊,这么多什么时候才能用完?” 何芷有些忧心忡忡,视线又落在那只缎面信封上,“你看了信吧?刚你不在的时候,有个婢女来过,说是要买轻云冻。我猜是那日赏荷宴上的女宾。” 挨得近了,才发现短短几天,何芷乌黑如云的的鬓发里居然多了两根白发。 可见渣男,就像一些不洁的东西,沾上就是晦气。 莫玲珑收回视线:“不怕,这点粮食很快就能用完。对方有说什么时候来拿么?” “说是晚点儿的时候,来拿准信。” 莫玲珑心里有了数,把契牌交给何芷:“何姐,你帮我清点收货,我先把下午要出菜单的点心做出来。” 去了趟公主府时间有些紧,她今天做能成批出品的玉酪和松饼。 抹茶味的松饼,经沈府试吃测试,呼声很高,今天开始实验性加入甜品例单。 等该蒸的蒸上,该进烤炉的进了烤炉后,她开始做轻云冻。 其实这轻云冻,口感类似于凉粉。 她在粮店和酱园都找过,此时还没有琼脂这样的东西。 石花菜做成的冻,口感不够韧,略显疏松。 莫玲珑追求弹牙的口感,在加大用量的同时,增加有风味的调味,压住它自身淡淡的涩味。 给沈府做的轻云冻,为了配合“赏荷”主题,一半做成淡绿色的抹茶味,另一半则是染成淡粉色的桃汁味。 这两种她不能做,今天另做其他口味。 甚至,形式都要变一变。 这个季节,上京的周边盛产一种叫红玛瑙的葡萄,气味香甜,果汁色泽浓郁,带皮挤出来的汁子色泽如同上品葡萄酒一样。 莫玲珑今天试做两种新口味,一种是形如紫色水晶,透着亮的葡萄冻,另一种,则用做黄油剩下的脱脂奶,做成奶布丁。 她试做时泡发过的石花菜还剩了一些,跟冰一起存在地窖里。 莫玲珑将石花菜用水煮开,慢慢煮化,然后分两份,分别加入葡萄汁和脱脂奶。 在等待冷却切块的时间里,她又煮了一锅红豆薏仁水。 京中闺秀多文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动量少,多少都有些虚肿。 很快,定制版的轻云冻做好了。 莫玲珑用冰湃着,在等对方婢女来的时候,她写了一封回信。 当日点灯时分,章府庭院深深处,章萱仪的贴身婢女侍琴提着一个提篮回来。 “小姐,我回来了!” 伏案练字的章萱仪立刻站起来,看到提篮微愣:“这么多?” “可不是?守角门的小胖子问了我半天。”侍琴换了手,放到桌上,“这么多,挺沉的。” 提篮有两层,上面一层摆着两只带盖瓷盅,和两个大肚瓷瓶,下面一层垫着瓷盆,里面用棉布包裹着冰块,正散发幽冷的寒气。 揭开瓷盖,暖黄的灯光下,一盅荧紫透亮的冻块,一盅乳白色冻块,微微颤动,香气扑鼻。 “真漂亮!不过,真有您说的那么神吗,吃了就不觉得饿,也不馋肉菜?” 侍琴说着,又想起什么哦了一声,掏出个信封递给章萱仪,“小姐,这是那位莫娘子给的,说让小姐你看完再吃。” 章萱仪迫不及待打开,一目十行看完。 信里,那位为她在公主面前解围的莫娘子说,怕坏就湃在冰里,如果怕凉可以放温了再吃,做了两种口味,可以泡在去了乳脂的牛乳里吃,加一点点蜂蜜会很好吃,另外给她煮了一壶祛湿水,日日当水喝可以消水肿。 章萱仪有些怔愣。 这位莫娘子明明只见过她一回,却如此体贴人心的幽微。 旁人都以为她天生易胖,却不知晓,她特别容易水肿,早起时整张脸都是肿的,要持续半天才褪。 她按莫玲珑信中说的,在那紫水晶样的轻云冻里,浇上去过脂还有些温热的牛乳。 也没叫侍琴去拿蜂蜜,她就舀着送进口中。 是熟悉的口感,唇舌抿着软弹的冻块,便在口中裂开。 不一样的是,裹在其中的葡萄风味随即和牛□□融在一起,变成另一种更香醇的滋味,顺着牛乳喝了下去。 比在赏荷宴上吃的更好吃! 小小一盅,章萱仪吃完也不觉负担。 为着尽快瘦下去,她今天晚上没吃多少,这一盅吃完,肚饿的感觉便没了。 她又喝了一口祛湿水,淡淡的米汤,带着一丝谷物天然的焦香。 不算好喝,但也不难喝。 莫娘子信笺最后还说,自己给的实在太多,但她很喜欢那支金簪便留下了。作为交换,她附上一份学厨时高人所赠的纤体美容食谱,只要配合着饮食、健体,不出十日便能感觉到明显的变化。 “侍琴!”章萱仪抄了一份食谱交给婢女,“你去交给厨房……算了,明日起我在小厨房吃,你让云墨在小厨房做!” 侍琴应下,面带疑虑:“小姐,那莫娘子真的收了夫人给您在舜华阁买的簪子,会不会胃口太大了?” 章萱仪陡然冷声:“闭嘴!” 她性子软,平日鲜少用这种语气对下人说话,侍琴一时有些怔愣和难受,快速收拾完退下,走到门口,才忽然想起,“小姐,刚在院子奴婢碰到陆公子,他说有话想对小姐说,在院门外等您。” 章府规矩森严,但陆如冈和她之间的会面,是父亲默许的。 章萱仪住的西跨院和正院中间,有一道月亮门,中间镂空,隔着一排竹子可隐约看到对面的人。 外人只当陆如冈来拜会恩师,这样说话看似规矩,实则亲近。 “不了。”章萱仪说。 十日后,她想让他刮目相看。 碰了一鼻子灰的陆如冈,恹恹地回到东四巷。 “公子,怎么了?”东伯迎上来,奉上茶水,“跟章大人谈得不顺吗?” 世人都知道,如今陆如冈是章炳光的得意门生,今晚的清谈,自然也逸趣横生。 陆如冈摇了摇头。 “那就是章小姐……”东伯看着自家公子脸色不愉,立刻住嘴。 陆如冈不是不愉,只是在面无表情地回溯记忆。 当时侍琴拎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提篮进了西跨院。那篮子…… 他的眉尖微微皱起。 当时章府已经点灯,院门处挂着灯笼,照亮提篮的把手,上面隐约刻着的两个字,是玲珑。 玲珑。 做出那个决定后,他一直不敢直视这两个字。 他呼吸微乱,问道:“东 伯,你知道上京有一家叫玲珑的馆子吗?” 闻言,东伯嗤笑道:“别的不知,但是咱这转角巷口的茶楼,最近在搭售什么‘玲珑记’的点心,我嫌晦气都是绕道走的。” 次日休沐。 陆如冈带着银钱,走进了荷风茶楼。 今日点心是抹茶松饼和蛋白杏汁,他付300文点了两样坐下来品尝。 配着微甜而香醇的杏汁,松饼在唇齿间酥松化渣,只留下清甜的淡淡茶味。 值得300文的高价。 家道中落,但他儿时也曾享过福,吃过不少好东西。 这点心和饮子,一定需要多年经验积累才能做出来。 那也就……不可能跟莫玲珑有关系。 陆如冈终于放松地笑出来。 笑自己杯弓蛇影。 正文 第23章 第二日去翰林院上值,陆如冈有了新的谈资。 “诸位,你们去东四巷的荷风茶楼尝尝,她家的点心和饮子,真是一绝!” 闻言,众同僚纷纷笑他: “陆探花怕是在章大人家吃席吃得不食人间烟火了,你才知荷风茶楼的点心好啊?” “前几日咱去排队买抹茶松饼,不是还问过你,你说不去的?” “……” 陆如冈面露尴尬。 外人眼中,他的官路和运气简直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为了不露怯,他很少和同僚下值后来往,自然也不知道,这家日日都会路过的茶楼点心,早已经风行。 这时,另一个上京本地的同僚幽幽叹了口气:“趁还能买到就去多吃点儿吧,水患害得最近粮食价格涨得忒多,我听说荷风茶楼可能也要停供点心呐。” 这句话引起了诸多同僚的认同,纷纷表示,月银有些不够花,快消费不起了。 陆如冈一向不管俗务,日常开销和吃喝拉撒,都是东伯在操心。 东伯没说钱不够花用,他也就毫无所知。 莫玲珑囤粮囤得早,粮价日日在涨,巷子里的食摊价格都悄悄上调了,但她一直没有调价。 但涨价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 老百姓拿去买米面粮油的钱多了,剩下能花在零嘴上的,自然就少了。 茶楼的生意清淡了许多,她开始担心身在金安的林巧。 也不知道银子什么时候能送到,那边的粮价有没有涨。 然而茶楼收入没受影响。 除了给章萱仪每日做轻食零嘴和饮品,范氏还隔三差五替那些豪门贵妇来定点心,打赏就够养活茶楼上下的几张嘴。 何芷有些戚戚焉:“现在多亏了有你……哎,当时要是我跟着你一起也买点粮就好了。” 她难免为此神伤。 前几日李侍郎来过,没有质问她为何抛头露面,却是来问她借钱周转。 京察在即,即便有岳父作为靠山,他要打点上下关系,求个好的考核。 若是当时跟着莫玲珑囤粮,她这会儿也好卖出去赚个差价。 莫玲珑算了这段时间的流水,果断把点心数量减到一种。 粮价再涨下去,买甜品的人只会更少。 莫玲珑:“如果粮价继续涨,我们就做点包子馒头卖,存粮没办法敞开了卖,但能卖一点是一点。” 店小二周大有点愣住:“莫娘子不打算涨价吗?” 别说东四巷的食摊,什么都在涨,米面涨价,面店,包子铺涨得更多。 “这种国难财不赚,我只赚该赚的钱。” 莫玲珑低头计算每天可以拿出多少米面,够持续到年底。 她当时已经大着胆子定了,真要做面点卖的话,还得想办法添点别的进去。 “周大,你家去的时候,帮我看看远一点的地方,南瓜和红薯有没有涨价行吗?要是价格合适,哪怕略涨点,帮我多买点。”她给周大拿了2两银子做定金。 莫玲珑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紧张感。 这种感觉,在每天去京兆府告状的时候,感受尤其强烈。 几个轮值的书吏都已经认识她了,她每次来礼数周全,会带些点心。 先前她来,还有些不太友善的眼神,但这几天,那些人对她忽然殷勤起来,个个双眼都盯着她手里的吃食。 同样的,也体现在章萱仪给她的信中。 「听说灾民在涌入上京,南方调拨的救灾粮还在运过来的途中,莫娘子的生意可有影响?每每听到这种消息,对比自己,却还在尽力少吃些好瘦身,就觉好生惭愧……你可不要瞧不起我呀!」 几番接触后她发现,章萱仪有一种很难得的天真。 莫玲珑很不理解,为何能稳坐吏部尚书位子,人精一般的章父,会把女儿养得如此天真。 为人父母,以为给单纯的女儿找寒门婿,就好掌控吗? 父母会老。 等到那一天,羽翼丰满的女婿,又会如何对待他们的掌上明珠? 他会一笔一笔记得,他们对他能力的轻忽、对他自尊的藐视。 也会迫不及待撕掉“裙带关系”的标记。 就如同,他有了综合条件更好的对象之后,立刻单方面断崖式取消跟原身的婚约。 陆如冈就是这样的人。 莫玲珑给她做完减脂餐的蘸料,铺平了纸写回信。 「目前存粮还够,准备做一些平价的吃食拿去卖,尽一点绵薄之力,听说七夕那日,崇安观有祈福道场,我去摆摊试试行情。你不必自责,重塑饮食的习惯,减少体脂锻炼,不仅让自己变美,也在变健康。人人皆有自己的难题。然,他人的难题是饱腹,而你的,则是找寻自我。」 章萱仪看到这封信,有些忍不住鼻酸。 ——她懂自己的意思,她不会因为自己家世说言不由衷的漂亮话! “小姐,可以吃饭了!” 侍琴摆好碗筷,拿出从茶楼取来的蘸料。 晚饭是严格按照莫玲珑食谱做的菜,水油焖青菜,和清汤涮肉,没配米饭,只有一块蒸南瓜。 然后,打开了那小盅蘸料。 顿时,一股酸辣开胃的香味充满了小小的偏厅,只见油碟里,喷香的红油里拌着绿油油的芫荽和葱花,以及饱满油润的白芝麻花生碎,鲜红嫩绿,惹人食指大动。 负责做水煮菜的云墨咽了口口水,情不自禁:“小姐,这个料碟拌鞋垫子都好吃。可是不会太油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莫娘子说总体的油比炒菜少很多,只是蘸一下能多油?却能让人吃得开心。她说开开心心吃,自己的身体会知道……这叫什么来着,哦,情绪。再说你不觉得就不到十天,小姐的衣裳已经宽松了不少吗?” “好像是的哎!” 章萱仪知道自己在瘦,每日晨起脸上不再浮肿,腰腿也紧致了一些。 她说不上来是喜欢莫娘子的为人,还是想像她那样,但心里拿定了个主意。 吃完饭,她去前院找父亲,却听父亲的小厮说他还没下值。 她便等在父亲书房外的内厅,等着等着,趴在桌上睡了起来。 章炳光回到家,换完常服便听下人说女儿找他。 走进书房,便看到女儿趴在外面的桌上。 朝廷的事纷纷扰扰,诸多麻烦,在看到女儿无忧无虑的侧脸时,烟消云散了。 “萱萱,回房去睡。”小半个时辰前,还在值房骂人的章大人语气温和。 章萱仪揉着眼睛,看清了是父亲:“爹,女儿想捐点米面。” 章大人惊讶:“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事来了?” “女儿知道现在有灾情,也想尽点绵薄之力,过几日崇安观的祈福道场,我想去看看。” 章炳光抚着长须,露出这段时间以来最欢喜的笑容:“好,好!不愧是我的女儿!这有何难?去,给小姐准备20石米面。” 他吩咐完下人,又说,“刚好你兄嫂都要去,你跟着他们去吧。” “谢谢爹!” 七夕这日,万柳山人头攒动。 一侧的元福寺烟火鼎盛,诸多学子和上京官员前来拜文昌帝君,摩肩接踵。 另一侧的崇安观,祈福道场人山人海。 只需绕行一段山路,即可到达对侧。 陆如冈随几个同期的同僚一起拜完,破天荒往功德箱里投了几个铜板,虔诚地祈求官路亨通,诸事皆宜。 同僚们准备下山时,他双手一揖:“某准备去旁边崇安观看看,那里 有为水灾设的祈福道场,我去随喜。” “冈兄真是胸怀苍生啊,那我等先回城了。” “听说今天荷风茶楼的流动馒头摊也去道场了,冈兄看到的话,记得给兄弟抢几个啊!” 陆如冈一一应下,快步往山对侧走去。 这一路陆续碰到路人,看起来大多衣衫破旧,面有饥色,看样子都是这段时间涌入上京的灾民。 他和这些人保持距离,快步疾行,直到飞檐翘角的观楼出现在眼前,才停步擦汗,收拾仪容,然后款步走进门去。 殿内,身穿紫色法衣的道长正在念经,众人神情虔诚。 他找了一圈没看到想找的人,便走出去外面。 出了主殿,一路过来碰到的灾民都在往一个方向去,他抬眼顺着方向看去,才发现后山门外,有不少食摊。 看到那些食摊上方迎风招摇的姓氏,他知道这不是普通卖吃食的摊头,而是各豪门大家在此施粥。 陆如冈望了一圈,锁定了“金”字旗,抬步走去。 金家的粥摊前人很多,身强力壮的豪奴维持着排队的秩序,看起来井然有序。 遥遥望去,旁边供人遮阴歇息的棚里,似站着几位优雅娴静的女子。 他加快了脚步上前。 走得近了,目光先落到章萱仪身上。 半个月未见,她似乎……清减了不少?原先圆润的脸颊,露出了下颌骨,竟显得秀美可人。 但还未来得及上前,背对着他的那道倩影侧过脸来,先看到他。 视线一碰,那姑娘对他眨眼一笑,仿佛整个棚子都亮了起来。 然而那笑容,却吓得陆如冈当即错脚跌倒在地,语无伦次:“玲珑……你怎么在这里?” 莫玲珑看着他笑容不减,无声地用口型说:“好久不见啊,陆郎。” 正文 第24章 陆如冈顾不上姿态狼狈,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疾步跑了,生怕跑得不够快,被章萱仪看到。 他满脑子翻滚着两句话,为什么莫玲珑会来上京?她准备做什么? 授官后他入职翰林院,对悔婚被告发会面临什么再清楚不过。 他的官职,他的婚事,他目之所及锦绣一样的前途,都会毁于一旦! 他要想办法,他一定要想办法! 陆如冈心乱如麻地低头一路猛走,抬起眼才发现,自己又走回了元福寺,正站在大殿前。 看着巍峨的大殿,法相庄严的文昌帝君,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 求帝君保佑! 求帝君保佑! 他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狠狠磕头。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同友人耳语:“要这么求才有用吗?” “跟着跪吧,马上京察了,难道你想外调到穷山恶水的地儿去?” 那人咬咬牙,跟着跪下来,砰砰地磕头。 有了一个人,就有第二个人,一时间大殿前磕成一片。 金家粥棚前,章萱仪往远处张望了下:“我怎么好像听到,刚才有人叫你名字?” 莫玲珑微微一笑:“哦,是欠我钱的人,乍然见到有些吓着了。” “欠钱的人当然心虚,他欠得多吗?多你可要告官。”章萱仪说。 “一百多两吧,嗯,我告了的。” 她正持之以恒,想尽办法地告,直到他付出足够代价。 “居然这么多钱!有需要帮忙的,你可不要客气。”章萱仪面带义愤。 她一下子觉得,自己从爹那要米面还是要少了。 莫玲珑手头不那么宽裕,都还能拿出存粮行善。 只有何芷注意到,刚才那人明显是准备过来打招呼的,但在看到莫玲珑的瞬间,吓得狼狈而逃。 有人从正殿方向缓缓而来,打断了两人交谈:“小妹,日头太热了,你哥派人过来接我们下山去。” 来人正是章萱仪的嫂嫂,当朝首辅嫡女金岚心。 快近午时,日头火辣辣的,来看道场的人也渐渐结伴下山。 莫玲珑对金氏福了福身:“多谢章夫人,允许我的小摊摆在这里。” 金岚心摆摆手,笑容端庄得无可挑剔:“莫娘子的胸怀令人敬仰,能帮上忙是我荣幸。” 又看向自家小姑,对她短短半月的变化暗自心惊,说道,“你还帮萱萱解过围,我这点忙实在不值一提。” 章萱仪出门一趟不易,嫂嫂亲自过来请,也不敢让兄长多等。 她恋恋不舍地看着莫玲珑,用手比了个书写的动作,揽着金岚心的胳膊,走到了婢女打起的绸伞下。 何芷目送姑嫂俩一行人离开,神色一松:“这下好了,有了尚书千金送的这20石米面,你说的这个流动馒头摊也好多支撑一段时间。” 她们今天过来“测试”馒头的销路。 一种仍是白馒头,个头小些,另一种则是揉了南瓜进去的南瓜馒头,个头大些。 如今馒头涨价逾六倍,原先卖三文钱两个,现在已经卖到十文钱,而且看势头还要涨。 莫玲珑虽有存粮,但佐料涨价,且得平衡茶楼生意受损的亏空,便定了三文钱一个。 测试的对象也不是灾民,而是来参加道场,拜文昌帝君的上京人。 何芷带着周大,把摊头摆在金家粥铺旁边,一会儿就售卖一空。 也万幸摆在金府的粥摊旁,险些被人冲倒。 “南瓜馒头卖得快,毕竟个头大顶饿,我听那些人说,咱们这馒头带甜味,好吃着呢!” 莫玲珑听完他们说的,眉头皱了一下,看来这馒头还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出摊。 一行人下了万柳山,一路上灾民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山上方向聚集。 莫玲珑看着,又想起林巧,也不知金安现况如何,她够不够粮食吃。 她想着,手心慢慢攥起。 不要紧,哪怕官府先前怕得罪章尚书不管这案子,等他被章府抛弃之后也会管的。 快了。 回到茶楼,店里果然没什么客人,只三三两两有唉声叹气的老客,就着新品奶盐芝麻苏打饼喝闷茶。 刚出炉时,热烘烘的麦香和芝麻香,让人闻着肚饿。 等凉了吃进嘴,先是香味扑鼻,一咬下去脆而化渣,咸香适口。 叫人一口接一口舍不得停。 这款饼干用料简单,成本低廉,30文就有满满一碟子,比市售的馒头贵不了多少。 故而,在老茶客群里还有不错的销路,这两天都有人买了外带的。 两人进小茶室盘账。 其实不用盘也直到,馒头的生意可以做,即使价格跟外面比低了一大截。 何芷犹犹豫豫地提议:“要不稍微涨点?我们这个价比别人便宜了太多,我怕出事……” 今天就险些被人挤倒了。 莫玲珑垂着眸,说:“不用担心,如果灾民进内城,说明上京已经乱了,这慈善生意就不做,改成每日定量送。” 她抬眼看着何芷,眸光镇定,“现在是给荷风茶楼扬名的机会,你不想要吗?” 这话让何芷有种说不出的心悸,好像她在临走交代什么一样,于是脱口而出:“茶楼是我们一起的,你怎么……” “我只是暂时的搭档。”莫玲珑轻笑着说,“茶楼始终是你的。” 有个想法在何芷心头盘旋有些日子了,她当下说了出来:“我不如你会做生意,也没怎么用心,这茶楼生意在我手里一直都不咸不淡的,直到你来以后,才有了起色。我也喜欢跟你搭档,踏实,所以我想……这茶楼分你一半。” 这话一出,莫玲珑表情凝住。 上京地贵。 何芷这个茶楼是父亲当年部下承他救命之恩,拿出皇帝赏银替她交了五年的租,少说花了几百两银子。 好让她有个稳定的生计来源,安身立命。 她居然轻飘飘一句话就送一半出去? 莫玲珑有些感动,搂了搂她的肩:“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你以后可千万不要这么盲目地相信别人,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何望兰,要懂得给自己打算。” “你要是信得过这次就听我的,等灾情过去,粮价回调,荷风茶楼就能彻底在上京打开局面。” 提到何望兰,何芷沉默了。 点点头说:“我听你的。” 这话题揭过后,她 忽然又想起今天在崇安观外看到的那个男人,在莫玲珑转头前后,从笑容和煦到见鬼一样骤变的表情。 于是她不确定地问:“今日我们在道场外边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也认识章府的小姐?” 当时,那人应该只能看到章萱仪。 莫玲珑垂着眼:“应该吧。” 她的确有把握,陆如冈今天会去万柳山。 莫玲珑日日去京兆府告状,日子一久那几个书吏也都熟了。 尤其是,她现在去也不空着手,有时是几块松饼,有时是几瓶杏汁,最近则带馒头。 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们拿人手短,难免口上松动。 寒暄中他们说,快京察了,听说有人去她茶楼买了许多点心送上峰的老母亲,还有人提前攒了松饼准备去拜文昌帝君。 她第一次听说这种传统,便多问了一句。 书吏便告诉她,文昌帝君是在京官员年年必要拜的,尤其是七月七这日,女子乞巧,男子拜帝君,香火最盛。 陆如冈很信这些。 春闱前,让原主去金安的孔庙拜过。 所以,当他知道这个传统惯例,应该不会错过。 甚至时辰都要在最讲究的巳时。 再说章萱仪。 在得知她准备七夕道场这日去卖馒头,当即让婢女送了20石米面的契牌过来。 她应该很想去。 而身为文官表率的吏部尚书,大概率也不会拦着女儿善心之举。 京兆府的书吏还说,京中权贵近日都在郊区施粥。 那么,即便章家不施粥,她的嫂嫂娘家,堂堂首辅自然要施。 这样一来,章萱仪出现在崇安观道场的可能性,就变得极高。 这一点,她能想到,本就在追求章府千金的陆如冈,也能想到——这是极好的见面机会啊。 章萱仪为了好好瘦身,令他刮目相看,已经快半个月没有见他了。 他心里焦灼不安,生怕有什么变数。 自然会去打听她的动向。 在得知她七夕这日去崇安观时,甚至心生喜悦:看,她是特意为我而来。 莫玲珑只要午时前跟章萱仪碰面,静静等待。 就能跟陆如冈碰上。 结果……真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陆如冈是真的快被吓死了。 一向体面的探花郎,狼狈地下山滚回了东四巷。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在上京? 上京和金安路途遥远,莫玲珑一介弱女子居然出现在此地。 不仅如此,她还跟章萱仪有说有笑!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入了章大人眼,快要成为章门佳婿了?! 她接近章萱仪,是想干嘛? 陆如冈简直不敢往下想。 “公子,怎么这么早回来?你不是说要午时过后吗?老奴正准备要去买米……” 东伯絮絮叨叨,正要说米太贵,今日开始喝粥,抬头看到陆如冈见鬼一样失态的表情,骇了一跳,“公子你怎么了?” 陆如冈茫然的双眼对上东伯焦灼关切的脸,忽然狰狞咆哮:“莫玲珑来上京了!你到底怎么退的婚?!” “什么?”东伯骤然吓了一跳,竹篮落地,“那死丫头怎么可能有这份能耐?!” “那我是见鬼了不成?她不光来了上京,她,她还看起来跟章萱仪亲密无间!”陆如冈口不择言,“肯定是你退婚的时候说了什么不当的话,她才会这么阴魂不散!” 东伯顿时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又酸又疼。 一路上风餐露宿,他舍不得多花一文钱买吃喝的,竟被如此埋怨。 东伯老泪纵横:“老奴都是为了公子,绝没说一个不当的字!老奴要是撒谎……天打雷劈啊!呜呜呜,可公子三不五时去章府,难道就没一点察觉吗?” 察觉? 陆如冈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章府院中侍琴手里那只提篮,“她早就知道我……我在章府,不,是恩师有意让我娶他千金,怪不得,怪不得……章萱仪不见我。”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仰面看天,口中喃喃。 小院之上,碧空如洗,轻云淡淡。 一个时辰前,他还觉得自己前途如这日头一样,灿烂辉煌。 如今,只觉眼冒金星。 “事已至此,公子去求她吧。”东伯在旁说,“莫玲珑对公子你情根深种,你去求她,允她一个妾的身份,先把她摁下来!她该懂得夫荣妻贵,只有公子得了前程,才有她的位置!” 闻言,陆如冈失焦的双目慢慢恢复神采,是啊,她要的不就是待在自己身边的身份吗?给她不就好了? 他去求她! 陆如冈和东伯把蛛丝马迹都盘了一遍,推测出荷风茶楼的“玲珑记”点心,乃是莫玲珑的手笔。 也就是说,莫玲珑暂居在荷风茶楼,离他不足百丈距离。 一想到他春风得意地进出翰林院、章府,仕子组织的雅集,这些行踪可能都在莫玲珑视线之内,就让他后背发凉。 陆如冈舌根僵硬:“东伯,你说她怎么会有做点心的手艺?又怎么一下子在东四巷有这等局面?” 他也去茶楼光顾过,那会儿粮价已经抬升,茶楼生意却还极好。 买点心时,他甚至排了一会儿队。 在莫家住了三年,莫玲珑从未下过厨房,说她一句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不为过。 难道,他赴京这半年多来,她得了什么机缘? 东伯一脸凝重:“老奴实在想不出,公子别耽搁了,还是快些去吧!听凭她打骂,你尽可把事推在老奴头上,咬死了自己没说要退婚这事,说不定她被哄动……也就过去了!” 危难时刻见真情。 即便陆如冈此时满脑门官司,也被东伯这番话打动了,有些后悔方才对他不留情面的斥责。 他看了眼日头,缓声说:“她此刻应该还在山上,等晚上我再去。我先帮东伯收拾。” 傍晚,两人没滋没味吃完晚饭,陆如冈换了身新衣服,将莫玲珑给他编的络子系在腰上。仿佛这样可以证明情分还在。 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步往荷风茶楼走去。 暮色四合,正是家家户户围坐吃饭的时间。 一路经过他已经熟悉的食肆,商铺,终于站在了荷风茶楼前。 茶楼已关了门,只楼上点着灯。 门前惯常用来挂当日点心的牌子,这会儿写着:【今日点心已售罄,馒头摊流动中,敬请关注。】 最下面,画着一朵憨态可掬的荷花。 瘦金体的字看来还有些稚嫩。 莫玲珑练的,是自己为她选的卫夫人簪花小楷,一点不像。 这不是她的字。 陆如冈咽了下口水,心跳如擂鼓。 他又看了眼自己身后,有些分不清是想将这街景印在脑海中,给自己鼓劲,还是怕有人围观,心虚得厉害。 绷着腮帮子深吸两息之后,他终于走上前,手握成拳叩下去。 “谁啊?”小女孩的声音,“店里已经打烊了。” 陆如冈清了清嗓子:“请问,莫娘子在吗?” “你是谁?说出名字我才好替你传话。”小女孩不留情面地反问。 陆如冈滞了滞,嗓音有些干哑:“我姓陆,说陆郎君她就知道了。” “请等着。” 里面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莫玲珑的声音隔着茶楼的木门传出来:“来得倒是挺快。” 是她,是她的声音! 陆如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仿佛这样,可以延迟见面的时间,也延迟那份尴尬。 莫玲珑拉开门,陆如冈尴尬的脸出现在面前。 他比原主记忆中的样子,略胖了一点,眼里多了城府,纹身一样刻在唇角的那抹笑,也显得世故圆滑。 那分令原主最初动心的温润,现在看看,不过是尚未得意时的自卑。 却被爱慕的滤镜美化成谦逊。 而他一旦得意,怕是最想撕掉这幅嘴脸。 “玲珑,你……”他很久没喊她的名字,有一些生疏,却没想在她脸上捕捉到一丝憎恶。 “陆公子请慎言。我们之间不是这 种可以直呼其名的关系。”莫玲珑眸光浅淡地看着他,似笑非笑,“找我有什么事?” 陆如冈一时语塞。 在他印象中,莫玲珑单纯,看他的目光总是直白而热烈。 实在容易掌控。 而不是像眼前的人这般,冷漠,平静,毫无有突破口。 陆如冈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该怎样接她的话。 他们之间的关系,隔着空白的半年,已经颠倒。 此时她像站在无形的高位,轻蔑地审判他。 “你怎会来上京,是来……找我吗?”重重的心跳声中,他终于艰涩地问出来。 莫玲珑看着他,缓缓笑:“你很怕?” 笑容还未收尽,有嘈杂声渐渐逼近茶楼。 一道公事公办的声音隔着门确认:“就是这里?” “是的,差爷,应该在这里。” 是东伯的声音。他嗫嚅着又问,“到底是咋回事啊?” 陆如冈转头向外看去。 茶楼的门板还未封,格棂透出晚霞的光影。 这片光影中,有几个拉得长长的人影走进,将绯色和金红的霞光踩碎。 门被敲响:“开门!” 莫玲珑打开门,见是一队差吏,头戴皂色顶巾,青色上衣下裤,腰间悬挂腰牌。 那腰牌上刻着都察院三个字,并两个数字,分别是三四,一七。 心跳快了一下。 有的事,纵使怀着期待日日努力地去做了,但当真的来到面前时,反而有些不真实。 外头的东伯也看到了她,双眼瞪大翕动着嘴唇正要说话,却发现莫玲珑压根没看他,而是紧紧盯着这群官差。 带头的差爷往里扫了眼,喝道:“陆如冈何在?” “我是。” 陆如冈往前一步,眉头已是皱起。 看这官差的穿着,是下层吏员。 自己何曾跟这样的人打过交道? “都察院奉旨拿人,陆如冈,跟我们走!”来人声音低沉,带着令人胆寒的气势。 “你们搞错了吧?我家公子他是……他可是探花郎,被皇上钦点去翰林院的啊!” 东伯骇然地扑过来,被为首的官差手一挡推开。 茶楼对面的客栈,旁边的食肆,再过去一点的绸缎铺,这些店铺的人纷纷簇拥到茶楼门前,闻言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 “带走!” 带头的官差乜着脸色发白的陆如冈,不屑地冷哼,“都察院奉旨拿人会审,绝不冤枉任何无辜!现在让开,不要耽误我们办差!” 莫玲珑上前一步,行了个礼:“请问,陆如冈所犯何事?” 她问出了陆如冈想问的话,他像看救命稻草一样看向莫玲珑。 见她风度端方,官差应道:“有人告陆如冈悔婚,我等带他回去受审。” “谢谢告知。” 莫玲珑退后。 袖笼下,攥紧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脸上缓缓地露出一丝笑意。 终于—— 她终于告成了! 悔!婚! 刚才东伯的喊冤声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是金科探花。 围观的街坊四邻私语声更大了。 一甲进士的光环,是所有读书人毕生在追求的荣耀高峰。 而悔婚,则是大安朝被写进刑律的罪名。 这两样有了交集,实在震惊。 听到那差吏的话,陆如冈脸色唰一下变白,转而扑到莫玲珑面前跪下,去拉她的手:“玲珑,你快跟他们说,我没有悔婚,我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婚事的!” 里面,闻声而来的何芷母女和两个店小二看到这幅场景顿时刹住脚步,呆若木鸡。 莫玲珑抽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被他碰到的指尖,往后一退:“抱歉,陆公子,你还是去跟都察院的大人说吧。” 晚霞渐渐沉下去,刚升起的满月高悬于空,寂寂洒下冷白的银辉。 那些光线落在陆如冈的脸上,显得面如死灰。 哀求的眼神渐渐疯狂:“你救救我吧,我什么都会愿意的,我什么都愿意!我还是娶你!好不好?” 窃窃私语的音浪和众多鄙夷的目光中,他被捂住嘴绑住手,像丧家之犬一样被带走。 只剩下东伯一路哭嚎的声音回荡:“哎呀,弄错了呀!我家公子没有悔婚!” 都察院的差吏渐渐远了,街坊四邻收回视线望向茶楼。 住得久了,这些人都已眼熟,如今带着全新审视的目光,看向莫玲珑。 何望兰上前,当着众人的面,毫不客气地“啪”一声把门关上。 母女俩一前一后地看着莫玲珑。 茶楼里好像从未如此安静。 看母女俩小心翼翼的目光,莫玲珑淡淡一笑:“你们不用这样看着我,我没事。” 事实上,她此刻再好不过,高兴得想哼两句。 何芷咬着唇:“那人,真的是……” 东四巷那条巷子里住着的,都是今科前几名,翰林院拨院子的仕子。 李郎君也曾住过。 莫玲珑怎么敢告官身? 就算讨回说法,不怕别人背后指指点点吗? 就好比现在茶楼外,那些人都在小声议论。 “对,他跟我订过亲,高中探花后差人去我家退亲,我就从金安一路告到了上京。”她眼中神采跃动,“现在终于告上了。他欠我的东西,我必要讨回来。” 听到这里,何芷对女儿使了个眼色:“小兰你上楼去,大字和小字都还没练完。” “我不!”何望兰扑过来,仰头看着莫玲珑,“我要听莫姨姨讲完。” 她大声说,“那个人不对,就应该报仇!莫姨姨你怎么告成的?” 莫玲珑摸了摸何望兰的发顶:“没事,她可以听。至于怎么告,很简单的,每日都去京兆府告就行,你看,现在告成了。” “那要是一直告不成呢?” 莫玲珑:“那我就从其他地方入手,他在意的人,他谋算的前程,他在乎什么,我就破坏什么,律法不能给我公道的,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 要是京兆府告不下来,她就策反章萱仪,毁去他汲汲营营的赘婿美梦。 他不择手段攀高枝,她便折断他攀爬的纸条,和攀爬的手腕。 这相当于要了他的命。 可他害了一个姑娘的命,不该拿命来偿吗? 莫玲珑唇角略带残酷的淡笑,和这番话,在何芷心里炸了个惊雷。 孤身一人从金安奔赴上京,盘缠不多还得赚钱,竟然只为了向变心的男人讨回公道? 她心里一下子很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突突地奔窜。 李郎那些饱含着亏欠和深情的话,不由自主地在她脑海里回响: “你等我……” “我心悦于你,只心悦你!” “可惜望兰不是儿郎,不然也好让江氏松口……” ……到底是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 暮色四合下,东伯跪在长街上,看着皂隶把陆如冈绑走,哭天抢地,“我家公子可是皇上钦点的探花啊!怎么能就这么被逮了?!” 众人指指点点中,他终于想起来刚才官差说的话,露出一丝惊惧:“他们是都察院的?” 窃窃私语中,有人大声应: “对,都察院的官老爷!” “怎么会是都察院呢?那不是管大案的吗?”东伯喃喃,脸色已如死灰,“不就毁个婚嘛……”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他说‘不就毁个婚’,大家都听见了啊?所以就是悔婚了!” “都察院管得就是你们这些贪官污吏,不守王法的坏官!” 此时。卢常。 贺琛一身黑衣,仿佛融入夜色,沾着南方特有的潮气回到住处。 小院寥落,似乎知道此时的主人不过是短暂停留,和天上的满月一起,勾勒出清冷意味。 躲在小院树影里的金雕唰地一下探出脑袋,虚张声势地飞快啄向他的手背,被贺琛灵敏躲开,顺着反手将笨雕的脑袋一把扣住。 糖宝发出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低叫。 贺琛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一把将扁毛小狗抱起走进堂屋。 里面早已点了灯,斑驳的桌上摆着一盘咸菜,一盘青菜。 “主子你回来啦,糖宝等了你半天了。”阿竹从里面端出一碗鸡汤,注意到贺琛落在碗上质疑的眼神,仿佛被侮辱,“这不是我做的,我请隔壁阿婆帮忙炖的!就算我做的,也吃不坏人吧?” 他嘟嘟囔囔,“以前也没见主子你嫌弃我的手艺,这叫什么,由奢入俭难啊?” 说完才发现贺琛完全没在听他唠叨,而是径自取下封在糖宝脚踝上的蜡丸,捏开了正在看里面的密信。 “主子你干嘛皱眉啊,是不是夜鸢活计没干好?露出什么马脚了?” 阿竹的心也跟着牵了起来。 贺琛看着两条正事之外的第三条消息,有些无奈。 破天荒地,他撕下这半页递给阿竹看。 阿竹接过,凑近烛火: 「你让我放在冯平忠值房桌上的那个告状悔婚的信封我放了,可是没落款啊,我怕那老头不当回事,就留了你的名。」 “悔婚?是莫娘子那桩案子?” 他是离开上京,才把前后串联起来,知道令他魂牵梦萦的莫娘子,就是他们在金安府听到的那桩告金科探花悔婚案的苦主。 贺琛点了下头,眉头皱着。 “这不是好事儿吗,主子你干嘛不高兴?” 好半天,贺琛冷淡道:“他应该留京兆府的款。” 好让两边狗咬狗,咬得更猛烈些。 若说能让章炳光认为沈译之针对他,便能让他有所动摇,至少,不会那么坚定站在金怀远背后。 那么,在打金怀远的时候,就省力许多。 “可是夜鸢这么做不是更好吗?冯平忠知道是你留的,一定会立刻着手办,也好让莫娘子早些回金安。” “……嗯。” 罢了。他想。 阿竹忽然想起来什么,拍了下自己额头:“瞧我,夜鸢还让糖宝从上京带了个油纸包回来的。” 他们之间传递信息,偶尔也会带物件——哦,当然是傲娇小狗糖宝能背得起来,不影响飞行速度的物件。 阿竹去房里拿出油纸包,双手递给贺琛。 油纸包包了里三层外三层,露出主仆俩都眼熟的……几块松饼。 夜鸢的狗爬字郑重其事用另一张油纸包着附在里面: 「排队买给你的孝敬,乃是上京限量美点,据说别无分号。」 是啊,别无分号的玲珑记松饼。 离开上京那天,阿竹才吃过,令他魂牵梦萦,做梦都在流口水的玲珑记松饼。 阿竹难忍馋虫,先上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哼哼:“好吃!莫娘子做的新味道,这是什么味儿啊?” 贺琛净了手拿起一块,轻咬下去,浓郁的牛乳香顿时盈了满口,一抿化渣,只留下香脆的核桃粒粒留在口中,咀嚼起来,酥香酥香的,口感很有层次。 不知不觉,主仆俩一人一半吃完了几块饼。 再看桌上色香味俱差的两盘菜,就没了胃口。 “好歹喝两口汤吧?这汤还行。”阿竹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咋滴,但没有这几块松饼作为比较之前,还是可以入口的。 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散发鸡汤的香气,又勾起两人在船上时,吃过的莫玲珑做的鸡汤面。 她做的鸡汤面,汤色清澈,表面的油脂精心撇过,只留下金灿灿的几粒油花,葱花漂在汤面上,一黄一绿甚是好看。 面条又筋道,不像此地的面是软塌塌没筋骨的。 夹起一口面裹着鸡汤入口,软弹鲜香,让人一口接一口地吃……哎,天下美味不过如此。 “去煮点面条。”贺琛说。 “是。”阿竹应下后,略有些惋惜,“那锅里的饭就要浪费了噻。” “不会。”贺琛捏出一粒信号焰,往窗外一抛。 特殊的焰火高高蹿升,在夜空里炸出一朵血色的花,持续而绵延到很远处。 一刻钟后,小院外翻进来一个黑衣劲装男子,面上覆着黑巾。 一进门,利落地走到贺琛面前,单膝跪下双手一揖:“主子。” “留下吃饭。”贺琛坐下,收起桌上的油纸包。 下属表情一懵,随即又一喜:“是。” 他搔搔脑袋,有点闹不明白今日为何对他这般客气。 阿竹端着两碗散发鸡油香味的面条进来,看到这番景象脚步一顿,无声地把面条放下,一碗推到贺琛面前,另一碗远远地放到夜焰对面,最远的位置。 接着转身回灶房,盛了满满一碗饭,郑重塞到夜焰手里。 夜焰看看碗里的米饭,又看看两人的鸡汤面,不敢做声,拿起筷子埋头吃。 糖宝探着脑袋看看桌上,不甚感兴趣地拿坚硬的嘴磨着桌角,擦擦擦的声音,仿佛在给夜焰伴奏,让他保持速度不要停。 昏黄灯火下,鸡汤看起来有些油腻,贺琛撇掉油膜后先喝了口汤。 鲜是鲜,但有股说不出的寡淡和淡淡腥味。 罢了,汤跟汤怎么能一样? 他一向也不怎么重口腹之欲,低头面不改色吃完。 “不一样,哎,真的不一样。”阿竹吃到最后,剩下小半碗,耷拉着眉眼,悲伤肉眼可见,“一样都是鸡汤,怎么莫娘子做的就是好吃,鲜掉眉毛这句话真不是骗人,哎,好想再吃一次。” "莫娘子是谁?"夜焰警惕地四处环视。 空荡的饭间一览无余,没有可以藏人的所在。 阿竹的悲伤震耳欲聋:“跟你说也不懂。” 连那两盘烂菜都能面不改色吃完的人,懂个屁! “既吃完了,跟我来。”贺琛擦净嘴角起身。 夜焰乖乖跟上。 内间挂着厚重的帘子,密密遮住窗户,暗如沉夜。 贺琛擦亮火石,点亮油灯,那油灯正对着墙上错综复杂的线条,和只有他本人能看懂的符号。 他问:“卢常富商左氏家中真正失窃的银两查出来了吗?” 冯平忠给他的卷宗信息太少。 都察院卷宗里的锦衣卫“为非作歹”四个字,如今没了对应的犯罪行为。 锦衣卫千户偷盗富商成了子虚乌有,而如今卢常县衙留的案底,变成了失窃500两,且偷盗者已经抓捕归案,乃是该富商家奴。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一切痕迹擦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都是金怀远略施小计展露的手段。 贺琛在卢常县衙翻了个底儿掉,没找到蛛丝马迹。 ……也当然不会有任何蛛丝马迹。 夜焰俯首答道:“查到了。属下潜入他家房梁,偷听到左氏和其夫人的话,丢的不光白银,还有黄金并一些珠宝玉石,那些钗环还是左夫人的陪嫁,合计约值5000两。” “去找赃物,另外这富商定有私账,去找。还有,那锦衣卫千户现在何在?” “是!”夜焰眼神一犹豫,“白天在县衙牢房,晚上……在百花楼。” “去查百花楼账册、仆从和妓子,特别是他送给妓子的首饰。” “是。” 贺琛站在灯火侧面,火光沿着他刻画下一道锋锐的侧影。 夜焰看着男人的侧影,尤其是长睫落下的沉沉黑影,心里一突突,脱口问出:“那主子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下一步,当然是让他们狗咬狗咬起来。” “这个案子他们咬不起来吧?”夜焰搔搔头。 朝中势力分两派,掌管司礼监的大太监李如海是一派,百官之首的首辅金怀远是一派。 另有一股骑墙派,锦衣卫。 因为这桩案子,锦衣卫投靠了金怀远,可首辅金怀远真会因此跟司礼监撕破脸吗? 忽地,贺琛冷笑了一声,眼眸中隐隐跳动兴奋而暴戾的火光:“加上我,那就够了。” 他有些等不及看到,金怀远撕破他那张假面的样子。 一定有趣极了。 算算他在淮起赈灾的进展,应该……时机正正好。 这个礼物你满意吗? 父亲大人。 正文 第25章 听他语气摄人,夜焰不安地问:“主 子,您打算做什么?” 贺琛不答,只在墙上添了几笔。 夜焰有些忧心:“您可别冒险,主上和师父都不会同意您冒险的。” 贺琛依然不答,手背向外缓缓挥了挥:“下去做事,十日内我要看到证据和证词。” “是!” 夜焰转身飞快离开,从院墙角落一跃而上。 转眼便和茫茫夜色融为一体,不见踪迹。 糖宝懒懒抬眼看了下人离开的方向,继续在桌板上擦擦擦地磨嘴。 它嗅到空气中残存有一丝甘甜焦脆的果仁香味,不满地朝阿竹啄了一口。 阿竹顿时嚎叫:“干嘛啊!疼死我了,你不知道你一嘴叼下去能掉块肉啊?!” 糖宝不耐烦又用嘴啄了啄桌子正中,那儿掉了块松饼碎渣,它一叼,碎渣便被它的粉色小舌头卷了进去。 “你要这个?哼,我们都没得吃,你想屁吃呢?!你有的吃就不错了,没看夜焰吃的是啥吗?” 阿竹从怀里掏出干果,在桌上撒了一把,应付这只雕的讨食,看着桌上被雕啄出的印子,忽然有些伤感,“不知道莫娘子又做了什么新鲜的吃食,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我一句存点粮食?” 此刻莫玲珑正全身心扑在灶房里。 陆如冈的案子由都察院拿人,但审理需三司协同,这需要流程。 她已经等了很久,有足够的耐心。 这份耐心此时也同样用在此时手里的面团上。 自从茶楼的点心撤减成只保留一样之后,老茶客有些抱怨,她便想着还是添一种。 只不过,不能再是精致的甜品,而是也能饱肚的面点。 南瓜馒头的大获成功,也给了她灵感,何不照搬广东茶楼里最经典的叉烧包? 她今天就在测叉烧包的面团。 南方的叉烧包同北方的包子不一样,面团添加溴粉,走“筋道”的反方向,追求极致的松软。 地道的叉烧包外皮,像戚风蛋糕那样入口即化。 现在没有泡打粉和溴粉,她得想办法找到替代的膨松剂。 试过几个方子后,眼下这个面团的方子,让她看到了曙光。 酵种里加入醪糟汁和山药泥,促进发酵的同时能膨大面团,蒸熟后最为接近加过化学膨松剂的发面口感。 她又磨了些大米粉,掺进面粉里降低筋性,让包子皮蒸熟出锅的时候能形成自然的裂口,入口松弛不韧。 至于馅料,那就容易多了。 一口咬下去,不全是肉的。 叉烧包的馅料,有一层浓稠曼妙酱汁,裹在肥瘦相间的粒粒叉烧上。 叉烧的肥肉晶莹不腻,瘦肉香酥不柴,交织入口,实在美妙。 那层酱汁,莫玲珑用爆过葱的香油炒熟面粉,再加鸡汤和酱油煮成糊糊备用。 另烤了肥瘦相间的五花叉烧肉。 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用绍酒,蜜糖,酱油和红方腐乳按照比例腌制,切碎蒜粒细细揉搓,磨碎了胡椒增添一分辛香,先煮后烤,就成了油润不腻,香味扑鼻的蜜汁叉烧。 把叉烧切碎加入酱汁糊糊,用冰块冻一下方便塑形,就能包了。 出炉后,莫玲珑拿给何芷跟何望兰试吃。 何芷见这包子个头小小,顶上还裂开个口子,能看到里面色泽浓郁的馅料,眉尖微皱。 心中暗想着,莫玲珑到底是南方人,听说南方人不怎么吃面食。 但她还是露出期待的笑容。 拿在手上还没用上劲,只轻轻一用力,叉烧包沿着裂口的缝就这样分开了,浓郁的肉香和面香交织着弥散开来。 “哟,好香!又不是那种腻腻的肉香,我有点儿形容不过来,闻着就觉得香!”她说着尝了一口,一尝之下愣住了。 她咬的这口有肥有瘦,肥的那一小粒儿一抿就融了,瘦的则丝丝化开,酱料裹在上面,滋味浓郁,而面皮……天呐,她刚才小瞧了的面皮,完全没渣,就在舌头上化了。 一口下去,全是满足。 不知不觉第二口也跟上,没几下,一只小小的包子吃完了。 但神奇的是,她觉得腹中很舒服,很满足,只是眼睛还不满足,想继续吃。 莫玲珑则拿着喂何望兰。 小丫头看自家娘亲吃得都愣住了,不禁发急:“莫姨姨,你快点!我娘都吃上了!” “心急吃不了热包子,烫了怎么办?”莫玲珑吹吹,捻了一小块带肉的包子皮递到她嘴边。 何望兰张大嘴巴终于吃进嘴里,一抿,小丫头两只眼顿时睁圆,加快了咀嚼的动作。 三口两口咽下去之后,她两眼放光:“莫姨姨,这个好好吃,我晚饭吃这个行吗?” 现在她们也跟着减了点口粮,一天吃两餐。 早饭已经吃过,她便惦记上了晚饭。 “行,给你留两个,别吃太多,会胖。” 何望兰嘟哝:“可是姨姨,你说过我还在长身体,胖一点才好。” 莫玲珑笑着站起身,跟何芷商量:“这个叉烧包加到茶楼的点心单里,你觉得怎么样?” “一定很好卖,可能比松饼还好卖。” 受莫玲珑影响,她现在对茶客们的口味颇为关注,滋腻香甜的点心搭配茶水卖得好,那两款酪反而现在不火。 而这款包子,个头小,滋味好,有肉又能吃得饱。 即便现在行情不好,只要定价不是太高,还是会有很大的吸引力。 到了卖馒头的时间。 莫玲珑装了十个叉烧包进提篮,带周大出去卖馒头。 何望兰兴冲冲也要跟去,说自己可以帮着收钱找钱,便也带上了。 荷风茶楼的馒头车第一次出现在东坊街上,果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木质车头上,固定着一把用于遮阳的浅绿色布面伞。 伞面上绣着“荷风茶楼平价面点”几个大字,下面则按莫玲珑的想法,另绣了一行章府赞助的小字。 ——章萱仪赞助了20石的米面,当得起这四个字。 至于名字,闺阁女子的芳名,自是不适合直接绣上去。 这辆手扶推车改成的卖货车,甫一出现就吸引了众多目光。 街上人都知道荷风茶楼,看到伞上的字,便凑过来问: “平价面点有什么?” “多钱算是平价啊?” 吃过叉烧包浑身牛劲的何望兰,脆生生地一路答: “今天有南瓜馒头,白面蜜豆馒头,价格公道,三文一个!” 她笑容饱满,声音干脆又亲和,竟比周大练了大半天的吆喝效果还要好。 “三文一个?给我来俩!这么大才三文,便宜啊!” “怎么个蜜豆啊,我先尝尝……哟,里头这豆儿真甜,又酥又软,再来俩!” “别买这么多啊,别人还得买呢?!” 长街尽头的食摊,掌柜和伙计远远看到这番情景,表情都不太好看。 “怎么个回事?她们家茶楼不卖,拿出来卖?这不害我们生意嘛!” “可不是?我去看看卖多少钱……” 伙计跑近了,一听一看之下,灰溜溜又回自己摊上,蔫蔫地说: “掌柜的,人家才卖三文钱一个!那么老大一个,看着比咱的暄软!”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那馒头的个头抵得上他们食摊上两个大,价格却只是他们三分之一。 闻言,掌柜的顿时沉默了,小声叨叨:“合着她不在店里卖,还是照顾我生意了?” “我看是这意思,老街坊了……咱要不要也降点儿啊?十文跟三文差得也忒多了……” “拿什么降?要不拿你工钱降!” “……不降就不降呗,吓唬人干嘛?” 馒头车一路吸引了许多关注。 莫玲珑熟门熟路地带着车,来到京兆府门口。 今天为了宣传一路张着伞过来,等周大熟了路线后,路上便要收起伞,等到了地方再撑开,免得引起半路哄抢。 她将周大留在外面看摊卖馒头,自己则带着何望兰,拎着提篮进了里面。 她一露面,熟悉的门子和书吏都纷纷招呼:“莫娘子来啦?” 视线则纷纷落在她手里的提篮上。 何望兰看着这些面露馋相的人,捏紧了提篮的把手。 里面有十个,可是怎么觉得不够塞这些人牙缝呀? 莫玲珑对着他们福了福身:“各位,我的案子终于有眉目了,那人已经被都察院拿住,只等三司会审。这段时日,多有打扰,也多亏了各位提报我的案情。玲珑谢谢各位!” 说完,她将准备好的提篮拿出来,“给大家带了几个茶楼新出的叉烧包,尝尝口味。” 她话音落下的时候,几个书吏门子面面相觑,无声地交换彼此的眼神: ——咱递成了吗? ——没有吧,每次我都看知事老爷把她的状纸归在“待焚”那一堆里。 ——那她请咱吃好吃的,吃吗? ——管它呢,吃了再说,再说你之前不也吃过? “那某就不客气了……” “莫娘子你也太客气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嘛。” 众人的反应收入莫玲珑眼中。 emm,看来案子不是从京兆府递到都察院的。 虽然他们只是最末级的差吏,但记录提报的案子有了进展,府衙里不至于一点消息没有。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相当于本市最高行政机构的管理,也太差了。 提篮盖子打开,露出还微微热着,散发丰腴肉香的十个叉烧包。 四个差役眼睛一亮,口水直流。 自从米面飞涨后,肉也跟着偷偷涨了,都肚里缺油水。 他们非常默契地伸手各拿了两个,然后盯着剩下两个——吃得快的人还有下一个。 于是每个人都迅速地把包子塞进嘴里。 一入口,恍惚让人以为嚼的是云,难以言喻的松软,一口就能吃到肉汁。 只是这肉汁跟普通肉包的也不一样,咸中带甜,还有一丝非常解腻的酒香。 上京人对肉包子馅的认知是适口,咸鲜,带肉汁儿。 无法想象肉包子还能带甜味儿。 但这口包子馅,里头肉是一粒粒的,一抿就化开,酥酥松松,即使带着一丝儿甜,也丝毫不腻人,相反,似乎因为这一点点的甜让人格外有胃口。 一眨眼,一只包子就这么囫囵咽下去了。 四人节奏同步,就要准备吃第二个的时候,外面起了痛呼声和拳脚声。 “去看看!” 两个门子把包子一抓,抢出门去。 莫玲珑也听见了周大的惊呼声,牵着何望兰的手一起跟上。 冲出门外,眼前的景象让人愣住。 只见馒头车贴着京兆府的墙被周大护在身后,摇摇欲坠。 前面,围了一圈手里拿着馒头的百姓。 众人围起的中间,一个半大的姑娘,正凶悍地把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单膝压在地上,凶巴巴地喝问:“你还敢抢莫娘子的馒头不?说!” 围观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还原出了刚才眨眼间发生的场景: “已经只要三文钱了,干嘛还要抢?别人家要卖十文呢!” “就是啊,真要没钱就去城外粥铺喝粥嘛……” “这年头谁也不容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算啦算啦。” “什么算啦,你看人家小姑娘也没钱,都知道不该抢东西吃!这儿可是京兆府门前,胆儿也真够肥的。” “……” 莫玲珑在看那个替周大摁住人的姑娘。 她认识的。 是城西找帮她收集消息的乞儿。 她对这姑娘印象深刻。 很凶,很独,给她的消息总是独一份的新鲜有用。 虽然衣服破破烂烂,脸也故意涂黑,但手很干净。 她每次去除了按说好的给铜钱之外,会带点吃的。 有时候是她没看好火候品相略差的松饼,有时候是实验性的一些中间品。 其他乞儿接过去吃得都很狼狈,但唯独这个姑娘,手都是洗得干干净净才开始吃。 像是有着良好家教的孩子。 可为什么她会在上京流浪? 一个女孩子流浪,实在危险极了。 莫玲珑看着此时用力扣着流民的姑娘,心里动了动。 何望兰抬起头看了眼莫玲珑,见她眉心皱着没打扰,上前大着胆子看被那陌生姐姐压住的人。 “撒野撒到京兆府门前了?!打走!”说罢,差役凶狠地把包子往嘴里一塞,摆手上前。 那姑娘见差役来了,收回制住偷儿的腿,然后一瘸一拐地退开几步,拨开人群。 对方毕竟是个大男人,虽然饿得有些弱了,力气还是很大。 刚才对打的时候,对方飞起一记腿,踢中了她的腿外侧。 霍娇感觉到自己大腿疼得发抽,低头重重揉了揉,还是疼。 她歇了一会儿,继续走。 然而眼前出现了一道素棉裙边,裙边下浅绿色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小雀儿。 霍娇倏然抬起头,愣住:“莫,莫娘子。” “疼吗?”莫玲珑看向她痉挛着的腿问。 跟之前每次见面一样,她目光柔和,平静,并没有因为她身上衣服褴褛,脸上抹着黑灰而露出厌恶、鄙视的神色。 霍娇在这样的目光里,放下尖锐的防备:“不疼。” “撒谎。”莫玲珑踮起脚,对着何望兰招手,“望兰,你来。” 然后,指挥何望兰跟她一起扶着霍娇走到周大旁边,她从馒头推车里取出一把椅子让她坐下,“你先坐下。我一直没问你叫什么?当然,要是你不想说也没事。” 霍娇低着头:“霍娇。” 说完,肚子里发出巨大的咕噜声。 何望兰眨眨眼:“你是不是饿了呀?我给你拿馒头!刚才可谢谢你了,你真厉害!” 说着,从馒头车上拿下来一个还热乎的馒头递过来。 霍娇却没接过馒头,她小声地说:“我手脏。” “望兰,你喂给这个小姐姐吃,等姨姨拿回提篮,我们回去。” 莫玲玲对周大交代完,正要往府衙门口去,看到远远正往这里过来的一辆官轿,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怎么回事?!” 沈译之远远听见府衙门口喧哗呱噪,眉一竖。 今天被叫到内阁去,有人参他管理不力,城中流民滋扰,被训了一通。 心情很坏,冷着脸很是摄人。 轿旁的差役小心陪着笑脸:“大人,许是来衙门喊冤投案的乡民。” “没规矩!”沈译之摔下轿帘,“门口的杂役干什么吃的?” 别说流民了,这些领着俸禄的人也不像话! 差役一溜小跑把围观的民众驱赶开,现出嘴里叼着包子,手上擎着脏汉的差役。 沈译之重重一哼,抬脚下轿,看了眼差役:“成何体统?!” 那人被吓得嘴巴叼着不是,直接咽也不是,干瞪着眼迎向下轿的三品大员沈府尹。 沈译之渐渐走近,脸黑沉沉。 他视力不太好,又没戴叆叇,等走近了才看清差役嘴上叼着个包子,眼神如刀:“毫无身为吏员的自觉,吃着朝廷的俸禄,像什么样子?整个兆府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嘴里这是什么?” 差役吓得立刻用手拿出嘴里的包子:“禀告大人,是……叉烧包。” “叉烧包,里烧包,都不许!”他眼风一转,又看到门口被控住的流民。 好啊,流民! 害得他丢尽脸面的流民,堂而皇之敢来府衙了?! “给我抓起来!再有敢来府衙门口的流民,统统给我抓起来!” “是!” 那流民居然不反抗,束手就擒。 “他为什么不求饶啊?”何望兰小声嘀咕。 “他饿。”霍娇收回目光,低下头,感受着平复下饥饿感的腹内,“府衙的牢里,至少有得吃。” 沈府尹一甩衣袖,边往里边觑着馒头车问:“那是什么?怎么买卖做到府衙门口了?” 差役吓了一跳,暗自庆幸刚才听了来龙去脉,知道怎么个回事:“启禀大人,是门口荷风茶楼的平价馒头车,怕被抢,就在咱府衙门口卖馒头,这人抢馒头,然后被人路见不平给打了。” 沈府尹敏锐地捕捉到“平价馒头”四个字:“怎么个平价馒头?” 差役指着重新支棱起摊子在卖的推车:“就那,别人卖十文钱一个馒头,她家卖三文。还偏偏又大 又好吃。” 脑子里灵光一闪,沈府尹一撩官服,大步往那摊头走去。 待看到伞面上那一行小小的“章府赞助”,问:“哪个章府?” “是吏部尚书章大人府上。”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从旁传来,不卑不亢地答他。 沈译之循声看去,见有个女子俏生生站在那里,衣裙朴素但不掩姝色,冷冰冰的府衙堂屋,似乎因她变得温和起来。 沈府尹掩起眼中诧异:“你是?” 莫玲珑见了个礼:“民女是荷风茶楼的灶娘莫玲珑。” 差役小声补充:“大人,前儿您让找的玲珑小馆,就是莫娘子的。” 沈府尹终于想起这“玲珑”二字哪里熟悉了,他家的小儿三不五时就要吃这玲珑记的点心。 居然还和章大人有交情? 思及此,他不敢小觑:“那章府赞助是怎么回事?” “民女上月多买了些面,见灾后米面涨价厉害,便想着做些平价的馒头卖。章府小姐给民女捐了20石米面,民女更宽裕了些,便想着加大供应,可又怕被抢,就打算在府衙附近摆摊,没想到惹来麻烦。请沈大人莫要怪罪这些差爷。” 她微垂着头,语气不徐不疾,条分缕析说得很清楚。 沈译之脑中忽然想到了一个极好的主意,他一摆手:“罢了,你也是好心。” “那我们的馒头车,还能在府衙外面摆吗?”莫玲珑看着他问。 刚才沈府尹眼神微微一亮,嘴角一翘,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可。”沈译之果然说。 “民女多谢沈大人!”莫玲珑谢过,上前准备收起提篮。 “等等,里面是什么?”沈译之看到那提篮里还有东西。 莫玲珑把提篮里装着叉烧包的碟子取出来,装进盖着荷风茶楼印戳的牛皮纸包里:“这是我们茶楼新推出的叉烧包,拿来做宣传的,几位差爷特意留了两个,请大人尝尝。” 既然这案子不是京兆府递上去的,自然,她也得改改说辞。 叉烧包散发着香味。 沈府常吃玲珑记的点心,沈译之听是新品,竟很难拒绝——拿回去夫人跟瑞儿一人一个,岂不是刚刚好? 一时间,他竟没有反问,为何特意给他留。 几个差役和书吏眼神一碰,各自松了口气,看向莫玲珑的眼神饱含了谢意。 这事儿,算是抹平了。 莫玲珑告辞后,带着何望兰和霍娇回茶楼。 霍娇被牵着手,时不时看向莫玲珑。 她很想说自己的手不干净,但又不好意思,因为可能已经弄脏别人了。 回到茶楼,莫玲珑让茶楼的仆妇给霍娇洗澡。 霍娇忽然拉住她,局促地站那里,仿佛那样就可以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不被注意,她小心翼翼说:“我是流民。” 收容流民,是会惹麻烦的。 “我知道啊。”莫玲珑弯腰看着她,“但是你只要有一份工,就不再是流民了。” 听见这句话,霍娇呆住,连莫玲珑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仆妇烧了一大锅热水给她洗,意外地发现,这丫头除了脸脏,身上竟然不怎么脏,只是全身伤痕累累。 洗完一遍,霍娇自己又仔仔细细把自己的破衣烂衫洗干净。 仆妇说莫娘子给她送来药油,霍娇摇头说不用。 都是小伤,已经习惯了。 再说她不想让莫玲珑借给她穿的衣服染上药油的气味。 当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小心提起略有些长的裙摆走出水房,徐徐荡荡的甘美鸡汤味扑面而来。 她看到小院另一头,灶房开着的窗户里,莫玲珑用布包起头发,正在灶前炒菜,旁边一个瓦罐咕嘟嘟冒着气,那美妙的鸡汤大概就来自于此。 她忽然觉得,这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画面了。 霍娇低头把眼泪逼回去。 “阿娇姐姐,快来帮我拿筷子!”何望兰喊。 她哑着声应了一下,深呼吸片刻,往里面走去。 她们吃饭就在灶房外搭出来的桌上,跑堂的小二需要轮流吃,其余人一桌子坐满。 莫玲珑只简单介绍了她的名字叫霍娇,其他什么也没说。 桌上有荤有素,有白米饭。 霍娇一下子饿了,不久前吃下肚的那个大馒头好像已经无影无踪。 她按住肚子,祈求千万不要再发出什么让她丢脸的声音。 但莫玲珑推过来一碗粥,说:“你喝这个比较好。先喝完,吃点菜。” 饿久了的人,容易吃过头。 莫玲珑知道,因为她也饿过。 那粥稠稠的,表面飘着点点金黄的鸡油,绿色葱花和切碎的小青菜点缀其中,粥米之中,还有许多碾碎了的鸡肉,丝丝缕缕。 她不尝都知道,这味儿有多好。 霍娇低头小口地啜,鲜香的米粥是用鸡汤熬出来的,仿佛浓缩了整只鸡的精华。 她越喝越快,喝完还没觉得饱,但整个人好像充盈了起来。 “好喝吧?”何望兰咬着筷子笑眯眯问,“上次我生病,莫姨姨也给我做来着,她说生病的孩子才有的吃。” 她还是孩子吗? 霍娇心里想,但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连应何望兰一声嗯都做不到。 正文 第26章 见霍娇只夹自己眼前的一盆菜,何望兰一样一样夹到她碗里:“莫姨姨说,荤素都吃才是好孩子。你今天是我们的大英雄,但你也是个小孩儿呀。” 好半天,霍娇终于憋出一句:“我不小了。” “不对,你还是小孩儿!莫姨姨说过,及笄之前都是小孩儿。” 霍娇不吭声了,低头默默地把何望兰夹到她碗里的菜都吃完。 这餐饭,是她离开家三年以来,吃得最好最饱的一顿。 吃完她主动收碗擦桌子,不让她们动手,她动作快力气大,连仆妇都抢不过她。 何芷在桌上没说,但吃完饭,把莫玲珑拉到自己房里,面带不安地问:“这孩子看起来是流民,你留她准备做什么?” 按律法,流民应当遣回原籍,或者充军。 而收容流民的良民,也会受牵连被问责。 只是现在灾情严重,流民像野草一样顽强不息,衙门已经管不过来。 在何芷看来,莫玲珑不像是会随便心软的烂好人。 “我想雇她。我在灶上做东西需要助手,她力气大,人很聪明,可以培养。”莫玲珑说,“我也正想同你商量,给她办附籍,就以我的学徒来办,等我回金安的时候,我再把她迁回去。” 拜陆如冈所赐,莫玲珑初入上京时闲来无事,除了在街头巷尾收集情况,便把《大安律》简单读了一遍。 除了新设府衙批量登记,用工或学徒为由办附籍,是流民合法合理留下的最好途径。 其实从茶楼生意开始旺起来,她就觉得自己需要个助手,有时候真的忙不过来。 今天看到霍娇,她忽然觉得这姑娘特别合适。 那种孤狼一样的眼神,是身后没有依靠,必须豁出命来争抢的勇敢和决绝。 让她想起十几岁时拼命在后厨帮工到深夜,好拿些没用完的食材带回家给奶奶吃的自己。 何芷听到这句话表情有些凝滞:“你,你还要回金安?” “我会回去,路引只写到年底。年底要是案子还没结束……我还得去官府续。” 莫玲珑看向挂在墙上的历书,唇角浅浅地一牵,“不过,案子一定会结束的,所以,年底我就该走了。” 何芷的神情空白了一瞬,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好吧。那我给霍娇准备两身衣服。” 转过身她深呼吸好几下,平复下心底的茫然。 “霍娇的附籍,就拜托何姐了。” 何芷应着声,去开布料箱子。 一时有些分不清,莫玲珑的 注定离开,和李郎的背弃前盟,哪一个更叫她觉得背后空落落的无依无靠。 “莫娘子,有官爷找你!”周大在楼下喊。 听见官爷两字,莫玲珑心微微一跳,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茶楼门外站着差役,却没想到走近了发现,是眼熟的两个人。 京兆府的门子,咧嘴笑着看向她:“给莫娘子报喜了。” 是他们? 莫玲珑行了个礼,不动声色地微笑:“哪来的喜?” 门子笑着:“沈大人特命小的们来给莫娘子送东西。” 说着递上一个印有京兆府字样的信封,“沈大人说,莫娘子深明大义,平价馒头解百姓之疾苦,他以个人名义捐十石米面,以京兆府名义捐三十石米面,这是契牌。另让小的们给莫娘子准备了三辆馒头车,好助莫娘子一臂之力,让平价馒头卖到东南西北四坊,只是……希望能在车上写上京兆府的字样。” “馒头车停放的地方,大人也给莫娘子划出来了,什么时候开始卖,哥们儿几个就给你巡逻,不叫流民冲撞咯。” 沈大人真的很聪明,居然一眼看出,这是给自己攒政绩的好机会。 想必这段时间以来流民四起,他吃了不少挂落吧? 思及此,莫玲珑装出惊喜的笑容:“太谢谢沈大人了!民女一定办好这差事。” 果然,门子又说:“到时啊,沈大人会在衙门抵报里写上这一笔,拿莫娘子跟荷风茶楼可就扬名全国啦。” 事关荷风茶楼的名声,莫玲珑把何芷拉过来,郑重谢过两人。 两人脸色一换,嬉皮笑脸:“好了,办完差事,我俩接下来办私事。莫娘子今天带来的那个叉烧包真好吃,嘿嘿……还有吗?” 此时茶楼已打烊,俩人颇不好意思地往里瞟了眼,“没了也没事儿,多少钱一个?我俩等轮休的时候来买。” 莫玲珑跟何芷对了下眼神,不约而同:“周大,包十个叉烧包出来!” 门子俩拿着两个大大的牛皮纸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直到走远,俩人才默契地互相用肩撞了一下,兴奋地压着声说: “待会儿咱去把沈大人给的一两银子兑开,一人一半!” “不急!现在赶紧的快给大人送去!” “你急什么?大人可是瓜分了本来我俩该拿的最后那两个叉烧包,不该拿回来吗?” 说着,其中一个门子伸手从纸包里拿出一个,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声,“太好吃了,听说这包子三个一卖,每份30文,咱也吃得起啊!” “就是!等回头咱也去茶楼享受一回!就凭莫娘子不涨价,咱也得去捧个场嘛。” 茶楼二层。 何芷拿着莫玲珑给她的契牌,心跳加快:“这,这就是你说的扬名的机会吗?” “对。” 上京就在天子脚下,流民的问题,不是光靠豪门世家在城外施粥可以解决的。 可想而知,作为上京父母官的沈府尹面临的来自上层的压力有多大。 莫玲珑做平价馒头,一来是推己及人,她囤粮也是受了阿竹的恩惠,既然有余力,那就帮帮别人。 二来,她的确想借此机会扬名,引来更多好名声的权贵投资。 她告陆如冈悔婚这个案子,身处弱势,那就必须有强势的东西来托举。 身份,或者名声。 身份自然没有,她只是平民一个。 那如果名声够响够高,也可逼得官府必须处理自己的案子,必须秉公处理……以免特殊时期激起民愤——如果她的名字跟荷风茶楼,跟平价馒头做深度绑定的话,官府也要考虑民众影响,不至于贸然压下。 何芷心一下子跳得厉害,控制不住手有些抖:“可我们,真的能行吗?” 莫玲珑放下纸笔,抬头看着她:“为何不行?车别人给了,我们的人全撒出去刚好够,哦,算上霍娇一个。” “好!”何芷下了决心,“那明天我带她去办!” “我跟你们一起去。” 莫玲珑心里已经做好打算,京兆府的馒头车送来之前,荷风茶楼的的馒头车还得继续出摊,顺路的事。 第二日,看到她来,门子主动把她们带到府衙外的照壁前。 那里悬着一张写有“平价馒头”的横幅,又正好的树荫底下:“大人说了,这里今后就是莫娘子的固定摊位。” 周大留下看摊,她们两人则带着霍娇进去办附籍的手续。 也就是此时,莫玲珑才知道,她不是这批水患逃出来的,而是几年前逃灾过来的。 她和家人途中失散,老家也已没有亲人…… “确定不回原籍?”官差例行公事向她确认。 霍娇黑白分明的看着对方,重重点头:“不回。” 因衙门里的差役都已熟识莫玲珑,手续一会儿办妥下来,至此,霍娇就落在了何芷的茶楼名下,登记为学徒。 莫玲珑让她们回茶楼,自己则去都察院,问问案子进展。 霍娇却不依,她低头固执地重复:“我有力气。” 可以帮你打架。 “用不着力气。”莫玲珑无奈,劝不动只好由着她跟着。 都察院跟京兆府氛围完全不同,肃穆而冷清。 莫玲珑说明来意后,门子进去问过,出来回她:“差爷出去了,但听说案子两天后在京畿道开审。” 竟比她想的还要快! 心里的石头落地,莫玲珑对霍娇说:“走,带你去买两件衣服。” “我有衣服穿!”霍娇不肯。 她现在穿茶楼跑堂的衣服,虽然大一些,但是新的。 她也已经知道,莫娘子不是茶楼的东家,也只是月月拿钱的伙计。 怎好让她给自己花钱? “可你不是跑堂,你要跟我在灶房做事,得有个样子。”莫玲珑严肃地说。 “灶房?”霍娇呆呆地看着她,“莫娘子你让我在灶房帮忙?” “以后叫师父吧。”莫玲珑不笑的时候,让人看不出情绪。 她的确需要一个打下手的助手。 这个人得能吃练基本功的苦,又不会半途而废。 师。父。 莫娘子要教她手艺……吗? 霍娇呆呆看着莫玲珑。她站在都察院门内侧,日光从侧方打下来,照着她平静美丽的脸,而肩膀以下隐在暗影里。 仿如佛龛中沐浴神光的观音。 霍娇张了张嘴,不敢说话,生怕一说话,眼前的一切像梦里的肘子一样消失。 “不愿意?不过,我会尊重你的想法。” 莫玲珑摸了摸她的脑袋,还小啊,才12岁。 那把她留在茶楼跑堂也行。 感受着头发上温和的重量,霍娇脑袋瓜子嗡的一下。 不是做梦,不是做梦! 莫娘子她说让自己进灶房。 以后,她就是师父了。 霍娇啪地一下跪下,额头重重触地:“师父!” “咚”的一声,把都察院的门子都吓了一跳。 莫玲珑往后退了一步,把小姑娘拉起来:“别跪了。我们女孩子精贵呀,以后都不要轻易下跪。” 不知为何,小雌鹰一般的霍娇因为这句话哭得泣不成声。 混在乞儿堆里风餐露宿,被打得浑身是伤时,被人识破女儿身有意轻薄时,她都没有哭。 却轻易叫这句话惹出了眼泪。 莫玲珑无奈等着小丫头哭完,把人带回茶楼。 走出没多远,跟前次来拿陆如冈的差役迎面碰上,她眼睛一亮,上前福了福:“差爷,民女莫玲珑,来都察院是想问……” “来问传唤文书是吧?刚给你送去茶楼,给!”差役拿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纸递给她,“莫姑娘,两日后巳时,凭文书赴京畿道听审,有何证据也一并带上。” 莫玲珑接过逐字逐句地看到下面红印处的“冯平忠签”,听他又肃声说,“违限不到,依律究治!姑娘,这案子经三司会审,最后还要呈皇上。你可知干系?” “谢谢差爷,民女知道!” 送别差役,莫玲珑将文书再次看过一遍,角对角边对边地折起收好。 我 准备好了。 陆如冈,你准备好了吗? 两日后,京畿道。 位于上京城西的京畿道,隶属于都察院。 沉重的大门上方,用树脂漆黑的大块匾额上,镂刻着端凝刚正的三个大字,连左右挎刀肃立的乌衣护卫,都显得格外凶悍。 莫玲珑核验过传唤文书,走进大门。 霍娇挨着她,有些隐隐的发抖。 莫玲珑无奈看向何芷,想把孩子交给她,却发现何芷脸色也发白。 她缓了缓声,说:“你们回去吧,我自己进去。” “不,我们等你!”加上何望兰,三人声音异口同声坚持。 穿过森然的大门,一名差役引她进院,走向院中坐北朝南的那间审案大堂。 不知是否惯例,这间厅堂是整个院里最大的一间。 连内部的空间都格外阔大,炎炎的夏日里,丝丝阴凉。 审案的官员还未到场,但作为本案的“被告”陆如冈已经到了。 因他是官身,身上未戴枷,一连穿了几日的常服皱巴,散发着汗酸味,脸上胡茬已高,眼里拉满血丝。 不再是意气风发的探花郎模样。 差役扬声一报,陆如冈转身看到款款而来的莫玲珑,心里一紧,袖中的双手握紧了。 再次看到她,竟比自己想象中更紧张。 回想那一日在茶楼,莫玲珑眼中令他陌生的冷漠,陆如冈心里慌乱,他要是现在改口不退婚,还奏效吗? 想到这里,陆如冈抬眼看向一眼也不看自己的女子,可已经在嗓子眼的那一声“玲珑”,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多时,院内鸣了下钟,余音中,两列手持棍杖的差役小跑进来,分列在堂上两侧。 接着,审案大堂通往后堂的侧门内,鱼贯而出几个身穿不同颜色官服的身影。 陆如冈抬眼看了一下,浑身一僵,心跳猛地快了几分。 只见打头的是左都御史,其后跟着的是刑部尚书和侍郎,大理寺卿和少卿。 这阵仗,就是审什么株连九族的谋反大罪,也够了。 陆如冈额头的冷汗沿着脸颊,一路滴落到地上。 莫玲珑不知他们身上官职,反而面无异色。 几位官员落座后,案下的员外郎开始宣读讼词,莫玲珑听着她写在诉状中的种种,心情格外平静。 员外郎念完,“啪”的一声,高高的长案上,坐于正中的刑部尚书敲下惊堂木:“陆如冈何在?” 陆如冈垂下眼不敢看上面的人,木然地一揖:“下官在。” “本官问你,你同金安府城东的莫玲珑可有婚约?” “回大人,是。”陆如冈果断地说。 莫玲珑瞥过去一眼,眸光冷冷。 又是“啪”的一声惊堂木响,刑部尚书面色沉沉,令人看不出任何端倪:“那你是否在春闱后退婚?” 陆如冈抬起拉满了血丝的眼,忽然大声:“大人,下官从未退婚,下官冤枉啊!” 莫玲珑收回目光心中冷笑,他打的果然是这个主意,死到临头准备反水说没退婚,准备耍赖了! 刑部尚书刘尚德看着堂下两人,心里烦躁。 章炳光相中了探花郎的事,他们都知道,也因此这桩案子刑部侍郎不敢接,大理寺估摸着也是这样,拉拉杂杂来一堆人,好让章尚书即便丢脸,有气也不好对着一个人撒。 “下官春闱前就与莫玲珑定下婚约,准备在京站稳脚跟后完婚,不知道为何,本官的未婚妻却突然地从金安来到上京,状告我悔婚。大人,下官属实冤枉啊!” 刘尚德看了眼陆如冈,心想此人不怪能得章大人赏识,是个识时务的。 他们接到案子上堂之前,早有私下讨论,陆如冈此时要是悔过认错求得原谅,婚约如期,这事也就大事化小了。 因此,刘尚德看向莫玲珑:“莫姑娘,如你诉状所写,陆如冈与你确有婚约,如今他说不曾违背婚约,你可愿收回诉状?” 莫玲珑行了个礼,看着堂上几位,斩钉截铁地答:“禀大人,民女不愿!” 在旁人不注意的角度,陆如冈愣愣地看着她。 心中惊惧不已—— 她什么时候,有了这番气度? 莫玲珑是典型的江南小家碧玉,温柔可亲,羞涩娇美。 可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即便荆钗布裙,也不掩通身的大气淡定。 这实在是,太陌生了。 惊堂木“啪”一声,打断了陆如冈的思绪。 刘尚德声音里添了一些严厉:“为何?” 莫玲珑抬头,不卑不亢地说: “禀大人,首先,陆如冈退婚属实,这一点还请明辨。其次,即便他如今诚心想娶,民女却不愿意。一个追求富贵权势,抛弃盟约的人,民女认为,并非良配。民女有手有脚,想要金钗可以自己买,无需等旁人给。如将来成亲,必将因那人是堂堂男儿,有情有义,当得起民女心甘情愿,而非他前程似锦,有钱有权。” 一时间,大堂鸦雀无声。 几位肱骨大臣皆有动容。 尤其是刘尚德,家中长女正是议亲的年纪,这莫娘子说的话,竟让他有种振聋发聩之感。 陆如冈怔怔看着莫玲珑。 她说,她不愿意。 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莫玲珑上告他悔婚,是想逼他履行婚约,他去茶楼求她也是存着怀柔她的念头。 可如今听她清清楚楚拒绝,且毫不留情面地拒绝。 他心里,竟然有一丝难以描摹的酸涩。 一旁的冯平忠听到此处,轻轻叩了叩桌案,目光停留在眼前的状纸落款。 莫玲珑的字迹,骨气洞达,配得上这番发言。 刘尚德看着她,审官的桌案本就高出地面一大截,加之他长期审讯养成的威慑,沉沉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她脸上,充满了压迫感。 许多犯人甚至受不住他这么一瞥,吓得屁滚尿流 但莫玲珑丝毫不怯,她只是平静地平视着。 刘尚德收回目光,惊堂木一拍:“既说他退婚属实,可有凭据?” “自是有。”莫玲珑掏出庚帖上呈,“民女有他退回的庚帖。” 陆如冈看着庚帖,眼前浮现出在金安请人合婚时,她难言的羞涩灵动,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一样。 他已经放弃攀附章家,刚都说要娶她了,她凭什么说自己不配?为什么?! 忽地,陆如冈上前一步,说:“禀大人,这是莫玲珑从我处偷去的!并非下官退回!请大人明辨。” 桌案上的几人,互相目光一碰。 刘尚德拍下惊堂木,问莫玲珑:“莫娘子可有其他证物,或者证人?” 莫玲珑这才向陆如冈看去。 看了许久,直到他避开目光,才冷淡地一笑:“禀大人,可传唤陆探花的老仆东伯。” 闻言,陆如冈心里一松。 玲珑究竟只是个女子,没别的办法了。 她要知道,东伯从小照顾他,情分之深,对他之了解,可以说绝无仅有。 他不会作出对自己不利的证词,更何况,他们早就商量过对策。 约莫两刻后,东伯被传到大堂。 他一进来,先扑到陆如冈身边,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哽咽地喊:“公子,你可受苦了公子,都怪……” “肃静!”刘尚德又拍惊堂木,吓得东伯跪倒在地。 “下面何人?” “小的陆东。” “是陆如冈何人?” “小的是陆家的家仆,大人,我家公子冤枉啊,都是这莫玲珑搞鬼!” “啪”一声,刘尚德威声喝道:“问什么答什么,无需多言!本官问你,陆如冈究竟有没有退婚?” 四周的“威武”声,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让 东伯心跳得飞快。 该怎么答话? 对,当时他们商量过,娶了莫玲珑作妾,先安抚好她。 于是他眼角觑着陆如冈:“……没,没这回事,公子以后会娶她的。” 很好! 陆如冈神色一松,嘴角已经有些压不住了。 他忍不住看向莫玲珑。 她压根一丝眼神也不分给他,只是坚定地看着刘尚德:“民女能问东伯两个问题吗?” 刘尚德看了一眼两侧的官员,缓声:“可。但不可胁迫,恐吓证人。” “民女知道。”莫玲珑福了福身,走到东伯面前。 她看着这个当着众多街坊的面,耀武扬威还她庚帖的老人。 因为这老刁奴的羞辱,压在过度的伤心上,原主一时想不开才悬了梁。 如今,就让你也尝尝这份,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只不过,是你自己的手。 她问:“东伯,你是不是最熟悉陆如冈的人?” “那是自然。”东伯翻了个白眼。 “那,东伯你知不知道,在这几位大人面前,是不可以撒谎的?” “小人当然不会撒谎!” 莫玲珑得到满意的答案,又对刘尚德福了福:“请大人传唤都察院差役三四,一七,东四巷同福客栈掌柜,悦来食肆伙计鲍壮。分别询问这位东伯是否说过退婚的话。” 说完,她退回原位。 须臾,都察院差役便到了,刘尚德问完,两人异口同声说:“确实有说过‘不过退婚而已’。” 这时,陆如冈脸色已经变了。 东伯也瞠目结舌,终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莫玲珑使了怎样的一招。 等同福客栈的掌柜和食肆伙计鲍壮分别到堂,都说出同样证词时,陆如冈已经面色铁青地死死瞪着东伯。 老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我……我不是……不是……” 刘尚德左右看了眼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冯平忠:“案件陈述完毕,人证物证俱全,我等合议?” 两人点头,一行人又从侧门鱼贯而出。 堂下的人自有差役引向两侧等候。 莫玲珑默默等候。 算来,她从金安上京以来,居然已经过来好几个月,终于要告一段落了。 她现在很有耐心。 陆如冈则面如死灰。 虽然没有熟读过大安律,但他读了这么多年书,自是清楚已经触了大忌。 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还有谁可以求? 啊对了,章大人! 煎熬中等待的陆如冈,尚不知此时的章尚书,已将他这些年用心誊抄的圣人孤本《天源录》、《禄全策》,统统叫人打包,从他值房扔了出去。 他根本无人可求。 他早已走入绝境。 正文 第27章 吏部衙门。 尚书大人章炳光的值房内外噤若寒蝉。 云墨奉章萱仪的命,送凉拌鸡丝青瓜到吏部衙门值房来。 隔着门,便听到章尚书含着怒气的声音:“快快扔掉!再让我瞧见陆如冈这三个字,我扒了你们的皮!” 门里叮呤咣啷一阵响。 云墨惴惴不安,等里面的小厮灰头土脸出来,小心翼翼交给衙门侍从,正要走,却被叫进去:“小姐在忙什么?” 章炳光虽然口中问话,心思却远了。 平心而论,他对自己这个女儿一直不甚上心。 不像他。 性格太过窝囊、胆小,姿容也略欠——最近似乎略清减了些,显出几分秀气。 对她的期待也便成为,好好养在家里招个寒门赘婿。 好过嫁出去受婆家磋磨,还能给他稳住朝中人脉。 却没想到,他纵横一生最大的脸便丢在此处。 也怪他自己看走眼! 章炳光吃着凉拌鸡丝菠菜,酸酸辣辣的,总算把一上午的闷气给消解了一些。 只听云墨说:“小姐没做什么……” 她挖空心思,忽然灵光一现,“哦,今儿老杜夫人来过,特意要见小姐,说……说小姐心地善良,孝……亲持家。” 他忽然顿住,抬眼看向闺女的丫鬟,眼神里多了一分认真。 这位杜老夫人,平生唯爱一件事儿,那就是给人做媒。 身为和安公主的婆婆,她身份高贵超凡,话直也不怕得罪人,撮合过许多旁人看来不登对,却意外和美的夫妇。 “怎么会突然来看萱儿?” 章炳光直起身来,陆如冈带来的晦气仿佛烟消云散。 云墨察言观色,小心着措辞:“说看到抵报上,小姐捐了米面给平价馒头,心中有家国,是……怎么说来着,是巾帼女儿。” “好!好!” 这种好名声,比十个赘婿令他畅快! 章炳光一时高兴,喊了小厮进来,“去,再去办10石米面来,交给云墨捐了。” “是!” 云墨退出值房,松了口气,追上小厮,问到先前出了什么事后,惊骇地赶忙回府去将陆如冈的事告诉自家小姐。 章萱仪听完胸口闷闷地一滞。 说不清此时是因倾慕过陆如冈而难堪,还是对莫玲珑有些难言的尴尬,她叫来性子更外向的侍琴:“你跑一趟京畿道,打听一下案子细节。注意,不要透露身份。” “放心吧,小姐!” 侍琴赶到京畿道的时候,里面三司的合议已经初有定论。 刘尚德认为按《大安律》应判陆如冈杖刑,夺其官身,禁科举,永不录用。 大理寺卿不说话,少卿宋玉宇斟酌着说:“会不会太严苛了?虽然都在律法范围之内,但……皇上爱才,这陆如冈是一篇鉴古怀今的律诗得到皇上嘉奖的。我建议酌情轻判,禁科举就算了。” “诗文又富不了国,我同意刘尚书意见,遵《大安律》量刑。”冯平忠轻轻揭过,“既对其罪责认定无误,那便请刘尚书宣判吧,外面也久等了。” 几人互相碰了碰视线,无声地站起,又从那道门鱼贯出去。 坐定后,刘尚德宣读判决,在念道“永不录用”时,陆如冈身子颤了颤,眼看就要直挺挺向后砸去,被差役一棍子顶回去。 “拖下去行刑!”一支令箭扔到地上。 陆如冈陷入了绝望。 浑身奔突的血液仿佛要挣脱这具身子的束缚,他咬紧牙关免得自己叫唤出声,他想发了狂地大吼,还想破坏点什么,哪怕只是啃咬自己的皮肉。 这是在做噩梦吧?! 他寒窗苦读二十载,从南方的小渔村走到天子脚下,一切的一切,因为退婚化作乌有! 陆如冈觉得自己眼前阵阵发黑。 直到一道轻柔温和的女声飘过来,让他恢复些许清明,又升起些希冀:“禀大人,民女还有一桩请求。” “说。” “陆如冈进京赶考前住我家三年,另借了我家银两作盘缠。”莫玲珑口吃清晰得让陆如冈想死,她呈上一张纸,“这笔银子,他也一五一十给我写过欠条,民女现在需要这笔钱,能否让他还我?” “自然应当。通知陆家在京族人,如无,则委派其宗族,将银钱足额交还至金安府莫家,限期年底!”刘尚德交代下属将这一点记入最后的结案题本。 陆如冈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莫玲珑不看一旁瘫软在地的前男友,她看着大堂背面肃穆的“明镜高悬”四字,对审案的几位官员分别行礼,然后看着冯平忠:“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民女想问,本案的状纸,是如何递交到都察院的?” 既然不是京兆府,那又会是哪里? 总不成是金安府衙吧? 冯平忠的眼前浮现出贺琛的双眼,那晚他同贺琛谈及卢常案时,灯火下那双清俊又深不可测的黑眸里跃动的火光。 这女子的双眼,有着和他近乎一样的深邃,令人探 不到底。 也难怪,会让那孩子生出不一样的怜惜吧? 思及此,他浅浅抿了下唇角:“本官可以答你,这个案子由本府直递。” 莫玲珑微微一怔,居然是都察院直接上递的,可会是谁呢? 怔愣间一声鸣锣,几个官员起身,从小门离开审讯大堂。 自有差役来架了陆如冈下去,并引她离开。 莫玲珑转身,迈开久站有些僵硬的双腿走到院中,才发现外面天色阴沉沉的。 一阵焦雷炸响,干燥的地面砸下一个个雨点子,卷起的风带了些许久违的凉意。 隔着连廊,雨声砸在头顶的廊檐上,她有一种重新回到人间的真实感。 终于结束了。她想。 走出这道门后,以后就只是她自己了。 “师父!”霍娇踮起脚看到莫玲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可是迟迟不过来,有些急了,大着胆子叫她。 莫玲珑走快几步:“你怎么没跟东家她们回去?” 霍娇不答话,只上下看着她,尤其是手指。 莫玲珑感受到她的视线,将她一拉:“走,我们回去。” “师父,我刚在门房听到你的案子赢了,哪你……要回金安吗?”霍娇鼓起勇气仰头问。 “自然要回。我的路引最多只能待到年底。” 听见这句话,霍娇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来。 她就知道,不会有那么多幸运接二连三发生。 被捡回茶楼,洗干净有得吃,还有了附籍的身份。 她怎么敢奢望真的有人会选择自己,要自己? 京畿道地处城西,两人回城东便要穿过乞儿密集的区域,那是莫玲珑曾找乞儿搜罗消息的地方,也是霍娇生存过的地方。 如果那些人认出她来,看到她现在过得好,一定会把她过去做过的事说出来,比如把偷她饼子的人打得浑身是血,被人认出女儿身时,差点踢残了人的下半身…… 师父要是知道了,还敢留她在身边吗? 霍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呼吸都安静。 她想求师父,要不就不要附籍的身份了,她如果还是流民,可以趁乱跟着去金安…… 胡思乱想之间,她接着又听到,“所以到时候还要给你办路引,跟我去金安重新办附籍。” 恍惚中,霍娇反复确认了一下自己听到的话,猛然抬头:“真的吗?” “嗯。不过我尊重你个人意见,你要是喜欢上京就留下。” 前方就是乞儿住的巷口了,霍娇脚步一顿,没来得及答话,被莫玲珑拉着快步走进了对面的巷子:“你听,是不是有鸡叫?” 内城住的都是官身或富户,鲜少有人养鸡养鸭,这鸡叫声听起来还不少只。 霍娇恍恍惚惚地听,真有鸡叫。 “走,去看看!” 她们很快看到了鸡叫声的来源。 巷口墙根下蹲坐着一个老人,正呆呆看着自己身前的竹编鸡笼,里面挨挨挤挤的全是鸡。 莫玲珑一看鸡的品相,眼睛亮了一下:“老伯,你这些鸡可卖啊?” 老人看了看她,颇为谨慎地摆摆手,驱赶来人。 内城不让摆摊卖东西,引来巡城的官差就麻烦了。 他特意找了条小巷,就想悄悄卖给大户人家的灶房,一只一只地卖,卖到什么时候去?。 但接着,这看起来被娇养不通俗务的年轻姑娘笑着说:“您说个价,我全要。” 老人还是不信,轻忽地用手比了个5的数字。 “500文?可以。”莫玲珑爽快掏钱,跟他商量,“不过得麻烦你帮我背一段路。” 老人拿到了钱,有些不敢置信。 现在粮价涨了,连带着糠皮也涨了价,鸡日日出去觅食也觅不到多少——能吃的,人早都薅来吃了,鸡还吃什么? 鸡虽然也涨价,但远远跟不上粮价的涨幅。 毕竟人必须吃米面,却不是必须吃鸡。 养鸡为生的他日益艰难。 家里逼着他卖鸡,说哪怕便宜点卖也好过砸手里饿死。 这年轻姑娘却一口气全要了?! 看着掌心里的铜钱,他终于有了些真实感,激动地确定:“真买啊?” “买。您的鸡还有吗?如果都是这种鸡,我可以订。” 这种鸡很像她上辈子做菜爱用的清远麻鸡,后背羽毛有麻点,腿肌发达,骨头纤细,啼叫声尖细。 吃起来肉质鲜嫩多汁,非常美味。 “有,有!”老人眼睛有些发直。 莫玲珑蹲下看鸡,甚为满意:“远不远?不远的话,能去看看吗?” “不远不远!走着去也就一刻多钟时辰。”老人说着就要起身。 霍娇不做声,上前一把拎起鸡笼垮在肩上,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把莫玲珑护在身后。 老人家住得有点远,一来一回去了半个时辰,莫玲珑给了留下二两银子和茶楼地址,让老人明日起隔日送五只鸡。 霍娇肩扛着鸡笼,想了想还是说:“师父,这边乱,以后可不要随便跟人走。” “我知道。有你在嘛!”莫玲珑摸了摸她发顶,“我们霍娇可是打遍城西无敌手的霹雳娇娃啊,谁都不敢惹的!” 霍娇只觉得自己浑身一凉,又紧接着一热。 师父知道,师父居然都知道…… “师父,你不怕我吗?”霍娇嗫嚅着问。 她在城西乞丐堆里名声不好,打起架太不要命了,连很多男乞丐见她都绕道走。 “我为什么要怕?女孩儿有力气能自我防卫这是很好的事,多少人羡慕你呢!” 要知道,她上辈子很多朋友每天花时间撸铁,就为了增肌塑形,为了身上出现肌肉线条,吃斋一样吃白水煮鸡胸啊! “真的吗?” 霍娇有些茫然。 怎么她被旁人,甚至是……她曾经的家人所诟病的弊处,在师父眼里却都是听起来了不得的好处? “是真的。” 霍娇一下子心里满满的,仿佛肩上的笼子都没了分量,那心里刚才没来得及说的,也怕说不好的话,忽然能从口中说出来:“师父,你去哪我就去哪,只要你愿意带着我,我一辈子都跟着你。” 她才十二岁,但她说话算数。 “好。” 听着叽叽喳喳的鸡鸣,霍娇很想再听师父说点什么,就晕晕地问:“师父,买这么多鸡是做什么?这鸡好像不便宜,你给银子的时候,那老爷爷的儿子眼睛都亮了。” “是不便宜,但还是比猪肉便宜,而且他的鸡养的很好,算是值。” 叉烧包用的猪肉都得是上好五花,如今涨价太快,且难保证供应。 莫玲珑算了算,每日能保证的出品量不过一两百个,真要卖起来是不太够的。 今天看到这么好的鸡,价格还不算贵得离谱,她就想做做一款鸡包仔作为补充。 回到茶楼,京兆府的那三辆馒头车送来了一辆,但绣着“京兆府赞助”的遮阳伞却已经都送了来,看来沈府尹对平价馒头的名声实在迫切。 莫玲珑牵了牵唇角,带着霍娇两人换了白色罩衫,摊开了阵仗杀鸡剔肉。 霍娇眼睁睁看着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师父,手起刀落鸡头落地,剖肚掏蛋行云流水。 她的刀只是寻常的厨刀,但在她手里仿佛长了眼睛,走入筋骨皮膜之间,轻而易举分离出鸡肉和鸡骨。 霍娇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只觉她师父杀鸡的动作,好看过醉仙楼头牌姑娘跳舞。 “把鸡架子拿去洗干净,再准备好最大的那个陶 锅。” “是!” 鸡架子汤熬起来的时候,何望兰闻着味儿来了:“莫姨姨,你在做什么?” “准备明天茶楼要卖的包子。”她顺势安排,“望兰,去写明天的点心牌子,叉烧包30文三个,鸡肉包25文三个。就用你现在练的字写。” “好!我这就去!” 何芷大概也没想到,何望兰字练得最认真的字,居然是替茶楼写的点心牌子。 大到门面半幅尺寸的大字,小到桌上的小纸幅,因要展示给客人看,她怕丢脸,写得格外用心。 当鸡汤开始慢慢散出肉香时,莫玲珑让霍娇在一旁看着自己调肉馅。 她准备做的这款鸡肉包,实则由粤式茶楼的经典鸡包仔变化而来,虽然不如叉烧包名气大,但清淡可口,尤为适合在夏秋燥热的季节吃。 鸡肉的嫩滑,加上香蕈的鲜香,很难令人不爱上。 霍娇在一旁看着,记得了调料,就记不住步骤,有些发急:“师父,我记不住怎么办?” “让你看你就只是看,你基本功还未打好基础,看什么都很难。去,先把面团揉光。” 鸡包仔的面皮,比叉烧包的要微韧一些,她在舀粉的瓢里画了线条,好让出品保持一致的口感。 这些,她都已经教会霍娇,孩子已经能按她说的调出面皮的配比,面团比她揉得都要好。 有了助手,果然轻松许多。 等何芷办完事回来,灶房已经蒸开始包。 新鲜的鸡肉、干制的香蕈,都是天然的味精,互相调和后,散发出的香味,幽幽传出灶房,惹得老茶客纷纷探头。 “东家,什么点心这么香?” 何芷错愕片刻,见闺女正在练大字,弯腰看了眼露出笑容:“是明儿准备卖的点心,您要是有兴趣,可要来捧场啊!” “就冲这味儿,明天一定来!” “太香了,今天不能卖吗?” 何望兰抬头,爽利作答:“这位伯伯,今天只是‘试验品’,明天才是正式的!您准备好铜板,叉烧包30文三个,鸡肉包25文三个。” “好!我还以为多贵呢,我小老儿也吃得起!” “可不,除了荷风茶楼的平价馒头,人家馒头也得10文一个!” “……” 李明杰走进茶楼时,看到的便是茶客围绕中,谈笑自若的何芷,和娇憨可爱的何望兰。 他脚步顿在原地,一月多未见,对母女俩竟然有些陌生。 大概真的很久没好好看她们了。 上次过来,还是因为夫人动气,说何芷不守规矩跑到沈府尹家去做茶仆,在公主面前出风头,还害得她打赏! 不知什么时候起,何芷变成这样的逢迎得体,也这样的俗气。 不再是那样婉约忧郁,不得已抛头露面,而让他做梦都牵挂的女子。 李明杰忽然转身走了。 灶房里,鸡肉包出炉了。 鸡肉特有的鲜香融合了滋味浓郁的香蕈和腊肉,勾动起蓄谋已久的口水。 莫玲珑先试吃过满意,接着让霍娇试吃:“用你的舌头,回想馅料的配比,和我做的每一个步骤。” “是!” 霍娇接过来,学着师父吹凉,才轻轻咬开松软而光滑的包子皮。 面皮是她揉的,比叉烧包的面少一些米粉多一些面粉,有淡淡的面香味。 咬下第一口就能吃到里面的馅料,鸡肉连着鸡皮剁碎,先用了盐糖和香油腌,香蕈切得碎碎的,跟腊肉拌匀,最后才混合到一起,拌进泡香菇的水。 师父的每一个动作,随着口中的丰富滋味,慢慢重现在脑海里。 霍娇吃得很认真。 灶间的潮气热乎乎地往脸上扑,但比不过她心里此时的热烈。 师父在教她,毫无保留地教她。 “好吃吗?” 霍娇回过神,抬头看着师父,咧开嘴:“好吃!” “那吃完把这三个打包好的提篮送出去,地址我写给你。”莫玲珑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掏出围裙里的碳条。 霍娇拿着半只包子愣住:“师父你不考我吗?” “这有什么好考的!让你尝是为了教会你一点,当你穿上围裙上了灶,就不能像食客一样只是吃味道,而要学会记学手法跟技巧。” 她说完便也写完,三张纸条递给霍娇:“去外面看看周大有没有空,让他陪你去。” 三个地址霍娇都很熟,做乞儿的时候为了拿莫玲珑的赏银蹲守过。 “我自己去就行了!”说完噔噔噔上楼去换茶楼跑堂的衣服。 她不会问师父为什么要收集这三家的消息,师父做什么都是对的,有用的。 莫玲珑让霍娇送的,分别是沈府、章府和公主府。 三份都是一样的,十个叉烧包,十个鸡肉包,外加一份老火鸡架汤。 送到章府的时候,章萱仪正被母亲唤去前厅。 母亲让婢女传话让她打扮一下。 她这个月清减了有十几斤,正好能穿上新裁的衣裙,雪青色的缎子轻柔贴合身形,系上腰带束出了腰部的曲线。 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章萱仪很满意自己现在的样子,连带对莫玲珑的不自在也消减了几分。 “走吧。”章萱仪看着镜中的自己,挺直了肩背。 她先前因熊大,总含着胸,现在背薄了以后,显得前面的起伏也玲珑了许多。 从连廊去前厅路上,碰上院中洒扫的粗使婆子,提着个提篮给章萱仪行礼:“小姐,有个莫娘子命人送来给小姐的提篮。” “侍琴,看看是什么?”章萱仪指了指。 她还在继续吃莫玲珑每日做的纤体餐,今日已经送过餐食,为何又送? 侍琴应声上前,打开一看露出惊喜:“小姐,是荷风茶楼新出的包子,闻起来好香啊!” 叉烧包的裂口露出香润的内馅,鸡肉包里的肉汁沁在荷叶褶上,两种肉香交织在一起,让人蠢蠢欲动。 见里面还有油纸封起的信,侍琴拿出来递给章萱仪。 「新研尚未市售的包点,叉烧包和鸡肉包,一款丰腴,一款清淡,另配了鸡汤,请章小姐阖府品赏。玲珑。」 她还在禁口期,不怎吃米面,这包点又长得还算别致,便说:“拿去给灶房,给爸妈哥嫂他们尝尝。” 正说着,母亲身边的大丫鬟珍珠远远过来,向她行礼:“夫人叫我来迎小姐。” 笑着问,“小姐要给大厨房添菜吗?都知道小姐这里有好吃的,” 她看向提篮。 章府上下都知道,这位嫡小姐吃自己小厨房做的拌菜,那料汁儿贼香。 珍珠是章夫人姑娘时就伴在身边的婢女,章萱仪不能不给面子,让侍琴开了提篮:“是外面茶楼给我送的点心,据说还没在店里卖。” 珍珠早已闻到提篮往外飘的肉香味儿。 因灾年的关系,章大人命府上禁鱼肉享受,阖府上下不怎吃肉,这肉包子闻起来实在香得紧。 再一看样子,又如此别致,便说:“小姐这里人脉广,这包子新鲜得很。夫人让我去厨房挑糕点招待客人,我看就拿这个去吧!” 章萱仪本就没打算自己吃,自然顺着她话同意。 前厅。 章夫人坐在主位,次座上是一身雍容的杜老夫人。 两人虚谈着闲话,杜老夫人喝着茶,见一个身姿虽称不上苗条,但颇有几分曼妙韵味的少女从屏风外款款走来,眼前一亮。 心道传言果不可信。 都说章家这位千金养在闺中甚少出来,只因长得肥胖为人粗笨,如今一看,完全是富态佳人嘛! 这些人,攀附不上章府的关系,就要抹黑! “怎的这么慢!快来见过杜老夫人。”章夫人微微皱眉。 自家这个闺女还是没眼力界,不知道眼前这位老妇人在京中贵妇圈里的分量。 章萱仪心下微恼,见过礼后窘迫地说:“有人给女儿送了一提篮点心,过来路上碰到耽搁了一下,杜 老夫人见谅。” 一旁的珍珠闻弦歌而知雅意,上前说:“小姐看这点心别致,说送来给杜老夫人尝尝!” 两个题着“荷风茶楼”的素碟摆上茶台,各三个小小的包点还散发着微微热气,香气顿时溢满了整个前厅。 “这是……”杜老夫人是个爱吃的,却没见过这种裂口露馅的包子,竟直接用手拿起来端详。 章萱仪:“老夫人手里这个叫……叉烧包,说是刚做出来外面还没得卖。” “我就说没见过呢!”杜老夫人拿出帕子擦了口脂,一口咬下去。 还未咀嚼,叉烧包咸中微甜,肥瘦相间的独特口感,就让她拖着尾音,发出长长的一声嗯。 当下心里顿时拿定了主意。 先前靖远王妃说,自家小儿子性子散漫只爱吃,也不指望他顶起门楣,需得找个心善的,会吃的,且能跟他吃到一块儿去的女子。 她看到抵报上章府千金捐米面给平价馒头摊,先前就来章府打了个前站,如今一看姑娘本人,长得讨喜富态不说,还有这等外面买不到的点心门路,可见是个会吃的,完全适合嘛! 正文 第28章 一个叉烧包下肚,杜老夫人意犹未尽又吃了个鸡肉包,吃完连夸两个包子:“要说味儿,我喜欢叉烧包,可萱仪说得对,鸡肉包要清淡点儿,更合我这老婆子的身体。” 再喝了一盅顺带送来的鸡汤后,老夫人肚里熨帖满足得比吃了一顿山珍海味都强。 “这汤炖得也对!”杜老夫人拉着章萱仪的手,“好闺女,你知道这汤怎么炖的吗?我一喝就知道炖这汤的人懂!” 她细细地说鸡汤要如何炖才香。 绝不是白水下锅就行了,而是该新鲜的鸡用油煎过面,再加上一小块猪肉,水一次加满了慢慢炖。 “哎,多少年了,我还以为除了我们府上,外头不见这种炖法了。” 杜老夫人生出了一些知音的心心相惜,也记住了荷风茶楼四个字。 一顿点心吃完,杜老夫人口中,“章小姐”已然成了“萱仪”。 章夫人从旁陪着渐渐看不懂,也不知从哪一步开始的,一老一少就这么唠上了。 但也暗暗心惊,好像自从闺女苗条下来之后,说话都胆大了不少,要早知道,她一定会逼着闺女瘦。 杜老夫人离开后马不停蹄往靖远王府去,章夫人这才把她这位稀客突然来府上的用意说给章萱仪听:“最近,你可要多注意着,别又胖回去了。” “是,娘。”章萱仪听完后已是满脸羞红。 靖远王府的门第,自然大大好过陆如冈了。 虽然爹说,招赘婿她就还是家里的大小姐,可一想到成亲以后她要用自己嫁妆贴补夫君的人情往来,就不是滋味。 她为什么就不能像嫂嫂那样,被婆家敬着捧着?嫁妆花用在自己身上,不好吗? 这么一比较,心里那点对莫玲珑的不自在倏地一下子就散了。 章炳光下了值回家,得知杜老夫人今天上门表达了明确的做媒意向后,心情大好,一连用了三个包子。 故而,当章萱仪提出想出门一趟去答谢友人赠包时爽快同意了:“请你嫂嫂陪着同去便是!” “是,父亲!” 金岚心讶异地看了眼小姑子。 陆如冈的事,家里虽然闭口不谈,但都心知肚明:一向精明的公爹,心比天高的小姑,全都看走了眼。 却没想到,这段时间这位小姑子竟然脱胎换骨,不仅不为此事所困,还走运得了杜老夫人的眼。 说来,也巧在她能这么快瘦下来,不禁有些好奇起她的机缘来。 两日后,章府的马车停在了东四巷口,姑嫂俩下了马车,顺着人潮走进生意红火的荷风茶楼。 自从北方灾情断了上京粮食供应后,本地米面粮油飞涨,百姓口粮受了很大影响。 别说酒楼生意日渐萧条,一般人家连肉禽都难上桌了。 可这里却令人恍如置身岁月正好的光景,每桌茶水包点俱全,一派兴旺。 “这家茶楼,生意怎的这般好?”金岚心十分不解。 见自家姑娘不答,侍琴用眼神请示,得她首肯后,爽利地答:“这我知道!这家茶楼的莫娘子早就囤了米面,她说不赚国难财,所以现在茶楼卖的叉烧包和鸡肉包,也就跟外头的馒头一个价!” 金岚心从婆婆那里听得,小姑能入杜老夫人的眼,是因她捐粮给人做平价馒头,于是问:“可是萱仪捐粮的那家?” “正是!”侍琴已经跟店里的小二十分熟稔,说完上前去要包间,却得知今日生意太好,所有雅间都已有客。 她们自然不可能跟旁人挤散桌,正要离开,周大上前把一行人迎上二楼:“莫娘子说,两位要是不嫌弃,用她和东家的小茶室,可行?” 来都来了,金岚心非要知道这家店奥妙不可,先点头应了。 看茶室里陈设简单,她坐下后微有介意:“小妹,你捐的米面,该不会都叫人拿来做生意了吧?” 其实,章萱仪又何尝不这样想过? 只是对她们这样的身份来说,一些米面实在算不上什么,更不值得拿来搁嘴上说道。 侍琴快人快语:“不会不会!莫娘子有一份捐粮的账本,就贴在茶楼门口,捐赠者是谁,捐了多少,用去多少,赚银多少,都清清楚楚的。不看不知道,现在什么都涨价,三文钱一个馒头真赚不了什么钱!” 金岚心更讶异:“这莫娘子这般能干,为何不自己开店?” 侍琴又说:“禀夫人,这我也稀奇问过,莫娘子不是上京人,再说她没本钱。” 若不然,也不会坚持要回陆探花那一百多两银子嘛。 莫玲珑隔着门,听见了这番对话。 等门里调换成了其他话题,才轻轻敲响:“民女见过章小姐,章夫人。” “进!”金岚心出声。 推开门,莫玲珑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两碟还散发热气的包点,一小碗红糖蜂蜜凉粉,并两杯蛋白杏汁,一杯温热的祛湿薏米汤。 “我自作主张拿了点吃的,请夫人和小姐不要见怪,若有不够的,玲珑再添。”莫玲珑在桌上放下,站到一边。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章萱仪。 已经有挺长时间没见了,对方明显得清减了许多,看来减脂餐卓有成效。 “哪里会?莫娘子费心。”金岚心净过了手拿起个叉烧包,掰下一小块吃。 那日家里收到的包子,她没好意思多吃,只吃了个鸡肉包,从自家夫君手里掰了一点点叉烧包,一口惊为天人。 可再想吃时,却已没有了。 这包子松软得不像包子,能保持吃相优雅。 再配上杏汁——她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圆:“这杏汁怎的这般香浓?” 莫玲珑福了福:“民女加了些自己做的炼乳进去。” 原来是有秘方。 金岚心忍不住喝了又喝,对自己婢女说:“去买上几杯,再多买些包子带回府,让郎君和老爷夫人都尝尝。” “是。” 那杯祛湿汤被放在章萱仪面前。 章萱仪的手在袖中攥紧了自己的裙摆。 她一眼就注意到了莫玲珑特意给她准备的点心和饮品。 无论怎么样,她都讨厌不起莫玲珑来,是她令自己纤体紧致,穿上过去怎么都没奢望能穿上的衣裙。 可越是这样,就越无法接受对方处心积虑的接近——她曾那么天真地将莫娘子引为知己。 她们近日来往的书信,越来越简单了。 她回得字越来越少,莫玲珑便也越写越少,只写她每日三餐的搭配和需要做的锻炼。 见她不动,莫玲珑微微一笑:“章小姐上次捐的米面,我有一份单独的账本,想请章小姐移步到我的书房看看,可好?” 章萱仪看了眼嫂嫂,见她没有反对的表情,便点点头。 莫玲珑哪有什么书房,带章萱仪进了自己的卧室,拿出账本递过去。 章萱仪见内容跟侍琴说的,也没甚差别,却听她说:“章小姐是不是 怪我为了陆如冈有心接近?或者,你还心悦这个男人?” “你……”章萱仪顿时脸红,她怎能如此直接?!婚配之事不该听父母的吗,何谈心悦这两个字? “我的确是因为陆如冈才想接近你。但给你设计食谱,看你一点点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却只是因为你本人值得更好的。” 莫玲珑说完,收回账本,往后退开一步,“如果觉得冒犯,我向你道歉。” 她的卧室十分简朴,比那个小茶室更要不如,甚至没有可以坐下的榻。 莫玲珑站在后窗前,容颜俏丽,声音温和,说出的话却极致的冷静。 退开的那一步,就像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鸿沟一般。 章萱仪耳中回响着“你本人值得更好的”,不禁心里揪起来,那点介意彻底动摇。 无论如何,不想从此与之陌路。 她往前一步:“我……是有点不高兴,任谁全心对别人却发现别有用心,都会不高兴。可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其实真要细说,杜老夫人若是真为她做媒,还得谢谢莫玲珑。 思及此,她问:“你米面还够吗?” “够。除了你,沈府尹也捐了不少。” 章萱仪又脸红,她爹捐的被她拦下了,便说:“那我再拿10石米面给你!” “那我就多谢你咯!”莫玲珑笑着一福身。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 重回小茶室时,章萱仪脸上已雨过天晴,兴冲冲对何芷正在施展的一招“高山流水”冲泡技艺赞叹打赏。 莫玲珑不会问章萱仪为何忽然疏远,又为何忽然亲近。 人跟人之间的缘分都是有定数的,彼此有价值,才能长久。 太计较的人,就没办法从身边人借到势。 临走时,金岚心买了很多包子和杏汁,装满三个大提篮。 店里本来每人限量了只得买6个包子,莫玲珑破例让小二下去备,她另多做一锅补上店里的供应。 一路送到巷口拐角,等马车走远,远远看见东四巷口的申明亭,正在张贴告示。 邋遢潦倒的东伯,拦着差役不让贴,哭天抢地地坐在亭前地上撒泼。 何芷看了眼莫玲珑:“大概是那位陆探花的案子。” 申明亭贴有各种告示,赋役条文,科举榜文,要案通缉,甚至灾情通告。 以陆如冈这种违反《大安律》,且身份敏感的案子,被贴出作为警示很正常。 具体的情况,这几日街坊邻里之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嗯。”莫玲珑淡淡收回视线,没有再看东伯一眼,转身回茶楼。 何芷跟在她身后,进了小茶室,里头已经收拾干净,恢复成两人办公的朴素样子。 她泡了一壶茶,分出茶汤推到莫玲珑面前:“现在案子定了,你不能继续留在上京吗?回去恐怕流言蜚语也不少。” 流言蜚语的可怕,何芷深有体会。 她至今都不敢回忆没入教坊司的日子,也不敢回故土看看,爹娘的坟她没能修,默默葬在京郊荒地里。 “陆如冈的事不算什么。京城的地太贵了,我恐怕要攒很久。”莫玲珑看向窗外。 这里任何一个屋檐底下的地皮,都值上千两银子,如果临街的好铺位,更是价值千金。 何芷嗫嚅了一会儿,继续争取:“你可以留下来,就住后院的厢房……” 莫玲珑微微一笑:“何姐,我谢谢你的赏识和信任。上京有上京的好,但金安也有金安的好,我可以直接按自己想法开一家店。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做点心不算特别在行。” 听她这么说,何芷有些错愕。 叉烧包和鸡肉包卖第三天,已经创下茶楼点心最快卖空的记录。 前两日才卖一个时辰,已经卖完了全天的分量。 加上莫玲珑在今天出去的馒头车上,加了一小条横幅:「荷风茶楼叉烧包、鸡肉包新品上市!」 估计,明天还要再加量。 何芷心旌动摇,如果茶楼改成饭馆,这生意…… 但她清楚,莫玲珑既然说了要按自己想法开店,就不会接受这个提议。 她讷讷地寻找挽留的理由,却发现自己对她了解十分有限。 莫玲珑对茶楼的每个人都温和可亲,其实又和每个人都保持着距离。 如果不是陆如冈的案子,都察院拿人拿到茶楼,可能他们连这件事都不可能知道。 她还在挖空心思地想,莫玲珑淡淡出声:“何姐,我愿意把包子的方子教给你,或者其他点心你可以选一样。别误会,不是不想都教给你,而是贪多嚼不烂。” “不不不!”何芷像被尾巴踩住的猫一样惊慌,“我不能要你的方子。我就是……哎,舍不得你走。你来了以后,茶楼生意好了许多。” 如果不是莫玲珑做的点心,就这波灾情能让茶楼彻底停业。 何芷也是第一次手里看见这么多钱。 莫玲珑点头:“方子没什么稀奇的,等这次灾情过去,荷风茶楼的名声就彻底打响了,你守着茶楼好好做生意,给自己和望兰多攒点银钱傍身,至于其他都是虚的。” 她很想直说不要去争一个平庸的男人。 而且她现在有钱,有生意,有女儿,没有窝囊男人碍眼,其实比很多深宅妇人过得好。 “至于我,等灾情过去,把答应了沈府尹的平价馒头卖完,回金安正好过年。” 原本一个人难以成行,现在多了个霍娇,倒是安全感满满。 见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何芷只能把挽留的话咽回去,这时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接着门响:“娘,莫姨姨,你们在里面吗?沈府的青翠姑娘来了。” 两人碰了下目光,应道:“快,把她请进来!” 青翠一进茶楼就惊了。 这般生意鼎沸的样子,哪里像受灾患影响? 待见到人,青翠开门见山:“姑娘好,我们夫人打发我来买那叉烧包。不会没了吧?” 莫玲珑笑了笑:“今天的包子已经不够卖了,你等我再做了送去府上,来得及吗?” 啊,有就行。 青翠捂嘴笑:“行!你前两天送来那些,大少爷一口气吃了六个,小少爷吃了三个,大小姐都吃了俩。夫人说,辛苦你一定给几个,我家老爷在同僚面前拍胸脯说别人买不着,他肯定能买着。” “这是自然。京兆府现在可是荷风茶楼的金主,捐了粮给我们做平价馒头呢!缺了谁的,都不能少掉沈大人。” 莫玲珑一边说,一边披上她进灶房穿的白色罩衣和头巾,想起来一件事,“青翠,我上次拜托送去金安的银子,送到了吗?” “送到了!舅老爷送到上京的东西前几日刚到。”青翠想到什么笑起来,“听说那姑娘怕是歹人,死活不肯拿,最后还是看到你的信才将信将疑收下的。不过好叫你知道,金安没什么灾民,一切都好。” 何芷从旁看着,心里暗暗纳罕。 府尹夫人的贴身婢女,即使一般的小官见了都不敢怠慢轻忽。 上次在沈府见着,也不过是略显比旁人亲近,可如今的态度,已经有些近似“逢迎”了。 见两人还有话说,识眼色地带了闺女出去。 小茶室只剩下两人,青翠才露出担忧的神情,“其实夫人本来没说一定要买叉烧包,但老爷最近实在焦头烂额,灾民越来越多,粮食又涨了,现在百姓买不到肉,也买不起肉,日子还不知道能太平多久,听说最近有什么大事,闹得人心惶惶……你这‘平价馒头’真是大好事一件啊……我听府里的小厮说,好多人家里都在喝稀粥了。” 青翠吐露的忧虑,让莫玲珑有些心惊。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拨弄风云雷霆。 而粮价的暴涨,不过是最早显露的端倪。 青翠留下银子就走了,莫玲珑正要下楼去灶房,却见周大慌慌张张地上楼来,见了她眼睛一亮: “莫 娘子,快!快快!公主府来人了!” 茶楼门口聚着一圈人。 处于中间的来人是公主府的传话太监,站姿挺拔而高傲。 莫玲珑没顾上换衣服,穿着自制的厨师服装上前见礼。 “你就是莫玲珑?” “民女便是。” “洒家是来替公主传话的,请莫娘子各做20个叉烧包和鸡肉包,记住,这些是要送进宫去的,可要好好做!” 太监尖细的声调穿透力极强,将这句话传遍了整个茶楼。 正在茶楼吃点心的茶客们,交头接耳起来: “听见没,宫里也点了这儿的包子!” “哟,那咱岂不是跟陛下吃同一种点心?” “你要死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 莫玲珑不卑不亢地应下:“是,民女这就做。” 传话太监留了个小太监下来,便轻飘飘走了。 茶楼里的议论声却更激烈了几分。 灶房门口,何芷贴墙站着,脸色发白。 离开教坊司很多年了,但看见太监还是会头皮发麻。 怕下一秒就会叫她出去跳舞一样。 莫玲珑过来,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上前:“怎么会让我们的包子送去宫里呢?不会出什么事吧?” 跟何芷不同,其实这个消息,冲淡了莫玲珑心头隐隐的不安。 她送出去的三份包子,都有了回馈。 想到这里,她唇角带了点笑:“没事。应该是公主觉得包子吃起来不错,想送点给宫里,你不要害怕,这是好事情。这段时间茶楼的生意会更好的,何姐不如帮我在肉铺那里多订些肉来。” “好。我现在就去!”何芷匆匆忙忙地从后门走了。 现在肉有价无市,肉铺的周转非常不好,除非先付定金,才有可能订到好肉。 莫玲珑猜得不错,这包子正是常月公主尝了觉得新颖别致,决定给她的皇帝亲兄送点去。 提篮是公主府的,她便用了荷风茶楼的碟子,迅速盛装好包子后交给小太监带走。 而沈府的包子,她亲自去送——如今茶楼里一个清闲人都没有,连何望兰今天都跟着霍娇一起出去卖馒头了。 莫玲珑提着提篮,走到巷口准备赁一顶轿子,却在那里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阿竹?”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背影,她有些不敢确定。 那背影听见熟悉的声音,反应极大,猛然转过身。 看清他的脸,莫玲珑吃了一惊:“真的是你……阿竹你怎么了?” 阿竹拿袖子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扯扯嘴角露出难看至极的笑容:“莫娘子,我就是忽然想起来,房子我们离开前已经退给东家了。现在有点不知道该去哪……” 他掏遍了口袋,找不到钥匙。 站在门口才想起来,他们离开上京前,房子已经退了。 从巷子出来,他竟然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该往哪里去。 怎么办三个字跃上心头时,他就忍不住想哭。 看他如此茫然,莫玲珑生出了一些关切:“那贺郎君呢?” 她又想起那一手狂放的笔迹。 谁知说到这个“贺”字,阿竹彻底绷不住哭了出来:“主子……主子被抓紧诏狱了,我该怎么办啊?” 诏狱? 在上京的人都知道,那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莫玲珑神色一凝。 从范氏的态度不难看出,这位贺郎君应该也是京官,且颇有前途,怎么会被下诏狱呢? “贺郎君遇到什么事了?” 阿竹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主子在做的事一般都不告诉我,他明明只是奉命去卢常公干的,怎么就……” 从年龄看,阿竹还只是个孩子啊。 莫玲珑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已晚了,你明日再去。既然是差事,不如先去衙门找他上峰问问,总能问到点蛛丝马迹,也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这句话让他茫然的双眼有了一丝神采,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对,莫娘子你说得对,我明日去都察院问问!” “都察院?”莫玲珑眉间一蹙。 “我家主子是都察院的巡按御史。我明天找他上峰去,那冯总宪总知道的!” 听到冯总宪,莫玲珑不免想到自己那桩案子,心里跳了一下。 看阿竹潦倒失神的样子,她先让他在同福客栈住下,等明日再想办法。 “可是莫娘子,我一路回来,把银钱丢了。”他耷拉着脑袋,不知所措。 莫玲珑失笑:“我替你垫上,小事一桩。” 安顿好阿竹,她继续往沈府赶去。 一路上心里颇不安静,无法将那个颀长冷肃的侧影,和诏狱联系到一起。 沈府的门子照例把她迎到门房里等,她等了不一会儿,白霜过来了,接过提篮请她入内:“夫人说,她正好想见你,过几日是老爷生辰,想跟你讨个主意商量一下怎么办。” “好。” 既如此,莫玲珑跟着进去。 沈府的后花园很大,穿过长长的回廊再过一段照壁才是内院。 内院十分清幽不见下人。 假山的对面有另一侧回廊,隔着崇崇石山和竹影,一前一后两个人疾步而行,其中一人姿态恭谦,而另一人气势迫人。 莫玲珑目不斜视跟在白霜身后,便听一道苍劲的声音正低低地训斥,而姿态恭谦的那个唯唯诺诺,不敢顶嘴。 只是,当“卢常县”这个词闯入耳朵时,她脚下乱了一步。 正文 第29章 白霜突然注意到对面的人,飞快拉着她退进最近的一间房,掩上门。 只听对面的人还在继续训斥: “让你拦住他,为何不拦住?除了这桩事,他还干了什么?” “其他的……学生只知道他参了章大人看中的寒门婿,其实这桩我也拦了,没成想最后还是到了三司会审那一步。” “这是小事。既如此,我立刻进宫去求皇上,先把他放出来!” “老师——” 再接着,一阵脚步声渐远后,便彻底安静了。 窗棂筛下日光,空气中微尘飘浮。 仿佛有万千看不见的端倪涌动其中。 莫玲珑黑白分明的眸子映着点点微光,微怔之后,头脑中迅速将前后串了起来。 如果没猜错,他们口中的人应该是贺琛,也……就是那个替她将案子递上去的人? “好险!”白霜靠在墙上,拍拍心口。 她只是偷了个懒从这里走,险些叫老爷看到。 莫玲珑垂下视线:“没事吧?” “没看到我们就没事,走吧,现在外面没人了。”白霜讳莫如深地揭过这个话题,已经伸出去的脚又收回来,低声叮嘱道,“可别提我们从这儿走的。” 莫玲珑失笑:“自然。其实我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 白霜整了整脸色,把她带去前面的院子。 张师傅已经在里面等着,见了她好一阵嘘寒问暖,又请教了一番给沈小爷调整菜品的建议。 两人聊了片刻,范氏款款才来。 莫玲珑将她脸上的愁思收入眼中,开门见山:“夫人好,白霜说府里要给沈大人过生辰?” “可不是?年年都是老样子,我想着今年给他弄点新鲜的。我想你主意多,听听你有什么好建议。” 范氏像是没休息好,眼下有些青黑,连露出的笑容都显得疲惫。 “承蒙您看得起。那我先问问沈大人的喜好,才好推荐。” 莫玲珑细细问了沈府尹的年纪,口味,日常作息,往来朋党的年岁,脑中拼凑 出一个性子佻达,交游广阔,同时偏心思细腻的画像。 那,刚才姿态恭谦的便是沈府尹了。 能让三品大员如此低姿态的,可能会是谁呢? 想必朝中寥寥无几。 可贺琛的官职不过是七品的巡按御史,为何能让这位大人物如此挂心,甚至要为了他去求皇上? 不可思议。 莫玲珑一心两用,顺着范氏的话开始建议:“那我建议不如不用圆桌,我看上次赏荷宴的地方清雅别致,不如安排几张小桌,沿着池塘边摆开,吃食随意,中间可以安排些年轻人喜欢的游艺玩乐,说说话聊聊天,也比较放松。” “这倒是好!厨房安排也容易!”范氏让张师傅记下来,末了临走又让白霜递上打赏荷包。 莫玲珑从偏门出来,上轿说了句:“去荷风茶楼。” 有些事,从阿竹那里确认一下就知道了。 已是暮色四合时分,霍娇翘首等在巷口,见她从轿子上下来,立刻迎上前:“师父,你怎么才回?” “在沈府耽搁了一会儿,你先回去等我。”她看了眼同福客栈,抬脚往左。 霍娇拉住她,面色焦虑,分毫不让;“我不!最近不太平,内城多了很多流民乞丐,我得跟着你才行!” 她一无所有,唯一想要依靠和保护的,现在只有莫玲珑。 她无法想象,得到之后再次失去这样的支柱,她该怎么办。 莫玲珑拗不过,便带上了她。 同福客栈里,阿竹正在跟掌柜商量挂账吃饭:“我有钱!我只是掉了,到时候一起结不就行了?” “看看我这后面写的啥?”掌柜竖着眉伸手往后一指,白墙上挂着“概不赊账”四个大字。 僵持间,一道淡淡的女声打断:“挂吧,我来结。” 掌柜一抬头见是她,立刻笑成一朵菊花:“嗐,要莫娘子这么说,那没问题!” 随即又啧道,“你早说啊,要是莫娘子的人,我会不给你挂?” 阿竹臊眉耷眼地嘀咕:“什么话都叫你说尽了……” 虽然有了落脚之处,但他还是满脸低落失意,给莫玲珑问了声好后,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警惕地盯着他,盯得他心里毛毛的。 阿竹瑟缩地往莫玲珑身边靠了靠。 此时正是饭点,客栈大堂里有人在用饭。 “饿了?”莫玲珑问。 阿竹点点头:“进城的时候没注意,荷包不见了,就一直没吃上饭。” 听到此处,霍娇露出“你可真是废物”的眼神。 阿竹被这眼神刺痛,躲到莫玲珑身后。 莫玲珑没注意到两人交锋,介绍完各自名字后,熟门熟路地点了两个菜。 然后开门见山:“阿竹,贺郎君跟沈大人很熟?” “不算多熟,我家主子跟谁都不会很熟,不过那沈大人为人热情,常去我家主子值房找他,也来过家里。” 莫玲珑又问:“那贺郎君在朝中有没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来往密切,甚为欣赏他的?” 阿竹迟疑地摇了摇头:“我家主子真的从不交际。莫娘子你为何这么问?” 好奇怪。 那位大人物语气如此焦灼,让人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无比亲密才对。 可身为贺琛贴身侍从的阿竹,却对此一无所知? 即便没有他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这份情谊在,莫玲珑都对此生出了好奇。 “没什么。” 莫玲珑调转话题,“你明日去找贺郎君的上峰,顺便问问诏狱里能不能送饭?” 阿竹呆住:“啊?” 莫玲珑微笑:“如果没猜错,贺郎君就是把我案子递上去的巡按大人,我无以为报,也帮不上太多忙,但每天做顿饭给他是我力所能及的。” “啊对,这我知道。” 他也是傻了,满脑子都是自家主子的事,见了面都还未问过她案子情况:“那莫娘子,你那案子办下来了吗?” “办下来了,对方被剥了官身,欠我的银钱也勒令他还。” “那就好,那就好。” 说话间菜陆续上来,阿竹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饭。 莫玲珑让他明日有去茶楼吃饭,便带着霍娇离开。 阿竹目送她远去的背影,感激涕零地想:“得亏夜鸢这缺心眼的在那信封上留了主子的名啊……” ** 第二日是四辆平价馒头车同时开始售卖的第一天,莫玲珑也跟着霍娇的车出去帮忙。 果然像她说的那样,连内城都聚着三三两两的流民乞丐,整个上京弥漫着一股颓然的气息。 那种没来由的心惊充塞心田,让莫玲珑有一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每辆馒头车带500个馒头,四辆车一天供应2000个。 现在用的面粉都是捐来的,茶楼只贴人工,勉强还有些盈余。 但这些馒头面对乌泱泱的排队人群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 朝廷再不出手干预,乱只是时间问题。莫玲珑想。 正卖着,京兆府的差役驱赶队伍尾端的百姓,让出府门前的空地: “让开让开!” 随即两列差役鱼贯地列了队,形成一条宽阔的道路。 一抬轿子缓缓而来。 较普通轿子大了一圈,乌木制成,远望去犹如乌金泛着凝光。 黑色厚厚轿帘将门挡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 除了一眼即知轿中人身份不凡,看不出来历。 排队的都是普通百姓,开始议论纷纷: “这是谁啊,派头真大!” “甭管谁,比里头三品的大,否则也不敢这样。” “……” 那顶轿子一路抬进府衙门口,方才咚一声落下。 虽然毫无根据,但莫玲珑相信,轿子里坐着的正是昨天沈府后院碰到的那个人。 昨天两人见过,想必进宫后又有进展? 也不知诏狱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莫娘子何在?” 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打断她的思考。 众人自动分开,那日来荷风茶楼的传话太监缓缓走到馒头车前。 莫玲珑见了个礼,只听头顶传来:“别行礼了,洒家是来送公主赏赐的。” 话音落下,一把契牌递到她眼前,“常月公主感念莫娘子的善心,从皇庄拨了30石米面,请莫娘子收下。” “民女谢公主赏!” 莫玲珑接过契牌,见跟普通粮店的不一样,是红木牌子上雕刻着一朵牡丹,上头只一个仪字。 “这是公主皇庄的专用牌子,这段日子自有人送粮上门,到时将这牌子给他们就行了。” “多谢公公。” 目送传话太监离开,排队的百姓兴奋起来: “莫娘子,那你们这馒头车是不是还能继续摆啊?” “摆!” 莫玲珑笑笑。 排队的百姓有的哭出声来: “要没有你们茶楼,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荷风茶楼的平价馒头配享太庙!” “说得好!等这阵过去,我老太要来你们茶楼多花点儿!” “对,不能叫茶楼亏了钱!” 虽然萤火幽微,也能照亮一点点前路吧。 霍娇看着自家师父,满心满眼都是骄傲。 500个馒头很快卖完,等在队伍最后的百姓不免失望。 但想在明天还有,就无人抱怨,各自散了。 馒头车悉数回到茶楼,所有人又忙起来。 午时过后,才是茶楼生意最忙的时候。 莫玲珑带着霍娇做出两大锅叉烧包和鸡肉包后,茶楼已经坐了不少客人。 “莫娘子,莫娘子!”周大一叠声冲进灶房,“外面有个叫阿竹的,说要见你,我看他快急哭了。” 莫玲珑把围裙一脱,交给霍娇:“让他去楼上小茶室等我。” 她推开门便看到,阿竹捏着店小二给他的茶杯,正在浑身发抖。 “阿竹?怎么了?” 那孩子转身,满脸都是眼泪:“莫娘子,诏狱不让我进!” 阿竹抽噎着告诉她,冯平忠进去见过了,贺琛受过刑,状况不怎么好。 他想送点吃的穿的进去,对方却告诉他,送可以,不保证送达。 贺琛。 莫玲珑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脑海中又浮现那道修长结实的背影。 他到底是为何下诏狱? 无论什么原因,他都是好人。 对她而言,仅凭他不在乎得罪章尚书,上递她的诉状,就当得“好人”这个称谓。 她不该让好人,尤其是帮过自己的好人,连一碗饭都吃不上。 莫玲珑的手指,轻轻摸了摸袖囊中,那几片红木契牌。 次日,公主府。 “公主,莫娘子求见。” 随侍宫女来传话时,常月正倚靠在榻上,看戏台上的表演。 光着半身的精壮汉子,露出虬结的肌肉舞动石锤,汗液滴滴顺着块垒蜿蜒流淌,实在动人。 她懒懒应声:“让她进来。” 莫玲珑穿过九曲回廊,进到公主府那得天独厚依山而建的戏台,看到的便是一台猛男秀。 ——即使搁现代,尺度都有些大的猛男秀。 真是……好久没见过了。 公主喜欢的款好直接,她不太一样,喜欢薄肌一点的。 莫玲珑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宫女身后,没好意思继续看。 “民女参见公主。”她行了个礼。 “平身吧。找我有事?” “是。”莫玲珑用余光观察着她的细微表情,趁台上猛男稍息的时候,开口说:“民女想向公主求个恩典。” 常月心情很好。 这次司礼监的人办事颇为上路,给她找的舞男表演很合心意。 “说吧。” 莫玲珑言简意赅:“民女想求公主赐一样印信,用于诏狱里送饭。” “诏狱?”常月的神思回笼了一些,“你要去诏狱看犯人?” 莫玲珑摇摇头:“不是民女要去,但民女曾受此人恩惠,不忍他在诏狱吃不饱饭。所以,想求公主的印信,好让他的小厮可以日日送饭进去。” 常月一边给舞台上的壮汉舞男扔银锞子,一边想起自己这次得的赏,也跟这莫娘子做的叉烧包离不开干系。 皇兄说,上京流民激增,巡防压力很大。 赈灾出了问题,几个世家也不过是不痛不痒地在城外开粥棚施粥。 这莫娘子不过一介平民,尚有兼济天下的胸襟,也不枉自己拨给她30石米面。 她所求的东西,实在微不足道。 但常月说出的话,却透着冷意:“你当我答应你的一诺,如此轻贱吗?” 皇室子女从小耳濡目染雷霆气势,这句话压下来仿佛带有千钧分量。 莫玲珑顶着这股无形的压力,心跳了下,却不改面色:“公主的一诺自然珍贵如千金,所以民女没拿公主赐的金簪来换。所以……民女还能求公主恩典吗?” 好个聪明的女子! 她若拿上次自己给的金簪来求,还真要轻看她了。 常月哼了一声,起身:“起来吧!念你卖平价馒头有功,这次就当赏你的!” 她唤来梅姑姑,“给莫娘子准备公主府的赐印。” “谢公主!”莫玲珑垂着头谢恩,随后跟着缓缓退开。 梅姑姑给莫玲珑准备了一个公主府的提篮,上面贴黄绫封条,写着“常月公主府赐”,并盖有“大安公主之印”的红章。 “拿去吧,有这个相当于御赐之物,诏狱的狱卒不敢动手脚。”梅姑姑说,“若有损毁,也有不敬之罪。” 莫玲珑恭敬接过,露出笑容:“是,民女一定小心使用。” 送走她后,梅姑姑进去回话,有些不解:“公主为何对她这般恩荣?” “你知我为何让太监偏偏挑她在京兆府卖馒头的时候,去赏米面吗?”常月早已收起刚才看猛男舞时的轻佻。 梅姑姑一滞:“公主是想替皇上……”她自然而然掐了话。 “对。”常月赞赏地看她一眼,“她做这平价馒头,即便是为了打响名声,也存了善心的。我给她赏点东西,自有百姓交口相传,也替皇兄消解些压力。” “而且你不觉得,她一介平明能提早囤粮,这份眼光胆识实在不俗吗?我有预感,她将来说不定有大造化。” “公主圣明。” 莫玲珑也对自己拿到的东西很意外。 其实当时,她已经捏住袖囊里的金簪。 如果常月没讽刺她轻贱那个诺的话,她可能已经拿了出来。 皇家的人正话非要反着说,好在当时她听出意思来,应变还算快。 还好,有惊无险。 莫玲珑回到东四巷,直接拎着提篮去同福客栈。 阿竹看到这个富丽堂皇,雕饰极尽考究的提篮,待看清上面黄绫封签上的字和印后,扑通一声给她跪下,本来收干了的双眼又一下子盈满,语无伦次地说:“莫娘子,这……这怎么使得?!” “快别哭了,你随我回茶楼去拿点吃的,趁天还亮送一顿进去。” 阿竹擦干眼泪,仿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是!” 茶楼的生意也接近尾声,莫玲珑去厨房装了两碟包子,又从日日煨着的瓦煲里舀了一罐鸡汤,飞快地汆烫了一把青菜,用猪油炸香蒜米和虾米,刺啦一声滚在酱油上,顿时香气扑鼻。 这么一餐不算多丰盛,但能让他吃饱,补充点营养。 “他爱吃面条,今天来不及准备,只能用包子将就,明天我给他做鸡汤面试试。” 莫玲珑还记得自己在船上做的饭,贺琛似乎不挑食,每次一大碗都吃得很干净。 “没事,你做的,主子都吃。” 阿竹又有些想哭,但这次是激动的。 好像雪夜里走了太久的黑路,茫然中看到不远的木屋透出可亲灯火,即便这灯火不能依偎,也让人觉得踏实。 有了带有公主印鉴的提篮,这次的饭总算是送了进去。 狱卒不敢克扣,一直送到最里面的牢房里。 贺琛在诏狱已经住了三天。 这里暗无天日,他只能从隔壁牢房定时的审讯,和狱卒的换班推测出流逝的时间。 他受了些罪,但能承受。 就像他所估计的那样,金怀远动作很快,狱中给他上刑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也几乎能同步推演出外面狗咬狗的局面,一定是……精彩极了。 隔着一方小小孔洞,外面墙上用以照明的火把稀薄地透进来,在他眼底跃动疯狂。 “逆贼,吃饭!” 一声喝骂打断他的思考。 贺琛转过头去,见那方孔洞里呈过来以个托盘,里面包点和汤羹俱全。 金怀远手伸得够长,也不怕司礼监剁了他。 贺琛这么想着,冷漠地说:“我怕里面有毒。” 虽然这么说,但他很清楚,眼下自己牵动着皇帝、司礼监,和金怀远的视线。 事情没水落石出之前,没人敢在他吃食上动手脚。 “老子倒是想下毒!快点!”狱卒不甚耐烦地催促。 贺琛慢吞吞起身,锁链在他动作间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防备地接过托盘,借着孔洞的幽光看清上面的东西时,一时怔愣。 先看到包子,一共10个包子,每个都小小的,其中一半开了口,露出湿润喷香的馅料,另一半的包子油汤沁染了皮子,甚至能叫人看到里面切碎的香蕈粒。 接着才看到油光碧绿的青菜和清淡的,泛着鲜鸡特有香味的汤水。 这种备菜的方式,令他莫名熟悉。 “谁送来的?” 狱卒被这透着冷厉的声音摄住,一时竟有些气短:“除了你那小厮,还能有谁?!快点吃,老子要下值!” 诏狱的托盘不太干净,但他的手更脏,贺琛端起汤罐喝了一口。 熟悉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温热的鸡汤抚慰了他空乏而疲累的脾胃,一寸寸熨帖到末梢。 是莫娘子。 她炖的鸡汤才是这个味道。 鸡味交织香蕈的鲜浓,但汤色清淡如水,表面只留点点金黄鸡油,缀一点点香葱。 阿竹怎的麻烦人家炖汤? 她的案子结了吗? 一边想着,鸡汤只剩一个底儿在罐里。 他捉起筷子在残汤里涮了涮,夹起个包子。 一口咬下,肥瘦相间的肉裹着松软的外皮,入口化渣,毫 不费力吃了五个后,贺琛终于感觉到腹中有了底,放慢速度将浸透了香蒜的青菜细细咀嚼,最后以两个鸡肉包收尾。 吃饱的感觉已经久违,贺琛十分生疏地背靠着牢房的墙壁享受这罕有的片刻。 但这份安宁很快被打破。 一串脚步声渐渐逼近,在深邃的牢房里发出阵阵回响。 狱卒打开牢房门,让到一边,沈译之出现在门口。 贺琛动作飞快地把印有荷风茶楼字样的碟子藏到稻草下。 沈府尹熟练地在人手里塞了点银子:“差爷喝点茶,给我一刻钟。” 狱卒颠了颠分量,语气稍缓:“到时候别磨磨叽叽啊!咱也为难。” “是是是。” 沈译之一身黑色常服,几乎融合在过道深处的阴影里。 进了门后,迅速收起脸上程式化的笑容,疾步走到贺琛面前蹲下,上下扫视了一番,确认他只受了皮外伤后,压低了声:“你到底是咋回事?!你说你去查案就查案,非要揪着那个锦衣卫千户算什么?” “职责所在。” 诏狱深深,贺琛所在的牢房,是最深处的一间,四处皆无人。 沈译之急躁:“你不知道锦衣卫原本已经投了老师吗?你这么一逼,人家转投司礼监,你瞧你弄得!” “职责所在。”贺琛再次淡淡地说 沈译之气急:“就因为你这狗屁职责所在,打乱老师所有的布置,现在司礼监稳压内阁一头,你知道人家现在攀咬你什么吗?说你跟前朝余孽有牵扯,因为你,他们断了锦衣卫和东厂搜寻余孽的线索!” 贺琛唇角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当然知道。 这还是他有意引导锦衣卫这么向上告状的,否则怎么会捉他进诏狱? 见他冥顽不灵,沈译之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老师为了你,跟司礼监撕破脸,暴露了多少埋在朝里的钉子吗?” 这样吗? 那真的好极了。 “你听我的,接下去什么都别签,老师在想办法了!”沈译之见他不给回应,心都凉了,最后努力一把,“你有什么话要让我带出去的?” 贺琛转过脸看着他,面无表情:“那就麻烦沈府尹,给我侍从带句话,让他把甜鸟找到。” 沈译之自然不会将一句如此寻常的话放在心上,应下后正要站起,忽然注意到他身侧的托盘。 饭菜都已经吃完,但残留的肉香十分诱人,不可能是狱里的伙食。 他抬眉,敏感地问:“谁给你送过饭?” 正文 第30章 贺琛眨了下幽深的黑眸,缓缓勾起唇角:“如果我说是司礼监送来的,你信吗?” “我再管你我就是狗!”沈译之气急败坏,但忍了忍还是把话带到,“老师问,你可有什么话跟他说?” 沉默片刻。 贺琛黑眸看向他,在幽暗的灯火下叫人捉摸不透其中的情绪,他淡淡道:“无。” “你……”沈译之无言以对,一撩袍角走了。 想到威严的恩师几日之间头发白了一半,在期待他带回关于这家伙的只言片语,心里就跟堵住了一般。 他的身后,贺琛缓缓收起嘴角,眼底掠过一丝残忍暴戾。 不知过了多久,狱卒粗暴敲门:“托盘餐碟拿出来!” 贺琛抽出稻草下的起身交还给狱卒,从那方孔洞中,见狱卒骂骂咧咧地收到一个颇为奢华的提篮里。 “那提篮是谁的?为何餐碟可以回收?”他隔着门厉声问。 因巡按的职责,他经常下各府牢房,重刑犯即便允许探视送饭,为免麻烦,那些餐碗一般都做砸碎处理。 断不会让家属收回。 堂堂北镇抚司掌管之下的诏狱,竟然允许餐盘回收? 狱卒烦躁,但手底下动作不敢粗暴:“老子想收吗?你小子来头大啊,都用这种御赐之物送餐了,咱敢不收?” “御赐之物?”他看不到东西。 狱卒啐了一口:“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呸,最烦你们这种有背景的犯人了!” 脚步声远后,贺琛闭眼沉思。 阿竹为何有御赐之物? 饭是莫娘子做的,这其中又有什么关联? 从诏狱出来,阿竹收到了贺琛让他召唤糖宝的信儿,一路抱着提篮,小心警惕地回到东四巷。 他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却没在餐碟上找到他们常用的暗记。 喃喃自语道:“主子是不是不相信饭是我送的进去的?还是诏狱管得严?” 跟在船上一样,他洗干净了才把碟子送回茶楼。 “莫娘子,主子都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 莫玲珑正在做面点,洗掉手上沾的面粉后,把他带到一楼的雅间,拿出何望兰练字的纸,问道: “他可有什么爱吃的东西?我每日做了他吃,换换花样胃口也好些。” 在诏狱这种地方,想必皮肉受伤难免,多吃些肉菜荤腥人才撑得住。 阿竹又是一番感激涕零。 仔细地回忆这么多年,贺琛吃东西的习惯,他不太确定地说:“主子不怎么挑食,他爱吃肉,爱吃鱼,口重。菜不怎么爱吃,但莫娘子你做的今天都吃完了。” 爱吃鱼啊,这好办。 如今唯一还能在市面上买到,且价格还未离谱的荤腥,可能就是鱼了。 莫玲珑用碳条落笔:“那明天给他炖鱼汤,如果能买到虾,再做个蒜蓉蒸虾,配上菜饭,这样菜也有了。” “现在肉不好买,但是我这里有鸡,他要是口重,那鸡公煲应该爱吃……” 此刻茶楼人很少,雅间能隐隐听到后院传来的鸡鸣声。 如果忽略掉外面零星的议论实事的人声,几乎让人有种平安喜乐的错觉。 但阿竹知道,世道马上要不太平了。 虽然他们议事的时候都关着门,但他毕竟日日伺候着,即便主子滴水不漏,但夜鸢和夜焰他们几个偶尔说漏只言片语,也能让他猜到—— 他们在做一件很厉害,又有些危险的事,比如上京很快就要天翻地覆。 莫玲珑写完张菜单,递给阿竹:“你瞧瞧有什么他不吃的,我好调整……” “莫娘子!莫娘子在哪?”周大急促的喊声传来,打断她的话,“霍娇伤着了!” 她一下子站起身推开门,见周大背上的小姑娘蔫蔫的,额头碰了个大口子,血正在滴滴地往下流。 阿竹唬了一跳,冲上前搭手相帮。 莫玲珑快步迎上去,茶楼里零星的客人也已见到,不免唏嘘: “那帮人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这是馒头车被抢了吧?” “好人难当,三文钱的馒头现在外边没见了,逮着明抢动手了……” “别说人家三文钱的馒头车,你看咱们东四巷的食摊儿,都快关门了,谁惹得起这些不穿鞋的?” 莫玲珑皱眉:“你们帮我把她送到楼上,让她躺下。” 霍娇抬头,血糊在她一只眼睛里,但还是眨都不眨地看着莫玲珑,急切地说:“不要,会把床弄脏的!” “弄脏就换。” 她没有包扎的东西,请来何芷给孩子收拾伤口。 好在虽然看起来吓人,但擦干净后创口不大,用上药之后就止住了流血。 莫玲珑拉上帘子好让她休息,小姑娘伸手拉住她:“师父,我不怕,我还可以继续干的!” 室内光线晦暗,霍娇脸上很急。 “有些事,换个法子也能做。”她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发顶,“不要紧。” 出房门,何芷站在外面,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神里都是慌张失措。 “走,我们商量一下。” 楼上没有客人,两人就近在一张茶桌坐下。 阿竹还没看完那张菜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便挑了个远远的 座位也坐下。 莫玲珑看着她发白的脸色,轻声:“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何芷被一言说中,抬起眼睫,惭愧地点头:“是,这几天都没睡好。” 好几个夜里,她听到巷子里还有吵闹喧哗声,就觉得害怕。 这种喧嚷声,总是让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的那场半夜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悸难眠。 她陷入一种矛盾。 一面感受到了莫玲珑描绘的那种“名声”。 她现在出门颇受尊敬,肉铺老板,茶行掌柜,都说她菩萨心肠。 就连很久未见的李郎,这两日都差人送信过来,关心她吃用是否无忧,言语之外较之前多了几分看重。 一面她又觉得自己不配。 偶有噩梦,梦里她重新经历了一夜失去所有,而那些称她女菩萨的人,发现她曾是教坊司乐户,冷箭背刺,让她抬不起头来。 莫玲珑平静地看着她:“如果害怕,就把茶楼生意暂停,开个窗户只做点心外卖。” 她们都清楚,这是相比茶水而言利润更高的东西。 “点心外卖?”何芷抬起头。 “对,客人不进店里,在窗口买了带走。至于馒头……”莫玲珑微微停顿,“我们也做外卖。” 如果这样,就不会有人流血。 何芷眼里瞬间有了些神采,可又有些惴惴:“真能这样吗?可沈府尹不是说要咱们在四个坊卖吗?” 莫玲珑微微一笑:“可他也没做到上京城里无流民啊,再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明天去京兆府谈谈。” 旁边的阿竹探头看着窗外,分了一只耳朵听她们商量茶楼的生意,不禁有些奇怪,怎么何娘子等莫娘子拿主意,到底谁是东家? 两人说完,何芷心里大石落下,去催晚饭。 莫玲珑见阿竹还在,问道:“阿竹,菜单有没有要改的?” “没,莫娘子你定的菜一看就好吃!我都想吃……”阿竹想起船上吃过的美味,口水就分泌出来。 同福客栈的饭做得实在一般,米饭干硬都是陈米,荤腥不见,咸菜一股鸭毛臭。 “那晚上留下来吃饭,晚上有香蕈鸡架汤。” 只要卖鸡肉包,就有汤喝。 “这怎么好意思……”话虽如此,阿竹已经含着口水站起来跟上了。 饭桌上,何芷看着莫玲珑,将后续的计划说给茶楼伙计听。 众人听了都觉好,特别是,当何芷说工钱不减,大家轮值上工之后。 第二日,莫玲珑早早起床。得做完包点馒头,才能空出时间来去京兆府。 听见床板响动,霍娇醒了也跟着起床,被一把按回去。 “师父,我只是一点皮外伤,又不在手上,有什么影响?!”她急道。 普通馒头容易学,她手劲又大,现在三文钱的平价馒头基本都是她来做的。 有很多老客说馒头嚼劲大好吃呢! 莫玲珑束好头巾,看着她说:“小孩子受了伤,生了病,好好休息才能好得快。待会儿再给你派活,现在睡觉。” 说完,掩上门出去了。 屋内黑沉沉的,霍娇愣了很久,连眨动眼皮都觉得干涩。 师父说,她是小孩子。 师父说,她可以休息。 可她不是得有用,才能不被放弃吗? 而有用,不是得像大人一样吗? 要是当时多报两岁就好了,她想,十四岁就听起来大很多,不至于被照顾。 楼下灶房。 今天要做的面食很多,莫玲珑分批和面,调馅。 趁发面的空档时间,处理配菜准备做鸡公煲。 昨天送去的饭菜,那位贺郎君都能吃完,想必胃口还好。 虽然求得了公主的提篮可以送饭进去,但一天只能送一次,做些味道重的饭菜,能让人吃多些。 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谋出路。 这是奶奶常说给她听的话。 莫玲珑切完配菜,去院子抓鸡。 这些鸡缺食少粮已久,在老伯手里练就了一副野地觅食的好眼力,躲起人来灵巧非凡。 每次捉鸡都要上演一番鸡飞狗跳的戏码。 莫玲珑半弯腰,准备好了扑鸡的动作,盯住其中最笨的一只,缓慢地接近。 院子另一侧,二楼正房的窗户后,何望兰揉着还有些迷瞪的睡眼,正准备出声加油。 忽然,院子上空掠过一阵风,尖利的鸣叫声随着一道阴影自上而下传来,打断了她张嘴的动作。 院子里那些鸡嗖地一下,挤到院墙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一只掉队的眼看挤不进去,扑楞了一下翅膀反向扑进莫玲珑的怀里。 莫玲珑抱着鸡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一只臂展超过两米的大鸟悬停半空,眨眨眼跟她对视上,又看向她怀里那只没出息正兀自发抖不敢眨眼的公鸡,像是在品评是否值得入口一样,打量完倏然调整方向,旱地拔葱飞过屋脊,只留下挥翅的杳杳余音。 这只鸟我曾见过的,莫玲珑想。 “娘,那是什么?”何望兰眼睛瞪得溜圆。 何芷小时候随父亲在边关小镇住过,认出这种经过训练后,军中常用作传递消息的珍禽:“应该是雕吧,比海东青大好多,你见了可得千万躲远点儿,这种雕连羊都抓得起来,凶残得很。” 她皱眉,“怎的出现在上京,难道是要打仗了吗?” 这只莫玲珑见过的金雕,飞过茶楼打了个漂亮的飞旋,停在对面同福客栈的屋脊上。 巡视一番后,选中了一扇窗户,擦擦擦,磨了磨它的喙。 阿竹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床上翻身而起,打开窗户看到大鸟,惊喜地喊:“糖宝!” 他不计前嫌(上一回见面时,还被鸟啄过手)地掏出从茶楼拿的核桃,敲开了捧在手心奉上,“你居然真能找着我!真厉害!” 糖宝傲慢地瞅他一眼,低头叼起核桃仁,嚼嚼嚼,一仰脖咽下,然后才纡尊降贵地伸出爪子蹭蹭他。 另一边,莫玲珑已经按次序开始蒸包子,同时开锅做鸡公煲。 鸡块在铁锅上滋滋煎出油脂,淋入花雕一激,酱料的香味随着火候升腾,瞬间像拉响了警报一样蔓延开来。 煎熟后莫玲珑把鸡块快速盛出,洒下一把姜蒜,用底下煎出的油脂爆香后加入豆瓣酱和干辣椒,很快,浓郁的酱香中,多了一份诱人的辛香。 何望兰咽了咽口水,扒着灶房门:“莫姨姨,你在做什么呀?好香啊!” “鸡公煲,中午咱们用这个烫锅子吃,所以你快去写你娘安排的功课,别耽误了吃饭,哦,先写一张今天暂停堂食的告示吧!” “哎!我这就去!”小姑娘噔噔噔上楼去。 莫玲珑调好味,加水炖到鸡肉酥软,再加入土豆,青椒,和香蕈小火慢炖。 然后掀开小灶的锅盖,温和的鲜味随着水蒸气的氤氲蒸腾,在浓郁的酱香中突围而出。 鸡汤是她睡前炖下的。 炉膛灭了火,用一点点余炭保持极为微弱的火候,慢炖一晚上,汤鲜而清,只用一点点盐调味,就是打耳光也不肯松手的极品清鸡汤。 这时候,要是煮上一小把银丝面,洒一点点青葱,便是好吃的鸡汤面。 最为适合体弱的人吃。 莫玲珑给霍娇煮了这样一小碗鸡汤面,然后端上去给她吃。 “师父,我真的没事!”她一下子坐起,拿着筷子急得手足无措,“我只是磕了个口子,怎么就成病秧子了?!” “没把你当病号,楼下在做鸡公煲,太香了我怕你走不动。”莫玲珑笑吟吟:“先吃点儿垫垫,然后去对面把阿竹喊过来吃饭,吃完他得给他主子送饭去。” 霍娇听到阿竹的名字有些顿了下筷子,但还是高高兴兴吃完了面条。 这是师父给她单做的! 霍娇吃完面,扯下额头的布条自己上了药,然后就这么敞着伤口去对面客栈。 阿竹开门看见她一哆嗦,防备地往门后躲了躲,问:“你想干嘛?” “师父说让你过去吃饭,吃饱了快去送饭。”霍娇心里开心,对“傻子”也颇有耐心。 “哦。” 阿竹窝囊地应下。 门关上时,霍娇看到一片白色鸟羽,似乎还有一双凌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不禁有些奇怪。 门里,阿竹等到霍娇脚步声远了,才蹲下跟金雕糖宝小声商量:“你别乱跑,等我见完主子带信儿回来给你带松子仁儿。” 也不知糖宝能否听明白 他的利诱,昂着傲慢的小脑袋,吱了一声,像是允他出门一样。 等到了茶楼,才发现门口挂了暂停堂食的告示。 但依然有人排队。 仔细一看,原来是面朝大街的门面开了一扇窗,周大正站在窗户里头卖包子。 排队的秩序虽然挺井然,只是都在窃窃私语。 “什么味儿这么香?”队伍后头有人问。 “闻着也忒香了,像是烧鸡啊!” “我觉着也像,哎哟,我都多久没吃过鸡了,只能靠你们茶楼的鸡肉包解馋……” 周大憨憨地笑:“咱也不知道,可能是别人家在做饭吧。” 莫娘子刚说了,咱自己吃好吃的可以,就是得“低调”。 他咂摸着,这“低调”就是别到处嚷嚷的意思。 “阿竹小兄弟来啦?”周大看到阿竹,喊来周二开门让他进去。 后院摆了张大桌子,桌上摆着一口大锅,正冒着热气儿,散发香味。 锅里,红润的酱汁裹满了鸡块,土豆块焖酥了表面呈现沙沙的质感,青椒和香蕈一看就炖得软烂入味,这一大锅热辣滚烫,辛香诱人。 何望兰在摆碗筷,霍娇在搬椅子,周二在端汤。 “阿竹,你米饭要大碗还是小碗?”何娘子问。 “……啊,大碗。”阿竹有些恍恍然的不真实感,怔愣在原地。 “可以开饭了!”莫玲珑从灶房出来,对阿竹说,“贺郎君的饭菜我都温在锅上,你吃完饭立刻送过去,他还能吃上热乎的。何姐买了鲫鱼回来,明天我做鱼汤给你带过去。” 阿竹依然怔愣着,此刻院子里平凡的烟火气,叫人恍如隔世。 直到霍娇把饭放在他面前,duang的一声,他收回茫然,咽了咽口水坐下,连霍娇的白眼都没注意,只在心里想,吃上这么好吃的饭菜,主子一定能化险为夷。 鸡公煲炖了很久,连鸡骨头缝隙里都滋味很足。 刚才还闲闲攀谈的众人,坐下捧起碗之后,便只剩下咀嚼声,随即而来的,是鸡骨头纷纷落在桌面上的声音。 阿竹只觉这肉酥而不烂,鸡皮软软糯糯,一抿就化开,不知不觉眼前就攒了一堆骨头。 更妙的是,一点点的微辣,让人在秋意渐深的时节里起了层薄汗,酣畅淋漓。 锅里的配菜渐渐见底,莫玲珑起身,从灶房里拿出一盆筋道的手擀面:“刚给贺郎君搓了点面条,剩下的我们吃。” 面条筋道,裹着浓稠的汤汁,叫人恨不得把舌头也一块儿咽下去。 周大率先放下碗,满足地喟叹了好长一声:“太好吃了,莫娘子,这菜叫什么?” “我知道,这叫鸡公煲。”何望兰抢答,“莫姨姨说,劳动人民最喜欢这种菜,下饭!” “真下饭,我吃了得有三碗!大家都别动,剩下的放着我周大来弄!” 阿竹抢不过周大,吃完去厨房装提篮。 莫玲珑把鸡公煲装在一个小瓦煲里,摸起来还热乎乎的,另一个小瓦煲里装的鸡汤,里面有香蕈和白菜,闻起来喷香,另准备了一碗饭和一碗面。 他看了眼院子里众人都在忙,飞快用面条编了个记号出来—— 贺琛说他小孩子别掺和正事,但是他还是学会了很多记号。 不知道吧?他悄悄努力,惊艳死主子! 也算时间刚刚好,糖宝赶在他送饭之前送消息过来。 阿竹紧赶慢赶到诏狱,狱卒却说要稍等会儿,现在牢里有人。 他等了会儿,有个清瘦的老头,抿着唇一脸阴沉地从里出来,扫过来的眼神让人心生畏惧。 阿竹避开视线,心里突突了一下。 这老头,不就是那个深夜一身黑色常服来过他们先前住处的大官儿么? 他那时就觉得这老头很不好惹,如今一看更是了。 他是来找主子的? “哎,登记摁手印,可以送饭了!”狱卒的喝问打断了他。 阿竹回过神:“好嘞官爷!” 他把提篮递过去,那人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御赐之物,送进里面去。 “犯人贺琛,有饭!”提篮交接到最后一个狱卒,高声唱了一句。 贺琛抬起眼睫,看着牢门上的小空洞打开,递过来一个托盘。 跟他身旁精雕细琢的花梨木托盘不同,就是普普通通一个掉漆的木托盘。 他闻到隐隐的诱人辛香和肉香,起身站起接过。 上面一个无釉瓦煲,一个白瓷瓦罐,并一碗饭,一碗面。 他视线落在手擀面上。 牢房幽暗的光线下,那面条表面有薄薄一层油,面条呈现无白芯而有韧性的样子,看起来很有嚼劲。 男人的眸光倏然温和。 贺琛还记得,小时候刚跟母亲刚搬到那个叫武峰的小地方时,家里的晚饭经常是这样一碗面条,撒上红油和醋,就是他和母亲简简单单的一餐。 而那时,金怀远容光焕发迎娶高门新妇,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回忆片片带刺,让牢房里另一盘珍馐佳肴,也显得无比刺眼。 贺琛推远花梨木餐盘,把饭菜放下。 瓦煲和瓦罐还都温热着,揭开盖子,鲜香和辛香交织在一起,令人食欲大增。 照例先检查了一遍,没在碗碟上发现任何痕迹,正要准备吃面的时候,搅了搅发现里面有成结的面条。 他用筷子挑起,发现了两个绳结。 绳结是师父教的,一共七组,每一组有十来种变化,组合起来就有了千变万化的意思。 今天送进来的这个结,意思是:假的,就位。 看来给金怀远准备的第二波惊喜,已经到位。 贺琛抿了抿薄唇,冷笑出声。 随即拿起那罐鸡汤,鲜美的鸡汤沿着唇顺喉而下,零星有几滴顺着嘴角,流过一上一下的喉结,已经有些缺水的肺腑一下子得到抚慰。 鸡汤喝完,口中留有鲜醇的余香,但腹中空空的感觉也随之强烈起来。 他视线落在托盘那两个小碗上。 莫娘子同时准备了米饭和面条,琢磨起来,那意思大概是拌着米饭或者面条都可以。 如今流民奔袭入京,而金怀远赈灾的米粮只一小半抵达灾患所在区域,想必上京的粮价已经涨上天。 这两碗米面可能价值颇高。 也不知阿竹有没有付足银钱给莫娘子…… 念及此,贺琛不浪费一丝一毫,分了一半拌进面条,另一半拌米饭。 瓦煲里的鸡块味汁浓稠,鸡肉轻轻一抿就脱骨,而那骨头都入了酱香味,裹上酱汁的米饭让人不知不觉就吃下肚去。 贺琛吃了格外满足的一顿饭,然后面无表情地砸扁花梨木餐盘上的银器餐碟,用锋锐的尖角,在粗陶的瓦煲底下,磕上几道不起眼的痕迹。 诏狱深处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就像雷霆风暴的中央风平浪静一样。 不会等太久了。 正文 第31章 另一头,莫玲珑赶在平价馒头该出车的时辰之前,到了京兆府。 这两天她没跟着车出来,竟不知如今上京的府衙犹如菜市场一样,里里外外人声鼎沸。 这些人除了京兆府的各级差役官吏,便是惹了口角官司的乡邻。 都是来找父母官拿主意,给说法的。 ——这流民咱们城门口堵不住,要堵您给调军来堵。 ——他家多占了我家一分地,那一分地上还有我五棵苞谷,我要他赔我苞谷! ——我没地方去,府衙至少有片瓦遮风挡雨…… 看情况,今天很难见到沈府尹本人了,莫玲珑想。 “莫娘子,您怎么过来了?还没到咱摆馒头车的时辰吧?”相熟的差役拨开人群挤到她跟前,即便已经是秋天,他也满头是汗。 莫玲珑福了福:“正要来找府尹大人说这件事,我家馒头车出不了 巷子。” 就跟眼前的场景差不多。 “嗐,我说昨儿说好了还有第二批,哥几个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影。” 书吏也挤过来,把两人的交谈听了个囫囵:“刚沈府尹还提起馒头车,莫娘子你等等,我去跟府尹大人说一声。” 他挤过人群,进了里面值房。 里头的沈府尹正为流民变饥民焦头烂额,听莫娘子来了,忙让人请进来。 她被一路左右护送往里。 拥塞的大堂里,在众多艳羡视线中走入了沈译之的值房。 莫玲珑瞥了眼沈府尹青黑的眼窝,收回视线福了福:“民女见过府尹大人,今日过来是想报一下平价馒头的事。” 沈译之烦躁地一摆手:“别行虚礼了,我问你,你那馒头还有多少余粮可卖?” “先前沈大人个人和京兆府捐赠的米面已经用完,两日前起,用的是公主府捐的。” 莫玲珑把准备好的总账双手呈上。 沈译之翻到最后一页,其实不用看他心里也有数。 她前阵子用那些他捐的物资时,隔几日会送一次账过来,他虽自己不看,但手下的通判三不五时会报给他听。 他伸手在桌案上叩了叩,心里把账一盘,抬眼看向她。 这姑娘的平价馒头,让他上朝时被皇上夸了几句,还得了赏赐,冲淡了许多流民涌入带来的风评。 他的夫人多次夸她七窍玲珑,偏又心善宽达,让他不禁有了更多想法。 “若我有办法让米粮可持续供应,莫娘子你可愿意替衙门分忧?” 莫玲珑微怔,随即淡淡一笑:“民女谢过府尹大人赏识,不敢说分忧,今日来正是有个请求。” “请说。”沈译之心里一宽,往后一靠。 如果吃的问题能解决,他所困扰的流民入城问题也就随之而解了。 “说请求前,民女有个拙见。眼下靠我们小商户卖低价馒头解决不了流民涌入带来的问题,如今还有余钱买吃食的,都是城中百姓。而流民吃不饱只能往城里挤,进了城还能想办法偷抢,昨日荷风茶楼的馒头车就被抢了。所以民女斗胆认为,先前城外施粥的粥棚,大可继续,府尹大人不如动员各方大户,群策群力。” “继续!” “但光施粥,流民还是得不到安置,会影响城中秩序。民女想起儿时的游戏,奶奶给我一箩豆子,剥干净分好可以给一块糖。府尹大人何不把城外的荒地给流民开垦?按劳动成果,给吃用给报酬,说不定等水患过去,他们也都攒够回程的盘缠……” 还未说完,沈译之猛然一拍桌子:“好!” 他怎么没想到? 这满府衙的官吏怎么没想到?! 上京城里大户多得是,拿点银子出来,回头衙门给他们减免点税什么都有了。 那城外荒地若是开垦好了,可以分给农户耕种收税银,也是一桩政绩! 沈译之看向莫玲珑,目光中带了激赏之意。 见他已经想明白这个建议能带来的好处。 莫玲珑又说:“荷风茶楼的平价馒头,已无法出行,民女和东家商量了,准备在茶楼门前开一扇窗户卖,到时能不能麻烦大人拨两个差役过来维持秩序?如此一来,我们还能尽量多做点。” “允了!” 听听这堂厅外乌泱泱的人声,不都为了流民吃不饱饭抢掠么? 这下治标治本齐下了。 沈译之大手一挥,把人叫进来给她点了四人,供她差遣安排。 被点中的差役,喜形于色。 谁不知道莫娘子为人大方? 同样是上值,给馒头车做护卫总能得几个馒头,这要是去茶楼,说不定还能吃上那大名鼎鼎的叉烧包啊! 其实莫玲珑并不懂赈灾策略,她只是依葫芦画瓢,将现代世界里救灾的新闻总结出来套用罢了。 但达到了目的——京兆府出面帮忙卖馒头。 如今荷风茶楼的名声已经有了,但平价馒头不是可持续发展的路子。 等做完这一批,灾情退去后,茶楼的生意不出意外可以上个台阶。 而她也就可以,脱身回金安了。 ** 荷风茶楼众人得知这个好消息,纷纷松了口气。 当下开了两扇窗,挂出何望兰新鲜写好的点心海报,和大大的平价馒头招牌。 小姑娘现在已经不用莫玲珑指点,可以写出各种憨态字体,比如这平价馒头四个字下面,肥肥圆圆的馒头冒着热气,看着叫人安心而欢喜。 霍娇的伤口结了痂,莫玲珑给她剪了刘海盖住,瞧不出异样。 她躺了两天,实在不肯再歇,接过自家师父的活儿,把她从灶房赶出去,和面,揉面,动作利落得像多年的白案师傅。 莫玲珑一下子闲下来,跟何芷两人去买肉。 肉铺掌柜一见两人,长长叹气,说今日没有肉,只有点板油和猪脚。 “怎的突然没有?那可怎么办?”她下意识地看向莫玲珑。 “你们要不去其他铺子问问。”掌柜也头疼得厉害,“城外送猪进来的时候,被流民抢了,这不,城东的铺子今天都没肉。这些板油什么的还是昨儿剩下的。” 何芷不敢去其他地方买。 听说其他地方肉已经价比黄金,因为买的人少,有价无市。 “那把板油都卖给我们吧。”莫玲珑说。 掌柜见她爽快,给了个好价,还帮两人送货到家。 “买这么多板油做什么?”何芷不解。 “既然做不成叉烧包,今日就做葱油饼吧。” 莫玲珑在集市上买了一大摞鲜葱,又买了几尾活鱼,那鱼贩认出两人,感念茶楼大义,又送了几尾小鱼。 回到茶楼,霍娇已经蒸完馒头,正在包鸡肉包。 内馅是前一晚就腌好了等入味的,用冰镇过,带汤冻的馅料很好包。 霍娇包得慢,但她学得认真仔细,已经包得颇有些样子。 当然,跟莫玲珑包的还有很大差距。 但食客不嫌弃。 因为今日点心海报上写了,新手包包,特价优惠。 包子难看点,关味道什么事?反正老百姓只要实惠。 听见门响,她抬头:“师父回来了?” “回来了。”莫玲珑看向她手里的包子,忍俊不禁,“你是不是在数褶子?” 教的时候,提过一嘴这个包子的标准包法是23道褶,看她手里的包子收口多出了个小揪揪,就猜到是在数褶。 “啊。” “不用那么刻板,捏漂亮就行了。” “跟师父一样捏23道才漂亮。”霍娇对她教的东西,有一股执拗。 莫玲珑便笑笑随她,把鱼拿给仆妇先处理干净。 今天买到了大花鲢鱼,她打算鱼头给贺郎君做剁椒鱼头——再配点手擀面,阿竹从诏狱带回的信儿说以后带面就行。 剩下的鱼肚子和划水,则做一锅红烧,热热乎乎的好下饭。 阿竹敲开后院的门。 小小的院子里,何望兰坐在廊下,跟几只鸡一起围着仆妇看杀鱼,伸长了脖子争抢着啄鱼的内脏。 灶房炊烟袅袅,鸡肉包的香味随着蒸汽弥散在整个院子里。 ——如果不是一眼就能看到窗户那一头的霍娇就更好了。 这死丫头昨天给他好一顿白眼,说他脸皮厚,眼里没活,还白吃她师父的饭…… 这不,他来干活了。 “莫娘子,我来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阿竹高声喊道,用小眼神瞅着霍娇。 莫玲珑也没跟他客气,让他切完葱,再去前门帮忙卖馒头。 而她则熬猪油准备做葱油饼。 雪白的板油切丁,加进添了水的锅里,火舌均匀舔着锅底,渐渐发出气泡样的吱吱声,逼出丰沛的油水。 熬油的同时,她喊来霍娇看着学烫面。 用画过刻度的水瓢量了滚水,匀匀倒进面粉里,筷子快速搅散的同时,准备好另一半常温水,揉匀就成了饼胚。 做完这些,猪油便熬好了。 她捞出油渣吹凉后蘸了点白糖,塞进孩子嘴里:“尝尝香不香?” 怎么能不香? 霍娇咬开香甜的猪油渣,失去了油分的肉渣咬起来柔韧酥脆,一咬开还有滋滋的油,香香的。 莫玲珑调油酥的时候,让霍娇记下油和粉的配比,然后手把手教她做了几个。 “学会了吗?” 霍娇回想一番步骤,老老实实点点头:“记下了,但还得做几遍才算学会。” “慢慢来,等你学会我就可以偷懒只管数钱了。” “我一定好好学!”霍娇严肃保证。 不多时后,贺琛在狱里吃到了这辈子吃过最大的鱼头。 腌制过的鲜红辣椒铺满,一丝腥味都无,咸香热辣,汤汁鲜美无比。 “喂,你吃的这是啥?”狱卒没离开,忍着口水问。 要不是这犯人他们不敢动,送餐的提篮也动不得,这顿饭早就被黑下来分掉。 吃得恁好,馋死个人了。 “不知道。”贺琛面无表情,微微移动挡住狱卒的视线。 他在面条里找到了阿竹做两个绳结记号:已回,欠钱。 已回,自然指的是糖宝已经返程,把他传出的金怀远的消息送回主上手里。 这“欠钱”指的是什么? 贺琛的筷子一顿,难道阿竹欠着莫娘子的银子? 随即端起喝完顿顿都有的鸡汤,视线落到油纸包着的一小份猪油渣上。 猪油渣,母亲喜欢用来炒萝卜丝。 小时候,从南方刚到武峰落脚时,他不习惯冬天没绿色的菜吃,娘就用熬过油的猪油渣,切碎了跟萝卜丝炒,告诉他这是家乡的味道。 多出来的,会给他蘸白糖当零嘴。 他拿起一颗猪油渣,放进嘴里。 香甜的糖粉融化在舌尖,轻轻一抿滋出点点油水,他想起母亲,也就……更恨金怀远了。 贺琛用饭的时候,荷风茶楼早已经用完饭。 今日是周大轮值,他吃过回了家,茶楼里便只剩下何芷母女和莫玲珑师徒。 隔着两道门,街上的人声变得遥远,只偶尔能听见一两记高声的争吵,在不停的脚步声中,制造紧张的气氛。 雅间无人使用,四人两两对坐,何芷拿出好茶泡了一壶,给每人分茶。 霍娇用何望兰的纸,在灯烛下细细记录今天新学的葱油饼步骤。 偶尔停下,向莫玲珑确认。 何望兰抿着一小块葱油饼,小脸露出忧虑:“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像以前一样啊?我不想每日在院子里待着。” “不知道啊。”何芷皱着眉,“好像三年前安麓地动那会儿,也没那么多灾患流民。” 听到安麓这两个字,霍娇手里的笔突然脱手。 整个人泥塑一样僵住。 何望兰看过来,她慌忙地垂下眼睛。 莫玲珑把她失态收在眼中,不动声色地侧身拿起笔递回给她,轻轻拍了下孩子的手背。 “等衙门把流民往城外引出去就好了。”她调转话题,“应该快了。” “是啊,今天在街上听说,赈灾粮从灾区拨了一些到沿途波及的州府,除了灾民,缺粮的百姓也不少啊。” 要不然也不会有人因为买不到三文钱的馒头而大打出手。 她顿了顿,“所以,等卖完公主府捐的粮食,我就该回去了。” 空气仿佛倏然凝固。 烛火发出哔啵一声,灯花炸开。 其余三人都睁大了眼看着她,只不过霍娇先前就有心理准备,睁得略小些。 何芷胸口发堵,即便早就听她提过,可再听依然心里慌得难受。 “不能留下吗?就像你说的,现在茶楼名声也起来了……你若想开饭馆,那就改好了!我跟你一人一半。” 莫玲珑笑笑:“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名声,改什么饭馆?再说我哪租得起这么大的门面,起步阶段我家传下来的铺子就够了。等这段时间过去,你就安安稳稳赚钱吧!” 她不会跟人合伙开店,再好的朋友都不行。 而且两地比较来说,上京达官贵人多,但阶层显化,商人地位低,而金安富庶,相对而言更自由,说起来营商环境还要更好点。 更何况她在金安还薄有家资呢? 她不过一介草民,过得舒服是首要的,不想动不动给人跪下。 两相一比较,当然是回金安啊。 “可我舍不得你,莫姨姨!”何望兰眼眶红了,跳下椅子朝她扑过来。 “那等你长大了来看我吧。”莫玲珑刮了刮她发红的小鼻子,“这段时间就乖乖听你娘的话,在家里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 世道要乱。 这一点上,她对她们有所隐瞒,不想让她们有无谓的惶恐。 阿竹从诏狱回来后,拿来一锭银子,还了她付给客栈的银钱,多余的算作感谢。 还给她带了贺郎君的话,让她尽快离开上京。 “我家主子说,过段时间要乱,虽然不影响百姓,但莫娘子你要是不走,可能得挺长时间动不了。” “我家主子还说,让我送你们一段,等安全了再分开。” 她不方便向别人透露贺琛的身份。 人家特意托来的话,相信与否只能自己判断。 她信阿竹。 上回也是他提了一句,她提前囤粮避过了第一波粮食飞涨。 何芷还在尝试挽留:“可……你也看到了,流民这么多,路上多不安全!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行?就算要回也等过段时间嘛,你也说了衙门会把流民引到城外去。” “我会保护师父!”一直没说话的霍娇突然出声,“师父在哪我在哪!我有力气!” 莫玲珑:“还有阿竹同行,你们就放心吧!” “说不定等我赚大钱以后,还会把店开到上京呢,到时候又能见面了。” 何望兰对此深信不疑:“那莫姨姨你快点赚大钱!” 听莫玲珑描绘的两家店红红火火的前景,何芷心头的不安消散了一些。 说完正事又聊了会儿闲话,夜已经深了。 四人便各自回房。 躺下后,霍娇辗转反侧,在黑暗中小声问:“师父,你睡了吗?” 莫玲珑心里有事,还在推算日子:“还没。” “师父你没有话……想问我吗?”霍娇惴惴不安。 其实霍娇当时的反应一目了然,一猜就能猜到,莫玲珑没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也有嘛。 听懂她的话,霍娇眨了眨酸涩的眼皮,忽然说:“师父,我骗了你。其实我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我,我是安麓的……” “哦。”莫玲珑打了个哈欠,“知道了。” 霍娇下定决心,鼓起勇气小声说:“其实我……我在户籍簿上应该已经没有了。我和弟弟被一根梁压在下面,别人对我娘说,只能救一个,要她选救谁,我听到我娘说救弟弟……所以我后来从坑里爬出来,就跟着流民跑了,跑来了上京。” 她说得语无伦次,中间几度哽咽。 然而说完好半天,都没听到回应。 霍娇忐忑地下床探头看去,原来另一张床上,莫玲珑已经睡着,连呼吸都已绵长。 她抱着棉被在师父床脚躺下来,挨着她,让人心里踏实——求求你,别不要我。 莫玲珑半夜被份量压醒,睁开半眼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她坐起身,在黑沉沉中看到霍娇那傻孩子缩着身子睡在自己脚跟,而那被子一多半都盖在自己身上,她身上只搭了个角。 于是她相当于盖了两床厚厚的棉被。 莫玲珑无奈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习惯性拉开帘子看了眼窗外,却意外看到对面同福客栈的屋脊上,有两道凌厉的身影,利落翻身进了某一间客房。 她有些惊愕。 看来上京真的乱了,流民已经发展到飞檐走壁入宅偷窃的程度。 翻进阿竹屋里的“流民”夜焰,嫌弃地看了眼床上呈大字型,流着哈喇子,睡得毫无戒备的半大小子,在他桌上放下一个荷包,然后转身又翻上屋脊。 几个起落,他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往内城最森严的那一处府宅方向跃去。 第二日,霍娇起晚了。 一睁开眼,屋里已经大亮。 她猛地坐起,见师父人已经不 在床上。 忙叠好两张床的被子,匆匆忙忙换好上灶的白色外罩衫。 冲到灶房门口,却踌躇地顿住脚步。 师父昨晚听到她说的话了没? 如果听到了,会不会不要她? 如果不要她,该怎么办? 她居然有些不敢推开。 “娘子,衙门的差役大哥已经来了,咱们开始卖吗?”周二一路大声说着跑过来,见霍娇站在门口,好心地替她推门。 门里蒸汽氤氲,温暖的,带着微微酸气的面香味儿扑面而来。 莫玲珑站在灶前左右开弓,一只手捏着松饼的饼胚,另一只手还要分出功夫测试包子胚的发酵程度。 余光里看到霍娇的人影轮廓,莫玲珑没回头,勾勾手:“快来,这些包子馒头都交给你,我要烤饼了。” 跟之前的每天一样。 “哦。”霍娇恍然惊醒一般,净了手上前接过发面缸。 莫玲珑一边做饼,一边给她讲要领:“你看,这种抹茶的松饼,茶粉易坏,添进去之前需得尝一下,若是发涩了就弃掉。” 跟之前也一样。 “是,我记住了。”霍娇记下。 莫玲珑烤了三种曲奇,抹茶,坚果,和最经典的葱油。 自从粮价飞涨后,茶楼就暂停了松饼的供应,只偶尔范氏遣了青翠过来买。 何芷说什么也不肯收她的方子,等她回金安去后,上京可能短时间都没人能复刻出来。 她烤了满满三个提篮,出门赁了一顶轿子先到沈府。 门子对她脸熟,进里面禀了之后,白霜匆匆而来:“莫娘子,今儿怎么有空来?” 莫玲珑今天进了花厅,打量着沈府的下人个个愁容,此时见白霜面有憔悴,心里清楚,整个沈府可能最近都不好过。 她说明来意,自己很快要回金安,然后送上一个提篮:“我想着小少爷可能会惦记这松饼,做了点送来。” 白霜觉她得体,进去禀了话,带了范氏亲手给的一根金钗出来:“夫人这会儿走不开,她说谢你心里记挂着,她会给舅老爷去封信,你回了金安,有事也可上范府找大爷。” 这是个人情。 虽然不一定用上,但范氏这样说,值得好好感谢。 莫玲珑收下金钗,又谢了一回。 第二家去了章府。 跟沈府不一样,章府上下都透着喜气。 在杜老夫人撮合下,章萱仪的婚事定下,如今婚期定在次年八月。 侍琴和云墨如今在府里的身价水涨船高,在章府下人里,已是极为得脸的婢女。 听门子报来莫玲珑的名字,侍琴疾步出来迎。 她正想找莫娘子要个主意。 天气凉后,章萱仪不怎么吃凉拌菜了,可一旦吃正常饭菜,她就又有些隐隐反弹的趋势。 一觉得裙腰紧,就不吃饭,可下一顿偏偏吃得更多。 但章萱仪不肯舍下面子,再找莫玲珑。 因为陆如冈的事,她心里还有些别扭。 虽然心知肚明,从头到尾都是陆探花攀高枝惹出来的官司。 可一想到她仰望才华的优秀男子,曾爱慕过莫玲珑,甚至定了亲。 即使她已直言过歉意,依然有微妙的尴尬。 侍琴替她着急——只有主子过得如意,才有她们下人的好日子。 小姐不肯找,她来找。 听侍琴说完章萱仪的状况,莫玲珑笑起来:“我就是来送方子的。这里有两张方子,一个是热卤的方子,荤素都能卤,另一个是拌汁,凉拌和热拌我各有调整,看看合不合章小姐的口味。” 惊喜来得太突然,侍琴有些愣住。 上次沈府的赏荷宴她也陪着去了,知道常月公主买过莫娘子的方子,经打听得知花了十两金。 可今日……她居然就这样送了? “这可怎么使得?我也做不得主。”侍琴推回去。 “拿着吧!”莫玲珑笑意未收,“我要回金安了,来道个别,顺带谢谢章小姐看顾我生意,我也没别的东西拿得出手,这提松饼就当个心意。” 说完,她转身要走,被侍琴强留下来:“莫娘子,你等等,好歹等我回禀了小姐!” 她捉着裙摆不顾形象地往内院奔去。 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若是让莫娘子这样离开上京,会是自家小姐无法弥补的遗憾。 正文 第32章 “什么?!你说她要走了?”章萱仪从账本中抬起头。 侍琴连连点头:“是!小姐你快看——” 她递上那张记着方子的纸,“莫娘子给了两种方子的汁儿,连做法都有。” 对依靠手艺为生的人来说,给出方子,意味着自断财路。 章萱仪不免有些动容。 她刚刚在看自己嫁妆铺子的账本,其中有一家酒楼,每年光付给卤料店都要好几十两银子。 见自家小姐不说话,侍琴又说:“听说常月公主买她一个方子,花了十两金呢,可莫娘子给这方子,不是为了小姐的银子。” “那……” “小姐,就算不给银两,小姐不如给莫娘子回个礼,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呀?”侍琴小声补充,“而且奴婢听说靖远王府二少爷小时候在南方的外祖家长大,那里离金安不远,他又爱吃……” 说不准以后还要再联系的呢! 章萱仪脸一红:“那你开我妆奁,取那套我娘新给我打的翡翠耳环出来,跟她说我没戴过是新的。” “哎!” 侍琴用荷包装起耳环,匆匆跑回门房,将东西往莫玲珑手里一塞,“莫娘子,我家小姐说,你回去了可要记得她,别忘了她!” 这话她替小姐编的,但她知道没问题! “不会。” 莫玲珑上了轿子,摸到荷包里的东西不是银稞子,而是首饰。 章府千金的首饰,自然不菲。 她想通了? 想通都该怨陆如冈了? 莫玲珑微微疑惑,把荷包收起。 从章府到公主府很近,她刚把东西收进袖袋,轿夫就报说到了。 在侧门跟门子报了梅姑姑的名后,很快见到了人。 梅姑姑带着小丫鬟远远而来,听莫玲珑说明来意后,收下提篮,进内院请示过后,把她带进去。 公主府的园林即使在深秋,依然绿意芳菲,点缀着红枫和银杏,优雅精致,错落有致。 莫玲珑踏进后院时,常月正倚在榻上,隔着一道蜿蜒的的曲桥,看对面水台上的男舞。 气温骤降后,表演的舞者无法穿露胸露腹的舞衣。 尚衣局便制了些紧身的衣服,束缚着肌体舞动起来也颇为悦目。 甚至那些包裹起来的胸膛看起来更为伟岸。 常月看得颇为满意,一边看一边喝着温热的美白露,十分惬意。 她瞥到了来人,手一招:“来,坐下看。” 自有人搬来坐墩摆在榻下,莫玲珑坐下,看台上的猛男两两做出高难度的动作,眼睫一抖。 看了一会儿,在舞男换服装的间隙,常月冷不丁问:“你要离开上京?” 莫玲珑要起身,常月让她免礼,“坐着说话。” 经过几个月的内调外敷,她如今肤色白了不少,将莫玲珑视为功臣。 “是,民女准备回金安了。等公主赏赐捐的米面卖完后动身。” 提到她一时兴起的赐粮,常月心情更好了几分。 梅姑姑让礼部的人写进抵报,她得了个皇家典范的好名声,也得了皇兄好多赏赐,早已远超她捐出的价值。 “为何要回?” “民女家在金安。” “罢了,你若想留,有难处可以说。” 常月虽不常出门,但梅姑姑总能把墙外发生的新鲜事一一汇报给她。 她知道那茶楼经营得风生水起,是城里很少能在灾患后还赚钱的食店。 在她看来,人往高处走才对。 莫玲珑好不容易在上京闯出点名堂,就这么离开太可惜了。 皇兄说,灾患虽然可恶,但却是一块试金石。 这次水患,叫他看清了身边人 也不是那么替他着想。 比如,连家底都能放心托付的掌印太监,背着他敛财无度。 国库空虚至此,他却背地里赚得盆满钵满。 而他他最为信任倚重的首辅金大人,居然可能跟前废太子有关系。 令他想到自己卧榻一侧,始终被人窥伺着,实在不寒而栗。 相比这些人,莫玲珑得了美名,赚了银钱。 在她看来,巾帼不让须眉,比那些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强多了,留在上京不愁没有更好的发展。 “谢公主。” 见她心意已决,常月喊来梅姑姑拿给她一张行路笺,上面盖有公主府的印。 莫玲珑眼睛一亮,露出笑容。 这可太有用了。 如今城门戒严,听说进出的往来盘查比以往严了许多,有这封笺在手里,可以省却不少功夫。 办妥了离开前的送礼,日子一日日似乎快了起来。 茶楼的存粮一天天减少,离莫玲珑离开的日子也一天近过一天。 终于,到了摘下“平价馒头”招贴的这一天。 何望兰看着自己写的海报,上面的字是学着莫姨姨的样子写的,笔画圆圆胖胖的,还配着带笑脸的馒头图。 很多老客说,一看到这幅字,就知道茶楼有啥新鲜东西了。 她日日练字,现在除了楷字写得好,这样圆溜溜的字也写得很有趣了。 莫姨姨说要回家,她已经每天每天跟自己说,每个人都要回家的。 可为什么她还是好难过? 茶楼的众伙计都沉默,而何芷更是眼眶泛红。 但所有人明白,人要回家是留不住的。 莫玲珑回金安还是走水路。 京兆府的差役得知她要回去,主动替她打听到最新下水的一艘漕船,还提前帮忙买了上房的船票。 阿竹的行李只一个很小的包袱,接过莫玲珑的两个包袱正要往肩上挎,被霍娇掠走。 “你可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师父的东西当然由我保管。你连银子都能丢,万一丢了怎么办?”霍娇白他一眼,抬脚跟上。 莫玲珑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旁走过去,停住了回头问:“要不我们换一趟?你们俩好分开。” “不要!” “算了!” 两人同时拒绝,又很看不过对方地扭头。 霍娇忍了忍:“算了,路上还是有个公的比较好。” 她见过太多腌臜事。 她算是姑娘中力气大的,但要真对上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体格上还是吃亏。 “你说谁是公的?”阿竹气急。 霍娇面露惊奇:“难道你不是?” 莫玲珑把斗鸡一样的两人赶进船舱,自己则踏上甲板,踮起脚看向码头上送行的人群。 何芷跟何望兰眼泪汪汪,小姑娘已经抽噎得说不出话来,周大和周二挎着肩正在对她们挥手,而京兆府那几个帮忙卖馒头的差役和青翠,也远远向她挥别。 “别忘了我们……” “有空可要再来看我们啊!” “一路平安!” “再见!”她站在船边挥手,直到再也看不清岸上的人。 她不是容易伤感的人,但这番告别也让她心里沉沉的。 两间舱房挨隔壁,莫玲珑和霍娇住一间,阿竹一个人住。 “上回从金安回京,我们挨着,这回也挨着,真巧啊。” 阿竹感慨着,难免想起贺琛。 莫玲珑也想起了那道侧影:“阿竹你不在上京,贺郎君在诏狱有得吃吗?” 阿竹摆摆手:“嗐,没事,他也住不了多久了。” 前几日夜鸢来给他送钱的时候留信儿了,就这几日吧,上京马上要天翻地覆。 什么都不吃也饿不死他,再说他本来就不怎么惦记吃喝享受。 回程顺流,行得比她们去上京要快。 这艘船每站必停,也只需十九日就能抵达金安。 莫玲珑很快发现,离开上京越远,灾情的影响就越是轻。 沿程的码头,只最近的季个县还能见到流民,物价明显高出一截之外,越离金安近,就越是太平。 霍娇也发现了:“师父,我没怎么见这里有流民。” 街上生意欣欣向荣,人潮如织,看百姓脸上也没什么忧虑之色。 “是啊。” 仿佛无形中有一双手,仅仅拨弄上京的局势。 为了精简行李,莫玲珑没让霍娇带锅灶,而是每到一站就下船坐了马车去当地的馆子吃。 她穿来这么长时间,还未上过馆子呐。 邵虞的酥炸鹅脯,曲墩的肉酿田螺,马札的金焖鱼柳…… 有些虽然不是那么合她本人的口味,但观察食客表情,也有可取之处。 她都细细记下来,说不准什么时候用得着。 只是,每每到了付银钱的时候,阿竹总能抢在她们之前,付钱付得飞快。 她过意不去:“你之前欠的,早已还清了。” 阿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都是我家郎君吩咐的!我若是没做到,他可要扒了我的皮!” 贺琛自然没可能在那碗底的印子里,添上这么多内容。 只不过,他平白得了主子埋在旧宅的一份银子,又拿到夜鸢送来的银子。 ——银子多了烫手,他要不花点在莫玲珑师徒俩身上,回头交代不过去,挨呲的还是他自己。 见莫玲珑目有狐疑,他红着脸解释:“上回是我丢了银子,其实主子给了我不少银子的。再说到下个县府码头,咱就要分开了,莫娘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丢银子还不傻?”霍娇小声。 “你才傻!” “好了别吵。”莫玲珑叫住街上卖糖画的小贩,给两人挑。 霍娇属狗,她先买了个狗字延伸出狗尾巴的糖画,又问,“阿竹你属什么?” “主子属虎,我属蛇。”阿竹大大咧咧地说,“老爷说我俩八字合,特意挑了我给主子当随侍。” 原来贺郎君还有家人。 说不上为什么,他总给人一种很特别的孤寂感。 大概是个人气质吧。 莫玲珑又从小贩手里的,挑了个蛇字的糖画递给阿竹。 “我又不是小孩儿……”阿竹小声嘟囔,接过来却咔嚓一口。 “没到18就都还是孩子。”莫玲珑笑笑。 霍娇悄悄地瞪阿竹,重重咬了一口糖。 小贩捧着笑:“看阿姊给别人也买,小妹妹吃醋了!没事儿,瞧你阿姊只记得你的属相,对不?” 霍娇一时愣住,随即满脸滚烫,有些结巴:“你怎么说我们是……是姐妹?” 她怎么敢这么想啊! “不是吗?瞧你阿姊连衣服都给你买的一样的不同色儿。”小贩笑眯眯,收了莫玲珑递来的铜钱。 “我们是师徒,比姐妹还要好的!”霍娇说完,也不瞪阿竹了,无比满足地伴在莫玲珑另一侧。 船行到浦安的码头,阿竹下船,从陆路往西,而莫玲珑她们则继续顺流南下。 漕船按时在第十九日的黄昏,靠上金安的码头。 正值腊月伊始,江南的风阴冷刺骨。 码头上尤其冷,路人包得严实,步履匆匆。 相形之下,她们二人走得实在很慢。 莫玲珑走快两步,谈妥价格赁了辆马车,上车后看小姑娘捏着棉袄下摆站在下面不动:“嗯?” “师父,我跟你回去,到底行不行啊?要不你先给我找个客栈住两天,等家里人同意了你再把我……” “我家里没有别的人了。”莫玲珑淡淡打断她,“上来。” 霍娇错愕地愣住,上车后没敢抬头看师父。 她以为,像师父那样厉害又待人好的人,一定有一个很好的家。 先前因为瞒着自己逃家的来历,根本没敢提“家”这个字。 后来好不容易和盘托出,师父那时却又睡着了,她再没勇气提过,自然也就没敢问师父家里怎么样。 听她说家里没别的人了。 霍娇又想起她一个人走进京畿道那两扇厚厚大门的背影,想起她对峙那负心的陆如冈时眼神冷淡,心里难受坏了。 比看自己可怜都难受。 “师父,对不住,我不知道你……” “没事,也没提过这一点。不知者不罪。” 莫玲珑撩起马车帘子看向街上,金安的街市依然热闹,暮色四合下有些食铺还点着灯在营业。 街上的行人神色安乐,没有上京百姓的忧虑。 也不知道林巧怎么样了。 她继续说,“我父母都去世得早,给我留了个杂货铺子,家里还有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婢女。” “我想着慢慢把杂货铺子改成饭馆,你跟着我上灶,以后也给你发月银。” 霍娇一听银子急了:“师父,我不要银子!你肯带着我,还教我手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我怎么能还要你的银子?” “林巧也有。”莫玲珑摇摇头,终止了这个争论。 不多时,马车停下,车夫报:“到了!” 城东,四方街。 两人先后从马车上下来,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莫家杂货铺的招牌在一众特色鲜明的店铺中,属实不太起眼。 林巧瑟缩着脖子,迎着冷风将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往上安。 忽然,一只手从她身侧越过,替她撑住那块木板的分量,稳稳嵌到了固定的槽里。 “多谢——”林巧侧过脸,看到莫玲珑“啊”地叫出声来,转身抱住她,随即一双眼瞬间泛了红,“姑娘,你回来了!太好了,你回来了!我正想呢,再个把月就要过年了……” 她松开莫玲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她穿得暖和得体,气色也好,顿时开心地拉着手往里,往后一看,才注意到后边还站着个丫头。 这丫头看着不过十岁出头,睁大了眼看着她,那眼神看得她心里发毛,她怯怯地问,“姑娘,这是……” 莫玲珑笑了下,把小姑娘拉过来:“这是我收的徒弟霍娇。外面太冷,进去说吧。” “哎!”林巧嘴上应着,心里却狐疑不已—— 姑娘,收的徒弟? 莫家的宅子跟荷风茶楼格局一样,院子后面是生活区。 过去莫家爹爹和娘亲还在世时住正房,莫玲珑住厢房,他们去世后,莫玲珑搬去了正房,而林巧则住旁边的耳房。 林巧把正房的碳炉点了,正要拿出抹布擦灰,被霍娇接过去:“我来。” 林巧便开了柜子拿出被子,霍娇又接过去:“我来,师父的床都是我铺的,我知道该怎么铺。” 林巧错愕地想,她从小到大的床还是我铺得咧。 但奈何霍娇动作实在麻利抢不过,她力气还大,抖起棉花褥子飒飒响。 莫玲珑只是转个身,把东西一样样从包袱里拿出来归置好的功夫,两人你追我赶地已经把床收拾好,柜子擦了一遍灰,连浴房里那只半人高的浴桶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把两人喊过来坐下:“先别忙了,今晚先将就睡下,明天再好好归置。” “好。” 林巧暗暗打量着莫玲珑。 半年不见,自家姑娘举手投足之间都变了,变得那么……有主见。 还有些别的说不上来的气度。 “你累了一天先去睡吧,我再收拾收拾东西。”莫玲珑的声音打断她。 林巧心里有一堆话要说,可当着霍娇又说不出来,她有些堵:“那霍娇去我那挤挤吧?” 莫玲珑瞥了眼碳炉:“算了,她怕冷,今天晚上先让她在我房里榻上睡。等明天再把另一边耳房收拾出来给她用。” “哦。”林巧有些失望,但还是顺从地离开了。 霍娇则暗暗开心。 瞧,师父知道她怕冷,让她留在有碳炉的屋子里睡。 她从小陪着师父长大又怎么样,她肯定没跟师父一个屋子睡过! 第二日,林巧一早起床,先不开张,准备去灶房拿个竹篮出去买早饭。 她自己吃得简单,泡饭配点咸菜就行,但想着,听说上京的豆腐花是甜的,自家姑娘上一定很久没吃咸豆花了,再买几个小笼包回来…… 然而,一进灶房却见霍娇一身白色罩衫,风风火火地在揉面。 看她进来,颇有些嫌弃地说:“你这灶房可真够脏的,案板我洗了好几遍!锅延都起壳了!” 林巧张张嘴,气有点不足:“我一个人吃,当然简单,又用不着这些……” 这些案板擀面杖,还是莫爹爹给自家姑娘小时候当玩具的呢,家里又不常吃面食。 至于锅灶,那是天冷了不好洗。 还没等她打好腹稿,一眨眼的功夫,霍娇已经开始擀面条,动作娴熟得像街口那家面馆大师傅一样。 见林巧瞠目结舌,霍娇心里有些暗暗的得意。 瞧,还是自己能干。 “你,你,你多大?”林巧打量她豆芽菜似的身条,实在想不通她怎么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十二。” 霍娇手脚利落地把面条抖松,指使道,“林巧姐,你去烧火。” “……哦。”林巧坐到灶前,点火添柴,忍不住偷偷打量,“你怎么小小年纪就会做面条啊?” “师父教的,我还会做包子,做饼。” “可是……姑娘又不会做饭。”林巧露出迷惘的表情。 她想破了脑袋没想出自家姑娘下厨会是什么样子。 霍娇冷笑:“你不了解师父!” 师父即使在外面下馆子,都在琢磨对方招牌菜用的料,烹饪的步骤。 锅里水热得快,“咕嘟咕嘟”冒起泡来,霍娇站在小凳子上,先洒了一把青菜下去烫熟,随即抖松了面条放下去,轻轻搅动,面汤冒起大泡。 她也没让另一口锅闲着,洗干净了下入猪油,“刺啦”两声打入三个鸡蛋,待稍稍定型加入热水,汤一会儿就白了起来。 闻到陌生的香味,林巧稀奇不已:“你加了什么?” “胡椒粉。”霍娇瞥她一眼,“师父把它焙熟了磨成粉,用起来方便。” 胡椒,是那价比黄金的胡椒吗? “那我怎么还闻到一些……鲜鲜的味道?” 霍娇爱答不理地:“师父烤的虾皮,也磨成粉来着。” 很快,汤面好了。 热气腾腾中,霍娇手起汤落,三碗汤面出现在灶台上。 “我去打热水,叫师父起床。”霍娇边说边脱下自己身上的白色罩衫和束头巾,推门往外去。 走到一半,见林巧没跟上的意思,嫌弃地说,“林巧姐,你把桌子擦擦,把炉膛里的火灭掉。” 就这,也好意思说是照顾师父的婢女? 霍娇撇撇嘴,加快脚步往正房去。 林巧使劲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三碗面条有些不敢相信。 纯白色汤底里,面条均匀细滑,根根分明,荷包蛋像清晨被云雾遮住的太阳一样黄白分明,且鸡蛋黄不散不乱,青菜碧绿诱人。 明明汤里没肉没荤的,可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鲜味儿,被辛香的胡椒一压,格外鲜明。 林巧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 可随即脑海中浮现的问题就更让她迷糊了,自家姑娘是什么时候学的,怎么没见她做过? 她不禁想到姑娘去上京前,家里久久不散的那股子香味。 后来蹲守了好久,都没见卖什么葱油松饼的大婶路过。 难道,姑娘一直藏着手艺? 莫玲珑睡了个很长很长的觉。 她一向生物钟稳定,也不知是因为回到这具身体熟悉的环境里,一下子松弛下来还是怎的,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直到霍娇打了热热的洗脸水来喊她。 “师父,我做了早饭,咱们今天吃鸡蛋面。我看灶房里啥也没有,面粉都瞧着有些陈了。” 林巧是地道南方人,只吃米饭,这面粉可能还是自己离开前留下的。 莫玲珑看她一眼,点破:“林巧还要看店的,她不是灶娘。” “……哦。”霍娇垂下头,手不安地搓着衣角,心里有些慌,是不是惹了师父的厌? 莫玲珑摸摸她的头:“走吧,去尝尝你做的早饭。” 师父的手暖暖的,应该是,没有讨厌吧? 霍娇心事重重地跟着,只听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儿,你以后是要学了我的手艺,当灶房主管的,林巧就是我的大堂主管,你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谁也缺不了对方。” 霍娇猛然抬起头,看着前面莫玲珑的背影。 师父说,以后要学她其他的手艺。 师父还说,自己以后要当灶房主管…… 她胸口涨涨的,眼睛也有些胀胀的,应道:“嗯。我知道错了,师父。” 莫玲珑推开灶房门,林巧正端坐在小桌边,呆呆看着三碗面条。 听门响,才恍恍然惊醒一样。 “林巧,先吃早饭,吃完你陪我去看看我爹娘。” “……哦。” 莫玲珑先喝了口汤,然后用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面容平静地咀嚼。 霍娇紧张的等待中,她开口说:“面团可以少擀一道,南方人对面条的要求是爽滑,不是那么要求筋道。汤底可以加上咱们带回来的葱头油酥,平衡一下口味。” “是。”小姑娘松了口气。 林巧讷讷:“姑娘你真是她师父啊。” 莫玲珑早已做好准备:“是我去上京路上学会的,其实也不难,你看霍娇学了才个把月,做的包子和饼已经能开店卖了。” “哦。”林巧懵懵地点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对。 霍娇翻出来一个小瓷瓶,往林巧碗里倒了点:“林巧姐,这是师父做的葱头酥,可香了。” 正文 第33章 吃完早饭,莫玲珑带林巧去扫墓,留了霍娇看店。 杂货铺看店没什么难度,铺子里的柜子分门别类很容易找,而价格又有一本册子,照着收钱便不会错。 林巧说完一遍,霍娇就记住了。 她从铺子里拿了香烛元宝,而莫玲珑则带上了一个包袱。 莫家爹娘葬在城外山上,坟前有一块墓碑。 墓碑上的字还是陆如冈写了刻的,甚至为了表达忠贞和情谊,以女婿的身份落了款。 林巧见自家姑娘看到墓碑只有嫌弃的神情,心里一松。 “姑娘,要不回头把碑换了吧?”她问。 当然要换。 莫玲珑嗯了一声,低头拔掉坟头荒草,将墓碑擦拭干净。 这些事,奶奶去世后,每年清明冬至,她烦恼时,压力大时,都会做的。 如今做起来娴熟无比。 然后取下背上的包袱,从里掏出一把小铁锹,在二老的坟旁边,挖出个坑。 林巧吃了一惊,按住铁锹:“姑娘,你要干什么?” 她抖开包袱,露出原主亲手缝制的大红嫁衣:“把这埋下,替我陪着爹娘。” 林巧心头有些毛毛的,心想,把嫁衣埋了多不吉利,便劝:“可是小姐,你还要嫁的……” 结婚,从来不是莫玲珑的必选项。 连血浓于水的父亲都会丢下她,她又怎么会相信脆弱的爱情? 她笑笑:“可我也不能穿着给别人准备的嫁衣嫁人吧。” “哦,姑娘说得也有道理。”林巧恍然大悟。 埋完嫁衣,她低声说:“摆上吧。” 林巧点起香烛让到一旁,莫玲珑举杯洒下酒水,看着墓碑心中默默说: 我占了你们女儿的身体,替她找渣男报了仇,现在把她生前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嫁衣埋在两位旁边,代替她陪伴你们。 我定会替她好好活下去,对了,我打算把二老留下的铺子,拿来做饭馆。 作为报答,我也会年年来扫墓,供奉香火。 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点头说好。 燃尽后,林巧收拾东西,心里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有机会问:“姑娘,你快说说是怎么告赢陆郎君……陆如冈的? 咱们府衙的差役,带着陆家宗族的人来赔礼道歉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昨儿那银子也还没来得及给你呢!” 在京畿道会审的场景,仿佛已经过去很久。 莫玲珑淡淡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京兆府不管,我就天天去京兆府衙门督办,最后三司会审裁决,他被罢官,永不录用。” “审得好!恶有恶报,真不是东西!”林巧佩服地看着莫玲珑,“当时我还劝姑娘算了,幸好姑娘坚持去上京,现在不光告赢讨回了银子,还学了手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拿了爹娘留下来的东西,如果赔不起,刑部也会让他宗族赔。” 莫玲珑看着林巧,“对了林巧,我打算把店改成饭馆。” “开……开饭馆?”林巧眼睛睁圆,“姑娘你要自己做厨子吗?” 金安小富之家的女儿从小娇养长大。 别说很少有抛头露面做饭馆生意的,即便有,也只是管着店,具体灶上的活都聘人来做。 “是的。”莫玲珑语气淡,但笃定,“刚才敬香的时候,跟我爹娘也说过了。” 林巧咬着唇:“这些我也不懂,反正姑娘你想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要是以前,林巧多半要好好劝。 可现在,姑娘一个人从金安去上京,办成这么大一件事,还学会了手艺。 她觉得姑娘比自己想象得能干多了。 “别说老爷和夫人那么疼你,就算大爷当家,也会同意的。” 林巧口中的“大爷”,是原主的亲哥哥。 小时候几次三番落水差点死掉,被爹娘带去庙里请灯安魂时,被高僧一眼看中说有佛缘,后来就被送进了空门。 在大安朝,僧人享有很高的地位,皈依佛门,除了要断亲,某种意义上跟科举一样,也是一条很好的路。 原主那时太小,对他印象淡漠。 如果不是林巧提起,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莫玲珑嗯了一声:“回吧。” 两人回城路上,林巧看到守门的卫兵,想起家里那个银锭,凑近了小声问:“差点忘了问,姑娘你怎么认识范将军府上的人?我那会儿正在铺子里收拾东西,一个脸黑的兵头问我这里是不是莫家铺子,我是不是叫林巧,就掏出个大银元宝塞过来……吓了我一跳,我哪敢收啊?问了好半天说是你叫人给一路托过来的才收,一点儿没敢花,藏了起来。” 范家是金安大族,大将军一直驻守边疆,近两年才轮换回江南。 在本地很低调,但再低调也是林巧认知中的高门大户。 莫玲珑把上京流民涌入后粮价飞涨的情况简单一说:“我那时怕你身上就十几两银子不够花,也不知道金安粮价会不会涨,就托人给你送点银子回来傍身。” 姑娘惦记着自己呢! 托人带银子也是一桩人情,姑娘脸皮薄,这人情欠得肯定挺大。 林巧眼里很是动容:“是涨了一阵儿,胖婶她们还想办法去乡下买呢。但你知道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家里也有些存粮,我就没着急买,还好粮价很快就下来了。可是姑娘,你怎么有这么多银子?” 她昨晚上就想问了,就是当着霍娇不好开口。 那可是二十五两的大元宝!林巧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银锭。 莫玲珑:“我在上京赚的,翻修铺子的银子我也攒够了。” “啊?!” 两人说着走到家门前的街口,见铺子门前聚着好几个人。 互相视线碰了碰,不约而同加快脚步。 只听叽叽喳喳,都在问陆如冈的事: “那你说说,那个陆如冈最后是怎么判的来着?” 霍娇的声音:“这些抵报里都有,几位婶婶还是看抵报来得好。我只知道他被罢了官,不许再考了。” “哟,那看来上次来的,还真是陆家宗族的人。” “这能有假?衙门差爷把人带来的,那陆家的族人从南岭颠颠儿来到金安,还给了林巧那丫头银子,说是不够的,等年底送过来。瞧着怪可怜的!” “这有什么可可怜的?人家退婚逼死莫家丫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可怜?”这是胖婶的声音。 “那不是也没死吗?再说了,只是成不了夫妻罢了,可她毁了陆郎君一辈子啊。读书人一辈子容易吗?!” 一阵“擦擦擦”的扫地声,那人惊呼:“干什么呀这是?” 霍娇阴阳怪气:“大娘你 脚底下都是垃圾,我们开门做生意,要紧的是干净敞亮,我把垃圾扫扫干净。” “……哎你这小丫头,算莫家什么人啊?还赶起客了?” 莫玲珑拨开人群,似笑非笑地接话:“卢家大娘,她是我家的。您要问什么,问我就行了。” 那姓卢的大娘被她一噎,讪讪地笑:“这不是跟孩子逗着玩嘛,没别的意思,也没想问啥。” 她把莫玲珑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果然跟别人昨晚上说的那样,莫家的姑娘变漂亮,变出息了,不敢当着面说什么,可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什么徒弟啊……也不知道去上京干啥呢……” 不过是娇生惯养的小女子,有什么本事可以教别人? 霍娇把算盘拨弄得啪啪响,绷着腮帮子,恨不得把这碎嘴又刀嘴的大娘打两拳出气。 可这是师父的铺子,师父的乡邻,她忍住。 见隔壁几家都在,莫玲珑落落大方地朝众人行了个礼: “这半年我出了趟远门,多亏大家看顾我家铺子和林巧,过阵子我们铺子重新开张,各位街坊邻居可要来捧场啊!” 胖婶上下看了看,不觉得有需要装潢的必要:“玲珑啊,其实你家铺子一直收拾得挺好,不显旧,卖杂货也不需要多体面的装潢不是?” “胖婶说的是,但新年有个新气象,而且我打算做点别的试试。” 莫玲珑转身从里面拿出从上京带回来的鸡仔饼招待众人:“大家尝尝我从上京带回来的糕点。” 回金安前,肉铺那里只有猪板油卖。 她熬了猪油做葱油饼,剩下的便试着做了些鸡仔饼。 用油纸一包就能在茶楼窗口卖,特别方便。 鸡仔饼芯子里是用糖和酒处理过的肥膘,混上坚果碎,增加香味和咀嚼感的层次,面粉里掺入南乳蒜蓉,中和肥膘的油腻,也增加风味。 高温烘烤下,滋滋油脂从肥膘中透出,渗入松脆的饼皮里,晾凉后一口咬下,松脆的,带着一丝咸味的饼子里夹着油润香甜的内馅,口感脆韧过渡,咸甜滋味皆有,美妙极了。 何望兰特别喜欢,刚烤完一连吃了好几块。 还是莫玲珑说,吃得多了会胖,她那件为了过年新买的镶毛领红色洒金斗篷穿起来就不好看了,小姑娘才罢手。 鸡仔饼是粤式小点,街坊们自然没吃过,纷纷拿来尝。 胖婶一尝之下惊为天人:“这饼太好吃了!外面脆脆的,里头……里头是猪油吧?真香!” 见众人吃得不吱声,卢大娘浑水摸鱼也拿了一块:“不过是块饼罢了……” 她小声叨叨着,猪八戒偷吃人参果一样囫囵塞进嘴里,当松脆的饼化在舌尖上,咬到香甜油润的内馅时,她明显加快了咀嚼。 “真香哎!” “我嘴笨,这饼可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了!叫啥来着?” 莫玲珑:“这是鸡仔饼,南方那边的做法。” “到底是上京,连南方的饼都有!玲珑啊,我厚脸皮给我家小胖带一个尝尝去!”胖婶回味了一番,这滋味实在好,就又拿了一块。 “我也想给我家丫头带一块儿……” 莫玲珑给霍娇使了个眼色,小姑娘从里面拿出裁好的油纸,一份份利索地包起来。 见人人有份,卢大娘伸出手也凑过去。 哪知霍娇认出她那只手上的戒指,偏偏漏过她,最后只剩她伸着手,尴尬地遮着脸跑了。 送走众人后,林巧拍了下霍娇的肩:“刚才干得漂亮!” 那卢大娘平时也爱没事找事找茬,她忍了多次拉不下脸,今天看她吃瘪又不敢嚷嚷,别提多爽快了! 霍娇撇撇嘴,可一想到莫玲珑说的话,嘴角一翘:“下回有这种人来,你喊我。” 莫玲珑给两人嘴里也各塞了块鸡仔饼,打断霍娇的揍人经分享。 “……唔,师父做的鸡仔饼真好吃!” 林巧尝着口中香酥的饼,终于对自家姑娘会手艺有了点真实感,偏过头问:“姑娘,那你是打算咱们铺子以后做点心卖吗?” 莫玲珑笑着看过来:“不,我要开饭馆,开大酒楼!” 跟做点心相比,她更喜欢做菜。 一道点心多次实验出最佳手法和配比之后,就是重复,并努力保持标准的流水线式操作。 但做菜不一样,哪怕是照着方子和步骤来,每一次出菜可能都有些微差异,还可以根据口味偏好做微调。 看着霍娇一副“师父说得对”那理所当然的样子,林巧刚刚调整完的心态,又受到了冲击。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真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大酒楼哪是她们三个弱女子能撑起来的? 此时已近午时,霍娇趁她们出城扫墓,蒸了几个包子准备当午饭。 林巧一咬,包子里淌出肉汤,她忙往嘴里吸,烫得惊呼出声。 怎么有人连吃肉包子都会烫到? 霍娇瞥着她,提眉冷笑。 “这包子好多汁儿啊,唔,鲜!”林巧小口地咬,尝到了里面酥软化渣的肉馅,忍不住夸霍娇,“你做的真好吃!” 哪知霍娇撇了下唇角:“这就好吃啦?那你是没尝过师父做的叉烧包,可惜我还没学会。” 肉包子简单,想要汁多,加点儿皮冻进去就行,可厨房里啥也没,她就偷懒只打了葱姜水。 “……叉烧包?”又是林巧没听过的点心。 莫玲珑:“也是南方的一种点心,做起来有点麻烦,回头我做给你吃。” 她上辈子的师父是粤菜名厨,虽然后来她自己学了不少东西,但真要说拿手,还是粤菜派系。 林巧:“……” 继她相信自家姑娘有点手艺之后,现在有点相信自家姑娘能开饭馆这件事了。 修整片刻,莫玲珑看了下自家铺子里的账本和库存,然后带霍娇去官府办手续。 她更新了户贴,给霍娇办了附籍。 看自己名字写在了莫玲珑的户贴上,霍娇露出难得的,属于12岁小姑娘的笑容:“师父你看!”她指着自己名字后面的学徒二字。 “看到了。”莫玲珑也笑。 “你家这样的学徒倒是难得。”衙门官差说。 他们办差见多了互相扯皮的师徒,很少见这样关系和睦的。 莫玲珑顺便问了开饭馆需要的手续,和城里泥瓦匠、油漆工所在,带着欢天喜地的孩子找过去。 按差役给的地址,这些工匠多在城南的四方街上。 一路过去,果然密密麻麻的幌子,什么工种的匠人都有。 找到泥瓦匠和木匠,对方听她描述翻修的要求,又建议让她再找个专门的油漆工。 已近年底,匠人们要价不便宜,霍娇拉了拉莫玲珑衣袖暗暗着急,但她笑笑一一允了。 出了四方街,霍娇有些气鼓鼓:“那些人要的工钱也忒高了,比上京还高!” 她过去几年长期混迹街头,对这些活计工价很清楚。 师父赚的都是辛苦钱,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花去七八十两? “是不是觉得贵?” 小姑娘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 莫玲珑从袖囊里拿出块阿胶糕,拆了油纸塞到她嘴里:“我也知道不便宜,可是你瞧下个月就过年了,过年前家家户户要买年菜,咱们要是能赶上,就能多赚一笔,另外啊,金安是整个州府最大的城市,好多匠人要回乡过年的,不到十五回不来,如果我们年前就能把铺子装修好,元宵灯节是不是又能 赶上啦?” 总之就是,多出的工钱,有的是赚回来的法子。 霍娇听着听着,耷拉下去的唇角缓缓翘了起来:“我懂了师父。就是你一直说的,该花花,该省省。” “对了。” 两人说话间,行过青云桥。 桥头一株腊梅开得正浓,芬芳逼人。 桥下有几人拾级而上,本来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在忘情咏梅,忽地有人嘘了声,让众人噤声。 韩元在同窗的嘘声中,看向桥头的姑娘。 她长得很美。 一身素净的秋香色衣裳,如云的乌发盘成双螺髻,明眸皓齿,顾盼神飞。让人一看就过目难忘。 是她啊。 那年他唯一羡慕同窗的,便是这双灵动的,眼里只有他一人的双眼。 认出故人,韩元不免多看了一眼,却感觉到一束不甚友好的目光。 他忙移开视线,却正对上一双愤怒的眼。 韩元察觉到自己的失仪,慌忙瞥开。 双方交错而过。 霍娇扭头狠狠又盯了孟浪的男子几眼,小声说:“师父,你以后可不要一个人出门!” 哪有男子这般盯着姑娘家瞧的? “没关系,他们不是无礼,是怕我。”莫玲珑顿了顿,尽量用小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他们是陆如冈的同窗,故而知道我被退婚,可能也知道我把他告得前途尽毁。” 陆如冈在金安待了有三年,这三年间,他拜入金安本地最好的鹤梅书院。 一甲中第后,教过他的老师、和他同窗的学子,想必与有荣焉,鸡犬升天。 但被她告发退婚丑闻后,一切化为泡影。 所以,他们估计对她又恨又怕吧。 青云桥的另一头,她们的身后,刚才倏然噤声的几个学子交头接耳起来。 “人心不可测啊……” “就是,之前看她天真烂漫,只当她对陆兄情根深种,怎能因为婚事不成,就毁了陆兄的前程呢?!” “最毒妇人心啊,咱们可要引以为戒,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莫要贪图美色!” 韩元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扫了一眼众人:“慎言!” 他是书院山长之子,自有威严,嘈嘈切切声一下子停了下来。 “是是是……韩兄说得对,莫要堕了书院的名头。还是少说这晦气的人!” “我的意思是,陆如冈行得不正,就不要怪别人追究。”韩元扔下话,抬步丢下众人独自往前。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敢追上前。 “这是咋了?当年韩兄跟陆兄不是挺要好的么?并称鹤梅双杰呢……” “是啊……” “你们不懂,就因为是知己,才会气愤!这叫爱之深责之切!” “那韩兄一定是最恨那莫家姑娘的人了……” 众人纷纷点头。 莫玲珑定完硬装,又去铁匠铺定了一些刀具、锅铲,再去木匠铺定了几套桌椅。 杂货铺有锅碗瓢盆,但家用的锅用不上,必须定专门的尺寸。 这也是开杂货铺的便利之处,供应商比较齐全。 忙完这些,带在霍娇身上的一百两银子花了个干干净净。 “师父,咱们一下子花这么多钱……还有钱吗?” 即便自从跟了莫玲珑后,没在为生计发过愁,但霍娇还是对花钱有着本能的抗拒。 “有啊。”莫玲珑笑了,“你忘了陆如冈还得还我一百多两吗?” 算算时间,也该还剩下的了。 所以,她现在可是小有资产呢。 路过肉铺,她让掌柜按不同部位割了点牛羊肉,又买了条上好五花,眼一瞥看到旁边大木桶里成堆的鸭掌鸭脖和鸭胗鸭肠这些下水。 莫玲珑眼睛一亮:“掌柜,这些怎么卖?” 掌柜瞅了眼,见是望春楼买去做烤鸭的鸭子剩下的边角料。 偶尔也有人买回去烧,只是伺候起来倒要搭进去不少贵价的香料,加上没多少肉,因而价格低贱。 他漫不经心地说:“你买了这么多肉,自己抓点儿,白送你。” 这些散卖也不过几文钱一斤,卖不上价。 他手松,经常当做搭头送熟客。 “您开个价,这些我全要了。” 掌柜瞅她一眼,叼在嘴里的烟抖了抖,好心规劝:“全……全要了?这玩意儿要做好吃了费柴火,也费佐料,姑娘你还不如买点儿翅膀啥的,好歹有点儿肉。” 要的就是费功夫,一般人不愿意在家做呀。 莫玲珑笑笑:“您放心卖给我,我还想搭点牛筋,鸭翅鹅翅什么的一起要。” “真的?”掌柜觑着她。 “认真。” “那好,你给一百文拿走,其他的写个单子给我,留一百文定金,明儿就有。” 这么大一桶,总有好几十斤。 能赚一百文,也比随便送人强。 莫玲珑看他铺子里的肉按部位分得清清楚楚,铺子也整洁,有心作为以后长期合作的渠道,便十分爽快地留银子写下单子给他。 掌柜见两人都是姑娘家,便从后头叫出来个学徒:“你帮着送送。” “不用!” 霍娇拦住掌柜,“能借您店里的扁担和箩筐吗?” 掌柜一愣:“行是行,记得还回来。” “一定还您!” 霍娇让莫玲珑在一旁站着别动,她一个弯腰起身,稳稳担了起来。 掌柜看她走路丝毫不费力,点头道:“这姑娘有点儿力气,倒是杀猪的好苗子。” “哪有姑娘家杀猪的……”学徒小声嘀咕。 两人回到家,林巧见状吓了一跳:“买这么多鸭货?” “师父说做好吃的。”霍娇对莫玲珑说的话,总是深信不疑。 师父说做好吃的,那就一定是特别好吃的东西。 毋庸置疑。 “你先看铺子,晚一点就有得吃了。”莫玲珑笑着说。 霍娇去还扁担,莫玲珑烧了一大锅热水。 等人回来,两人坐在院子里,慢慢将买回来的鸭货处理干净,又将牛羊肉冻上。 “师父,咱们买这些是做什么呀?”霍娇好奇地问。 “鸭货用来做卤味,这些肉咱们今天就烫火锅吃。” 新鲜的热气牛羊肉啊,清水涮都是绝品美味。 霍娇都没吃过,但是听描述就馋了。 “趁今天吃火锅,你好好练一下刀工。” “是!” 霍娇神色一凛。 师父说上灶台前先要学好基本功,路上耽搁这么多天,已经有些荒废了。 一大框鸭货处理干净后,那些肉也已冻得半硬,莫玲珑让霍娇切肉薄片,自己则开锅炒火锅底料。 金安地处江南,但位于南北水路交通要塞,菜系的口味很杂糅,比如不少人口重爱吃酸麻。 莫玲珑也一样,火锅至少得吃鸳鸯锅,有点辣才够滋味。 她的火锅底料炒法是找川菜名厨学的,只是自己吃不会放太辣。 牛板油切成小粒,在锅里慢慢融化,很快熬出了小半锅清亮的牛油。 熬油的同时,她也没闲着,配了一份香料出来用水泡着。 等牛油熬差不多了,下葱姜蒜去腥,而调料就简单极了,杂货铺里应有尽有。 豆酱用白酒调匀,豆豉泡软,一起投进去炒,炒香之后把香料投进去逼出香味。 最后淋一圈高度白酒,等水分蒸发,只余下金橙色底油封面,底下酱料融成一体。 炒完一锅底料,莫玲珑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用筷子尖尝了下味道,香! 在大安朝,没有郫县豆瓣酱这样的调料,辣椒也还跟跟胡椒一样,属于刚从外传入的香料,价比黄金。 这锅底料她只用了一点点辣椒,其余辣味都由茱萸替代,倒也勉强凑合。 “好香啊,师父!”霍娇切完肉从外面进来,闻着强烈的香味,眼有些发直。 她刚才就想进来看看,可手上的肉会软,就一直忍着。 还未回过神,就听林巧的声音从前面响起:“姑娘……姑娘……” 她抵着门,不让外面的人进来,进来可就糟了,铺子里的东西都要乱套! 霍娇过去替下她,把门索性拴上:“怎么了?外面都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后院门外也有人在拍门:“林巧,莫娘子,你们家在做什么好吃的?” “怎么这么香啊?” “别关着门啊!” 正文 第34章 前后来的都是街坊四邻。 本来离各家做晚饭还有点时间,但莫玲珑怕油烟 太大,开着灶房窗户炒火锅底料,生生把这条街上的人给吸引过来了。 她无奈表示只是自家做晚饭,堵不住乡邻们怀疑的目光: “是不是从上京带回来的新鲜吃食啊?”胖婶痴迷地嗅着空气中辛香十足的味儿,问道。 霍娇快人快语:“不是,刚炒的。” “能不能让婶娘看看?” 实在太香了,胖婶觉得自己口水都快兜不住了。 胖婶对原主一直不错,先前那么多人在背后嘲讽她的时候,替她挡过不少刻薄话。 莫玲珑便答应让胖婶随她进去看。 霍娇眼疾手快,干脆利落地把其他人,尤其是卢大娘给拦在了外面。 进了院子,越往里那股勾人的味儿越香。 等进了灶房,胖婶见果然没别的,只有一锅子红灿灿,香喷喷的油料在锅里,还在冒咕嘟嘟的小泡。 那勾人的香味,就来源于此。 胖婶咽了口口水:“玲珑啊,这是啥?” “是吃暖锅用的锅底。” 这里的火锅被称为暖锅,一般都用清汤做底,还没火锅底料这种东西。 胖婶闻着香味,馋得眼睛发直:“能不能给婶娘盛点儿啊?婶娘也回去吃锅子,用这蘸着吃,就算是烫个鞋底子都香啊!” 莫玲珑:“这些还不够好。” 这一锅只是初次的实验品,还得多试几次,调整出最合适本地百姓口味的配比。 “这还不好?!”胖婶眉毛一竖,“这都可以开店了!” 自己的确是有想卖火锅的想法咧。 盛情之下,莫玲珑只好说:“这锅子是外边传来的吃法,那婶娘你等着,我待会儿做好了给您送去。” “哎呀呀,这怎么行?!可你要说这是外边的吃法,那我可就厚着脸皮等着尝尝了!” 虽然嘴里说着推辞的话,但胖婶兴高采烈地自问自答完成了闭环。 她也不让莫玲珑送,风风火火地把堵在前后门的街坊四邻都赶了个干净,临走留下话,“玲珑啊,有事就来找婶娘,别客气,听见没?” 胖婶是这条街上的意见领袖,爱吃也会吃,要是她说好吃,至少在这条街上能替她招徕第一批食客。 小院前后清空了人后,莫玲珑把底料盛进陶罐里,放在窗户外面冻上。 锁上院门,然后带着霍娇出去买卤料汤底还需要的材料。 原主养得娇,但毕竟从小生活在此地,对腌货在哪里买轻车熟路。 莫玲珑去的是城东最大的腌腊行,名叫廖记。 正是年前生意最好的时候,店铺里挤满了顾客。 铺子里的许多东西霍娇都没见过,她看得目不转睛,却没打扰自家师父,而是竖起耳朵地听店里伙计口中给其他顾客的介绍。 莫玲珑拉过她,给她细细介绍火腿的等级,部位之间的口感差异:“等以后每种尝过就知道了。” “每种都尝,这得多贵啊……”她刚才听伙计报价了,一块儿腿肉就卖400文,简直是抢钱! 莫玲珑已经挑好了自己要的部位西:“不同部位的肉口感不一样,不尝过你怎么知道怎么做?” “姑娘好学问!”两人身后一个老者摸摸胡须点头赞道,扫了一眼她挑选的部位,“今儿是买回去炖汤?外加蜜蒸?” “老伯好眼力!” 莫玲珑今天买了两副火腿棒骨用来熬汤底,和一块上方准备留着做年菜蜜汁火方。 此时恰好轮到她过称,等付完银钱,正在等伙计给她用油纸包扎时,一旁的老伯说:“给这位姑娘各添两片腰峰、琥珀脂,外加一对火爪。” 莫玲珑一惊,便听伙计恭恭敬敬地应道:“是,东家。” 然后比划着位置,从旁边大块的火腿上片下不同部位的肉片,分别用油纸包起,一起递给莫玲珑。 廖记腌腊行是老字号,东家姓廖,有自己的火腿工场。 听伙计的称呼,莫玲珑行了个礼:“原来是廖东家,这怎么好意思?” 上方是最贵的部位,但能称为“腰峰”的中方因为贴骨,肉更香,而“琥珀脂”作为整只火腿最下面的部位,味最浓,价格也都不便宜。 “知己难得,姑娘对火腿如数家珍,老朽就当给姑娘提供点教资,无妨无妨。” “……那玲珑就却之不恭了。”莫玲珑谢着收下。 “吃得好下次再来。” “一定!” 廖老伯笑容可掬地送客,但等莫玲珑两人离开后,转身虎着脸训起伙计,“你们吃这碗饭的,还不如人家懂得多!都给我好好学,明日我要考你们!” 伙计们:“……” 有了火腿棒骨,莫玲珑的卤汁底汤便有了灵魂。 她上辈子最早出师的,便是卤水。 虽然现在一时间手头材料很难凑齐,但博采众长,因地制宜,也能做出好滋味。 顺路又买了鸡和今晚吃火锅会用到的配菜,跟霍娇两人满载而归。 回到家,霍娇抢着收拾菜,她便进饭堂准备起晚上吃火锅用的锅。 杂货铺子有小碳锅,架着铜锅煮就跟现代的火锅一样。 莫玲珑从铺子楼上的库房里,翻出来一个带分隔的铜锅,洗干净架起来。 霍娇动作很快,洗完菜过来,看莫玲珑教她吊汤。 汤里用老母鸡,火腿棒骨做底,大火煮开小火慢炖。 当香味慢慢逸散出来,盛出一些用来今晚做锅底,剩下的,则加入卤水香料和调料,盖上盖子让它炖出味。 趁这时间,莫玲珑让霍娇把那些鸭货汆水过凉,等她们晚上慢慢吃火锅的时候,就可以卤起来了。 铺子前面,林巧正站在梯子上从高处给客人拿火石。 那客人嗅了嗅鼻子:“什么味儿,这么香?姑娘,你们隔壁有卖卤货的吗?” 林巧是闻着味儿慢慢变浓的,听人这么问心里怦怦跳。 看来是真的香啊,不是她自己一个人这么觉得! 虽然自家姑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但她看这架势是准备卖鸭货,便大着胆子说,“是我们家在做,不过还没好,要不请您尝尝。” 客人闭上眼深深闻了一口:“真香啊,要不你家开卤货店算了,这味儿我闻着比祥云楼卖的卤货都香!” 林巧笑:“您真会夸,要是哪天真卖吃的,您可要来捧场啊!” 她好想去灶房看看自家姑娘在做什么,都把几个街坊勾得跑来好几趟了! 一个时辰过去,莫玲珑的卤水够了火候,汆过水的鸭货分批地下锅。 她特地把鸭头和鸭脖留下来,分了一小锅卤水里加上辣味的锅底,试着卤一小锅辣味的鸭货出来。 霍娇在旁边咽了下口水:“师父,好香啊。这一定很好卖!” “那你说说,为什么好卖?” 霍娇看着莫玲珑温和的侧脸,回想师父今天带自己走过的路,教自己的东西,大着胆子说: “师父教过我要多观察。今天师父带我走了周边的三条街,咱们看过虽然有几家饭馆面摊,但没见单卖卤货的店,所以,咱们要是卖鸭货应该比较特别。” “师父还教我,咱们厨子要时时刻刻心里惦记着客人的口味。周围这些店的招牌菜看得出来,金安这里的百姓的口味,按师父说的就是多样化,卖什么的都有。所以,咱们要是卖鸭货总有人好奇想试试。” 学得真快啊! 莫玲珑摸摸孩子的发顶:“说得很对,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卤水的香味是最好的招牌。” 虽然不是初来乍到,但改开饭馆如何能尽快让顾客知道? 没有比香味更好的宣传了! “嗯!”霍娇得了夸奖,只觉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师父我来看着锅,不会叫它沾底的,你快去休息!” 有个小徒弟就是好啊,这么多鸭货靠她一个人做,真得累掉一层皮。 霍娇守着锅灶,还不忘给她盛一碗鸡汤,盯着她喝下去。 莫玲珑喝得暖洋洋:“哪里就这么弱了?” 小姑娘嘟哝:“师父说过,女孩儿家小日子来了要好好休息注意保暖,你小日子快来了也得注意嘛,外面这么冷,你带着我走那么多路呢!” 莫玲珑一愣,这孩子居然连她小日子都注意到了。 相比刚捡到她那会儿,霍娇真的变了很多。 那时候的她像只小刺猬,沉 默寡言,充满了防备。 现在,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十来岁女孩儿的样子了。 何芷问过她为何要把霍娇留下来。 她当时想着,这小姑娘有点像自己,不过是不幸版本的自己。 当年爸爸放弃了她,如果不是奶奶排除万难地把她带在身边养大,可能她也会像霍娇一样流着浪讨生活。 就那个瞬间,她动了恻隐之心。 霍娇围着灶台忙活,嘴里低低地哼唱不知名的歌谣,抬头看着莫玲珑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师父,你说得对,还是回来好。” 莫玲珑收回思绪:“哦?好在哪?” “我觉得师父笑多了啊。师父你以前虽然也会笑,但是你笑的时候是动这里……” 她指着自己的嘴角,然后说,“现在师父笑起来,动的是这里。”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 莫玲珑微微错愕:“这样吗?” 她为了研究顾客心理,特意去看过这方面心理学的书。 还记得书里写,人发自内心笑的时候,眼眶肌肉用力,假笑时则是唇周肌肉发力。 原来都被霍娇看在眼里。 是啊,她的心境的确发生了变化。 回金安,对于她而言就像个开关。 关掉了属于原主的过去,也关掉了她的上辈子,开的则是她自己的人生。 她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她现在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里。 上辈子奶奶的去世,好像抽掉了她的精气神,她没了自己在乎的人,活得很虚无。 她时常觉得,自己能重新活一遍,是奶奶替她求来的。 奶奶要她按自己意愿,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 喜欢琢磨好吃的,那就做! 她又有了自己的店,那就把上辈子没做完的没做够的继续做下去! 灶房门响了一下,林巧探头进来,吸溜着口水:“姑娘,我们打烊吧?” 其实天色还没暗,但是她真的受不住了,每个客人都要问在做啥好吃的,当然她也馋了。 “收工,我们准备吃饭!”莫玲珑笑了下,“阿娇,把炉灶的火灭了,让它继续焖。” “好咧!” “好!” 俩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三人之中,只霍娇没吃过锅子。 莫玲珑说完吃法后,她一下子掌握了涮肉烫菜的要诀,让自家师父坐下,由她来张罗。 “还是先准备给胖婶的吧。” 她拿出家里的提篮,先把自己调的几个味碟放进去,那后拿出两个大碗,分别添上麻辣的锅底,和鸡汤锅底。 等霍娇烫完一批出来,莫玲珑装进两个碗里。 这样,勉强能还原现吃火锅的感觉。 “我先把给胖婶的东西送去,你俩先吃。 林巧有些等不及看胖婶的表情:“姑娘,我跟你一起去。” 说着,她上前拎起提篮,却没想到沉得很。 另一只手伸过来:“还是我来吧。”霍娇轻松接过去。 天上下着细盐一样的雪籽,云层灰扑扑地低垂,添了层冷意。 巷子里烟火气渐浓。 三人穿暖了从后院门出去,拐过一个弯就是胖婶家。 胖婶家里。 她正站在饭桌前骂男人孩子:“一个个吃个饭还得请,你们是大爷啊?!” “娘,实在是咱家做的饭不好吃……”儿子小胖小声抗议。 她男人张掌柜坐下,拿筷子戳了戳也埋怨:“就是,你瞅瞅这肘子炖得,又老又没味儿。” 胖婶家里颇为宽裕,也有仆妇,但她家的晚饭一向由她掌勺。 桌上这些菜都出自她手,一碗炖肘子,一碗素烧白菜,还有一大盆酱豆腐。 “我做得不好吃把你们一个个吃得膘肥体胖?昧良心!” “笃笃笃”,莫玲珑抬手敲了敲,门内的声音顿时收起。 “谁啊?” 小胖假模假样地来应门,逃离娘亲的火药味。 开门见是莫玲珑一行三人,忙高声喊:“娘,是隔壁莫姐姐!” 他闻到一股强烈的香味儿,四下找寻,发现了她身后那陌生姑娘手里的提篮,正往外散发热气。 胖婶骂骂咧咧解下围裙,收整表情露出笑容,可出来一看,自家儿子很没出息地弯腰正闻人家手里的提篮。 她脚步顿时加快,一把拉过丢脸的儿子拽到身后:“外边冷,快快快进来……” 正把几人请进门,带进堂屋,边说着,一股辛香麻辣的香味幽幽传来,直冲脑门,她顺着味道视线直直落在提篮上。 她脚步一停,鼻子翕动,“这是……” 林巧和霍娇相视一笑,霍娇把提篮递上去。 “婶娘,这就是我说的暖锅,两种味道,所以叫鸳鸯锅。”莫玲珑接过提篮,放在桌上,打开一样一样取出来:“胖婶,你瞧这一碗就是先前你问我熬的那锅料用来做的汤底,另一碗是鸡汤底,我配的小料碟用来蘸着吃里头的菜和肉。”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几个小料碟,“婶子你看,这是麻酱韭菜花,蘸牛羊肉片吃起来嫩滑,芝麻香油碟,适合蘸黄喉毛肚这些下水,剩下那个特制酱油碟,看个人口味选着蘸。” “怎么能这么香啊……”胖婶难以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这红艳艳香喷喷的汤,散发出的香味闻所未闻,透着辛香麻辣和浓浓的肉香。 “婶子,你们趁热快吃吧!”说完,莫玲珑笑吟吟收起提篮,后退一步,向闻香而来的小胖父子俩行了个礼:“张伯,那我们就先回去啦,你们慢吃。” 父子俩被桌上琳琅满目的碗给吸引过去,胖婶怒其不争地瞪了眼父子俩不值钱的样子,一路把她们送出门去,脸上很是不好意思:“我竟不知这么铺张,哪好意思问你要这么多!” 这满满的两大碗,真是够给他们家当晚饭吃了。 “没事,也是我在外面看了学来做的。”莫玲珑拦住胖婶,“外面冷,婶子快回去吧!” 胖婶想着那股味儿,脚的确挪不动步子了,站在门口送走三个姑娘:“那些碗明儿我送过来嗷!” 莫玲珑点点头,转身一手一个拉着走了。 胖婶关上门,忙拧身回屋,却发现父子俩已经坐下,正在分吃那碗鸡汤锅子。 她气得上前劈手把碗一夺,对着小胖一顿骂:“吃吃吃,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等我就敢吃?这东西怎么吃都不会还吃?再说你哥还没下来呢!” “你吓着孩子了……”张掌柜讷讷地让小儿子去喊大儿子,“再说这有啥吃法可说的?” 说着,他喝了口汤,“真鲜呐,莫小娘子手艺居然这么好?!” “这叫鸳鸯锅,玲珑说了,一样一个味儿,里头的东西还得蘸小料吃。” “我觉着不蘸就挺好的……”他小声叨叨。 胖婶白了他一眼,恰好此时大儿子进门,她把几个小料一摆,将莫玲珑说的依样画葫芦说给他们听:“好了,吃吧!” 胖婶和大儿子张闯不怕辣,先吃的麻辣味。 依莫玲珑说的,教儿子用麻酱韭菜花蘸了肉再吃。 麻辣鲜香的汁儿挂在肉片上,又裹上浓稠的麻酱韭菜花降,香味直冲天灵盖,勾出了腹中馋虫。 母子俩不约而同地加快速度,连米饭都忘记吃。 太好吃了! 还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热乎乎,香喷喷,吃着手脚都暖和起来。 看着挺大一碗,但肉片一分也没几片。 胖婶夹住一片毛肚,对儿子说:“玲珑说,这用芝麻香油来蘸着吃,尝尝?” 看书看得眼睛有些无神的大儿子此时炯炯有神,盯着娘筷子上油汪汪香喷喷的毛肚,咽了口口水:“好!” 这毛肚烫得刚刚好,入口爽脆弹牙 ,麻辣的香料完全盖住了毛肚本身的味,被芝麻油一裹,香极了! “娘,这个好吃!” “快吃!”胖婶盯着碗,生怕那父子俩吃得快,把筷子伸过来。 张掌柜和小胖则盯着鸡汤碗里的肉,各自守着碗,分毫不让。 无论是烫熟了的薄薄牛肉片,滑溜香嫩的白菇子,还是新鲜脆嫩的莴笋,和酥软入味的白菜帮子,蘸上美味的小料碟,成倍地激发出本身的鲜美滋味。 小胖伸手护着大碗:“爹,我还长身体呢,我得多吃点儿,你去吃娘炖的肘子!” 他哪拦得住人高马大的爹啊? 美食面前人人平等,亲父子的情分仅限于平分秋色,要想一人独占,没门! 实在抢不过的小胖,怒从心底起,捞过一把调羹舀了一勺辣锅的汤,伸到他面前:“爹,你再这样,我可要加辣进去了!” 张掌柜什么都吃,唯独不吃辣。 悻悻然地松手,剩下全归了小儿子,恋恋不舍地说:“那你把汤给我留点儿。” 这汤炖得好,再添了这么多荤素一起煮过,好味儿极了。 用来泡饭也行! 几人就着这两大碗锅子,吃了极其满足的一餐,吃完四个人搂着肚子,感受着浑身暖洋洋的感觉。 美得没边了。 “老婆子,玲珑这手艺,开店都行啊!你快给那孩子好好出出主意,别浪费了。”张掌柜剔着牙,慢悠悠说。 胖婶打了个嗝,回味着香辣滋味:“人家玲珑要你出主意啊?我看她早就想好了,我今儿过去,她在熬汤料,说是还在试味道,那一大锅子,可不像只是自己家吃。” 小胖眼睛一亮:“那岂不是咱家以后可以不用做饭,天天去吃?” 胖婶赏了他个爆栗:“你当你爹娘的铺子会生金子啊,天天吃不要银子?” “莫娘子这锅子做得是好,天天吃太铺张,每旬去吃一回倒也不算靡费。”一向很少提要求的张闯结束了这场争执。 莫玲珑几人还浑不知胖婶一家四口,连她开店以后保持什么频率去光顾都想好了,正全身心投入到美味中呢。 三人之中,只林巧纯不太能吃辣,守着鸡汤那一边涮。 但闻着辣锅的香味也会馋,便从辣锅里捞一小片肉,裹上厚厚的麻酱中和掉辣味,再送进嘴里。 “姑娘,这锅子也太好吃了,比咱以前自己做的好吃多了啊!” 能不好吃么? 这可是最有代表性的火锅——川味麻辣火锅,让全中国为之倾倒的锅底啊! 纵使缺了辣椒,但她用茱萸和紫苏等好几样香料替代,综合口味可以说有九成以上水准。 “师父做的,当然好吃!”霍娇也埋头吃,吃得额头都冒了汗。 自从跟着莫玲珑,她没饿过肚子。 但在上京那会儿缺粮缺肉,没敞开吃过肉。 可今天不一样啊,师父让她片了足足四斤的牛羊肉,说是一人至少吃一斤。 再加上还有这么多别的菜,吃得太满足了。 “都在长身体呢,多吃点,我们女孩儿就是要多吃肉。”莫玲珑笑着说。 “还长身体啊?我都多大了!” 林巧有些害臊,她去年刚来了癸水,按别人的说法,姑娘家来了癸水就是女人了。 霍娇抢答:“师父说,有的人十八了还在长呢。师父还说,人得吃肉才能长肉。你这样能干什么活?要是跟人抢,指定抢不过别人。” “我干嘛要跟别人抢东西?”林巧不解。 霍娇一愣。 她不自觉把自己心里话说了出来。 在上京流浪的时候,她是城西乞儿堆里最狠的一个。 她很早就知道要是自己不争不抢,就要饿肚子。 莫玲珑给两人各捞了一筷子肉:“人这一辈子都要靠抢啊,抢时间别浪费在不值当的地方,抢机会不要错过最佳的时机,不抢就让给别人了嘛。所以我们接下去要做的,就是抢在别人会做之前,先赚一笔。” 锅子源源不断冒着热腾腾的蒸汽,透过蒸汽,林巧看着莫玲珑,觉得姑娘哪里变得很不一样,却又有说不出的高兴和欢喜。 她问:“姑娘,那你想开店做的,就是锅子吗?” “姑且可以这么说吧,但不光是锅子。” 火锅在金安只能做季节性的招牌,而且很容易被模仿。 再说,她擅长做的还有很多别的呢。 她会把她上辈子走过许多路才得出的经验,用在这家铺子上。 她要在金安,重开玲珑记,并超越玲珑记! “快吃吧,等吃完了,我们开个员工大会!” 正文 第35章 跟上辈子相比,她的初创团队庞大了许多,足足有三个人呢! 三人吃完,霍娇洗碗,林巧收拾,莫玲珑则去厢房拿了纸笔过来。 她的软笔写得依然不像样,但不重要,自己能看懂就行。 用米饭团子把白纸粘在门框背后,她先写下了定位、计划和预算三个词。 林巧泡来一壶茶,她喝了润过嗓后,问:“你们觉得,要是咱们卖这种锅子,有人捧场吗?” “有!咱们金安西城就有专门做暖锅的食店,听说生意也不错。”林巧说,“虽然没姑娘这种辣锅,但听说各种菜新鲜,还有傀儡戏看,挺热闹的。” 霍娇听完,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好吃就有人来花银子!” 莫玲珑笑笑:“你们说的都对。刚才你们同我一起去过胖婶家了,从胖婶一家的反应来看,这麻辣锅应该是有人喜欢的。” 她特地按火锅该有的样子配齐了,再送去胖婶家,除了有她自己的完美主义作祟,和乡邻的情分在,也想通过胖婶来测试顾客的反应。 胖婶一家是非常完美的测试样本。 家有四口人,张掌柜是外来落户的,胖婶则是本地土著,两个儿子一个爱吃,一个挑食。 如果都能接受,那说明大有可为——这一切,等明早他们来还碗碟的时候,就知道详细情况了。 “但这锅子是季节性的,所以也就还有其他可以卖全年的菜品作为主线。卤味作为试水,会优先开始卖。” 卤味,卤味也香啊! 林巧和霍娇眼里露出激动的神采。 “接下来说计划。”莫玲珑画了一道横线作时间轴。 “既要开饭馆,那店铺就要重新装修一下。楼上雅座,楼下堂食,灶房需要翻修得再宽敞点,保证至少两口灶能同时出菜,后院一间厢房划出一半改成仓库,用来存放各种食材和餐具……” 林巧听着,渐渐目瞪口呆:“姑娘,你是咋学来的,怎么懂这么多啊!” 她在杂货铺子日常打交道的,不是各家主母,就是大户人家的管家和采买。 都是有点儿年纪阅历的人,可全都不如她家姑娘此时展现出的游刃有余,周全详实。 “师父当然也是慢慢学的!” 霍娇听不得一点点质疑自家师父的话,这些话从林巧嘴里说出来,更听不得。 ——显得她很不称职。 莫玲珑打断对掐:“好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接下来的分工。” 两人收回乌眼鸡,看向她,乖乖听着。 “新店要等装修完亮相,锅子也得等那时候再隆重推出。但这段时间刚好是年前生意好的时候,错过了可惜。” “所以我的想法是,楼上先装修,楼下杂货铺子辟出一个角落,先卖卤味,等卖到过年,差不多装修也就结束了。你俩有什么建议吗?” 两人齐刷刷摇头。 她俩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些东西。 莫玲珑把时间轴上的几个节点一 标,进入下一个议题:“下面说说我们的预算。” “我带回来一共二百多两……” 听到这里,林巧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二百两! 她虽然能猜到姑娘去上京学了手艺,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也比以前的好,还能托了范将军府里的人给她捎银子……想必是得了机缘。 可怎么都不敢想,她家姑娘能带回二百两啊! 霍娇拽了她一把,示意她认真听。 “昨天找工匠订桌椅锅灶花了一百两。家里还有多少银子?”莫玲珑看着林巧。 林巧还未从震惊中回神,结结巴巴:“姑娘你捎回来的25两,和陆家送回来的50两都没动,铺子里这半年多利银有五十二两,但有一些押在铁匠铺和瓷匠铺子,柜子里还能有个二十几两碎银。我,我去都拿来交给姑娘。” 她家姑娘真的变了。 以前对钱没数,每每月底了盘完账,姑娘只记个大数,把整数的银子收好,其余就丢在铺子柜子里让她管。 可这样多好! 帐门清,她跟着干活都有劲! “先不急,那他们年底前还会还100两,这样的话,我们就还有两百多两银子供周转。” 莫玲珑点了下头,这笔银子对一家规模不大的饭馆来说,足够所需了。 何芷那么大一间茶楼,账上的流动资金也只百来两。 “那接下去,我给你们画个饼吧。” 莫玲珑看着她们,轻声说,“你们俩是我的初创伙伴,所以,以后除了每月的月银之外,每年年底给你俩分红,分红比例暂时按这个来。” 她写下数字一,“每年的纯利,拿出一成作为分红,具体的分配,年底再定。” 林巧听着忙摆手:“姑娘,可不能这样!我已经有月银了……” 虽然她不知道一家饭馆一年能挣多少钱,但听莫爹说,饭馆挣得比杂货店多多了,当然也辛苦得多。 她看了半年多杂货店,利银都有五十多两,可见一年能有一百来两。 一百两的一成,有十两,两百两的一成,有二十两…… 她吃穿用度都是莫家的,怎么敢想啊?! 霍娇也两眼瞪圆,有些回不过神来,只讷讷地:“师父,我就不要了。我还是学徒……” 多的是学徒不光没有月银,还得伺候师父一家老小的呢。 “不用说了,都有。所以大家要好好干,一起挣大钱!” 画饼不是一日之功。 她们现在还没感觉,等以后知道女人就得有钱,银子就得揣自己兜里才叫钱,那时才算闭环,算画成了。 莫玲珑画完饼,最后做了分工,让林巧负责接下来装修的活儿,霍娇就跟着她好好学做卤味,炒底料。 至于卖卤味,三个人得轮班上。 莫玲珑开了本新账簿,把林巧送过来的银子,和这两天的支出都登记上去。 一起放进莫爹找人打的暗格里。 她这家小馆子,就算正式启动了。 第二日,匠人按时来铺子里丈量尺寸,商量具体细节。 因已商量好明确分工,林巧负责招待,喊来莫玲珑。 莫玲珑带着几个匠人从店铺到厢房一一看过: “铺子整体要白色墙面和天花板,地面结实耐看即可,要紧的是得防滑。门窗俱都换成窗棂格子的,刷浅色的漆,楼上铺子隔成小间,中间的隔断也用一样的格子,麻烦木匠师傅给设计耐看的款……” 泥瓦匠有些皱眉:“你这楼上要想分出雅间,有点儿难啊,别个都是沿街那一面,或者你中庭有景给做成雅间。你瞧瞧你这儿,就一统间,最多外面带窗户的做成两小间。” 木匠也赞同:“就是,要按姑娘你说的楼上不成鸽子笼了?且不是老汉自吹,春风楼,迁善居都是我做的工,没这样的……” 莫玲珑却只笑笑:“不能算雅间,只是小包厢,这样食客能自在些。” 她的楼下是走经济实惠的快餐模式,一个个小方桌,跟某麦和某肯类似。 楼上是大一些的桌子,每一桌中间略作隔断,其实不占多少地方,但看起来会雅不少——她也想要雅间,但条件还不允许嘛,只能一步一步来。 “林巧,把师傅们的意见记下来。” “是。”林巧慌忙奔回去柜子里拿出个新账本来用。 这时她才仔细观察来的匠人。 三个匠人分别是泥瓦匠,木作匠和漆匠,听他们自报家门,都是金安出了名的老师傅。 个个年纪不小,派头也不小,出门都有徒弟伺候着。 可自家姑娘面对这么多大老爷们,神情自若,侃侃而谈。 那种隐隐的陌生感令她心驰神往。 可转念又一想,自家姑娘出去这么大半年,学了手艺挣了钱,经历的事儿多了,应该也正常。 跟以前总担心她要寻死觅活相比,还是现在好,好极了! 三个匠人见莫玲珑坚持自己的想法,不为他们苦口婆心的劝说所动,便也无奈接受了。 谁让她出的工钱高?工期紧些也没什么抱怨。 当下约定了下午开始进场开工,先从厢房改造开始,好将库房里的东西挪地方。 送走匠人后,莫玲珑盘了一下杂货铺的库存,把后续开店用得着的东西先挪到一边。 剩下的就要清仓了。 “林巧,写一张清仓的纸贴在门口,我们把库存卖了!” “是!”林巧也觉自己跟霍娇似的,浑身灌满了牛劲。 这一日,莫家杂货铺门口贴了张写着“清仓”二字的大红纸,路过采买年货的行人,很难不注意到。 但源源不断前来的客人,却有大半是顺着那股破空而来的浓浓卤香而来。 只见莫家杂货铺子的档口前,摆了两口碳炉,底下留一小豆火苗,上面各坐着一个敞口陶锅。 在腊月的长街上,锅子滋滋冒着热气,将这醇厚浓烈的卤香悄悄送到远处。 “哟,杂货铺今儿卖卤味了?这味儿香啊!” “卤的什么我瞅瞅?正想买点儿打打牙祭呢……” 林巧眉眼弯弯,按莫玲珑教的话术,一口干脆爽利的金安话招呼客人: “卤的都是鸭货,大娘先尝尝味儿,喜欢可以切点带回去。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旁边备着纯白色瓷盘,盘上是已经切成小块的鸭货,鸭掌、鸭胗、鸭肠、鸭膀、鸭脖…… 分辣的不辣的,底下坐着一口锅,也徐徐用碳炉温着。 几个大娘各自瞅了眼,口水都要流下来:“都尝尝。” “哎!”林巧用小瓷碟分给客人的时候,还热乎乎的呢! 捧着精致的小碟,用细竹签叉进嘴一抿,她们眼睛瞬间同步地亮了起来。 香! 鲜! 透骨的酥! 这味儿绝了! “好吃!” “好吃!” 正在吃鸭脖的大娘哎哟高呼一声,其余几人都朝她看去,她飞快抿了抿嘴,看到了陶锅前写着价格的小牌儿:“乖乖,这鸭脖骨头缝里都卤透味儿了,真好吃!快,给我称一斤,还有那鸭掌,哦,还有鸭肠,都给我来上一斤!” 这么好的味道,来晚了可能就买不到了! 试吃过的其他大娘也纷纷跟着买,一时间,林巧有些手忙脚乱。 “大家排个队,一个一个来,免得错了漏了。”莫玲珑从后面接过正伸手递过来的银子,微笑着提醒,“今日我们试营业,所有卤味都有优惠!” “怪道这么便宜!”有人嘟哝了一句,“昨儿在祥云楼买了一斤鸭胗,得40文钱呢!” “那您尝尝咱们家的鸭胗。”林巧递过去一小碟试吃。 有自家姑娘出面,她松了一口气。 还从来没应付过这么多客人的情况呢,刚刚都有点慌了。 今日试营业的卤味,除了鸭膀和鸭脖定价在30文一斤,其余的鸭货都卖20文。 跟成本比已经翻了好几番利润了。 但姑娘说,等开店以后可以卖更贵。 林巧心 里激动的滋味,难以形容。 “好!快给我来一斤鸭胗!”试吃的客人也点了单。 林巧:“好咧,您稍等!” 门前快排起了长队。 胖婶家的药铺,伙计刚卸下门板,小胖还有些犯困,拖着不想起床,忽然眼睛倏然睁大着坐了起来,皱了皱鼻子说:“娘,我闻到香味儿了!” “糊涂了吧你!昨儿的锅子还没吃够么?”胖婶训斥道。 昨天捞完那两碗的料,她又煮了一锅面,拿那剩下的汤汁做底,一家四口吃了个酣畅淋漓的饱肚。 小胖急急忙忙趿上鞋子:“娘,我真闻到香味儿了!” 他一路边跑边穿好棉衣,冲到楼下铺子,觉得香味越来越浓。 伙计见老板娘要发怒,跟在后头灭火:“小东家,外边冷!” 小胖恍然未闻,他站在了铺子门前的石板路上,顺着风向,看到了莫家杂货铺门口的排队长龙。 那醇香扑鼻的卤香味,就从那热腾腾的锅子方向传来。 “发什么颠?!”气喘吁吁的胖婶追上来,也闻到了香味,顺着儿子的视线看向杂货铺门口,她微先是愣住,“那不是莫家的铺子么?” 很快又喜极地笑出声来:“走,跟娘一起过去看看!” 挤进去凑近了,见林巧手上正拖着小瓷碟给客人尝,小胖急声:“林巧姐,我,我也要尝!” “哟,小胖今天没赖床呀?”林巧笑眯眯,“马上就给你,你要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不辣的!”小胖说完,又想起昨儿晚上偷尝了大哥那碗面条的滋味,又加了一句,“那我能都尝尝吗?” 林巧满脸笑容不减:“行!怎么不行?!” 姑娘说了,试吃千万别小气! 小孩儿看热闹,胖婶看门道,她一打量就知道,这试吃定是莫玲珑的主意。 很快轮到母子俩,小胖拿到小碟子,等不及地尝了一口不辣的,嗷一声赞叹接着正准备尝尝辣的,被他娘胖婶劈手接过去:“小兔崽子学不会孝敬了是吧?” 众多排队的顾客中,不少都脸熟药铺老板娘,轰然笑起来。 小胖委屈巴巴:“我就都各尝一小块,剩下都是娘的……” “孩子知道这么说,就是孝顺的了!” “哈哈哈,都买上,都买上!” “……” 队伍渐渐往前排,胖婶在众人揶揄中尝了块鸭脖。 啊,有点熟悉的麻辣滋味从舌根席卷开来,她一咬,那骨头也化了渣,可压根不嫌弃渣子,实在太香了,恨不得连着舌头一块咽下去。 小胖仰头看着娘亲,可怜巴巴:“娘,咱买不买?” “买!去排队!”胖婶拉着儿子排进队伍里。 她也不闲着,隔着一道门问正在称重的莫玲珑:“玲珑啊,昨儿你给我家拿的锅子什么时候开卖啊?太好吃了,我可等着吃啊!” 林巧闻言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胖婶怎么知道姑娘打算做锅子生意? 她看向自家姑娘,却见莫玲珑笑意大方:“您喜欢就好。小女是有这想法,只是还没那么快呢,得等铺子的库存卖了,顺道把店里重新整修一下。” 排队的众人这才主意到铺子门口写的“清仓”俩字,窃窃私语起来,有人大着胆子问:“什么锅子啊?” 说到这,胖婶就来劲了:“你们肯定都没吃过,那锅子啊有两个汤底,一个是可以直接喝的鸡汤,另一个啊是我这辈子也第一次吃的香辣锅子,牛肉片羊肉片往里烫熟了,蘸上我这侄女调的小料,哎呀……” 她微微闭眼,仿佛昨晚吃过的绝顶美味重新体会了一遍一样,陶醉无比,“太好吃了,吃过这样的东西,这辈子值了。” 小胖听得都馋了:“我爹跟我哥说了,要是有得卖,咱家每旬都得来吃一回!” 众人听得也馋,恨不得亲眼见一回,纷纷向莫玲珑打探准信。 林巧大着胆子吆喝:“铺子年后重开,到时候大家来,给大家优惠!可以先尝尝我家姑娘拿手的卤味,一直卖到过年,要是喜欢可以买回去,给年夜饭添道菜。” “那感情好啊!” 有已经买到卤味的顾客,拿着鸭掌边啃边赞叹:“卤味都做这么好吃,那锅子一定也好吃!” “药铺老板娘都说好吃的,那不废话么,一定好吃啊!” “我顺道看看要买点儿啥杂货,一起买了!” “哟,可不,趁现在便宜。” 胖婶买了三斤卤味,又顺便帮衬买了点杂货,带着儿子满载而归:“这下有卤味过白粥,你可愿意吃完滚去学堂了吧?” “好咧,娘!”小胖笑得眼睛弯弯。 一上午过去,满满两大锅卤味,竟只剩下一点底子。 连带着铺子里那些针头线脑,锅碗瓢盆都带着卖掉不少。 林巧自七岁来莫家,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生意如此红火,那些人买起东西像不要钱一样…… 她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的。 “算一下上午的帐,咱们午休!” 莫玲珑收起门外贴的大纸,喊来霍娇一起帮忙收拾,顺便问,“我们还剩多少可以卤的?” 昨天收回来的鸭货,卤了一大半,还剩一些,霍娇上午就在处理这些,顺便做午饭。 “还有三十来斤,师父我都按你说的汆水了。””霍娇看着已经卖空了的陶锅,有些吃惊,“都卖完了?!” 她帮着一起做的,很清楚这两口锅里的东西,可有七八十斤! “下午咱们多跑两家铺子,再收点回来。” 这时,林巧颤着声,小声说:“姑娘,咱们一上午卖了17两!” 她知道今天生意好,可没想到能这么好! 光卖卤货卖出了杂货铺子一个月的利钱! 莫玲珑却不吃惊:“这里杂货卖了多少?” “……四两。”林巧又算了下柜面的库存,算出来卖了居然有三两。 这三两她很清楚,要不是卤味吸引来的顾客,就算让一成的价也卖不了这么多。 林巧眼里像燃起了一把小火苗。 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胳膊都快抬不起来,这些都不值一提! 莫玲珑:“也就是说,卤味卖了十三两。” 林巧抱着装碎银的匣子,原地跳起来:“十三两!发财了!发财了!” 霍娇也高兴,只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默默地憨笑。 这个数字没有出乎莫玲珑的意料。 上午这个开局,可以说达到她心理预期,但胖婶提到锅子,却是她的意外之喜。 ——无形中,帮她打了广告,等到时候真开业卖起来,倒是省了一些宣传的力气。 三人收拾完,正要关上门,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前,来人笃笃笃三声敲响了门。 林巧去应门,见是胖婶的大儿子,在梅鹤书院念书的张闯。 “张闯哥,怎么了?” 张闯平时安静,一跑起来喘得厉害,平息了一会儿,断断续续说:“林巧,你家铺子卖的卤味,可还有?我想买些带去书院吃。” 他在梅鹤书院的丙字院,属于低阶的书院,平时管得严格,一旬才可回家一次。 林巧吃惊:“胖婶买了三斤去呐。” 张闯赧颜:“那些留家里,我娘让我过来单买些带走的。” “不巧了,就剩下一些辣的鸭脖,也不知道你……”她记得胖婶的三斤鸭货里,两斤是不辣的,一斤辣的。 胖婶是能吃辣的,想必其他几人不太能吃辣。 “就是要买鸭脖!都卖给我吧!” 张闯喜极,他正是为了这鸭脖而来。 娘不肯分给他,他只能过来用平时攒的零花买。 捞出来一共一斤半,林巧大胆做主给他抹了零头,又把原本留出来试吃的那些都送给他。 张闯喜不自胜,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前,瞥到盈盈俏立在旁,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的莫玲珑。 心里模模糊糊地想,莫姑娘以前是这样的吗?他怎的一点儿也没印象了…… 如此佳人,为何陆探花要悔婚呢? 若是他娘给他定了这样的媳妇,他还不知道该多么满足呢。 想到这里,忽觉唐突,立刻打住了念头。 然后赁了辆驴车往城郊的书院而去。 终于卖空了锅里所有的鸭货,挂了张打烊午休的牌子在门口,三人回院子吃饭。 林巧还沉浸在不可置信中:“姑娘,我还从来没午时就打烊呢!” “以后真开起店来,中午咱们就不休息了,如果忙不过来到时候再请人。”莫玲珑看着林巧,“开饭馆是很累的。” 可林巧双眼泛光,浑身的疲乏一扫而光:“可饭馆一定很挣钱!” 霍娇看着她的细胳膊:“那巧姐你可要多吃点,才能像我一样有力气,多干活!” “你个小屁孩……”林巧恼羞成怒地去拧她鼻子。 午饭是霍娇做的鸡汤面。 她用了前日起煨了半天的鸡汤,用鸡汤把白菜叶炖得酥酥的,吸饱鸡的鲜味。 面条少擀一道,软弹而有筋骨。 冷天吃上这么一碗面,浑身暖洋洋。 三人围着尚有余温的灶头饱餐一顿,不约而同露出满足的表情。 林巧长长舒了口气:“干了好多活儿,然后吃饱饱的感觉,真是舒坦极了!” “是啊!吃完我又觉得自己浑身是劲了,师父我们走吧,去买鸭货!早点买回来,可以焖得更入味!”霍娇精神抖擞,仿佛有用不完的牛劲。 两人又去了前一日去过的肉铺,买下今日的鸭货鸭杂。 又跟掌柜提出长期拿货的想法,以每斤3文的均价,收走他这里所有的鸭货。 “每日一百五十斤?”但掌柜听到她具体想要的分量,头摇得跟波浪一样,“我倒是想卖给你,可我这的货得看望春楼定多少鸭子,没个准数。” 莫玲珑淡淡一笑:“那掌柜您可以收别人家铺子的鸭货呀,反正我只找你要,而且多了也没关系,暂时不超过两百斤我都要。” 收别人家铺子的…… 这法子倒真是可以。 同行都会搭着鸡鸭一起卖,而酒楼为了减少自己的劳力,常要求肉铺把鸡鸭杀干净了,头颈剁掉,有些还会要求翅尖跟鸡鸭脚都处理干净。 肉铺多出来的这些,作搭头又能搭出来多少生意?卖给她还能多少挣点。 于是他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那行,我先试几天!” 她今天买得更多,足有一百五十多斤,那小伙计主动出来帮着用扁担给她们送回家去。 这点小九九落在掌柜眼里,哭笑不得:“眼瞎么这孩子,人家跟师父学手艺呢!昨儿买了一百多斤,今天又来包圆,可见是个有本事的,咋可能想来铺子里杀猪抢他饭碗?!” 莫家小院里。 霍娇守着买回来的鸭货,分门别类,林巧则出去买了一车柴火回来,烧上一大锅热水。 腊月的风透着刺骨的寒,但小院里一点也不冷。 灶上烧着柴,三人用暖洋洋的温水把东西清洗干净。 很快,陶锅又开始咕嘟咕嘟冒出诱人的卤香。 与此同时,梅鹤书院丙字院的学生放饭。 学子们看着焦了底的肉炒白菜和干巴的面筋塞肉,哀声载道:“又要吃白饭了嘛……” 而张闯坐在角落,小心翼翼拿出辣卤鸭脖,掰了一段放在米饭上。 天气寒冷,林巧夹给他的鸭脖还带了点卤汁,已经凝成了琥珀色的肉冻。 膳堂的菜虽然半冷不暖,但好歹米饭是热乎的。 此刻,卤汁被米饭慢慢捂热,融化了渗进去。 一股令人回味的,吸透了卤料和肉味的醇香悄悄弥散开来。 正文 第36章 “谁带吃的了?” “是啊,谁带好吃的了?我怎么这么笨,没让我妈给我带点红烧肉!” “……我带了,可肉凉了瞧着怪腻味的,你要来点儿吗?” “不要,我要吃这个味儿的!” 丙字书院的学生,是整个书院年纪最小的,多数还没习惯书院清苦刻板的生活。 尤其刚从家里回来,乍然一比较吃食,实在天差地别。 角落的张闯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生怕别人发现是他带来的卤味,小心翼翼转身背过去,用胳膊挡着吃。 卤味好啊。 凉着吃也好吃,这鸭脖泡够了味,每一丝肉都滋味香浓,嘬着骨头都舍不得吐。 下一回,定要多买些,反正天冷不怕坏。 张闯舔舔手指,放下鸭脖,夹起米饭送进口里。 表面那层米饭渗着辣卤,完全用不着菜,滋味已经足够了。 他想,下次买卤味得拿家里那个带盖的小瓷缸,让林巧给添两勺汤进来,泡米饭太好吃了! 他正闷头吃,冷不丁被一声“张兄”打断。 “你吃什么呢?” 同舍的同窗孟欢扭头看着他。 一片哀声载道中,张闯吃饭的声音,听着实在太格格不入了。 孟欢一扭头,就发现了蹊跷。 后桌上一堆小骨头,同时还闻到了刚才同窗们嚷嚷的卤香! 竟是你小子! 他眼神森森地把自己的饭盆一推,下巴轻抬:“来点儿。” 张闯无奈,把自己掰剩下来的那段鸭脖放到他盆上,小声地嘘了一下。 不多了,统共就买到那么点,撑十天可不容易。 孟欢才不像他那样爱惜,不过是根鸭脖嘛。 卤味店还不稀得卤鸭脖子呢。 他拿到就往嘴里一送。 草,是辣的! 他不怎么能吃辣,不爱吃辣,正要往外吐,舌尖却舔到了这鸭脖上挂着的卤汁。 嘶,嘶……实在是鲜! 那点辣似乎也不是很辣。 忍忍吧,怎么都比饭堂里供的菜强。 孟欢忍着辣,从鸭脖上啃了一小口。 这脖子炖得肉酥脱骨,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离开来。 抿在舌尖上,那肉丝缝隙里含着的卤汁散发,鲜香麻辣一下子放大,不自觉便顺着舌根咽了下去。 香!太香了! 这点辣完全瑕不掩瑜,或者说无足轻重! 孟欢一手举着鸭脖,一手拿筷子扒饭。 辣得他额头冒汗,但真他大爷的下饭! 唏哩呼噜地,很快一碗饭就吃下去了。 爽快! 他觉得还能再来一根。 舔了舔舌头,恋恋不舍地把骨头吐在桌上。 “孟欢!吃什么呢?”众人终于发现香味来源,一个个挤过来讨伐。 而张闯则趁乱护着他装着卤鸭货的油纸包,溜着墙根走了。 “没吃啥!”孟欢一口否定。 “你吃了!瞧你饭盆里还有饭吗?叛徒!” “叛徒!” 孟欢是山长的外甥,家世自带一份优越,但为人又大方,在同窗中十分吃得开。 他抢过自己的饭盆,从人群中冲出去,却在膳堂门口撞见了甲字院的学生。 梅鹤书院分批放饭。 丙字院最先,甲字院最末。 今日怎的甲字院这么早就放了堂? 孟欢看到队伍中的一人,像小鸡看到老鹰一样,顿时刹停脚步,规规矩矩站定了喊道:“表哥。” 在家里,他谁都不怕,只怕他这个严肃乏味,只有学业的表哥。 韩元冷淡地扫过孟欢,视线落在他红艳艳,像是肿了的嘴角上,冷声:“跑什么?” “我……我吃完了,口干,回去喝水,表哥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从后面跟上来的丙字院学生,口中讨伐着冲到跟前,纷纷站定了刹住,一个个鹌鹑状缩着脑袋:“学长。” 韩元扫过人群:“成何体统!在追什么?” 众学子都知道,这位甲字院的学长,是披着学生皮的半个老师,撒谎逃不过法眼,还不如照实答: “今儿膳堂的饭菜着实不好吃。” “孟欢从家里带了卤味,嘴都辣肿了,可他吃独食,咱只是想从他碗里分点儿……” “……” 韩元听着乱七八糟的答话,眉毛拧起来。 旁边的同窗看不过去,做和事老说:“算啦,咱们以前也吃不惯。饶他们一回吧?” 要说梅鹤书院,什么都好,唯独膳堂糟糕,吃的实在不可口。 可韩山长不为所动,依然让灶房卢大娘霍霍他们的饭食。 他坚持书院就是读书的所在, 吃得香睡得好,谁还有进取之心? 这歪理许多人不认同,但这么多年,从梅鹤书院出来考取功名的学子,的确无一脑满肠肥倒是事实。 韩元摆摆手,让丙字院的这些学生散了。 等走进膳堂,问道尚残留在其中的一缕卤香,甲字院着几人都露出陶醉表情。 “也怪不得那几个要追着孟学弟了,真香啊。” “香!我也馋了……” 孟欢从表哥的眼神里死里逃生,追上已经遁走的张闯,一把抓住往墙上一推:“你小子金蝉脱壳,我替你顶了黑锅,给老子说,哪买的?说了饶你这一回!” 孟欢不讲理起来,就是混世魔王。 他手劲又大,扼得张闯直喘粗气 “是我邻居家自己卤的,听我娘说不一定天天有得卖。”张闯无奈,“你买不到,岂不又要怨我?” 娘说了,莫娘子估摸着是要开店卖暖锅,这卤鸭货只是权宜之计。 “滚你的蛋!能做出这么好的味道,咋可能不开店?!说!” 张闯无奈:“城东我家铺子往西第三家,莫记杂货铺。” “杂货铺?” 张闯摊手:“我说了你又不信。” 孟欢呲牙:“反正我不管,到时候买不到我就去你家赖着,你替我想办法弄!” 闯:…… 问就是后悔,非常后悔一时心软给了那半根鸭脖。 膳堂里,甲字院这几个学生是经韩山长特意安排,提早到膳堂来用饭的。 他们得出发去金安的码头客栈,接陆家族长。 吃着膳堂没滋没味的饭食,韩元思绪有些飘远。 陆如冈出事后,陆家族人来过一回,上回是来送官府督交还给莫家的银两,这次理应是还那剩下的部分,为何要特意来书院? 父亲要求好生招待,去金安的酒楼食肆买些招牌小菜。 可对方来自南江这个西南小城,听说嗜酸嗜辣,口味同本地差别实在颇大。 韩元一时烦恼。 他很少外食,便问同窗:“金安哪个馆子做的菜有酸或辣的口味?” “酸辣汤不就都齐全了?” 韩元:“……这个我记下,还有没有像样点的菜?” 另一个同窗:“春雨楼的糖醋鲤鱼,是不是占了酸一样?” 韩元记下:“辣菜呢?你们可知道?” “辣的,哎,刚才不说孟欢表弟吃的是辣的吗?” 孟欢是个嘴刁的,且从不吃辣。 他若能忍着辣都要吃,想必滋味出众。 韩元点点头,吃完去丙字院的斋舍找孟欢。 敲了敲门,屋内并无人应声。 他皱起眉。 梅鹤书院的斋舍管理比膳堂更严格,不许蹿房,他会去何处? “孟欢?” 喊了两声,孟欢从隔壁寝房慌慌张张出来,嘴里不自然地含着什么,唇上还糊着一圈亮晶晶的油水。 顶着韩元渐渐严肃的目光,孟欢吓得贴住墙壁,含含糊糊:“表哥,你,你怎么来了?” “嘴里什么东西?怎么不在自己寝房带着?” 孟欢快速裹了裹嘴,连骨头渣子一块儿咽下去:“没,没啥。” 天色不早,韩元不同他计较这些细节,问道:“我问你,你吃的这些是何处买的?别装了,嘴上都是油!私带食物进斋舍,不算违规,你若快点说,我也不骂你。” 不罚啊? 孟欢顿时松了口气:“早说嘛,不过表哥,这可不是我买的。我只知道这卤鸭脖子是莫记杂货铺卖的。” 韩元愣住:“莫记杂货铺?” 孟欢见表哥果然没有责怪,放大了胆子,舔干净嘴上的卤汁:“我也不信,但买的人是这么说的,说铺子在装修,只是暂时卖,以后有没有还不一定了。” 怪不得那日在四方街看到她,原来是要装修铺子。 这卤味,或许是别家借地方卖吧。 孟欢见自家表哥转身就走,长长地松了口气,转身进了张闯的寝房,把门一栓:“瞧见没,我又帮你顶了一次黑锅,这剩下三根鸭脖,你分我一根不为过吧?” “……不给!你就是强盗!” “不给我可要告诉所有人!” “无所谓,你们能不能买着我不确定,反正我娘总能买着!”张闯突然想明白,硬气起来。 孟欢:“……你!” 一行人坐了韩山长的马车,疾速往城里方向去。 进了内城,韩元安排兵分两路,在青云桥会面。 其余人坐着马车去码头,自己则一个人往城东的杂货铺走去。 这条路他很熟悉。 陆如冈常和他在莫记杂货铺门口分开,各行各路。 那时他和陆如冈被称为“梅鹤双杰”,陆如冈的诗文比他出色,而他的策论略胜一筹。 前年他母亲去世,因在孝期未能如期应考,陆如冈则一举夺魁,名扬天下。 梅鹤书院因此名声大噪,但迅速因为退婚丑闻被夺官身而名声受累。 韩元自始至终不以为喜,也不以为怨。 因为,两年后他下场,自有他来扬名。 若他扬不了名,也怨不得别人的名声糟污了书院的门楣。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金暖,但寒意逼人。 韩元踏着青石板路,渐渐走近那个路口。 街上的铺子有的已经打烊,莫记杂货铺便是其中之一。 他微微皱眉。 如果没有记错,偶有路过,这家铺子总要上灯时分才打烊。 今日怎这么早? 韩元顿足在原地,看着铺子门前挂着的打烊二字,远远闻到一缕熟悉的卤香味。 于是他问隔壁铺子的大娘:“劳驾,请问您知道这边卖卤味的,可在何处?” 大娘摆摆手:“中午就卖完啦!今儿好几个人来都扑空了,你改明日来吧!” 说完,又嘟哝道,“啧啧,没想到玲珑那姑娘,做生意有点样子。” 韩元又凝神闻了闻,可这徐徐荡荡的卤香,不是幻觉:“可这香味是……” “哦,那是人家在做呢,昨儿也是这样,香了我们一下午。”大娘说。 鬼使神差地,他穿过铺子旁边的窄巷走到后院。 香味越来越浓。 韩元辨认出莫家的院门,果然闻到更浓郁的卤香味,还能听见院里传来阵阵女子的笑声。 他又觉唐突,转身欲离开,脚下踩到一块碎石,发出咔的声音。 “谁在门外?”一道年轻而凶悍的声音隔着门问,随即一连串脚步逼近,啪一下门开了。 韩元窘迫地一揖手:“在下梅鹤书院韩元,从同窗处得知莫记杂货铺有卤货卖,不知莫娘子……” 书院的读书人,放眼整个大安朝,都是受尊敬的存在。 霍娇不敢随意打发,上下打量他几回,确认他不过一介文弱书生,自是打得过的,便侧身扬声问:“师父,有人找。” 师父说了,开门做生意,要紧的是和气生财。 一个回头客,可比三个新客都要珍贵呢。 所以,她暂且忍着这人鬼鬼祟祟来后院找的行径。 莫玲珑摘下头上包巾,从灶房出来,看见陌生男子站在院门口,狐疑地福了福:“请问郎君是……” 是啊,她不认识自己。 书院每一旬休一日,每每和陆如冈在前面路口分开,都不曾和她打过照面。 只是他单方面认得她罢了。 如今,倒反而是好事了。 劳作过的莫玲珑脸颊微红,眉眼间灵动的神采,比他记忆中更加美好。 他垂眼一揖:“在下梅鹤书院韩元,听同窗说莫娘子店里有卤味卖,可看前面铺子已经打烊,又闻到店里似有香味传出……找到后院来实在冒昧了。” 梅鹤书院啊是金安本地最大的书院,山长姓韩,是从上京回到故居的大儒,前朝还曾在国子监任过老师。 上下师生,总有几百人。 唯一的不好,就是跟陆如冈有点关系。 他在梅鹤书院读过三年书。 不过,若有不自在的人,也该是他们,她只看到——这几百人也是潜在顾客。 想到这里,莫玲珑淡淡一笑:“无妨的。可今日的已经都卖完,就剩了一些品相略差些的辣鸭脖,不好卖给客人。” 也是她们打算自己吃的。 “无妨。” 韩元看着她露出悦色的眼神,一向严肃的表情里 ,也流露出一丝笑意,“我是说,品相略差也无妨的,是自己吃。” “……那给郎君优惠!这鸭脖我们卖30文一斤,那就算20文吧,多谢惠顾,吃得好再来。回去切成寸段来摆盘,其实看不出毛病。”她转身对里面说,“林巧,把最后那几根鸭脖称来!” “哎,马上来!” 院里奔出个姑娘,手里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摸在手上还热乎着,散发如出一辙的浓郁卤香。 “有些辣,郎君吃得好再来,年前每日都有。”莫玲珑递给他,“有什么建议也可提。” 这么香,他即便不能吃辣,也相信滋味一定甚好。 说到建议,韩元想起刚才自己所见的那张纸,抿唇说:“店门口贴的字太不像样。” 听见这话,霍娇默默转开眼。 三个人里,师父的字最好也就这样了——可依她看来,能看清不就得了? 莫玲珑略囧,缺了何望兰这个小小宣传部长,她还真有些黔驴技穷。 那两个字她已经尽力写了,便说:“多谢郎君指正,改日再请旁人写过。” “不必改日。” 话音落下,见三人都看过来,韩元又觉唐突,双手一揖,“某的一手字还算看得过眼,就当答谢给我的优惠。” 莫玲珑的确想给卤味写一张看的过眼的招贴,略一沉吟:“那多谢郎君,请进。” 后院门打开,她让林巧开了厢房,找出文房四宝,从陆如冈没用过的纸中,选了一张红色洒金纸出来。 韩元选了支大号狼毫笔,吸饱墨汁,手腕一沉,“打烊”二字如铁画银钩,根骨俊逸。 写得真好! 莫玲珑惊喜之下,又说:“可否麻烦郎君帮忙再写一些?” “自是无碍。莫娘子尽可提来。” 韩元计算着时间,从此地到那家客栈一个来回总要两刻,足够他写很多幅字。 他一手按着纸张,一手持笔,微微侧头倾听她的要求。 只听她微顿片刻,说:“那就麻烦郎君再写两张,一张便写‘促销’二字,另一张麻烦些,写上卤鸭膀鸭脖30文一斤,其余卤鸭货20文一斤。” “可。” 韩元走笔飞快,转眼就把两幅字写完。 然后坚持留下银两,提着一包辣卤鸭脖离开了。 莫玲珑吹干墨痕,交给林巧去替换下自己写的那张,等到明日就有新的招贴可用了 末了,她说:“这个人,我好像见过。”她一向很能记人,这人一定见过。 “姑娘可能忘了,他是‘梅鹤双杰’里头的一个嘛,跟……”林巧忽然掐住话,生硬转场,“我去前面把这张纸贴起来。” “……这有什么,跟陆如冈齐名是吧?”莫玲珑笑起来,“那他应该现在讨厌陆如冈才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我得谢他捧场,这生意更要做。” 林巧愣了一愣,然后恍然一笑:“对哦,姑娘这么说也对!” 霍娇终于想起:“师父,我想起来了,我们前两日去找匠人的时候,在那桥上碰到的人里,就有这位郎君!” 应该就是那时了! “不错,最近记人的本事长了。”莫玲珑夸她。 霍娇脸红:“师父说的,要学会记客人和客人的口味,我还在学。” 以前她记揍过谁,怎么揍的,揍得怎么样,现在不过是换个记法,她能学会。 韩元走出这片街,去城东的望春楼买了只吊炉烤鸭,同几样金安本地的名菜,让伙计装在提篮里,一并付完银子,走去青云桥侧。 不多时,书院的马车出现,他招手上车。 一进入内,便有好友袁佩佳为他介绍:“陆老伯,这位韩兄,是山长的公子,跟陆师兄并称我们‘梅鹤双杰’。” 只见马车内,背靠着车厢一侧的老者,须发花白,愁容满面,另伴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 老人勉强撑起几分精神:“果然英雄出少年,这位韩公子一看就极有才学。” 韩元一揖:“谢陆老伯赏识。” “当然,韩兄有一篇策论,被国子监拿去当范文讲学呢!” “了不起!”老人捧场。 韩元不善言辞,在袁佩佳陪伴下,这趟行程才算没有冷场。 马车驶入书院山门时分,已是暮色四合,书院的各处已掌了灯。 韩元将提篮交给同窗,带着陆族长先去见父亲。 韩山长规矩严格,平日里韩元也同其他学生无异,住在斋舍中,并未与家人同住在书院旁的院落里。 行到院门前,同样需叩门求见。 等陆族长见到韩山长本尊,忽然老泪纵横地扑上前跪下:“山长大人,你们可要帮帮老头我啊!” 从旁陪伴的袁副山长同韩山长两人视线一碰,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到讶异,迅速将老人搀扶起来:“陆老伯何出此言?” 他们收到的书信中,这位老族长只说来交剩下的赔银,顺便想带亲孙来金安的学府开开眼。 对陆如冈,他们有爱才及惋惜之心,自然欢迎。 可今日这是怎么一出? 老人不肯起,坐在地上悲愤哀嚎:“都怪那莫家女啊,害我陆家子嗣名声,毁他前程!” 他擦擦眼泪,咬牙切齿道,“书院因此蒙受名声损失,应该也能感同身受吧?不如我们一道翻案,将那莫家女告了!” 听到此处,韩元唇角一落,忽地看向一旁的袁辅仁,开口道:“老师对律法颇有些研究,三法司会审的案件,若要翻案该怎么翻?” 身为副山长的袁辅仁一下子明白过来,蹲下对地上的老人说:“老人家,那孩子我们也觉可惜,可三法司会审非同小可,说明案子由都察院监察办理,最后还要交皇上,您要想翻案,至少得敲登闻鼓。” 登闻鼓一敲,要先去半条命。 那老人果然目光一虚:“当,当真?” 他身旁的孩子听到登闻鼓吓得一缩:“……爷爷!” “自然。” “那书院就什么都不做吗?任那莫家女毁名声?”老人声音一扬。 韩山长眉头皱起:“悔婚既然是事实,便是违反律法,至于书院的名声——” 他向外一指,“我教书育人不是为了扬名。若想要名,留在国子监就好,何必回来?” 袁辅仁打圆场:“老人家稍安勿躁,先用过饭歇息下,从长计议。” 随即他看向韩元,“我同你父亲还要备课,你喊上佩佳一道,招待陆族长用饭歇息。” 韩元:“是。” 将老人和孩子带进膳堂,那几个同窗已经围坐,他带回的菜满满摆了一桌,都已热过,正散发阵阵香味。 见人已在其中,他递了个眼色过去。 袁佩佳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两位山长不愿掺和此事,便主动招呼老人祖孙俩入座。 老人跟孩子显然是饿着肚子等他们来接,看到一桌菜眼睛都直了。 等人坐下后,他一一介绍桌上的菜: “陆伯,您瞧这些都是我们金安本地的名菜,吊炉烤鸭,皮脆肉嫩,蘸面酱裹饼子那是一绝,蜜汁火方,用蜜蒸透了火腿上最好的一块,肉香而不腻,还有这糖醋鱼……” 袁佩佳口才文才俱佳,经他一介绍,桌上卖相普通的菜顿时富丽堂皇起来。 他说完一道,那孩子便吃一道,然后也给老人夹。 祖孙俩许是饿了,顾着吃饭,没再大放厥词。 这份安静,持续到他们尝到辣卤鸭脖为止。 袁佩佳正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这道陌生的菜,伸手捅了捅沉默的韩元,后者才说:“这是卤鸭脖,辣的。” 祖孙俩眼睛同时一亮,老人不再矜持,露出急切的神情:“辣的?辣的好啊!我们那里的菜口重 ,也爱放茱萸!金安到底是大地方,什么口味的菜都有啊!” 辣卤鸭脖带回来已经凉了,如今隔水蒸过,被水汽冲得淡了,但那份卤香却更浓郁了。 孩子弃了筷子直接用手,吃得满嘴透香:“哥,这卤味做得真好!” 又问老人,“爷爷,你说是不是?” 陆族长终于露出今天唯一发自内心的笑容:“宝儿爱吃,等爷爷办完正事改天给你买去!” 一直没搭话的韩元终于主动了一回,拉平唇线:“不用改天,正好的事。” 正文 第37章 陆家祖孙俩在书院住了一晚,次日便要赶去府衙应卯。 陆如冈的处罚,刑部通知到他们当地府衙,又一路盯着县衙通知责令他年底前筹钱送去金安。 因是限期执行,他不敢耽误,可心里着实憋着委屈。 他们还没享受几天探花同族的荣耀呢,要他筹钱替陆如冈还钱! 他一个穷教书的,哪有那么多银子? 好不容易在族里东凑西凑,凑出来50两,马不停蹄托人送到金安。 剩下的100两,实在是凑不到了——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陆如冈的亡父本就是族里旁支的旁支,谁肯为这种关系掏真金白银啊? 可恨他身为组长推脱不掉。 这100两可是他半辈子的积蓄,准备给孙子存着上学娶媳妇用,也是他的棺材本。 他怎么可能肯心甘情愿交给那莫家女? 既说不动梅鹤书院,他就自己去府衙问。 韩元安排了马车,跟袁佩佳一起送他去。 门子往里通报后,通判疾步出来接待。 这案子从上京摊派下来,交办到他手上,干着急没一点办法,他有什么法子去催外地的? 对方能赶在限期内来人,可不是解他燃眉之急嘛! “老伯,你好你好!” 通判将人邀入内,让侍从奉上茶水,见同行还有两个穿着梅鹤书院外裳的青年,仪表堂堂,心彻底放下来,夸道,“看老伯为人就知道,陆家诚实守信,门风上佳啊!” 一番吹捧,陆族长颇为受用,终于大胆问出:“官爷,我若想翻案,该如何办啊?” “啪”,“刺啦”两声,通判手里的茶壶从手里摔下来,砸了个稀巴烂,脸色瞬间变了:“你,你说啥?” 这案子皇上批了,全国抵报发了,想咋的? 陆族长被溅了一脸茶水,拍了拍胸前被溅湿的布料,面带尴尬:“您说说,凭什么悔婚还要罚银子呐?都已经罚了陆探花了,不就该结了吗?” “老伯,您那边府衙究竟怎么告知的!那不是陆如冈的罚银,那是欠银,他欠了莫家一百五十三两!这都有零有整的呢!” “可……这也不该我来替他还啊。” 通判耐着性子:“您当这是过家家呢?这可是三司会审,都察院监察办案,你们作为陆家族人,替他还钱是天经地义,大不了回头让陆如冈一一还你们嘛,他现在又不是死了,只是罚了,对不对? “可别动不动就想翻案,三司会审皇上批阅的案子哪是你想翻就翻的?登闻鼓敲了都没人搭理你!” 陆族长听得呆若木鸡。 “爷爷……”那孩子扯了扯老人的衣袖。 “赶早不赶晚,您守约这是给孩子做榜样对不?走吧,咱这就去……” 通判哪里肯让他反悔,立刻带了一行五六个差役,清了道浩浩荡荡往城东去。 金安的街市比他们小镇繁华不知几何,那孩子看得目不转睛,陆族长却心如刀绞——他的棺材本啊…… 迷迷糊糊中,只听差爷唱诺:“莫家到了。” 通判看着长长的队伍问:“哎,这是干嘛呢?” “好像是在排队买什么。属下去瞧瞧。” “爷爷,好香!”那孩子拉了拉陆族长的手,“好像就是咱昨天吃的辣卤鸭脖,爷爷买!” 老人眯着眼,看清了那家铺子门前的确挂着莫记杂货铺的牌子。 “大人,就是莫家的杂货铺子,莫娘子在门口卖卤味,排队的这些都是来买的!” 通判:“嚯!去吧莫娘子请来借一步说话。” “是!” 陆族长带来的倒霉孩子还在纠缠:“爷爷,你说了要买的!咱去排队吧?” 看了一路戏的袁佩佳挑眉看向韩元:你早就知道吧? 韩元淡淡看他一眼:慎言。 铺子里,差役来请莫玲珑的时候,她正忙着收银,当即把霍娇从后厨喊出来替她手。 出来见这阵仗,她心里有数,福了福:“民女是莫玲珑。” “莫娘子,这位是从南岭赶来金安,替陆如冈还银子的陆族长。”通判说完,后退一步,好让莫玲珑看见老人。 莫玲珑看着须发花白的老人。 从他脸上看到强烈的不甘和不愿,但她恍若未见,微笑着上前一礼:“如此。听陆如冈说他离本家多年,没想到族里对他的恩情还在,若是多受族长教诲,可能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上次收到欠银50两,那还欠小女103两,有劳了。” 袁佩佳暗暗赞好,朝韩元耳语道:“这位莫娘子好生机敏,把话都堵死了。” “话多。”韩元离他远一步。 众人都等着老人掏银子,可他怎肯轻易撒手? 憋红脸半天,老人瞪眼说:“不成!他不过是我陆家旁支的旁支,怎轮到我给他还钱?” 他看向通判,“大人,不如你们再找陆如冈亲近的族人来还,可好?” 老头心里想了半天。 既然翻案如此之难,那现在剩下的,唯有从陆如冈的族人身份下手,说他另有关系更亲近的族人,不就行了? 通判怒而发威:“我处只负责敦促交还银给苦主莫娘子,你若要混淆族人关系,自去你们本地府衙攀扯去!” 孩子吓得哇一声哭出来,陆族长狼狈地哄。 此时围观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瞧瞧,知人知面不知心,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样的族长,就可知那陆探花昧良心不是什么稀奇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陆家不讲道理……” 趁乱中,袁佩佳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莫玲珑,问韩元:“你说,这莫娘子该怎么要回来?” “看着就是。” “呀,你个锯嘴葫芦居然回答我的话啦?”袁佩佳哈哈笑。 只见莫玲珑上前一步:“小女没记错的话,案子审下来后,分两地衙门敦促执行,委派到贵地府衙,定然是找到陆如冈的宗亲,也就是您。” “陆族长,陆如冈上京赶考为何不见陆家资助,他高中探花,陆家却要把他认回宗族?” “很简单,为的是光耀门楣。可小女听过一句话,福兮祸所依,陆族长您不能享受了探花族长的荣耀,却不承担相应的责任。这跟弃养无辜孩儿的无良父母有何差异?” 她视线落到扯着爷爷要卤味的孩子身上,“陆族长,就是这样给孩子做榜样的吗?” “你……你……”陆族长被这段伶牙俐齿的反问气得说不出话来,偏生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好朝孙子撒气,“吃什么吃?咱不吃!” “哇……”孩子好不容易停下,又哭出来,“爷爷你说了给买的,辣鸭脖,我要辣鸭脖。” 讽刺意味真是拉满了。 袁佩佳忍不住小声噗嗤一笑,韩元颇为嫌弃地又退开一步。 说完,莫玲珑转头对林巧说,“拿两份试吃过来,一份辣的一份不辣。” 飘着浓浓卤香味,还冒着热气的的卤味送到孩子面前,她淡淡一笑,道,“尝尝喜欢哪种?” 孩子婆娑泪眼抬起:“不要银子吗?” “不要,免费尝。但买就要花银子了,一码归一码。” 莫玲珑起身,对老人说,“您要是不服气,可以去上京告御状,我也是去上京告了半年,才把陆如冈告进牢里。但欠我的银子,请您限期内还。这也是一码归一码。” 围观客人纷纷附和: “对,一码归一码,要不认那陆探花,是另一码事儿。” “哪能尽得好事儿啊?” 胖婶看了半天,忍不住出来说:“这么多年,陆如冈吃用读书,路上盘缠,都花用莫家的银子,哦,中了探花就退掉莫家的婚,你们陆家早干嘛去了?怎么那会儿不出银子供着呢?” “说的是啊!” “没错,是这个理儿,胖婶说得对!” 通判听得爽快,话都让人替他说了,哪会喊停。 老人羞得脸皮通红,谁也没跟他说过,这女子如此伶牙俐齿啊! 不是被退婚就羞愤得悬了梁吗? 怎是这种性子?! 袁佩佳又凑到韩元身边耳语:“我觉得该掏钱了,你瞧他那孙儿……” 那倒霉孩子吃完了辣卤鸭脖,又吃了块卤鸭舌,鲜香得眯眼,不依不饶地要老人掏钱:“爷爷,你答应了孙儿的!” 老人被众多含义莫名的视线看着,气得眼前发黑,哆嗦半天从怀里掏出银钱,伸到莫玲珑跟前:“只有一百两,多了一分都没有!” “你瞧,是不是?”袁佩佳嗤笑一声。 莫玲珑收起银子,交给林巧称重。 “姑娘,是对的!足百两!” 她听完转身进里面,拿着两张纸出来,一张交到通判手里:“大人,民女今日抹零收讫陆家欠银,这张总的收条,交大人留档。” 然后将另一张交给老人,“这是您的,要是不服,可去上京争辩。” 通判心情大好,这桩欠银案子一了,年前他就无事一身轻了,不免多说一句:“上京现在乱着呢,您老啊,还是先回去好好把年过了,等过完年再做打算。” “上京乱着?”老人抖了抖胡子,一脸不信。 袁佩佳上前一步,伸手一揖:“老伯,某刚从上京回来,上京如今物价飞涨,馒头卖到10文钱一个,同咱们金安那是天上地下。您还是先回去过完年,再做打算。” “嚯,这么贵?!” “应该是,我听说现在漕船往上京运粮,赚得厉害!” “我听跑船的人说,还有人当街抢东西呢!” 连林巧都是第一次听说,小声问:“姑娘,真的吗?” 莫玲珑点点头:“是啊。” 也不知何芷的茶楼如何了,还有贺郎君,他的案子结了吧? “爷爷,我要吃卤味……” 陆族长气得胡子发抖:“混账东西,还惦记你那卤鸭子!” “不是答应了我的吗?哇……”孩子当街一哭,老人拉不下脸恨恨扔下一句,“给我来一斤。” 莫玲珑手指队伍尾巴:“那麻烦您排队。” 像是生怕不肯,那孩子出溜挣脱了老人的钳制,跑到队伍最远的一头排好。 陆族长再气,也只能远远站着,胸口一起一伏,缓缓平复。 莫玲珑和林巧视线一碰,两人各自眼里露出笑来,默契地转身往里去。 “今日促销,鸭脖鸭膀30文一斤,其余统统20文咯!”林巧声音清脆响亮,吆喝起来十分动听。 几个官差被袅袅传来的卤香勾出了馋虫,奏过通判大人后也排入队伍。 袁佩佳用手肘捅了捅韩元,指着队伍:“来都来了,好不容易进一趟城,你不会告发我吧?” 韩元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抬步跟上。 寒风中等待不是什么好滋味,好在不一会儿,林巧捧着一个暖匣出来,从队伍最远处给客人送热茶。 伴着热茶的,还有切成小块的卤味,上面插着细细的竹条供拿取。 “大娘,喝点热茶暖暖手,没尝过我家卤味的,可以尝尝!” “哟,这哪好意思……杯子我咋还你啊?”大娘怯怯地伸手拿起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竹制小茶杯,视线瞟着里面的餐盘,“还有,我刚尝过了,还能尝呢?” “能尝!至于杯子,我们铺子门口有大桶,您喝完的茶杯到时放里面就行了!” 说着,送到袁佩佳和韩元面前,她一眼认出了韩元,又看到他身侧的生人,笑着上前:“多谢两位公子这么冷也来照顾生意,喝杯热茶暖暖手,还有好多两位没尝过的卤味呢,尝尝吧?” 袁佩佳笑眯眯:“他尝过了不用给他,我就替他多尝一块,可以吧?” “当然可以!您随意挑,不辣的品种,我家姑娘最推荐鸭舌,辣的鸭脖和鸭膀都好。” “那就试试你家姑娘的推荐。”袁佩佳挑了块鸭舌,又挑了块鸭膀。 他先喝了口茶,入口的茶水透着焦焦的米香,“这是什么茶?” “我家姑娘说,这是大麦红枣茶,冬天喝暖胃暖身的。公子若是喜欢可以再添!” “别致,嗯……唔!” 袁佩佳把鸭舌塞进口中,轻轻一抿,滑嫩的舌肉脱下骨来,丰腴又爽口弹牙的肉顺着喉咙入肚,只剩下一小条软骨在口中,细细嚼还能嚼碎,真是十分奇妙的口感。 “这鸭舌滋味真好!让我在试试鸭膀。” 鸭膀的结构丰富,有软骨和筋,还有薄薄的皮肉。 咬开了鸭皮,筋肉间浸透了卤汁,酥软的皮,略带嚼劲的筋和肉,口感层次都不同。 一口下去,只觉开了胃,让人想放开了大快朵颐一餐。 “了不得啊……”袁佩佳脸上的戏谑荡然无存,只余震撼。 韩元颇看不过他这幅不值钱的样儿:“那你待会儿多买点。” “不,我不是说这卤味了不得,呸,这卤味自然做得也是了不得,可这份手段更了不得。” 他伸手一指,“你瞧,这排队的总有十几二十人吧,后头还在源源不断地有人过来排,她先用热茶抚慰上,让你不好意思走,要走你也总得到人家门前去还杯子是不?” “来都来了,给你尝一块儿,把人勾得……”他咽了咽口水,“七上八下的就想多买几斤大吃一顿!” “没办法多买几斤。”前头的人扭过头说,“鸭脖限买一斤,其余鸭货不挑品种,限量两斤。咱就是说,最多也就三斤!” 袁佩佳:“……” 好不容易队伍慢慢往前挪,陆家爷孙俩买到了卤味,老头立刻拧着孙子离开铺子,生怕多打一分交道。 “嘿,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感受到来自韩元的斜乜,袁佩佳立刻改口,“我没那意思,我是说,像陆族长这样心术不正的,就该莫娘子这样直来直去地惩治。” 这时,他一抬眼,忽然看到门上贴着的价目表,神情一动,乜着韩元说,“这字儿是不是有点眼熟啊?” 韩元神色不动:“是吗?” “待会儿我问问莫娘子,能不能一两银子卖给我。上回有人求此人的字,好说歹说也不肯的,是吧?” 韩元:“……” 排在前面的客人一个个买完离开,终于轮到了两人。 未等韩元开口,袁佩佳瞄了眼两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圆肚陶锅,飞快报菜:“两斤鸭脖,两斤鸭膀,剩下的给我多装点儿鸭舌。” 他一指自己和韩元,“这是两个人的份,可以吧?” “好咧,马上称好。” 见负责从陶锅中捞出称重的姑娘面上覆着一张薄薄的丝帕,他稀奇道,“姑娘为何面上佩纱巾?” 林巧笑着接话:“我家姑娘说,这样卫生,可以保证唾沫不进卤汤。” 袁佩佳恍然大悟:“倒是仔细!” 见这小小的摊头分工有序,他心中愈发赞叹不已,又听楼上叮叮咣咣声音不绝,问,“楼上这是……” 后面排队的客人便抢答:“铺子在装修,等装好了开饭馆呢!” 林巧笑笑:“是呢,到时候公子可要来赏光啊!” “一定来!”袁佩佳瞥着墙上价目表,若有所指地问,“我想问这价目表是……” 韩元立刻打断他:“我应你便是!” 袁佩佳揶揄一笑:“你瞧你,都不知道我要跟这位姑娘说什么了解瞎应我,不过我可记下了哈,你答应了我!” 随即收起不正经的笑,正色道,“我想同你家姑娘聊聊,可不可定期向我们书院供应卤味?” 林巧跟霍娇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尽是喜色:“当然可以,公子这边请。” 铺子里面的杂货都搬得七七八八了,一个陈列架后面空置着,摆了几张椅子。 她请两人坐下稍等,然后把莫玲珑从灶房喊过来。 袁佩佳也不弯弯绕绕,直接定下每三日送一批卤味到梅鹤书院,价格则与现在铺子的折扣价持平。 “莫娘子,你可有什么要求?”他看着莫玲珑,却用余光觑着韩元,笑容温和。 书院的师生上下足有两百多人,持平的价格对莫玲珑来说也有大大的赚头。 这种送上门来的好生意,莫玲珑自然要吃下:“不敢说是要求。就怕吃一段时间,大家会吃腻卤味,加上现在天冷还不觉得,等天热了也怕坏,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偶尔轮换品种?天热了之后,我也会想办法供应其他吃食。” 袁佩佳和韩元碰了下视线,双双点头:“莫娘子想得周全,可。” 莫玲珑:“那两位公子不妨拟个契书来,我们双方订立后,去官府留个档备案,对我们各自都是个保障。” “甚好!”袁佩佳击掌,“我现在就拟,笔墨拿来。” 他笔下契书写得极快,不一会儿开始誊写第二份,莫玲珑心里记挂上京,便问:“袁公子是什么时候从上京回的?” “刚回来第三日。现如今从上京出的漕船和马车,都涨了价,我啊,还是借了同窗的光,跟着兵部的马车一路南下,其他都好,颠得我……” 听到此处,韩元出声打断:“袁兄慎言。” 袁佩佳捉黠一笑:“颠得我饭都吃不下。” 你瞧你想哪去了,我像是那种在姑娘面前口出不雅字眼的人么? 但莫玲珑注意力都在涨价上,忧虑道:“竟然这么严重了,我们出来的时候,还是从漕船走的。” “也乱了没几日吧,我回来前,听说首辅金大人府上,查抄出来前太子的东西,估摸着上京的天啊,要变咯。” 韩元皱眉:“袁兄慎言。” “好啦,慎言慎言,你这样下去真要跟老夫子一个样了,明明才十九好儿郎,那么严肃做什么哦!”他笑嘻嘻掏出袖袋中的碎银,对莫玲珑说,“契书我先带回书院落章,过几日莫娘子来送卤味时再给,这是定银。” 契书里写了定银十两。 “……这有点多了。”莫玲珑往回推。 她不是第一次接这种合同,但定银给这么大方的,实在不多。 “没事。”袁佩佳脸上依然带着笑,抬头看了眼天花板,“我看莫娘子你这么大阵仗,也不像随便做做,就当我眼光好,提前用低价定了一年的菜。” 韩元怕他又口出惊人之语,拉着人走了。 “啧啧啧,韩兄的字果然当得起‘字迹旷达’四个字,写价码都比别人看着顺眼,你说是不是啊?” 韩元微顿:“那日莫娘子给了低价,我才……” “你瞧我说什么了?我只是夸你的字嘛,你在解释什么?”袁佩佳得意洋洋。 韩元正色:“但袁兄不要妄议政事,被有心人听去不好。不过,京中当真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是啊,你去年没考是好事,这些人倒下一批,还不知要害多少学子被牵连进去。” “……” 两人离开后没多久,铺子门口的卤味就卖得七七八八了。 “姑娘,那陆老伯来一闹,好像还帮咱们多招徕了客人,今天快有一百斤,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林巧眼神都在发着兴奋的光。 莫玲珑:“剩下不卖了,先把价目表收进来,下午我跟霍娇出去一趟,看看城西的肉铺情况。” 又看向霍娇,“先准备做午饭吧,把楼上几个师傅的饭也一同做了。” “是!” 霍娇手脚麻利,蒸了几十个肉包,莫玲珑则炒了两个素菜,捞一点卤汁焖了一锅酥肉,再加上剩下的卤味,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 饭也是满满一锅,搁在桌上。 她工钱给的足,今天匠人一共来了八个。 做了大半日的体力活,正是饿的时候,下来一见这样的阵仗,工头有些懵:“莫娘子,咱几个也吃这些吗?” 惯常情况下,请人做工的人家,都会供应饭食,但一般都是见点肉丝荤腥就算过得去了,哪有大鱼大肉这么招待的? 更不用说同桌而食了,让他们坐下吃也不自在。 莫玲珑指着旁边的碟子和桌上的公筷公勺,说:“家常便饭,我家没别的桌子了,椅子倒是不少。” 她先盛了一碗饭在餐盘上,随即又用公筷夹了点蔬菜和焖肉在盘子上,然后坐下,“就这样吃。” 其实就是普普通通的分餐自助,但匠人们看主家跟自己吃一样的饭菜,心里颇为受用。 有人捧着盘子就蹲在墙角,也有坐下来规规矩矩的,一顿饭吃完,莫玲珑已经把所有人来历听了个七七八八。 “莫娘子,这卤味可还有啊?咱也想买点待会儿去给家里人尝尝。”有人问。 “是啊!刚在上面干活儿的时候我就想了,等下工我买它两斤,香死个人了!” 林巧边吃边笑:“今天的都卖完了,剩下叫咱们都吃进肚子里了。” “那明日我早点来!反正这墙也要加紧点速度,才好给漆工多留点时间。”瓦工说。 “好!我也早点来!这点子门框我也做快点儿,天气冷,晾漆可费功夫呢!”木工说。 “那我也来!” “我也是!” 匠人们热火朝天,说定了第二日要一早过来。 这样既能买到莫家的卤味,又能提前干完活,好留工期给苦大仇深的漆工。 当然重点是卤味。 吃一口想两口,吃两口想三口,桌上的根本不够敞开了吃啊。 正文 第38章 匠人们吃了饱足的一餐,连午休都没休,喝两口水就继续开工干起来。 “娇宝,明日多做几个包子,中间给师傅们送上去。”莫玲珑霍娇交代。 “哦。”霍娇顺口应下,才听明白是什么,惊讶地问:“师父,为啥要这样招待匠人师傅啊?” 她还没沦落作乞儿的时候,被牙人卖去过一户人家做工,只有被压榨的份,生怕她多吃一口。 林巧附和:“是啊,别人家最多给匠人师傅准备一大锅烂糊肉丝,姑娘你太大方了。” “看起来是我大方,可占便宜的可能是我才对。” 莫玲珑在数钱,听她们发出疑惑的声音,没有抬头: “首先,他们是有手艺的,我们出银子,人家出技术,不存在谁高谁低,换一身衣服他们就是咱们的顾客,也就是衣食父母。再说,一样要招待人家,让人家吃饱点,不是就动作快点儿吗?最后受益的,是我们才对。至于一起吃不一起吃……你不觉得分开坐辛苦吗?卫生的问题,分餐就能解决。再说我们去买肉比别人便宜,里外里一算,还是划得来,对不对?” 林巧拍手:“姑娘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看明日啊,他们一定早早来,还把活儿做得漂漂亮亮的,提前就能把铺子重新装好!” “那师父,我们今天多买点鸭货回来吧!”霍娇干劲十足,“今天又只卖了大半天,明天咱们做两百斤,卖到下午打烊?” 莫玲珑却缓缓摇头:“你猜为什么不要?” 霍娇一下子卡壳:“是不是师父说过的那个……叫什么饥饿营销……?” 噗嗤一声,莫玲珑笑出声,爱怜地揉着小丫头的脑袋:“哎呀,你怎么学得这么好!” 这孩子真是把她随意说过的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饥饿营销四个字,还是在上京时, 霍娇问为啥不继续做松饼,其实上京还是有人买得起。 她当时说,就当是饥饿营销吧,虽然利润比做鸡肉包跟叉烧包都要高,但灾时还是要照顾大部分客人的需要。 “但现在只是因为,咱们要准备开始给梅鹤书院供应卤味了。”莫玲珑眨眨眼。 她带小姑娘去城西。 两人赁了顶轿子,问轿夫城西哪家肉铺最大生意最好,便去那里。 跟城东的热闹比,城西更有生活气息,百姓居住也更密集。 那家肉铺,便在街上显眼位置,生意很是红火。 莫玲珑先看了一圈,下水有一些但不多,也不作搭头送客,等买肉的客人离开后,她上前问:“老板,这些鸡鸭下水怎么卖?” 那人看她还是姑娘家打扮,只当她替家中长辈出来买菜,应是随意打听,便也随意答道:“十文,任选。” 十文! 霍娇听着拳头都硬了。 “嫌贵?若诚心想买,7文一斤,还有些鸭掌鸡脖,做好了滋味也好,就是费佐料。” 两人自然婉拒,又逛了一会儿,其他肉铺的开价即便平一些也要6文一斤。 “看来之前那家肉铺还算便宜,师父你是不是为了跟那掌柜再谈一下供应啊?”霍娇终于回过味来。 莫玲珑点点头:“对。” 现在有了书院这个稳定的出货渠道,她需要更大量更稳定的原材料供应。 那有几家虽然谈过价格,但她也没答应给人家一个长期稳定的需求。 她得了解市场情况,才好跟对方谈价格和量。 再到富贵肉铺,李掌柜看见她俩迎出来:“说了今天给你们送啊,怎么还专门跑一趟?” 莫玲珑:“李伯,我们上回约定的得调整一下,您去尽量多收些给我,我现在每日至少需要二百斤,价钱,可以稍涨点。” 还没见过主动涨价的顾客呢,李掌柜一时怔住。 他自己的确供不上这么大量的鸡鸭下水。 望春楼订鸭子不是日日一个数,可要是加点银子去外面收,那就不一样了…… 每日至少二百斤呐! 他的肉铺生意也不是日日都好。 碰上下雨、大风,或者天气热坏掉的,有时候还会亏本。 望春楼从他手里收净鸭的价格压得很低,他不过挣个热闹。 满打满算地扣掉伙计的工钱和铺子的租金,他一天不过净挣个几百文。 而现在,两百斤鸡鸭下水他一转手就能赚几百文。 这么一来…… 算清了帐的李掌柜,顿时脸笑得跟菊花似的:“那感情好。来,坐坐,我给你们师徒俩倒茶喝。瞧,那些就是打算让我家伙计一会儿给你们送去的货,新鲜着呢!” 莫玲珑看了一眼,框子里的鸭下水满满一筐 “茶就不喝了,掌柜只需答应我,给我的东西必须得新鲜,价格公道,我今后的肉食采买都从您这儿走。” 李掌柜满面红光:“那是自然,我这可是几十年的老铺子了!姑娘你就放心吧。” 莫玲珑重新调整了契书的文字,给李掌柜留了五两银子作定金,两人去官府留了一份备份。 这样一来,她的卤味生意,也算顺顺利利地打通了前后关节。 从官府出来,李掌柜乐呵呵地坐上驴车:“姑娘你年纪轻轻能自己拿主意,不容易!” “您走好,我师父就是什么都会。”霍娇认真说。 目送李掌柜离开后,她忽然哎呀了一声,扯住莫玲珑衣袖:“师父,你说书院的那位袁公子,他有资格能替书院向咱们买卤味吗?” 此刻已回到梅鹤书院的韩元冷哼一声,往膳堂方向虚指了一下:“你且想好,如何应对袁师伯的质问,还有膳堂方大娘的白眼吧!” “你这人……”袁佩佳啧道,“我可是为了大家谋福利,再者,山长委任我做副讲兼任斋长,我也算书院的中坚力量吧?至少我不渎职呐,你就跟我一起去吧?啊?” “胡搅蛮缠!”韩元把衣袖从此人手里扯回来。 但嫌弃归嫌弃,韩元还是陪着袁佩佳去山长和膳堂兜售了一圈卤味,忍受他极尽浮夸的表演,有惊无险地将此事抹平。 莫玲珑回想那位袁公子笃定而自然的姿态,唇角一翘:“他看起来比旁边那位公子年长些,我猜他不是学子,而是已经有功名的仕子,在书院应有职务。” “哦……”霍娇依然有些惴惴,“可他要是最后拿不到契书的印呢?” 莫玲珑:“他留的定金不少,若是毁约,还要付我罚金,万一真的不成,既然能谈成一个书院,再谈成一个也不难,实在不行嘛,就像你说的,咱们每天从早到晚卖,也能卖掉。” “至于你担心跟肉铺的契书啊,你忘了我们过完年要开饭馆了?总有办法的。” 她当然不会签对自己不利的合同。 两人揣着契书回到铺子,肉铺的伙计已经将满满一大箩筐的鸭货都送了来,林巧烧了热水,正坐在小院里洗得热火朝天。 莫玲珑开门进去,她抬起笑脸:“姑娘快看,我马上洗完了,你瞧瞧这么洗还成么?” 霍娇上前翻检一番,故作老成:“凑合。” “你个死丫头!”林巧将手上的水抹到霍娇脸上,拧着她坐下,“你来洗!” “我洗就我洗……哎,师父你快来看,这不是最好的下五花吗?”霍娇一眼认出一堆鸭货里,方方正正的两条五花肉,捧到莫玲珑面前。 教她做菜的时候,莫玲珑会顺带着教她辨认食材,眼前小姑娘手里的这块,还真是靠近臀尖的下五花,一头猪仅能出三四斤的好肉。 在上辈子她开玲珑记那会儿,上好的两头乌下五花进货价都要五十一斤。 “哦,你说那条肉啊,伙计说是他们掌柜交代了送姑娘的。” 这么好的肉,今天必须好好收拾,炖成东坡肉啊! 莫玲珑跟霍娇换上白色罩衫,梳拢好头发包起,一身利落站到灶前。 莫玲珑:“今天卤鸭货就交给你,我教你做道硬菜!” 小姑娘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是!” 林巧自告奋勇烧灶,瞧见两人同步的动作,笑起来:“起先看姑娘这样穿还不习惯,现在觉着这样做出来的饭食干净!” “那当然!师父说了,自家吃到头发都嫌脏呢,要是让客人吃到,那可是砸自家招牌!”霍娇一脸严肃。 “是是是,霍大厨说得对。”林巧揶揄笑:“‘师父说’,‘师父说’,小小年纪马屁倒是不少!” 霍娇:“巧姐好好烧你的灶,烧得不好可是丢脸!” 林巧:“……我会烧灶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两人吵嘴不耽误手里动作,霍娇一边汆烫鸭货,处理卤汁,一边留意着自家师父手里的动作。 莫玲珑放慢了动作演示。 先将五花肉冷水下锅,耐心地慢慢煮沸,捞出来处理干净皮上的残毛,修整出四四方方的形状后,用棉线扎起定型。 “师父,为什么要扎起来?” “为了定型。自家吃其实也可以不扎,但酒楼这么扎起来了出菜的时候能快些,品相也好一些。” “是。我明白了。” 莫玲珑让林巧拿来个厚胚的陶锅,底下铺上厚厚一层姜片和葱段,然后将扎好的肉皮面朝下,洒花雕,酱油,入八角桂皮和一大把冰糖,兑上刚刚炖肉撩干净渣子的水,用小火慢慢煨炖。 很快,熟悉的卤香味中,蹿出来一小缕肉香,细细绵绵的,不容忽略。 “太香了,我像没吃过午饭一样肚里空空……”林巧喃喃。 莫玲珑::“还没到更香的时候呢,把灶房窗户关严实一些,免得扰了邻居。” 霍娇翻动着卤锅,不解:“还会打扰邻居吗?师父以前烤松饼的时候,那味儿更香,也没见左右邻居说不好啊。” “会的。” 不是所有邻居都喜欢这样的“芳邻”。 上辈子,她的玲珑记新店开在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某一天收到一封律师信。 她的女明星邻居,起诉她的店天天飘出香味,害得她天天让阿姨来买菜回去,那保费逾千万的美腰生生粗了两厘米。 胖婶虽然不是女明星,但她捏着刚裁制好的新年衣,发现腰身这里也有点紧。 “他爸,你快帮我瞅瞅,这件新衣服是不是穿着有点儿显紧?” 张掌柜抬头,视线掠过他家媳妇身上紧紧巴着,都起了皱的新衣,眉头也皱起:“这紧了是只有一点儿吗?” 这分明是很紧。 “我就说不能天天去玲珑那里买卤味吃!”胖婶气急地脱下新衣,“你们谁都不许嫌弃我做的饭不好吃,我得忍忍,至少过年前,咱都不能再去买了!” 张掌柜:“……” 是谁去买来,又是谁吃得最多? “那卤鸭脖卤鸡爪啥的,也不胖人,你怨谁?再说咱也吃了,也没胖嘛……” 胖婶:“那不是下饭嘛!一买卤味,就得做一锅饭,哎,你到底帮谁说话啊?” 张掌柜:“……” 恰好有人敲院门,解救张掌柜于口诛笔伐。 门一开,对上林巧笑意盈盈的脸:“张叔,胖婶在家吗?” “在呢!” 正为吃了你家的卤味发了福不高兴呢! 张掌柜闻着肉香,一眼看到莫玲珑手上捧着的两个小陶钵,“这是……” “我做了点吃的,拿来给胖婶和张叔尝尝。”莫玲珑笑容温和。 “进来坐,你俩等等,我去喊她。” 张掌柜笑容复杂,上了楼拉着媳妇小声交代,“我说老婆子,玲珑那孩子又来送吃的了,你可别吃了又埋怨人家,知道吗?” 他们夫妻俩一直都念莫家的好。 当年刚来城东的时候,很长时间没什么生意,多亏了莫爹时不时过来帮衬,也到处跟人推荐,慢慢才站稳脚跟。 “你当我是傻?”胖婶扔过去一个眼刀,吸了口气收紧肚子下楼,“要怨也该怪你不好,为啥不多吃点,害得我吃这么多!” 张掌柜:“……” 猪八戒照镜子,这话合着是说我。 “我的儿,你怎么又送吃的来了?!”胖婶下楼,一叠声地喊。 莫玲珑放下两个陶钵:“婶娘,我卤了点素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另外今天得了一条上好五花,我焖了肉,给您拿来一块尝尝,这肉配米饭好吃,切碎了夹在面饼馒头里也香!” 胖婶揭开盖子,先是闻到夹带着丝丝酒香的醇厚肉香,然后才看到肉被棉绳扎着四四方方的形状,色如琥珀,泛着红润的光泽。 陶钵一震,那肉皮颤动,薄薄的一层肥肉像透明的皮冻一样。 她不用吃,就知道这肉滋味一定好! “玲珑啊,这……这是什么肉?瞧着像红烧肉,可又比红烧肉讲究。”用小陶钵装着,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这是红焖酥肉。” 大安朝可没有苏东坡,她也不能贸贸然说东坡肉呀。 胖婶咽了下口水:“你这馆子什么时候开?婶娘可是等不及要吃你家的暖锅了,还有这酥肉,也会在店里卖吗?” 她到处跟人说莫玲珑做饭好吃,好多人不信,真想让她们睁大了眼瞧瞧! 莫玲珑笑笑:“馆子总得等年后呢,这酥肉婶娘你尝尝,要合口味的话,我想着可以年前做着当年菜卖。” “不用尝!这就是最好的年菜!玲珑啊,你尽管做,婶娘先定两份!” 金安的年夜饭,家家户户要凑鸡鸭鱼肉四样,才算体面。 虽然这四样菜,多半要从年三十,慢慢吃到初七初八,直到吃腻。 林巧脸上的喜色,都有些藏不住:“姑娘你瞧,胖婶也说这肉好!” “那婶娘你们尝尝,陶钵我们明日过来取就行。” “这怎么好意思,一会儿我遣小胖送过来!” 莫玲珑又带着林巧沿着长街,送出去十来份一样的卤味和酥肉。 但说法略作调整:“我家最近做卤味,味道大,多担待。” 其他街坊却没有胖婶那样因为“芳邻”多费米饭的苦恼,看到这样两个陶钵,只有惊喜。 “我们就怕你以后这香味要收银子呢,就着这卤香白饭都能吃得下去!” “也忒客气了,这哪好意思?哟我现在就尝尝,天呐……这肉好香好酥啊,太好吃了!” “莫娘子,都说你要开饭馆了,该不会这就是招牌吧?啊?年前就当年菜卖?那感情好啊,我要两份!” 林巧笑得脸都要烂了,回家路上雀跃地跳起来:“姑娘,这就是你说的要‘市场调研’吗?这么看下来,酥肉能不能做?” “能做。不过跟卤味不一样,咱们明天换个卖法。” 莫玲珑抬头看天。 月亮细如弯钩,再过半个多月,就要过年了。 她的玲珑记就要重开。 第二日,莫记杂货铺门前的卤味摊头,多了一样试吃。 小小的碳炉上,陶锅敞着,浓稠的酱汁均匀裹在切成四四方方的肉块上,散发迷人的光泽。 那肉皮哦,随着小火的咕嘟,微微颤动,浓郁的肉香便飘散开来。 即便在卤香四溢的卤味旁边,也丝毫不落下风。 林巧伶俐地把一块酥肉切成很多小份,浇上酱汁,然后清清亮亮的嗓音开始叫卖: “红焖酥肉,预定年菜咯!” “香喷喷的酥肉,年夜饭桌上的体面大菜哟!” 排队的食客纷纷伸手要试吃,然后队伍就沸腾起来: “这肉太香了,怎么预定啊?” “快,我现在就想买!” 林巧早已背熟了莫玲珑给的话术,有条不紊地答: “这是预售的菜,因为成本太高,需要先付定金,到时候城东这里我们会统一在年二十九这天送货上门!” “一份66文,两份优惠100文!” 这个价是莫玲珑从肉铺老板那里打听了金安几家大酒楼的菜价后定的。 望春楼的吊炉烤鸭半只70文,一只120文。 金味居的红烧肘子一份88文。 她的定价比大酒楼便宜,滋味敢给客人提前试吃,还能卡着过年的时间送货上门,应该有吸引力。 队伍后头的小胖急得跳起来:“姐,我娘说咱家要定两份的!两份啊!” 他昨天只吃到一小块酥肉,做梦都在回味。 那肉有肥有瘦还有皮,一层有一层的滋味。 他娘炖得跟树皮一样的皮,玲珑姐炖出来就是软弹弹的,吃着都粘嘴。 他娘做出来发腻的肥肉,玲珑姐炖出来就跟冬瓜塘一样,一抿化开,一点儿也不腻。 他娘煮出来塞牙的瘦肉,玲珑姐炖出来每一丝儿都酥软酥软的,还饱含了滋味。 真是……嗐,吃了一口想两口啊。 林巧扬声:“知道啦,给胖婶定好了!” 霍娇记账,称重卤味,林巧发契牌,招徕客人试吃,两个人搭配着干活,效率极高。 一上午功夫,散客定了15份酥肉,加上做完送出去的试吃,定了有20份,足足35份大单就来了! 莫玲珑告诉她们俩这个菜的净利后,她们看着账本上的数,就跟看到雪花银耀眼的银光一样,动人极了。 “收工吃饭!”莫玲珑看了眼陶锅里剩下的菜,直接把饭菜端到铺子里吃。 这样还可以守着摊头,边吃边照顾生意。 “姑娘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莫玲珑把罩子一掀,露出开口的包子:“上回说的叉烧包,我看铺子里调料齐全,做完教霍娇做了馅儿,尝尝吧!” 另烫了青菜,做了一大碗香喷喷的红烧肉,和高高的米饭。 这时,里面的匠人师傅也纷纷赞叹起来:“莫娘子这包子做得忒香了,从来没吃过!” “还有这红烧肉,比咱上次在香满楼吃的都强啊,香!” 今天来的师傅实在太多坐不下,只能分开吃。 莫玲珑都怀疑,那带头的匠人师傅,将整个匠作铺子的匠人都喊来了,今日楼上已开始粉刷墙壁,涂装门窗。 “大家辛苦,多吃点,包子还有的,管够!” 里面传出一道不太好意思的声音:“东家,我能买点儿回去吗?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吃,这一口一个的……” “没事,您喜欢就多吃点。” 这时又来客人,林巧吃完起身招呼。 那客人也看中了酥肉,一口气定了三份。 林巧在账本记下客人地址,给完契牌后,忽然惊呼:“姑娘,咱们店的契牌只有一个了!” 现在用的契牌是杂货铺里卖的普通竹片,莫玲珑在上面盖了个印而已。 “我马上出去买……” 还未说完,刚才那道声音又起:“东家,什么契牌?我瞧瞧。” 一个中年男人从后面过来,接过这普通的薄薄竹片翻看片刻,“就这?您等着,我上去给您现做!” 有匠人说:“东家您就别出去买了,买的功夫还不如姜师傅给您做来得快呢!他可是咱四方街上的头牌木匠!” 另一个匠人:“就是,他一口气儿吃了十个包子,该让他给您做!” 不一会儿,打磨光滑,镂刻了“玲珑”两字的一把薄薄的木片伸到莫玲珑跟前,姜师傅憨憨一笑:“叫莫记的铺子有好几家,我看东家在契书上留的名儿叫这个,就给您做了这式样的,行不行?不行我再改。” “太好了,能帮我在上面刻上数字吗?” 莫玲珑在上京见过不少铺子的契牌,手里这一把,几乎可以赶上公主府的红木牌子。 “小事儿一桩,那我再做一把,回头等有空了您拿点儿桐油油上,更好看!” “谢谢您!” 姜师傅搔搔脑袋:“谢就不必了,您把那焖肉的牌子也给我一个,我定两份。” “林巧,拿试吃碟子过来,给姜师傅先尝尝。”她解释道,“我听您口音不是本地,这焖肉有些甜口,不一定合口味。” 姜师傅摆手:“不用尝了,我看这色面,闻这味道就好!再说您做的这叉烧包,我吃着就挺美。” “东家不用替老姜操心,他是金安女婿,家里一直吃的是甜口。” “那好,林巧记上。”莫玲珑便也笑笑不再推辞。 “好咧!” 一顿午饭高高兴兴吃完,匠人们主动帮忙收拾,连午休都没休,就风风火火开始干下午的活。 莫玲珑则留下霍娇看店,带上林巧去城郊的梅鹤书院。 到了约定的时间来送卤味,顺便推销一下新品焖肉。 抬眼看向远处苍翠的山顶,令人心旷神怡,莫玲珑看着乖巧行路的马儿,忽然说:“林巧,看来我们以后也要养一架马车,才好把生意做大!” 林巧原本心里还在担心,万一书院的人认出自家姑娘,言语之间不客气该怎么反驳回去,听她这般豪迈发言,噗嗤一笑,心里那点担忧好像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行至山门前,莫玲珑报了袁佩佳名字后,有小童将她们领进去。 门房处烧着炭很暖和,莫玲珑打开层层棉布,露出那只装着焖肉的陶锅,一摸还是温温的。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隔着厚厚的布帘,那人忽地停步,咦了一声:“这是什么香味儿?” 正文 第39章 未见袁佩佳人,先闻其笑:“怪道这么香,原来是莫娘子你送卤味来了!” 撩开帘子进了屋内,暖气一烘,焖肉的香味愈发明显,他耸了耸鼻尖,看向桌上一大一小两只陶罐,“不对,不是卤味的香!是肉香!” 说着看向莫玲珑。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裙袄,厚厚的棉衣也无法掩去俏丽身形,唇角含笑,眉眼明媚。头发只简单束起,绑入丝带点缀,少了金安闺秀常见的脂粉气,多了一分难得的清新。 真是佳人好颜色啊。 也怪不得那人…… 他无声一笑,掐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伸手一揖:“莫娘子果然守时。” 契书约定了今日是第一次送卤味的日子。 莫玲珑还礼:“除了给袁郎君送卤味,还有一味新菜,送来给书院尝尝。” 她说完,由林巧捧着小的那只陶罐上前,介绍道,“这是我们铺子新品红焖酥肉,当时契书里有写,如有新菜送书院试吃,新菜在铺子里销路很好,所以我想不妨也带来书院给袁郎君尝尝。” 好厉害的小娘子! 袁佩佳心里暗赞一声,契书里一分一毫的价值都不浪费。 “当然也是来取回我们铺子的那一份契书。”她笑笑。 “自然。”袁佩佳听闻她来便已有准备,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伸,递过来的正是她签过字印过指印的那份契书。 莫玲珑接过仔细看过一遍,确认无误才交给林巧收好。 一旁的袁佩佳已经打开了陶罐的盖子。 这肉隔着盖子闻已经很香,一打开便充满了整个屋子,连门外负责过来添水的小童都在门前停住脚步。 肉块由棉绳系住,晶莹透着玛瑙般亮泽的肉汁均匀裹在其上,肉皮已然炖得酥软,呈现出半透而软弹的质地。 下面肥瘦相间的肉层肌理,像美妙的石头纹理一般,透着光泽。 “袁公子要不要试试?” 袁佩佳咽了下口水:“要!” “林巧帮公子把肉切一下。” “是。” 林巧上前,从带来的一个白色棉布包中抽出一把银色短刃小刀,挑断了棉绳,运刀下肉。 那肉听话得很,除了切肉皮时略弹了一下,肥的部分切起来仿佛豆腐一样轻松,瘦肉肌理随之分开,丝丝缕缕,裹上了肉汁,看起来分外诱人。 袁佩佳不顾斯文体面,先用林巧递过来的竹叉叉起一块。 舌头先品尝到滋味香浓略带粘稠的汤汁,然后才品到酥软的肉皮、润而不腻的肥肉,那酥软化渣的瘦肉。 最后抿在嘴里,融合为一体,顺着喉咙咽下去。 绝了啊! 不知不觉一口下去,他甚至觉得这肉开胃! “莫娘子你等等,我送去……”瞥了一眼外面地上积起的一层薄雪,舍不得这肉遭凉,顺手把陶钵搁在碳炉上,改口道,“我把人喊来尝!” 他离开后,林巧眼里满是期待的雀跃,看着自家姑娘用口型问:应该有戏吧? 莫玲珑淡淡笑着眨眼:自然是有。 不多时,他领着几人鱼贯从外入内。 这些人多半看不出情绪,剩下一小半则面带着被他中途打断工作的不虞。 袁佩佳反客为主,递给他们一人一把小竹叉:“快尝尝,咱书院要是能偶尔吃上这样的肉,不怕那些兔崽子再出去抹黑咱的膳堂!” 方大娘黑脸:“哪里就难吃了?山长说了,要苦其心志饿其体肤,有心煮得清淡就怕学子们耽于吃喝享乐!” 但说归说,看着这肉的色泽和香味,她就知道厨子厉害,能把肉炖得这么软糯却不散型,是功力。 “是是是,方大娘你都是为学子们好,可我作为兼任斋长,觉得偶尔打个牙祭也算有盼头儿……” “净整这些没用的!我来尝尝到底多好吃,害得你这兔崽子上蹿下跳地蹦跶!”一位白发老者上前,率先叉起一块。 入口先是一愣。 众人都瞧着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裹了裹嘴,很快眼下,接着又叉了一块,这次品得慢,细细咽下后点点头,长长地嗯了一声,随即看着他们说:“你们也尝尝。” 见山长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众人也纷纷下叉。 一时间,小小的门房里,只剩下咀嚼声。 当纷纷咽下,咀嚼的声音静下来,却一时无人说话。 众人都盯着那陶钵里剩下的几小块和底里的汤汁,举着竹叉伺机而动。 莫玲珑将众人的小动作和神色收进眼里,将剩下的小块肉再度切小,然后拿出一起带来,还留着些余温的大馒头:“吃完肉会有些腻,大家要不要用点馒头?蘸着肉汤来吃……” 立刻有人惊呼:“绝了!我现在就想配点儿米面把嘴里的香味过下去呢!” “我也是,一小块肉把我给吃饿了……” 众人分食一只馒头,把陶钵里的汤汁都擦得干干净净,口齿留香。 已经全然忘了刚被袁佩佳喊来时的不痛快。 “这肉叫做……?” “红焖酥肉。”莫玲珑接上。 一直不吭声的方大娘绷着脸问:“娘子这肉定价几何?” 这么好的下五花肉,又舍得下本钱加香料佐料,还不知多贵呢! “暂时定的是66文一份,一份有我带来这块肉的两倍大小。” 众人听了心里一松,这价格比城中酒楼的定价要低上不少了,几 个已有家室的讲师都有些蠢蠢欲动。 卢大娘嘟哝了一句:“倒是不贵。” 袁佩佳打蛇随棍上:“是吧是吧?所以……” 卢大娘绷不住脸,笑出声来:“行,都怕得罪我,就等着我来是吧?行了,老身来定,腊月二十七书院的散学年饭,定25份这个红焖酥肉。” 袁佩佳欢呼:“以后谁要害敢说方大娘您做的饭菜不可口我跟他急,分明是您怕学生每日想着吃不好好做学问!这是多么体贴的心呐!” “莫玲珑多谢方大娘!”莫玲珑也上前道谢。 “不用客气,是你这肉做得的确好!待会儿让佩佳带你过来跟我结银子吧,我那还有事丢不开手得回了。”她看出袁佩佳还有话说,先要离开。 山长等人见此间事了,也分别散去。 看来书院的饭菜采买,都在方大娘手里。 她今后需要打交道的,也只是方大娘。 莫玲珑送到门口,转身向袁佩佳郑重道谢。 “谢就不用了,这是莫娘子应得的,不过,招牌是不是缺了一张?”他唇角一勾。 莫玲珑失笑:“确实,还没来得及写。” “来都来了,哪能让你空手回去?”他大声往门外一喊,“欢儿,欢儿,人带来了吗?” “来……来了!”门外有人发出吃力的声音,“表哥,哥,求你了……” 林巧好奇探头往外看去,只见门外一高一矮两人扭在一起,矮的那个正使出浑身解数把高的那个往这边推。 “呀,这不是韩郎君吗?”林巧惊呼。 韩元顿时不动,尴尬片刻后双手一揖:“林姑娘好。” “来都来了,快进来嘛,莫娘子有了新菜,正缺一副墨宝!”袁佩佳笑嘻嘻,“我们书院也就你这手字拿得出手,你说对不对啊,孟欢?” “啊?”孟欢一愣,表哥的字固然是好的,可书院里,山长,几个主讲老师的字似乎更有名气吧? 但他反应够快,立刻说,“那是当然!” “还愣着干啥?去取笔墨呀!” “哎!” 孟欢一溜烟跑了,韩元顿足片刻,只能撩开门口的厚帘抬步进去。 门房简陋,暖炉旁女子俏立,如一支幽兰绽放于空谷间。 独自芬芳美好。 韩元敛着眉,垂目一揖:“莫娘子来了。” “是,又要叨扰韩郎君了。”莫玲珑一福。 此时孟欢迅疾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冒冒失失刹住了:“袁副讲,我把纸笔送来了。” “进。”袁佩佳收敛起表情,道貌岸然。 一个清瘦的男学生低眉顺眼地穿过厚帘进来,呈上手里的东西。 “放下。”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韩元和袁佩佳,将东西放在桌上,一眼瞥到了已经空空如也的陶钵。 一直没开口的韩元:“孟欢回去温书!” “哦。”男学生应声,忽地想到什么,看向袁佩佳,“可袁副讲答应了……” “嗐,我还昧了你东西不成?”袁佩佳对着莫玲珑一拱手,“莫娘子,那卤味可否先匀一点点出来,当做给这学生的辛苦费呀?” “噗嗤”一声,林巧在旁笑出声来。 莫玲珑也莞尔:“自是多备了的,林巧,分一点卤味给这位小郎君。” 孟欢瞳孔一缩,终于明白这门房里的这两位陌生姑娘是何许人也,一时情急:“劳驾,能给我分点辣卤鸭脖吗?!娘子真是莫记杂货铺的?” “我家姑娘是东家哦!辣卤鸭脖自然可以,我家姑娘本就多备了的!”林巧说着,已拿出备好的油纸和干净的竹筷,夹了两根辣卤鸭脖,又夹了些其他卤味进去,“小郎君要是吃得合意,可来铺子捧场。” “一定一定!” 这下可以安然混过这几日了,顺便还能去张闯跟前炫耀一番。 孟欢高兴溢于言表,拿着满满的油纸包转身就走。 哪里还管自己得罪了表哥,可要吃挂落。 韩元默默展开了红宣,研墨润笔,提着笔尖偏过头问:“莫娘子的新菜名是红焖酥肉?” “是,66文一份。” 韩元挥毫,片刻后,红宣上落下红焖酥肉四字,下面一排小字写着:特惠66文一份。 筋骨严谨,丰筋多力。 “这样可行?”他放下笔退开一步。 莫玲珑眼前一亮,的确是写得好极了,挂在门前又要引来不少人欣赏。 “莫娘子是不是还缺菜单?”袁佩佳笑着问,“听说你家铺子年后要重开,金安的老字号,家家都有一份拿得出手的菜单,不如请我们韩兄润笔如何呀?” 莫玲珑自然再好不过,微微一福:“也得韩郎君不嫌弃我家铺子窄小才好,至于润笔费,玲珑愿出……” “打住!谈钱忒俗!对吧韩兄?”袁佩佳要笑不笑地盯着紧绷着脸的韩元。 韩元:“自是无需。” “那就到时给两位各一张贵宾卡吧,到店可享8折优惠!” “这个好!”袁佩佳击掌一笑。 “那等下回过来再打扰,我也把菜定一定。”莫玲珑笑笑,辞别两人,带着林巧去找方大娘。 路上,林巧兴奋地问:“姑娘,你昨天刚给我们讲过贵宾卡,今儿就遇到了!” 她现在每日晚饭时,趁都有空闲谈的时候,给她们梳理每日遇到的状况,应对方法。 讲多了,便也会涉及日常的经营。 昨天就讲到了老客的营销,正好讲到贵宾卡的制度。 “以后看到类似的情况,你也可以给。” “我?”林巧顿足,“我哪敢给这个!给出这张卡,岂不是咱要少赚钱了?” “忘了我说过什么?这个店,你跟霍娇也有份,年底都要分红的呢!怎么就不能发区区一张贵宾卡了?” 莫玲珑正色道,“你不光能发优惠的卡,碰到特殊情况,你还有给顾客免费的权利。” 林巧愕然:“……” “我说过,以后饭馆的前厅都给你管,你忘了?” 风吹过来,林巧眨了眨有些发涩的眼睛:“姑娘,我……我……” 她想说自己不敢,也想说自己干不好。 可莫名地,她心底还有些隐隐然的兴奋和激动。 “慢慢来,谁也不是一天就会的嘛。” 莫玲珑不给她说丧气话的机会,拉着她走快几步。 前面就是膳堂了。 膳堂的位置很好找,山门内最侧处,一幢两层排楼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膳”字。 两人入内,问了仆从一路找到灶房。 方大娘正站在灶前,米饭的香味从堆叠起来高高的蒸笼里散发出来。 “你们来得正好,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放饭了。” 她摆手招来一个仆妇替她看火,带两人去隔壁清点。 另一边已经摆好了称和干净的陶罐。 两人上前,合力将手中的陶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先捧出两个油纸包。 莫玲珑一一拆开,倒入陶罐:“这些辣卤的鸭脖没带多,这次只带了两斤,另外试着卤了些素菜,作为搭头拿来试试味,要是合适下回我们也可以送,其余都是一个锅子出的卤鸭货。方师傅您查一下。” 方大娘上前用称一一称过,发现莫玲珑实际给的,比约定的分量,都要多出一些,心里暗暗欣赏这份做生意的诚意,面上却不显:“行,老身看可以,咱们结一下银子吧。” 算下来一共是两斤辣卤鸭脖,二十斤卤鸭货,一共460文。 加上又定了25份焖肉,收了一半的定金800文,入账一两银子并260文。 莫玲珑让林巧收好银子的举动,也都落入方大娘眼里。 送走两人后,她忽然扬声道:“准备烧灶!” 仆妇讶然:“方大娘,您今儿自己做?” “对。我来做。”她微微一笑,“年轻小娘子都懂的道理,老身竟懵懵懂懂的,罢了,既然还有一些手艺没忘,在这书院里我也好好做吧。” 晚食放饭,孟欢冲在第一排,进了膳堂忽地顿住。 今天这饭菜的味儿……居然是香的! 还不光是卤味的香! 他探头看去,只见盛菜的地方,满满的菜看起来竟然十分诱人。 除了他早已知道的卤味之外,油亮喷香的五花肉炒花菜,红烧面筋塞肉,那豆腐泡浸满了汤汁,看着十分开胃。 孟欢揉了揉眼睛,喃喃:“我不是在做梦吧?” “好香啊!” “哇……我要大吃一顿!” “米饭管够,菜管不了。”盛饭的仆妇笑着说,“今日方大娘亲手下厨,大家都有口福啦!” 众学子都知道,膳堂的方大娘,年轻时遭了大变故,一夜白头之外,连味觉也退化。 她虽管着膳堂,但只负责采买和定菜,平日里饭菜都是手下的仆妇做。 今天居然亲自下厨? “好吃!”已经有学子大声赞叹,“这卤味香,菜也好吃,饭也香!今日我要添饭!” “我也要添饭!” “我才知卤味可以做素的,你们看这豆腐!” “哎,这卤味,好像跟那日咱从孟欢哪里闻到的,一样啊?” “对,是一样的!这辣够劲,我喜欢,哎孟欢,这卤味是哪一家,你总知道吧?” 孟欢吃得大大方方,他今日多得了一段鸭脖,啃得不亦乐乎。 听同窗问起卤味出处,不禁微微一动,回忆起刚才在门房那看到的情景。 看起来,那位莫娘子便是做这卤味的人,可咋感觉自家表哥是认得的? 要是搁平日里,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把他拉扯过来,他定要翻脸。 可方才…分明是没有啊,且站在那莫娘子面前的拘谨模样,倒像是……认识的。 对,一定是认识的! 要不然袁学长怎会那样揶揄的口气? 不得了。 本来,“莫记杂货铺”这几个字已经在嗓子眼了,他生生咽回去,指着张闯祸水东引:“上回是我讹了闯哥的,你们问他去!” “闯哥!你是我亲哥!” “闯哥!算我求你,我也不讹你的,等放学回家,叫我娘去买!” 张闯无奈:“……在城东,我家药铺旁边儿的莫记杂货铺,不过不一定能买到,莫娘子说年前每日定量卖,年后再开张。” 与此同时,莫玲珑和林巧坐在回城的驴车上。 林巧把钱数了又数,喜不自胜:“姑娘,你说得对,卖给书院这生意真好,一下子就赚这些!” 其实刨除掉成本不算多,但书院几百号人,这是个长久的生意,能带动增量的生意。 “姑娘你真有本事!”林巧忍不住赞叹。 莫玲珑笑了:“没有你跟霍娇,生意也做不起来啊。” “我懂了姑娘,这就是你说的团队!”林巧眼里闪烁着亮光,“每个人都有用!是不是?” “对!”莫玲珑拍拍她的肩,“要不要打赌霍娇订没订到肉?” 出发前,她让霍娇送点卤味和焖肉去给富贵肉铺,顺便去给一百斤下五花肉付定金。 林巧皱眉:“我觉得难。那种肉既然像姑娘你说的那样稀少,一家肉铺哪能出得了这么多?再者,霍娇那丫头的嘴,实在有时候噎人。我不信她能订得到。” “那咱们打赌吧,我赌霍娇定到了,而且足量的肉!” “赌就赌,输的要罚什么?” “就罚好好练字吧。” 林巧:“……” 等回到家,远远闻到熟悉卤香,林巧正要出声,莫玲珑忽然嘘了一声。 隔着院门,能听到霍娇在哼歌,只是这歌声——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她怎么会这首儿歌?! 难道她也是穿来的? 下一秒,高亢的两声鸣叫打断她的猜测: “嘎——” “嘎——” 林巧掏出钥匙,用眼神问:咱们进吗? 莫玲珑点点头。 院门一开,一只扬着脖子的大鹅扑楞着翅膀朝两人奔过来,扁着嘴伸长了脖子。 “笨鹅,你给我站住!”霍娇挥着锅铲从灶房跑出来,凶巴巴地恐吓,“睁大你的鹅眼给我好好瞧瞧,这是师父,还有……你巧姐!” 大鹅摆了摆翅膀,在锅铲的淫威下无奈收起,踱着步骄傲地走开。 林巧不可置信:“霍娇!你,你从哪弄来这东西的?” 本地的大鹅体型庞大,但肉质柴,吃得又多,又凶又笨,因而又称“憨大”。 农户不爱养,最多养几只用来下蛋。 霍娇把锅铲往她手里一塞,抱起大鹅献宝一样抱到莫玲珑跟前:“师父,肉铺的掌柜说它最会看家护院,咱们家肉多,养着它好看家。” 大鹅伸长了脖子,叫声明亮,扁着嘴露出属于鹅的超凶表情。 被霍娇一记老拳打在脑袋上,老实地缩回去。 “是会看家护院,可它凶啊,你没看它刚才差点啄我们吗?”林巧退开一步,颇为嫌弃。 霍娇冲它呲牙:“凶怕什么?它能凶过我吗?!肉铺李掌柜说,它怕我,说明跟咱们有缘。” 大鹅在霍娇手里摆动全身,挣脱不开,急的“嘎嘎”大叫。 林巧摇头:“那肉铺掌柜可算是找到冤大头,好摆脱这只傻大鹅了……” 看样子还是只公鹅,光吃不下蛋的傻鹅。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还是莫玲珑无奈宠孩子:“既然能看家护院,那就养着吧。” 大鹅似乎也明白自己逃过一劫,从霍娇手里挣扎着飞下去,撒着欢绕院子奔起来。 “肉订得怎么样了?” 霍娇露出小小的得意:“都订到了!李掌柜说一百斤属实有些多,他可以分批供给咱们。” “……”林巧瞪她:“死丫头害得我输了要罚抄!” 其实哪有那么顺利? 她硬的不行来软的,先是用卤味和焖肉博得好感,最后抱走那只掌柜嫌弃的大鹅,才算促成这批货定下。 但她可不会在林巧面前和盘托出,这批肉是多么不容易才订下。 大不了她来养这只鹅嘛! 正文 第40章 天色渐暗,今日下午三人分了两路去忙,晚饭吃得简单。 霍娇焖了点米饭,切碎卖剩的卤味,烫了一把青菜,学莫玲珑将猪油热了泼在蒜泥上,简单一拌就很香。 剩下的锅巴拌上碎菜叶,全都赏给身负看家护院重任的小白——哦,这鹅有了名字,莫玲珑给它赐名白糖,小名潦草唤作小白。 虽然是头莽莽的公鹅,但它鹅容清俊,羽毛洁白,身姿矫健。 远看如同一尊翻糖塑成的大鹅摆件,于是取名白糖。 吃完饭,林巧收拾铺子,盘整库存,霍娇把鸭货都卤下,莫玲珑顺手把杂货铺库存里翻出来快要陈掉的红茶,加上一些卤料汁调味,卤上一锅茶叶蛋。 白糖背着翅膀跺步,时不时发出“嘎”的叫声,孜孜不倦地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巡逻。 洗漱完,霍娇抱着被子蹭到莫玲珑屋里:“师父,今晚好冷,我想睡你屋里行吗?” 正给莫玲珑收拾衣柜的林巧嗤笑:“你天天冷。” “巧姐!是真的冷……” “行,来吧。”莫玲珑正有话想问她。 林巧转身离开前冲霍娇扮了个鬼脸:就你会撒娇! 霍娇扮回去:就会 ,咋呢? 等人走后,她麻溜把被子铺在莫玲珑脚跟。 灭了灯两人躺进被窝,霍娇又美滋滋哼了句陌生小调。 莫玲珑:“这是你家乡小调吗?” “对。”现在想起故土,霍娇已经完全不难受了,“师父你可能上回没听到吧,我是安麓人,这是安麓用来哄孩子的曲子,我小时候……常听我娘这样哄我弟弟睡觉。” 她听得多记得牢,以前总以为,自己小时候也被这样哄过。 后来……当被埋在砖块横梁下无法呼吸时,亲口听到娘说“救弟弟”时,她才想到,应该并没有。 啊,现在连提起娘亲和弟弟,霍娇都不难受了。 那些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时隔太久远,以至于连难过的情绪都变淡。 “你娘生你弟弟,一定老了许多。”莫玲珑忽然说,“养你太省心,自己就大了,养儿子才知道辛苦。人总是对自己付出多的东西感情深厚,你也不必介怀,有人比你更惨呢。” 比如她,亲爹连一口吃的都没喂给过她就走了,可能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娃。 “对了,我们回来那会儿,隔着院门听到你哼的曲子,是哪里学的?” 莫玲珑只是好奇,并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激动和期待。 霍娇在心里反复咂摸师父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缓了好半天才想明白她问的是哪首曲子,不解反问:“那不是师父你哼的吗?我听了两次就记住了呀……” 莫玲珑一愣:“我哼的?” “昂,你睡着了就会哼。” 莫玲珑:“……” 竟然是她自己哼的曲子。 《数鸭子》是奶奶唯一会唱的儿歌。 小时候,奶奶掏不出她上幼儿园的钱,便去村里幼儿园隔着墙听会了,回家唱给她听——就当她也上过了。 后来去镇上捡垃圾每月能挣几百块,十分遗憾地絮叨这件事。 她那时以为日子还长,没有告诉过奶奶,由奶奶教会唱《数鸭子》,她比上过幼儿园的人幸福多了。 隔着时空,在她毫无知觉中,居然由她教会了霍娇这首儿歌。 仿佛是奶奶在告诉她,瞧,你现在也有个家了。 某种意义上,霍娇和林巧,怎么不是她的家人呢? “师父你说的对,我现在一点儿也不在乎了。”小姑娘隔着棉被搂着她的脚,小声哼哼,“我现在过得很好。” “好。” 两人安稳入睡,一夜好眠。 第二日,杂货铺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开张,碳炉摆在门口,陶锅里热腾腾的气息徐徐散开,带着一股茶味的卤香,渐渐笼罩了整条长街。 卢大娘从家里的窗口探出去,一边梳着头一边寻着味,一眼看到了隔壁杂货铺门口多出来的碳炉,啪一下关上窗,啐了一口:“呸!” “干嘛呢?”卢掌柜慢悠悠起床,打了个喷嚏。 她指着窗户方向:“还能有什么?我瞧见那铺子就心里不痛快,当时我都跟那牙婆说定了,许她两匹细棉松江布,让她把铺子给我说成……” “没成就没成嘛……那姑娘爹娘死得早,也就留下这么一爿铺子。” 卢大娘叉腰逼到男人面前,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懂个屁!我请刘风水看过,要是咱家能把那间铺子盘下来,少不得飞黄腾达!你想想那个位置,四通八达的,做成衣铺子多好……” “算了算了,都是这么多年老街坊了,买卖不成人情还在呢。” “你懂个屁!我一定要想办法把铺子弄到手!” 卢大娘每每只要一想到,那刘风水相看完这条街,一眼看准了这铺子风水不一般,说飞黄腾达都小了的那副敬畏模样,她就觉得,比丢了金锭还让她难受。 她狠狠剜了楼下吆喝的姑娘一眼。 街上人渐渐多起来,赶早市的,出工的,上学的,络绎不绝。 药铺的封板一拿下来,小胖就从门里冲出来:“娘,我去买点卤味回来过白粥!咱家的咸菜太难吃了……” “你个兔崽子,昨儿刚吃过!你这是要把家底儿都吃空啊!”胖婶追出来。 “娘,你回去吧,我就买五文钱的!”小胖举起手,果然只有五个铜子儿。 罢了,五文就五文吧。 胖婶拢着头发转身回去,她也想吃。 不过……她嗅了嗅空气中的味儿,转身又探出头看去,今天的卤味好像不一样? “巧姐,今天的卤味好像不一样!” 小胖一边搭着话,一边凭借身材优势,像船锚一样稳稳扎进人堆里。 林巧笑眯眯介绍:“我家姑娘卤了一些茶叶蛋,要不要尝尝味道?” 小胖一听又有试吃,眼睛都直了:“要!” 其他本只想买卤鸭货的顾客也都纷纷说要。 林巧一个个递过去,口齿伶俐地介绍:“大家尝尝,每一份茶叶蛋搭了点卤素菜,滋味也很好的,价格还便宜呢!” 已经尝了滋味的客人立刻问:“多钱?这萝卜……真好吃!” “好吃好吃!这茶叶蛋比肉还好吃!” “我这块豆干才叫好呢,里面吸饱了卤汁,香死个人啊!” 林巧指着锅,脆生生地报价:“老规矩,都有优惠,茶叶蛋三文一个,买俩五文,卤萝卜3文一斤,卤豆干和腐竹8文一斤!” 听起来萝卜是最便宜的,但原料也便宜啊,几文钱就能买好几根,卤一卤身价翻好几倍。 至于茶叶蛋,就跟市面上其他店的价格持平,只求滋味略胜一筹,引来回头客。 “巧姐,我要俩茶叶蛋!能给我搭一点点儿豆干吗?不过我只有五文钱嗷……”小胖祈求地看着林巧。 “当然行!” 林巧收钱,一旁的霍娇动作麻利地一一记下客人点的东西,装进油纸包里。 小胖那份,则直接拿了个碟子给他,“用完还回来就行啦!” “哎!谢谢娇姐!”小胖嘴甜,连雌鹰一般的霍娇都被哄得开心。 奔回家一顿显摆,“娘,快看!今天玲珑姐卤了茶叶蛋,太好吃了我天,我还记着您说怕胖,特意给您要了点卤豆干!” 胖婶一看,骂骂咧咧动手。 这“要”来的卤豆干,足足有好几两:“你个兔崽子,五文钱倒给你薅出五文钱了!” “巧姐说豆干8文钱一斤,这哪有半斤啊!”小胖震声求饶。 “罢了,都是玲珑那姑娘心眼好,知恩图报,回头咱多捧场也就都有了。”张掌柜夹起一小块卤豆干,放进嘴里眯眼享受半天,才赞叹道,“好!好浓的肉味儿!玲珑这锅卤汤肉味浓,连着这豆干都像肉了,好吃啊。” “话都叫你们爷俩说尽了!” 胖婶端起白粥碗,夹了一小块卤豆干,红润泛着油光的汁水在白粥表面散开,香醇的滋味丝丝缕缕入鼻,“哎,下回你哥回来,倒是可以给他多带点卤味去书院。” “嗯,到时我陪哥去买!娘,你尝尝这茶叶蛋,我吃着比咱常买的那个滋味要好。” 胖婶夹了一块到粥上,蛋黄松松地铺散开,入口香而粉润,蛋白外面凝着的卤汁化入粥水,那份浓郁鲜美难以描摹。 就着一小瓣茶叶蛋,几块卤豆干,全家吃完了满满一碗白粥,满足至极。 见还剩下一只茶叶蛋,胖婶不让张掌柜碰,推到小儿子面前:“乖,你带去学堂吃!” “谢谢娘!”小胖欢天喜地地去铺子拿张油纸一裹塞进书袋里,蹦跳着出了门。 胖婶看着儿子圆滚滚的背影,叹气:“要是小胖能像他哥那样读书争气就好了。” 大儿子入了梅鹤书院,只要用功,等几年下来能混出个功名在身,就能脱去商贾这身皮。 张掌柜咦道:“都去读书,谁来继承咱的铺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嘛!瞧瞧玲珑现在过得不错……你说对吧?” “是是是,那孩子现在挺好。” 在大安朝,商人地位不高。 这也是为什么,莫爹愿意供陆如冈念书,就是为了给莫玲珑换个出身。 但谁知造化弄人,人算不如天算,陆如冈翻脸不认人。 其实莫玲珑多好? 模样不用说,这条街上最俊的姑娘,以前养得娇,性子也娇,但现在一个人撑起一家店,手下两个姑娘教得好,生意做起来有声有色。 胖婶嘬着筷子尖,忽然想到,等大儿子张闯有功名在身,要是娶了莫玲珑…… 那岂不是既能光耀门楣,又能继承家业? 她眼睛一亮,这叫什么?各取所需嘛!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看向杂货铺子,心想:“我去瞧瞧有啥要帮忙的去……” 杂货铺子生意正热闹。 林巧站在铺子里,招呼着客人,见她过来:“胖婶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 这会儿正是各家铺子开门营业的时候。 “喏,来还我家那个小兔崽子拿走的碟子。”她交还碟子,指了指楼上叮叮咣咣的声音,“这么早,楼上在装修呢?” “是啊,师傅们来得早。” 排队的客人稀奇道:“是四方街的师傅么?听说他们都要巳时才开工啊。” “是四方街的师傅。”林巧笑着给客人结账,“可能是为了赶工回家过年吧。” 姑娘说了,师傅们每天披星戴月地来上工,有情分在里面,但更多的也是为了能早点回家过年。 切切不可坏了人家的行规。 “玲珑在楼上么?我去瞧瞧,这装修的水可深呢,可不能叫得他们诓了她!” “师父在上面呢。”霍娇闻言放下来补货的陶罐,要带她上楼。 胖婶越看越觉得莫玲珑手里的人调,教得好,笑说:“好孩子,你去忙,这里我熟!” 她绕过铺子柜面,去找后面的梯子。 看见梯子她一愣。 这梯子原本窄窄的,有些陡,如今崭新的楼梯多做了个回转,木质的扶手曲线柔和,踏步的高低也正正好。 踩起来真是稳当又舒服。 比她铺子的楼梯不知要好多少! 这一排铺子内里的构造相差无几。 她家俩孩子,小时候少说在梯子上摔过十几回。 要是早知道……嗐,哪有什么早知道,早几年就算知道也没那么多银两整治。 胖婶一步步往上,看到豁然开朗的二楼,险些有点不敢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原先窄小的两排窗户中间打通,全都换成细格窗棂,糊上了明瓦纸,那日光透进来,敞亮又别致。 几个矮垛全部拆除,中间用了木板做隔挡,自半人高往上,用跟窗户一脉相承的细木格通到顶,看起来通透灵动。 这是……雅座? “胖婶怎么来了?”莫玲珑从姜师傅的图纸上抬起头,见胖婶正四处打量。 胖婶喃喃:“我来看看,没想到弄得这么好,都大变样了!” 根本想象不出,原来这上面只是个暗黢黢的库房。 莫玲珑自己也很满意:“是啊,大师傅们都很有经验,活计又快又好!” 这进度看起来可以提前完工了。 “莫娘子,你再选个门头的式样,回头按你写给我的字款,我今儿晚上回去就刻,最多两天就能刷漆。” 胖婶凑过去一瞧,师傅递过来的一本全是琳琅满目的招牌框子式样,另一边,则是骨气洞达的三个字:玲珑记。 莫玲珑选了个简约的式样。 她的铺子在整条街上,走的是比较特别的简约风,门头自然也要配上。 “行,您选得好,这个式样不容易不过时!”姜师傅憨厚一笑,“用水曲柳做的话……算您500文吧。” “好!” 500文? 她家药材铺子的门头,那师傅推说字比别人家多,足足要价一两银子! 且出去打探几家,没低过800文的。 怎这么便宜?! 胖婶睁大了眼睛四处查看,这活计真是没得说,榫卯严丝合缝,窗格光滑无毛刺,隔断的木料也扎实。 姜师傅收起图纸,面露不解:“莫娘子的字写得不差,那价目表何不您自己个儿写?” 莫玲珑笑笑:“怕您笑,我的字,也就自己名字能写得看过眼去。价目表还是另请人写吧,要不我怕糟蹋了您的好手艺。” 扭头见胖婶表情不太对,她问:“胖婶,是不是哪里有点不妥?” “没有没有。” 胖婶心说,自己家的铺子营造才有不妥。 她又扫了眼,这小小一层楼上,足有八个师傅在忙,嘴角愈发僵硬,“这么多匠人做起来真快啊,就是工钱也不便宜。” 有匠人抢着答:“没有啊大婶,咱工头是按整件活儿收莫娘子工钱的,跟来几个匠人没搭嘎。” “哦……”胖婶喃喃。 “婶娘去楼下坐坐喝点茶吧,这里灰大,我也正好有事想找婶娘拿个主意。”莫玲珑邀她下楼。 她找胖婶商量的是开业的事。 到时有些什么手续,邻里之间的规矩,她的确不太清楚。 一刻后。 张掌柜见自家媳妇魂不守舍地回来,吓了一跳,也没顾得上问她一大早不管铺子去了哪:“你咋了?” 胖婶摆摆手:你不懂。 你不懂一大早我受了啥刺激。 胖婶看着长街外一成不变的石板路,她不明白,怎么有人能这个年纪就办成这样的事儿呢? 她痛苦地想,原先还觉得自家儿子配莫玲珑绰绰有余,如今……怎么有点儿不那么确信了啊? 莫玲珑的茶叶蛋好评如潮。 接连卖了几日,日日都能卖出去三百来个,甚至接了个整单。 说起来,这一单还是瓦匠工头替她介绍的生意。 这户人家新屋上梁,按金安习俗该抛红蛋,但人家尝了工头师傅带去的茶叶蛋,觉得滋味上佳,蛋黄的颜色又好看,便定了她两百个,裹上红纸替代普通白煮蛋。 “姑娘,这就是你说的老带新吧?”林巧清点定金,眼里放光。 “对。”莫玲珑笑笑。 霍娇停下和面的动作:“那这么看,老客人比新客人重要多了?” “各有各的重要,总之我们开馆子,最重要的是把菜做好,用心待客,生意就不会差的。” “是,师父。” “姑娘,我记下了!” “巧姐?巧姐你在吗,我要买茶叶蛋?” 小胖的小心翼翼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林巧和霍娇对了个眼神:“奇怪了,胖婶一家都知道,咱们卖差不多就会打烊,今天怎么会那么晚过来?” 林巧去应门,见小胖带着一个同伴。 说是同伴,比小胖高了一个头,看起来已经有十来岁。 小胖身子紧贴门边,仿佛从齿缝里挤出话来,表情带着莫名的僵硬:“巧姐,还有吃的吗?啥都行。” “没啦,就剩下一些不太好的我们准备当晚饭。”林巧奇道,“怎么饭点了也不回家去?胖婶今天买了卤萝卜呢,说你爱吃。” 小胖怯怯地往旁边瞟了一眼:“待会儿,待会儿我就回……巧姐你就卖我一点吧,多少都成!” “那好吧,按我家姑娘的规矩,最后的给你一个打折价。”林巧从陶锅的卤汁里捞出最后的一点鸭货,称出两斤出头,她主动抹了零。 “谢谢巧姐。”小胖挨过来,低头从袖囊里掏出铜钱,格外低眉顺眼。 林巧正要接,忽地被一只手拦住,莫玲珑神色淡淡推回去:“不急。” 转而扭头,“娇宝,你过来。” 霍娇放下手里刚开始扎的肉,擦了擦手走上前。 她循着莫玲珑给她使的眼神往小胖后脖颈看去,瞳孔一缩,那里,横着一道紫红色的伤,连表皮都破了,正在渗血。 “娇宝,好久没动筋骨了吧?今儿许你松松筋。” 说着,她动作飞快地把小胖一把扯过来,而霍娇非常默契地一掌扼住那个高的男孩,大力地一把推到墙上。 “老实点!我打架犯浑的时候,你还玩泥巴呢!”霍娇凶狠起来的时候,很唬得住人,那孩子见挣脱不过,咬着唇一言不发。 “没有下次!听见没?!” “……听见……” “大声点!” “听见了!” “再让我看见你在这条街上晃荡,就没那么简单了!滚!” 那孩子干瞪半天眼,但被牢牢扼住喉咙动弹不得,最后梗着脖子:“那卤味我要带走!他答应了我的!” 霍娇一记重重的暴栗教他做人:“听不懂人话?那是你自己的钱吗?!滚!” 重拳之下,那孩子擦擦眼泪走了,而柜子后面躲过一劫的小胖,嗷一声哭出 来,扯着莫玲珑的衣角擦眼泪:“玲珑姐,我怕……” “娇宝,你来告诉他为什么不该忍。”这莫玲珑的人生中,以暴制暴,用拳头面对霸凌这件事上,霍娇无出其右。 霍娇一脚蹬在柜台上,俯下腰看着涕泗横流的小胖:“其实这些人都是绣花枕头,光有一幅凶样,你只要一强硬,他们就会动摇。你瞧,我也不一定真打得过他,但只要我豁出去这个劲儿一拿出来,他就输了。但凡你忍了一回,他就会阴魂不散一定盯着你欺负。” 小胖还在恐惧的余韵中,抽抽噎噎地看着她,语带狐疑:“真的吗?” “真的。姐也是被打过才学会了打人。”霍娇咔咔松动腕骨,洗过手继续扎肉。 小胖懵懵地:“哦。” “林巧,我们铺子有处理伤口的药么?” “有,姑娘我来吧,你还忙着要做焖肉呢!”林巧接过手,用淡盐水擦过小胖后脖的伤口,给他敷药。 铺子门前,恰好看完全程的韩元,给那施加霸凌的孩子补了个冷漠的眼神,才抬步上前敲动杂货铺的门:“莫娘子可在?” 莫玲珑开门,先看到梅鹤书院的服色,才看清楚来人。 “莫娘子,某应约来写菜单。” 韩元看着眼前衣着打扮皆朴素无华,却令人挪不开眼的女子,回想她刚才一眼识破孩子被为难时说的话,再难忽略心头的悸动。 正文 第41章 “韩郎君,怎的今日过来?”莫玲珑有些惊讶。 听说梅鹤书院管理严格,按旬休息。 方大娘预定的焖肉腊月二十七送,是因为二十八才放年假。 还有两日呢。 “某是甲字院学生,可以按需请假。”韩元说。 “那有劳韩郎君了。”莫玲珑打开前门,带他穿过灶房。 小胖见状,忍着痛问林巧:“巧姐,那人是谁?怎得也穿梅鹤书院的衣服?” 书院的衣服很容易辨认,仿前朝蓝衫,宽袍大袖,衣摆绣一道黑色宽边。 “哦,韩郎君是梅鹤书院的学子,先前替我家铺子写过菜谱,今日也是过来写菜谱的,姑娘说到时做成价格牌子,齐整又好看。” 小胖怔怔:“可我哥说这次放假得二十八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好啦,你这伤莫要碰水,过两日就淡了。姑娘教的你可记住了?别怕,但也要告诉你爹娘,记得了?” “嗯,我记得了。”小胖脸上终于放晴,“那我回家去。” 孩子熟门熟路地打开铺子后门,准备借莫家的后院偷偷溜回自家院子,忽地听见一记嘹亮的“嘎——”,随即屁股肉最厚的位置钝钝一痛。 他嗷一嗓子吓出哭音:“啥,啥在叨我屁股?!巧姐你快帮我瞧瞧啊!” 林巧哭笑不得,上前驱赶小白:“没来得及叫住你,霍娇养了只护院的鹅,以后记住别随便往后院跑了,现在行了,你快点。” 倒霉孩子护着屁屁一路狂奔。 一边跑一边想,那为啥刚才玲珑姐和那个书院的人,没被啄啊? 小小的孩子哪里懂得,一只十岁的大鹅,在富贵肉铺看尽人间沧桑,早已深谙生存哲学——这家里,谁都能得罪,唯独不能得罪东家。 它如今看到莫玲珑都装得跟只鸭子似的,安静,温驯,又哪里会露出鹅的凶性? 厢房里,韩元研好了墨,听完莫玲珑的古怪需求,略一思忖想明白了,诧异道: “莫娘子的意思是,数字我仅需按序写出,届时刻成模子,在木板上排列即可?而菜单同样道理,日日可以更新?” “没错。”莫玲珑露出笑意。 到底是高材生,她这个想法跟姜师傅沟通的时候,费了好些口舌,连说带比划,才叫他明白自己的想法。 韩元敛眉,也微微一笑:“那某定要好好写,这才不辜负莫娘子请木匠将这些字镂刻出来的用心。” 说着,他将纸铺开,沉着运笔,将莫玲珑说的几样菜挥毫写下。 用心之处,比给上京的国子监祭酒写信还要认真。 莫玲珑看着笔画在宣纸上舒展,脑中想象自己的活动菜单挂起来,效果一定很好。 “莫娘子是正在做书院的那份红焖酥肉吗?” 冷不丁地,韩元出声打断她的想象。 “是。” 李掌柜分了两批送肉过来,她先做了散客和街坊邻居预定的数量,足足慢炖一天,今日才开始做书院的25份,正好能赶在腊月二十七当日送。 “某二十七去书院,可以顺道过来取肉,莫娘子不用辛苦再跑一趟,且,铺子也得准备过年吧?” 莫玲珑:? 她还是头一次听韩元说这么多话。 盛情难却,但她依然推辞:“多谢韩郎君。但铺子还需跟方大娘对账,琐碎之处很多……” 韩元摆手:“无妨。袁兄可以替方大娘与莫娘子定下契约,自然也可替你对账。” 再次拒绝未免无理,莫玲珑微忖后福了福:“那多谢韩郎君跟袁郎君帮衬,玲珑这边谢过。” “无需多谢。” 韩元视线落在她顿首时的发顶,一揖后告辞。 大安朝男女教防并不苛刻,尤其她身为商户。 但他不想她名声为他所累,不好多留店内。 送走韩元后,莫玲珑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翻遍原主的记忆,都没有跟这位韩郎君的丝毫交情。 一次两次的伸手相帮,已经越过了她的安全线。 “林巧,这位韩郎君跟陆如冈有什么私交吗?” 林巧一愣:“姑娘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片刻后,她忽然想起来那个梅鹤双杰的名头,“不过我想起来这件事,不知道算不算?” “有一次,我替姑娘去给陆郎君……哦,陆如冈送伞,听见他跟另一个人站在山门前说,韩元才华不在诗文上,要是碰到喜欢研讨治国策论的明君,他的成就必然要高过我。但如今嘛……谁都知道当今皇上好文采,那陆某还是略胜一筹。”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啊?”林巧记性好,虽然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但硬是把原话给记下来了。 意思是,两人心底应该对彼此都瞧不上。 都说文人相轻,大概就是,表面对“梅鹤双杰”这个说法笑嘻嘻,但心底里,对彼此不嘻嘻的意思吧。 “意思是,他自己只会无病呻吟,嫉妒人家言之有物。好林巧,记得真牢!”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人没有无来由的好意。 所以这样看来,韩元应该没什么恶意。 她又看他写的字。 都说字如其人,这手字这样锋芒毕露,其人大概也不是什么心口不一的主。 “你辛苦跑一趟,把这幅字给姜师傅送过去,该怎么做他已经清楚了。” “好咧。” 铺子装修已经收尾,昨天匠人们帮着把上下两层的垃圾都清理干净。 这不是他们份内的工作,所以结完尾款后,她给每个匠人都送了一块焖肉当作谢礼。 如今只剩姜师傅还有一点活——答应她的活动菜单还在打,正在等这幅字。 林巧领了活,马不停蹄地送去四方街后头的一条巷子,交给姜师傅。 “哟,这幅字不错。”姜师傅看到字点评道,转身清理桌子上的工具,拿了纸先仔细拓下来,“行了,保准年前给莫娘子送去。” 屋里的匠人娘子听见声音,骂道:“家里的活不搭手,这年你是不想过了是吧?!” 林巧顿时有些尴尬。 走也不是,留下来却又觉说什么都不合适。 姜师傅却笑呵呵:“那焖肉好吃吗?” “好吃啊!关焖肉什么事嘛?” “喏,这块板子就是送咱焖肉的莫娘子店里的活计,就这一小块了,你担待担待嘛。”姜师傅笑得憨厚,没有丝毫不耐。 匠人娘子声音顿时一软,但依然抢白:“你怎不早说?!” 便见从里面 出来个面容清丽的利落女子,端了杯热茶出来,笑容亲和:“姑娘放心,铺子的活计我家的一定好好做!哎呀,玲珑记什么时候开张?可看过黄历?” 前后的热情判若两人。 林巧惊讶她知道铺子的新名字,接过热茶,笑着说:“我家姑娘说年初八开业,大家方便的,就是好日子!” “说得好!那我们到时来捧场,我可太喜欢你家铺子的焖肉了!” 姜夫人说话的时候,姜师傅一直笑眯眯看着她。 林巧看着这画面,忽的有些懂了自家姑娘说的,不要随便嫁人,除非那个人连看你闹也微笑那句话。 她愈发热情邀请:“那你们要来啊!” “一定一定!” 腊月二十七这天,铺子后院已经洒扫一新。 重新请姜师傅打磨过的院门,刷了新漆,莫玲珑描了个简笔画的大鹅,也一并刻在院门上,门边另挂了一副木头牌子,上书:内有凶禽出没! 铺子前后院都贴了对联。 前门那副是胖婶送来的。 她家张闯年年都替街坊邻居写春联,今年送来的格外吉祥:福满门楼喜迎春,家和事和乐融融。 后院门口贴的,却是莫玲珑自己写的对联: 鹅肥屋润,布衣菜饭。 横批:灶上生春。 字不好看,但日子是自己的嘛! 成衣铺子紧赶慢赶送来莫玲珑定的新衣—— 买得太赶了,霍娇身上那套是铺子的存货,尺码有些大。 针线活莫玲珑真不行,雌鹰一般的霍娇就更不会,只能央了林巧改制。 “叫声好听的,才给你改!”林巧难得可以为难小丫头,摆足姿态。 霍娇喜欢自己簇新的红色织锦缎棉袄,急得讨饶:“……巧姐……你,你人好!” “不够好听。” “巧!姐!” “……” 连新成员白糖都有一条毛围脖。 跟霍娇那件同样料子的红色的织锦缎垫了一层新棉花,周围密密地缝上一圈灰兔毛,系在雪白修长的脖颈上,平添矜贵,连巡逻小院时摇摆的步子都透出几分高雅。 霍娇在灶上烧了锅热水,兑温后,准备在院子里给白糖洗热水澡。 可大鹅一见冒着热气儿的大盆,吓得满院狂奔,嘎嘎大叫。 林巧笑出眼泪:“娇宝,你知不知道杀扁毛畜生都得准备一大锅热水?” 白糖在肉铺这么多年,怕是一看到大盆的热水,就怕要炖了自己吧。 “知道啊,可是这又不是热水!”霍娇叉腰,用蛮力抱住怕死的大鹅,往水里摁,“过年都得洗香香,它要是臭臭的,不是白白糟蹋了师父给它买的年衣嘛!” “嘎——”鹅掌接触到温温的水后,惊叫声戛然而止。 似乎为了化解尴尬,白糖缓缓收声,拧了个别扭的姿势,低头啄自己雪白的羽翼。 “这鹅大概成精了!”林巧震惊。 “成精了我也得给它洗!” 说到年衣,她摸着身上又厚又暖的新衣,心里难免感慨。 去年过年的时候,自家姑娘还什么都不懂,连过年需买新衣,都是陆如冈提了才备。 一家子不像一家子,规矩全听了那东伯的,整个年过得四不像,丝毫没点年味。 今年多好啊,虽然只三人一鹅,却热闹得什么似的! 时近中午,灶上焖肉的香味徐徐透出窗外,莫玲珑:“林巧,去看看有多少卤味要送。” “哎!” 林巧脆生生应下,去前院开铺子门。 这条街上,大部分铺子已经挂出年后开业的招贴。 一片火红的年味里,行人已经寥寥无几。 但莫记杂货铺的卤味,还在出摊。 只不过出摊的形式改了,按莫玲珑说的,在门口挂出个本子,系上一根炭笔,封面写上:卤味需求单。 想要买卤味的客人,只需留下想要的数量、品种,和住址,由店里做好了送上门,中午前留单当日送达,下午的则次日送达。 封面上还写着:小店送货上门至年三十! 林巧打开门,见正好有人在翻动这本子,笑着上前:“这位客人,可要买卤味呀?” 那人抬头,她一愣:“呀,是韩郎君!您怎么不敲门?” 韩元后退一步,双手一揖:“某看这本子别致,一时看忘了。” 他指着本子,“这是莫娘子的主意吗?” “是。姑娘说,这样可以既不用守着铺子,还能有点生意。” 林巧上前翻了翻,果然有几行记录,应是昨日下午要求五花八门,有客人要求全要鸭肠的,有客人要求辣卤鸭脖要店里切成寸段长度的—— 果然应了自家姑娘的话,有些需求,当面不会提,一旦不是面对面买卖,客人就会提出来。 下一句话是,只要自家铺子尽力满足,这些客人以后就会成为回头客。 韩元看着笔迹称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潦草的字,心中无法自抑地浮现女子聪慧灵动的双眼。 该是有一颗怎样的七窍玲珑心,才能想出这样绝顶聪明的主意? “韩郎君是来取书院焖肉的吧,姑娘已经做好了,还用炭温着呢!” 林巧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不如郎君稍候,我去跟姑娘说一声拿出来。” 其实,他刚才只是在想该当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见她一面而已。 韩元垂首驻足店铺门前,难得地懊悔自己方才的讷言。 “姑娘,本子上真有人留了信儿!”林巧一叠声地推开灶房门,“还有,韩郎君来了!” 莫玲珑正在往瓦罐里盛焖肉,应了声好。 她用干净的白色棉布擦掉罐口的酱汁:“来,跟我一起拿出去。” “好。” 莫玲珑推开前门,果然见韩元背着手站在铺子前,上前福了福:“有劳韩郎君特意跑一趟。” 韩元转身,见她捧着罐子,忙伸手接过来。 交接时碰到她袖口的布料,心头一跳,抿唇:“举手之劳罢了,无需挂齿。明日某再来替方大娘对账。” “多谢。”莫玲珑说完,又从林巧手里拿过另一个小罐,“焖肉切碎了夹在饼里,方便韩郎君路上吃。” 韩元看着那小小的罐子,视线微凝:“这……是给某做的?” “是。”莫玲珑打开罐子,指着那肥白的,撕开了口能看到浸透红润肉汁的面饼,笑道,“我们琢磨了一种暂时称为肉夹饼的吃法,请韩郎君试吃看看。” 那面饼两面炕得微微焦黄,中间撕开的口裂却又绵软,麦香交织着浓郁的焖肉酱香,带着温度在寒风中扑面而来。 即使他出门前已吃过午饭,也动了食欲。 韩元看着她,神情认真:“看起来很好吃。某回头吃了,细细反馈给莫娘子。” 莫玲珑颔首感谢:“那不耽误韩郎君行路了,寒假快乐。” 这说法新颖,韩元微微一想深觉别致,然后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穿过半条街,走到一架考究的马车前。 他一走近,自有侍从上前迎接:“公子,现在去书院吗?” 说着,自然而然上前接过他抱在胸前的陶罐。 但要准备接过他右手托在掌中的小陶罐时,韩元却一摆,躲开了凑上前的手:“不必。” “是。”侍从垂首恭敬地说,“老夫人准备的热汤,公子不如路上用点?” “可。” 韩元登车。 车厢内炭炉熏香,暖意如春。 侍从为他拍去肩上雪籽,又忙不迭从汤罐里,倒出一小碗汤色清醇的鸡汤,泛着淡淡香蕈的滋味。 然而韩元接过去,却不像平常那样直接饮下,而是放到一边,先拿出那个小陶罐。 侍从不敢催促,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车厢角落,见他也不直接打开,就那样垂目一直看着。 难不成这罐子有什么稀奇? 可自家公子什么稀奇没见过? 韩老夫人嫡亲的唯一金孙,见过的世面不知凡几。 良久,韩元才轻轻打开那小罐的盖子。 一阵浓郁的肉香顿时充满整个马车的车厢。 侍从探头瞧去,只见那罐子里躺着个奇怪的饼。 扁圆松软的面饼中间,夹着看起来红润香酥的肉酱,琥珀色酱汁裹在肉上,厚墩墩地溢出饼边,看着就喷香的样子。 乖乖,公子从哪买来这样的肉饼? 侍从收回视线,暗暗咽下口 水。 “拿布巾来。” 韩元看着罐子里的吃食吩咐道。 “是。” 侍从拿出雪白干净的布巾,用炭炉温着的热水浸透后,递给韩元擦手。 韩元净过手,伸手将肉夹饼拿起,轻轻咬了一口。 饼的外皮香脆,牙齿破开后,尝到的却是绵软松弛的质地——像是更有嚼劲的馒头。 令人惊艳的是里面夹的肉酱。 炖透的焖肉肥而不腻,酱香中隐隐有一丝花雕的酒香,中和掉了滋腻。 饼子吸足肉酱,一口咬下去,滋味一层又一层,以恰如其分的鲜咸收尾。 比话本里记载的夹馅胡饼浓郁丰润,比祖母说的宫宴上的点心朴实美味。 侍从难掩吃惊地看着自家公子一口一口,越来越快地将这饼子夹肉都吃完。 等他饮下鸡汤,侍从终于忍住口水,大着胆子问:“公子,这馅饼是哪买的?” “这叫肉夹饼,是莫记杂货铺的新品。注意着铺子年后什么时候开张,记住了?” 杂货铺卖饼子? 侍从愣愣应下:“哦。小的记住了。” 马车缓缓加速,往城郊方向去。 将韩元从莫家铺子出来,一直到登上马车离开,全程收入眼中的卢大娘啐了一口:“生意好,好个屁!我看还不是靠那张脸长得美,啧啧啧,勾得人一个个来店里?!” 说完颠了颠手里的陶罐分量,觉得更生气了,走到莫家后院想啐一口唾沫,刚蓄势好正要动作,一个巨大的力道将她piaji一下撞开。 她踉跄几步站稳,抬脸正要骂人,却看清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胖婶。 胖婶一边咚咚咚敲门,一边觑着她:“卢家的,你鬼鬼祟祟在莫家铺子后头做什么?” 卢大娘气得要死,脸上却保持无辜:“你这人,撞得我好疼……” “哟,手里拿的什么?看着怎么像玲珑家的卤味啊?”胖婶眼尖地发现她怀里用布包好的陶罐,样子正是前段时间她也买过的,莫家仓库里便宜卖的罐子。 “瞎说什么呢!”被一语道破的卢大娘着急忙慌掩着罐子躲开,一气跑回隔壁自家院子。 开门见男人跟孩子正悠闲喝茶嗑瓜子,院子里摊了一堆过年要用的碗碟无人搭手洗,见她回来,一个个异口同声:“娘/老婆子,卤味拿到了?” “拿到了!撑死你们拉倒!”她气咻咻地放下陶罐,摔门进去烧灶。 卢小山嘿嘿一笑,上前打开罐子,熟悉的卤香飘出来,他吸溜了一下口水:“娘,谁让你跟隔壁莫家不对付,买点儿卤味还得偷偷摸摸用外祖家的名……” 莫家院子里,林巧终于来应门,开门见是胖婶,笑起来:“您怎么来了,小胖说您今天要炸丸子呢?” 小白凑过来嘎嘎叫了两声,脑袋探出院门又嘎嘎两声,仿佛在问,刚刚那个人呢? “不急嘛!还真养了只大鹅呀?”胖婶指着门边的木牌子,哭笑不得,“早知我就不敲门,让卢家的被啄!瞧我,净说这人的破事做甚?你家姑娘在呢?” “在,姑娘在教霍娇炸熏鱼,您进来坐坐!” 院门打开,胖婶小心躲开白糖的一路盯视,紧跟着林巧进了里面。 隔着门,能听见灶房里油锅滋啦声起,炸鱼的酥香味直直透出来。 里面两人交谈的声音听不真切。 “姑娘,胖婶来了。”林巧隔着门说。 “我马上来!”莫玲珑应声,让霍娇继续炸,摘下脸上的丝帕推开灶房门。 灶房里空气温热,和院中的湿冷空气一撞起了白雾。 莫玲珑身穿棉布罩衫从白雾中步出,头上包着头巾,脸上不施粉黛,却好看得让胖婶有些恍神。 “婶娘来了,坐坐,我们在做熏鱼,待会儿帮忙尝尝味道。”她说。 胖婶才仿如回魂,连连摆手:“虽然我知道你做的,肯定比我做的好吃,不过啊,今天婶娘不是来串门子的,是来道谢的!” “道谢?” 胖婶眼眶一红:“要不是你,我哪知道小胖被那坏东西欺负了大半年?!他一直不敢跟家里说,担心人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给我家铺子使坏。” 她絮絮说完,莫玲珑才知那霸凌小胖的半大孩子是这附近有名的小混子,专挑家里开铺子的孩子敲诈银钱。 套路一成不变:给银子,不给就给你家铺子添不痛快! 那小混子秉承少量多次的原则弄钱,靠着如此得手的银子过活,居然一直没有被找麻烦——直到小胖听话,告诉了自家娘亲,胖婶风风火火找上门才败露。 “他说他再不敢欺负小胖了。年后我日日送小胖去学堂,再接他回来,反正不让他一个人落单!” 胖婶一想到儿子后颈的伤,如果不是被莫玲珑出手整治,可能自己都不会知晓,就有些动容。 她揉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从袖袋里摸出个荷包,塞到莫玲珑手里,“玲珑啊,婶娘谢谢你!你铺子年后重开,我也没什么合适的谢仪,去云昙寺求了个开运符,就祝你财源广进吧!” 开店的人多少相信玄学,这的确是她已经打算好,却还没来得及准备的。 云昙寺是金安香火最旺的寺庙,开运符每日限量,得赶早才可能请得到,实在分身乏术。 莫玲珑心里一暖,笑着接过:“可省了我大功夫了,谢谢婶娘!” “谢什么!”胖婶只觉越看这姑娘越顺眼,也越等不及自家好大儿放学归家来,一眼瞥到灶房里还堆着不少鱼块,她撸起袖子,“来都来了,婶娘来帮你搭把手,也好让你快点忙完!” 即便莫玲珑不想麻烦别人,胖婶还是帮着把炸好的鱼块均匀浸进卤汁,尝过两块赞不绝口才走。 月色如霜洒在院落里,那些修整一新,已经夯了土搭了架的菜畦看起来欣欣向荣。 就跟住在这院子里的人一样,透着鲜活热闹,生机勃勃。 胖婶一边走,一边想着莫玲珑前一段亲事,这叫啥?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家嘛! 正文 第42章 腊月二十八,莫玲珑带着霍娇一起准备的年夜饭初具雏形。 她带着林巧和霍娇去给几家今后要合作的铺子拜年。 先去的,是富贵肉铺的李掌柜家。 “姑娘,咱们为啥要去给他们拜年啊?” 林巧一边装着熏鱼,一边疑惑。 莫玲珑浅浅一笑:“只有这时候,各家铺子的掌柜才有空闲下来,唠唠家常,你说是不是?” 霍娇抢答:“我知道我知道!师父上次不是说过嘛,商户之间的走动,也是做生意的一部分。” 莫玲珑:“倒是没说错。” 上一世,她的玲珑记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一座难求,是因为菜品好,环境好。 但菜品好很关键的一点是,她有足够好,足够牢固的供应商网络。 供应商可以将最好的货给她,也可以给别人。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事。 她从不觉得甲方就该高高在上,恰恰相反,跟乙方经营成伙伴,才能让饭馆稳定出品。 ——毕竟,面对身为衣食父母的食客时,她们不都是乙方吗? 焖肉得热的吃才好,她上门送一道熏鱼,也算添个意头。 李掌柜家也住城东,宅子位置略为偏僻。 林巧敲门后,来应门的是个约莫十五岁的半大小伙,乍然看见三个身穿新衣,长得水葱似的姑娘一时有些不敢多看:“你们找谁?” “李大哥,我是霍娇啊!”霍娇认出人,主动上前打招呼,“这 是我家姑娘,来给李掌柜拜年的!” “哦,哦哦,拜年啊?我去喊我爹!”那小伙脸一下子涨红,扭头就跑。 不一会儿李掌柜出来,脸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人一愣。 “李掌柜,过年好啊!”莫玲珑笑着微微一福。 “哎呀——”李掌柜恍然一般,忙侧身摆手请几人进去,“他娘,快来倒水,有客人!” “有啥客人?咱家今年没回乡下哪来的客人……”从里面走出个手上也沾着面粉的大婶,看见三人顿住脚步。 三人都穿着好料子的新衣。 中间的姑娘看着约莫十七八的年纪,没戴什么首饰,但通身气派看着像大户人家的小姐,叫人不敢多看。 旁边两个姑娘,一高一矮,一大一小,虽然年纪还小,但都眼神明亮。 看着不像三姐妹,只是,旁边那俩姑娘把小姐样的姑娘护在中间,瞧着像是倒像比三姐妹还亲近。 她还在打量,中间为首的姑娘笑着说:“是李婶吧?过年好啊!这段时间,多亏了李掌柜照顾我家铺子。” 莫玲珑上前,将装着熏鱼的陶锅递到大婶手上,“我自己做了点熏鱼,婶子尝尝合不合口味,要是合啊,就当年夜饭添个菜。” 李婶感觉到手上的分量,难为情道:“哎,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快点进来坐,快,快!” 朴素的小院没怎么打理,因为养着几只鸡鸭,显得有些杂乱。 李婶把几人请进堂屋,拿出果盘招待她们嗑瓜子。 她们一眼见到桌上摆着几碗菜中,正有一碗是铺子卖出的卤味。 见三人视线都落在那碗卤味上,李婶热情介绍:“我家帮工说,这家的卤味比祥云楼的还好吃,价也不贵,我就去买了点儿。” 她压低声音,“这家用的鸭货都是我家铺子的呢,可不好买,以后姑娘你要想买,跟我家铺子说一声就行。” 莫玲珑笑容不改:“富贵肉铺的鸭货的确新鲜,分量又足。” “啊?”李婶一愣。 跟进来的李掌柜面露尴尬的笑:“他娘,这位就是莫记杂货铺的莫娘子!” “噢哟……你也不早说!”李婶略显尴尬,很快剜了自家男人一眼,顺便找补,“那莫姑娘你放心,以后我家的鸭货啊,保证新鲜和分量!要是哪天东西不好,你来找婶子,婶子替你做主!” 莫玲珑的笑容深了几分:“李掌柜的货和为人,我自然信得过。今天有李婶这句话,铺子的生意就更有保证了!” 三人坐了坐,喝完一杯茶便要起身告辞。 李婶硬塞了一条牛肉,让她们带走。 等三人离开后,李婶忙不迭掀开了那锅熏鱼的锅盖。 红润的鱼块厚薄适当,透着油光,丝丝缕缕的肌理中浸透了汤汁,凑近一闻,香味扑鼻,其中还隐隐有一缕熏出的茶香。 “这熏鱼色面真漂亮啊!” 也顾不上其他,她先拿起一块放进嘴里,一咬开炸脆的表面,鲜甜的卤汁就跟着挤出来,滋味丰富。 “香,越嚼越香。”她擦擦嘴,那干香结实的鱼肉质地,仿佛还停留在口中,未曾顺着喉咙一路进了五脏庙。 “你们快来尝尝!真是比外面大酒楼卖的还好吃!” 李婶舍不得独享,招呼丈夫儿子一起过来享用这难得的美味。 去完李掌柜家,她们又去了副食香料铺子,碳炉铺子和铁匠铺的几家掌柜家。 送上熏鱼拜完年,几家铺子的掌柜俱都表示,莫玲珑订的东西,年前这两日定能送到。 回去的路上,林巧心里把三人这一趟的前后心里回味了一番,咂摸出了滋味:“我有点儿懂姑娘的话了,本来不过是跟掌柜的做买卖,这下只是送了点熏鱼,却跟李婶她们几个婶子搭上了关系。以后铺子里有好货,也就先能紧着咱们铺子了!” “还有呢!”霍娇急着补充,“我刚看出来了,那副食铺的王掌柜本来没想给咱们年前交货,现在这么一拜年,那掌柜的媳妇儿也帮着一说,这两天就要送来了!” 是啊,这样的送礼,让人无法拒绝,却又无比有效。 “快看,下雪了!” 霍娇惊呼出声,伸手去接天上飘飘洒洒落下的雪花,“终于下点能看着的雪了!” 若说霍娇有什么遗憾,便是金安只一个冷字,却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雪。 每每铅云压顶,仿佛积蓄了大量的雪,最后只糊弄一般下一些雪籽,只偶尔能积起一层薄毯样的雪层。 害得她高超的堆雪人技艺也无从展示。 “师父,今天我要堆雪人!”小丫头满脸兴奋。 “好。堆一只小白吧。”莫玲珑失笑。 林巧撇嘴:“姑娘你也太相信她了,我敢说那根脖子她堆不出来!” “谁说我堆不出来?我偏要堆给你看!” 两人又扭到一起。 不远处,马车已停了片刻。 窗户里的厚帘掀起,里面的人定定看着三人中间的背影。 袁佩佳揶揄道:“喂,你要下去就快点下,我还可还等着去吃韩老夫人说招待我吃的甜汤!” “你再多话就滚下去!” “别啊,好不容易我爹不管我,今儿答应我留宿城里,我可不得好好享受你的马车?” 袁佩佳美美往后一靠,哼哼道,“谁都不知道吧,韩老夫人疼金孙,韩公子的马车,可比韩山长的奢华多了!” “等会儿停远些。”韩元摸了摸袖袋中的荷包起身,交代前面的侍从。 侍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是,公子。” “哎,停远点是什么意思?你在心虚什么?”袁佩佳不满地喊。 韩元淡淡给了个“再说一个字就滚”的眼神,踏着踏板从马车上下去。 石板路上雪落无痕,他步履缓缓,终于在那三个姑娘快拐弯时赶上。 “莫娘子留步。” 莫玲珑闻言转身,见是韩元,微微颔首致意:“韩郎君怎么在这里?” “刚好路过,某来给莫娘子送银子。”韩元张开手掌,替她挡住将要落在额发上的雪花。 霍娇见状掏出帕子要上前,被林巧一把拉开。 小姑娘不解地回头瞪视,林巧给了个无奈的表情,佯装仰头看雪,把人拉走。 莫玲珑微微侧身,让开半步,摆手一请:“那去铺子吧。” 韩元收回手,在袖笼里握紧成拳:“好。” 推门进去,屋子里还有淡淡的石灰粉和桐油的气味,上回来看起来还乱糟糟的样子,这会儿已经翻天覆地。 小小的开间门面里,桌椅呈两排整整齐齐。 跟很多饭馆爱用猪肝色的桌椅和地面不同,这间铺子的桌椅露出木料本身的纹理和质地,颜色也是淡淡的米色,配上白墙透着分外清爽的感觉。 前门的细格窗棂上,糊着能透纹理的明瓦纸,清净又雅致。 他一抬眼,看到一块蒙着红绸的牌匾架在账台上。 韩元视线微凝,唇角一抿:“这是新的铺子招牌吗?” “对,等年后开张再挂。”正在前方带路的莫玲珑未回头,“林巧,倒壶茶来。” 她把韩元带到楼上的雅间,点起碳炉。 暖意徐徐散开,林巧把茶送来,莫玲珑接过她自己的专用茶杯喝了一口,舒服地喟叹:“这么冷的天就是要守着火炉才舒服啊,辛苦韩郎君特地跑一趟。” “无妨。”韩元敛下眉,终于还是问,“莫娘子这个招牌是请的何人笔墨?” 莫玲珑看他一眼,有些了然哪里觉得怪怪,解释道:“是我自己写的。虽然我的字比不上韩郎君,但毕竟是我自己写的,意义不同。” 原来如此。 韩元攥紧的拳头松开,从袖袋中掏出荷包,从桌上平平推过去:“这是方大娘结与莫娘子的银两,清点一下吧。另外,昨日书院的年夜饭,卤味和焖肉广受好评,仆妇说连盘盏都很好洗,舔得差不多干净了。” “噗嗤”一声,一旁的林巧没忍住笑。 莫玲珑也莞尔:“那就好。” 她将荷包递给林巧,“点好,然后记账。” “是,姑娘。” 楼下霍娇大声喊:“ 师父,李婶送的新鲜牛肉,今晚我们吃锅子吗?” 林巧快步下楼:“馋死你得了!” 咚咚咚的脚步声渐远,见莫玲珑要起身,韩元也只能跟着起身,从另一边袖袋取出个黄底的符递过去:“莫记新铺开张,某也没什么好送,替娘子请了一道云昙寺住持亲笔的如意符。愿莫娘子平安如意。” “哔啵”一声,碳炉爆出一朵火星。 看着他手里的符,莫玲珑面露诧异:“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摆手后退一步。 胖婶替她求的开运符是批量印制的,尚且需要凌晨去排队,请到住持亲笔,这何止是贵重可言? 韩元露出笑来:“对旁人而言可能难得,但云昙寺住持同某的祖母有旧交,求一张符便如请几个字而已,且这符文是特特为莫娘子求的,我拿回去也无处可用。” 他指着符上一处文字,她仔细辨认,里面果然暗含了“莫玲珑”三个字。 这真是,比她那碗熏鱼还要无法拒绝的礼物。 莫玲珑郑重向他行礼:“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过韩郎君。” “无需感谢,若要谢也该是某。”韩元在脑中回想袁佩佳平时如何揶揄,模仿着说,“代书院上下百余师生,谢莫娘子焖肉和卤味救我们的年夜饭。” “言重了。”她礼貌地笑笑。 即使很想多留片刻,但又怕旁人嚼她舌根,韩元心里有个小人在说,你该回去了。 他收回落在她发顶的视线,想了一想还是问:“新铺何时开业?” “初八。” “好。”韩元默默记下,终于抬手一揖,“那,某就告辞了。” 一前一后下楼,莫玲珑叫住他:“韩郎君,稍等。” 然后转身让林巧拿来个提篮,将准备好年夜饭吃的凉菜选了两样出来装碟。 “这有两样刚做好的凉菜,放着不怕坏,也可以当零嘴先吃。” 她指着碟子说,“这一道叫茶韵熏鱼,另一道是香酥鸭,希望能合韩郎君的口味。” 熏鱼是金安常见的凉菜,一般都有卤汁泡着。 但莫玲珑这款做得更为干香,酱色均匀又红润,甚至呈现半透的质地,闻之有淡淡的茶熏香气。 对于爱茶的他来说,闻之狂喜。 另一道香酥鸭,也不知她如何做的,鸭皮呈现诱人的色泽,内里油脂尽褪,变成薄薄一层附在肉层上,看起来松脆可口。 韩家的年夜饭考究而传统,每年都有一大桌,鸡鸭鱼肉四款都是大开大合的全鸡全鸭全鱼和整蹄。 一顿饭吃下来,常常不知吃了什么。 “我喜欢。”韩元看着两道菜说。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哎哟,你咋又吃上独食了?” 袁佩佳唇角挂着笑,倚在门口,“我说等你半天,原来是在铺子里讨食!” 韩元握紧了递过来的提篮把手,绷着脸:“回去了。” “别啊,我才刚来。”袁佩佳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扭头对莫玲珑说,“某特意过来多嘴一句,听闻上京已乱,莫娘子家中都是女子,要注意门户安全。” 霍娇和林巧相视一眼。 “怎么个乱法?”莫玲珑心里一跳。 顿时担忧起身处上京的何芷母女俩,还有不知是否脱身的贺琛。 袁佩佳摇摇头:“具体的不好说,但你们都是姑娘家……这段日子莫要落单出行就是了。” “尚不确定的事莫要乱说!莫娘子无需过分担心,若有事可来我家递个话,帮衬一二总可以做到。”韩元见她脸色有变,不由自主带上安抚的语气,“那,我们回了。” 待走出铺子门前的街口,马车已停在那里,侍从双手被绑在前头,委屈巴巴:“公子……” “上车。” “你这人……”后者摇摇头,捏着嗓子说,“我喜欢……哎呀妈呀,老太太估计得有十好几年没听到你说这三个字了吧!” 韩元抿着唇冷眼看他。 “你刚刚鬼鬼祟祟送了什么东西给人家?说来听听,我替你把把脉,看你有没有戏!” 韩元:“……” 袁佩佳嗤笑:“就你这点儿道行,寡了这么多年稍有点儿异样被我看出来,很稀奇吗?” 韩元冷声:“慎言!莫要污了人家闺誉。” “啧啧啧——你就这点死人样不好,男未娶女未嫁的,这叫佳话懂不懂?书都读到狗脑子里去了!” 袁佩佳见他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说不动,转而看向他抱在怀里的提篮,抬了抬下巴,“什么好吃的?” “与你无关。” 袁佩佳往后一靠,吊儿郎当地伸手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就告诉老夫人,这啊,可是您心尖尖上的金孙,给您找的孙媳亲手……” “闭嘴!”韩元喝道,“她对我并无甚特别,你千万莫要给她添麻烦!” 袁佩佳愣住。 两人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 几息后,他伸手在韩元肩上拍了拍,唏嘘道:“你完了,这下真是栽进去了。” 他换上正经的表情,“其实你哪怕还未功名加身,就凭你家老太太是先太后近身女官这样的身份家世,直接去提不就行了?” 韩元久久沉默。 在袁佩佳快要以为自己摸了老虎屁股,这下要糟时,他才开口:“总要她心甘情愿。” 袁佩佳目瞪口呆,半天才出声:“你他娘的,还是个情种!” 铺子里,林巧小心翼翼双手捧着那道符,跟上次胖婶送来的符纸一起,收进莫玲珑房里的柜子里。 霍娇:“巧姐,这东西很金贵吗?” “这不是贵,是宝贝!这可是住持亲手写的符,还是特地写给咱们姑娘的。” 她看着上面读不懂的如意符文,虔诚地双手合十,“保佑姑娘如意平安。” “云昙寺很厉害吗?”霍娇还是不解。 她一路流浪的时候,住过不少名山大寺,不觉稀奇。 “厉害,当然厉害!”林巧回忆着云昙寺,小声说,“公子小时候就是被云昙寺的住持大师接走的。” 霍娇哦了一声:“那他现在也在云昙寺吗?为什么师父不带我们去看看他?” 林巧看着她,心想这丫头真是个奇怪的人。 有时候精得让人忽略她的年龄,有时候又无知得叫人无言以对。 她耐心说:“身入空门,自然是六亲断绝,而且听说那位老住持带着徒弟出去云游了,现在的住持应该不是同一人。再说,姑娘那时候还小呢,估计连公子长什么样都忘了。” 霍娇又哦了一声。 雪下得愈发大了,按门口的卤味需求簿子送完货后,莫玲珑索性煮了锅子,叫霍娇片好肉片,三人热乎乎围炉而吃。 “姑娘,我们初八开业,那些素菜和豆腐能买到吗?”林巧有些紧张。 莫玲珑:“总有可能出纰漏的,所以初七这日,我们多找几家,买些多备着,即便损失掉也无妨。这样过几日,选出一家菜品质量好,货量足的,我们跟他签订契书。” “嗯!我到时候去市场上买!” 霍娇指着角落正在猛猛干饭的小白:“不会浪费的,咱们有小白,剩下的丢给它吃就好了!你说是吧,小白?” 大鹅虽然来得日子还短,但或许是见多了宰杀场面,格外爱惜小院平静的生活。 连带着对日日喂养它的霍娇很是粘人。 它像是能听懂霍娇的话一样,仰脖嘎了一声。 想起几日之后的开业,林巧和霍娇都有些激动,一会儿讨论食材如何清洗归置,一会儿商量被莫玲珑下架的菜要怎么腌晒保存。 直到灯油燃尽,火光慢慢变暗。 莫玲珑看着两人饭饱后发困的样子,有些发笑:“好了,都去睡觉,明日一过,咱们就放假了,养足精神好过年。” “好的!” 雪落有声,扑簌簌中一夜好眠。 等第二日睡饱了起来,院子里放眼尽是白色。 林巧开垦的菜畦围栏,积起了一个个雪球,霍娇用废木料搭的鹅棚顶上,白胖了一圈。 水井口则像围了一圈雪白的狐皮围脖,雍容端庄。 霍娇像个小炮仗一样能量十足,一大早风风火火忙完灶房的活计,在院子里怒堆高矮不一的三个雪人,喊林巧来看:“巧姐你看,中间这个是师父,左边那个是你,右边是我。” “为什么把我堆那么胖?我有这么胖吗!”林巧说完发现自己重点歪了,“不对啊,你不是说要堆一只鹅出来吗?鹅呢?鹅呢?” “……(嘎)!”小白低低叫唤一声。 两人这才注意到,大鹅今日十分反常,高高扛起两边翅膀,埋头对着墙角,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 “……(嘎)!” 这时,铺子前门传来敲门声。 莫玲珑前去应门,见是姜师傅和他媳妇,各自穿着一身簇新的同款花色棉袄。 两人一见她,俱都笑起来:“给莫娘子拜年啦!” “过年好!”莫玲珑也笑,转身从铺子的桌上抓了一把糖递给姜婶。 姜师傅把胳膊底下夹的板子抱到胸前,红绸一掀,露出那面勾画多次才最终定下来的菜单板子。 木板抛得很细致,刷过浅米色漆,跟定制的桌漆颜色如出一辙。 字的雕工精湛,连细微处的毛流都纤毫毕现。 最费功夫的是莫玲珑提出的“活动”菜单这个想法。 姜师傅绞尽脑汁才想出办法:两块木板一前一后,前面那块开槽,所有的菜刻在小块木板上,背面则嵌入槽子可在凹槽内灵活滑动。 “做得真好!”跟她想要的几乎一样。 姜师傅见她满意松了口气,乐呵一笑:“那就好,要不我牵肠挂肚的。” 姜婶隐约闻到香味,往里探了一眼:“莫姑娘,铺子今日还卖卤味吗?” 莫玲珑翻了一下挂在门上的本子:“卖呢,等会儿还要送几家。” 姜婶闻言眼睛一亮:“那我能买几斤吗?” “当然!您要什么都有。” 姜婶买了两斤辣卤鸭脖,两斤混合鸭货,挽着丈夫有说有笑离开。 莫玲珑目送两人在长街拐脚处坐上驴车,缓缓走远。 巷子里空无一人,儿童的嬉闹声偶然传出,户户门前挂了红灯笼。 真的要过年了啊…… “娇宝,来,楼下这块牌子你挂,我去楼上挂。” 莫玲珑喊来霍娇帮忙。 “哎!师父你放着吧,楼上也我来。” “不用。”她很享受挂牌开市的感觉。 莫玲珑拿起菜单牌子拾级而上。 漫天的白雪,使得楼梯转角的小窗户都透光明亮,她露出欢喜的笑容。 再过几日,玲珑记就要重开了。 用自己喜欢的样子。 视线从窗外收回,移到楼上,忽地凝住—— 窗户那面墙下,一个男人闭着眼坐在那里。 发髻散开,青丝满肩。 黑衣被利器划破,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正文 第43章 虽然有些诡异,但眼前这幅场景恰好落在莫玲珑的审美点上—— 日光透过窗棂,明亮清冷,洒在几乎能称为“战损”的男人身上。 这男人身材极好,即便坐在地上,也能看出肩宽腿长。 脸上血迹伤痕斑驳,但优越的山根和下颌线刀削斧凿一般清晰利落。 她视线移到胸前那道割开的口子上。 因他全身黑衣,要仔细看能才发现,除了胸口这一道,他身上还有很多道破口。 衣袖和领口处边缘焦黑,连带落在肩上的乌发也有一部分被燎得卷曲。 寒冬腊月,男人身上衣衫却不厚,还处处都破着口子。 就像刚从刀山火海里逃脱一样。 是好看的男人。 但应该也是危险的男人。 想起袁佩佳的提醒,莫玲珑心里一紧,难不成这人是从上京过来的? 她将手里的板子轻轻放下,隔着安全距离问:“喂,你还好吗?” 男人雕塑般一动不动。 她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再问,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时才够看清,男人身上的衣料好几处濡湿,鼻间还能闻到阵阵血腥味。 她反而松了口气。 伤成这样,应该没什么攻击力了。 临近过年,衙门仅余几个轮值的皂隶。 若这人还有暴起伤人的力气,就算报官也只够收尸的。 “姑娘,你在楼上吗?王掌柜给咱们送香料来了。”是林巧的声音。 莫玲珑稳住声音:“你清点一下记账,我这里脱不开身。” “哦。” 霍娇又扬声:“师父,我这里安好了,上来帮你!” 她迟疑片刻:“你带上结实的绳子,楼上要用。” 霍娇身手灵活,力气也大,两人合力应该能把他捆结实。 “好!” 很快,小丫头轻快的脚步声从楼下渐渐传来。 莫玲珑退到楼梯口,在霍娇看到人惊呼出声前,一把捂住她嘴:“嘘!” 小姑娘惊恐了一瞬,很快咬着唇镇定下来,举了举手里的粗绳,给她一个“交给我”的眼神。 莫玲珑拉住她,压低声音:“走,我们把他捆结实点。” “师父,你别怕。”霍娇拍拍胸口,“有我在。”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觑着此人人高马大的身形,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不自觉地咬紧牙关。 在上京时,她打遍城西,有几分凶名。 但她打的都是老弱病残,真正身强力壮的男子也不会当乞丐。 这人要是万一还存有余力,她未必能抵挡得住。 想到这里,她把师父推到自己身后。 但莫玲珑拦住动作,声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冷静:“一起。” 两人合力将他手脚捆住。 男人全程没有清醒,只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 莫玲珑看着掌心从他后背沾染到的粘稠血迹,说:“等楼下人走了,我们把他抬下去。” 她皱眉,“血迹不好擦,得赶紧擦干净。” “是!” 楼下,林巧还在和王掌柜寒暄。 她们在楼上等待,时间仿佛都有了痕迹。 听见林巧脚步穿过灶房,远远听到厢房门开。 接着又关上,锁匙咔嚓落下。 然后,送走王掌柜,林巧哼起金安本地小调。 莫玲珑正要出声喊她,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姑娘,姑娘,我在咱们院子里捡到一根好长的羽毛!” 未及她出声,林巧已蹿到楼梯口,看着捆成粽子样的黑衣男人,双眼瞪得像铜铃,颤声,“姑娘,这,这是谁?” “不知道。” 莫玲珑冷静地说,“你来了正好,一起搭把手,把他弄下去。” “弄,弄去哪啊?”林巧还在震惊中,“姑娘,咱们该报官吧?” “报官?”霍娇叉腰,“巧姐,你肯定是没见识过官府那些差爷的德性,本事没多少,屁事一大堆。” “要是报官,他们会一遍遍地来查铺子,盘问咱们,再说都快过年了,他们没人办事就要拖着,那咱们年初八还开不开业?” 林巧瞠目:“会,会这样吗?” “你知不知道师父的案子,为什么拖了这么久?”霍娇冷笑,“根本不要管这人是什么来历,只要不是死在这里,等他醒了赶出去就行,绝对不能耽误年初八开业!” “可是……那万一他是坏人,衙门在找他呢?” “那关咱们什么事?他身上的伤是你我打的还是怎的?” 莫玲珑拉开两人:“初八我们一定要开业,这个人……” 她看了眼一身黑衣,显然不是普通人的男人,“等他醒了让他走吧。” 她不过斗升小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至于这人身份,她毫不关心,更不想沾染。 她又看向林巧,“刚刚你说什么?” 林巧消化完自家姑娘的话,愣愣举起手里的东西:“我刚在院子里捡了一根好长的羽毛!” “这么长?!”霍娇惊奇道。 那羽毛足有一尺多长,周身洁白,羽管坚硬,羽毛的 尾部呈饱满而有任性的圆卵形。 看起来像是何芷提过的,海东青一类的猛禽。 她在上京见过。 难道,金安也要乱吗? 她神色一凝:“动作快点。林巧,去开了库房。” 原来的西厢房,现在一半改成了库房,另外一半由旧柜子隔开,里面还有一张小床。 暂时就把他安置在那里。 “好的。” 关系到铺子能否初八开业这样的大事,林巧不再提报官二字。 男人份量很重,三人各托一段才勉强搬得动。 莫玲珑托着他的腰。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第一次上手摸男人的腰腹,手里紧致的肌理触感,让她有些分心。 她想起常月公主府里,那些舞台上搔首弄姿摆弄着胸肌的舞男。 相比之下,这个男人的肌肉张力和形态,要好看多了。 三人参差高低费力托着下楼,好不容易挪到后院,在墙角瑟瑟发抖立壁角的小白如惊弓之鸟一样,短促地“嘎”了一声,扑楞着翅膀飞跑起来。 林巧挖苦:“只会吃,见着生人就这么怂!” “你懂什么啊巧姐,小白只是……”霍娇看到林巧随手搁在男人胸口的白色长羽,“它只是看到这根毛怕的!” “别吵了,动作快些。” 看着瑟瑟抖着细腿和翅根的大鹅,莫玲珑心里也生出疑惑—— 这只白色猛禽,或许跟这人有关系? 终于把男人安置在库房的旧床上,三人都松了口气。 莫玲珑看着旧褥子上慢慢洇开的血迹,:“林巧,拿包扎伤口的布条和药来。” “哎!”林巧应声去旁边翻找。 “霍娇,去打一盆热水来,里面洒点盐。” “是,师父!” 莫玲珑则弯腰检查他的伤口。 从衣服的破口情况看,这人四肢都有些皮外伤,但看起来不深。 用力推起后背,却看到床单上已经洇上了很深的两道血痕。 “姑娘,都在这了,这膏药好几年了,也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师父,水来了!” 但两人很快面面相觑,她们都是姑娘家,怎么好给这么个大男人擦洗上药? 霍娇看着鹌鹑样不知所措的林巧,咬牙说:“我来吧,我年纪小不要紧!” 她刚逃出来时还小,扮作小子混在一堆乞丐里。 那些老弱男丐爱说浑话,她半懂不懂听过不少,对男女大防这种忌讳,不怎么在乎。 “没事,我来。”莫玲珑说,“给他包扎上药跟腌一条猪腿也没什么差别。” “姑娘!这怎么行呢?还是我来吧,反正我是丫头,就是伺候人的。”林巧急得不行。 莫玲珑:“跟伺候人没关系,你们不用管。” 她芯子里是现代人,是真的不在乎触碰异姓的肢体。 再说他身材好,这一点也不吃亏。 她利落地剪开衣袖和裤腿,布巾沾了盐水擦拭干净后,涂上药膏包扎好。 只是后背的伤有些费劲。 她让霍娇帮忙搭手,剪开后背两块布,露出皮肉翻起的狰狞伤口。 “这么严重的伤!”林巧掩口惊呼,后退了一步。 莫玲珑涂上药后用布条绕两圈固定,起身:“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自己了,家里有退烧的草药吗?你们每半天进来看一下他,要是发烧就喂他。如果——” 她看着她们,声音放缓,“他有要死的迹象,就不能犹豫,立刻把他弄走。” 林巧愣愣的:“哦。” 自家姑娘,怎么能那么冷静说出这句话啊…… 霍娇则果断点了个头,跟着莫玲珑出去。 “走啊巧姐,你一个人不怕了?咱们还没吃早午饭呢,今天让你尝尝我包的饺子!” 她家姑娘,一定是被霍娇给带歪了。 一定是的。 林巧一边走一边想。 厢房门关上。 贺琛身中毒烟,药性未过,只朦朦胧胧感觉自己被搬动,又被敷上了清凉的药膏。 身下的被褥很软,屋子很安静。 隔着远远的,仿佛还有锅铲翻动的声音。 前所未有的疲惫袭来,他在这份安宁中沉入睡梦。 隔壁,楼上。 卢大娘推开窗户,刚要感叹大雪丰年,“啪嗒”一下,一坨厚厚的鸟屎正正好好砸她在刚梳好的发髻上。 “啊——什么东西,当家的你快帮我看看什么东西在我头发上!” 她害怕得声音都变了。 卢掌柜放下手里的账册,起身过来一看,呕了一声:“是鸟屎!” “你瞎说,哪有这么大的鸟屎!”卢大娘能感觉到,自己头上那是又大又厚的一坨,“再说哪有鸟飞过?!” “你非不信……” 卢掌柜检查了一番自家窗户,见那窗户上头还残留有鸟屎的痕迹,再看婆娘发髻上的东西,颜色状态都如出一辙。 “不信你自己瞧嘛,就是鸟屎!也不知是什么鸟,那么大一泡。”卢掌柜啧啧称奇,拿了抹布一擦,把那坨巨型鸟屎擦下来给她看。 卢大娘一看也呕,气急败坏地拆掉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编好的发髻团子,扬声让仆妇给她烧水重新洗头。 卢掌柜思忖半天:“他娘,老法里说,鸟屎淋头可要吃百家饭来解啊。” 金安本地的说法,被鸟屎淋头是晦气,加上更是过年的时候,被淋鸟屎就更晦气了,需得吃百家饭,才能解除。 而百家饭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得拿个碗出去讨饭。 卢大娘那样信风水,自然知道这一说法。 她耷拉着脸:“你去帮我讨。” “我哪有空去讨饭?让你儿子去!”卢掌柜拿起账本。 卢家两个儿子。 大儿子已经成家,且今日早早去收绣活了,小儿子还在睡懒觉。 迫于无奈的卢大娘,只得把心肝小儿子喊起来让他拿个碗去讨饭。 “娘你说啥?讨饭?” 卢大娘嗫嚅着说:“是啊,娘被鸟屎淋了,需得吃百家饭。” “我不去!丢人!”卢小山把被子一拉,盖住脑袋继续睡。 说了好几回都不肯,卢大娘火起:“你要不去,以后隔壁的卤味我不去买了!以后你的零花银子也不给你了!” 被子慢慢往下,露出卢小山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好吧!但要等晚上,等天黑!” 心急如焚的卢大娘忍住脾气:“……好!” 但卢小山没等到天黑,隔壁破空而来的香味传来,他根本忍不住从床上跳起来,拿了个碗就跑出去。 第一家就是莫家,他满含期待地敲开莫家的后院门。 眼睛瞥到那块“内有凶禽出没”,喃喃道:“啥凶禽啊?” 林巧应门:“谁啊?” “林巧,我隔壁小山啊!” 林巧开了门,面带防备:“有事?” 虽然是贴隔壁,但两家关系一直不怎么样。 莫爹还在世时,卢大娘就老没事找事,后来莫爹去世后,卢大娘忌惮陆如冈有前程,稍微收敛着。 后来,她家姑娘被退婚后,嘴最碎的就是卢大娘。 卢小山往前推门,笑着说:“街坊邻居的,林巧你也不用这么生分吧?” 他抬脚要进去,忽地脚背一痛,“哎哟哟……什么东西!” “嘎——”小白耀武扬威挥了挥翅膀。 林巧噗嗤一笑,指着自家院门口的牌子:“我家姑娘说了,都看到牌子还要往里闯的,可就别怪被啄了!” “嗐……”卢小山讪讪收回脚,“那什么,我娘今天被鸟粪淋了,说要讨百家饭,林巧你人好,舍我一口吃的吧?” 他翕动鼻子,“你家做啥呢?这么香!” “不告诉你!”林巧做了个鬼脸,“吃的有,你等着。” “啪”一下门关上,她痛快地原地跳了跳,难得摸摸小白的脑袋,小声说,“啄得好,今天晚上给你加菜!” 她进去把卢小山来意一说,莫玲珑指着刚盛出来的饺子说:“拿两个饺子给他吧,蘸上我们自己的调料。” 林巧撇撇嘴:“姑娘你可真好性儿,还给他蘸啥调料啊?” 然而莫玲珑笑眯眯:“你不觉得,让她馋,又吃不到特别有意思吗?” 她的卤味卖了这么多天,长街上的街坊邻居几乎家家都来买过,唯独卢大娘没来凑热闹。 可她被淋鸟粪,百家饭第一站她家孩 子就讨饭讨到她门口,说明什么? 估计每天被这香味馋得抓耳挠腮呢。 “像他这么讨饭,猴年马月啊?”霍娇也撇撇嘴,“装可怜都不会。” “好了,饺子都出锅了。你快去给了人,回来我们开饭!” 莫玲珑说着,端出一大锅鸡汤,“我们吃饺子,喝鸡汤。” “哎!” 林巧把饺子倒进卢小山的大碗里,打发走了人。 今天霍娇包的是牛肉萝卜芫荽馅儿饺子,说是她家乡的特色。 饺子馅莫玲珑调整过,牛肉肥瘦二八分,萝卜和芫荽中和掉牛肉的油腻,突出浓郁的口感。 再蘸上她调的酸辣芝麻油碟,喷香喷香的。 门一关上,卢小山就忙不迭用手捞了一个进嘴。 红油料汁酸辣开胃,咬开饺子皮,那搅打有劲的牛肉就带着丰沛的肉汁进嘴,芫荽和萝卜透着清香,鲜美极了。 好吃啊,好吃极了! 他看着剩下的饺子,很想一口气吃完,可他娘千叮咛万嘱咐,说必须要凑齐至少十个姓。 这条街上,姓莫的就一家。 卢小山舔舔嘴唇,心想要是能多凑一家出来,他就把剩下这个也吃掉! 哎,他娘要是能跟莫家搞好关系就好了。 等她家铺子重开,到时候还不是想吃就能过来买? “为啥一定要整莫家的铺子嘛!”他恋恋不舍地嗅了嗅隔着院门,空气中传来的味道实在太香了。 门内,莫玲珑咬下第一口细细品尝,霍娇紧张地看着她:“师父,这味儿……还行吗?” 这是安麓每到冬天和节庆都会做的饺子。 她离开家乡很久了,还记得这口滋味。 其实每次过年都会想。 但没人做,她也没条件做。 今年重新有了家,就想让她们也都尝尝。 莫玲珑细细品味滋味调和正好的饺子馅,举起大拇指:“这个馅好吃!” 霍娇咧嘴笑:“那就好。巧姐你尝尝?” “尝了,好吃……”林巧拉长声音,瞟她,“你包饺子的手法倒是不错,这饺子好看。” 小丫头就特别满足地抱着一碗饺子,笑眯眯吃起来。 鸡汤煨了一晚上,加入枸杞,撇去浮油后清澈透亮。 吃完一碗滋味十足的牛肉饺子,再来上一碗这样的鸡汤,整个人都暖和起来,美得所有人忘却了刚才的惊魂事件。 碳炉里,精炭静静燃烧,发出轻微脆响。 林巧窝在莫玲珑定制的圈椅里,眯着眼睛:“姑娘,太舒服了,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我都有点不想动了。” 霍娇难得附和:“我也是。” 莫玲珑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不行啊,还有活要干,一懒就不想动了。林巧你先把铺子门前的本子收回来,家里多了个底细不清楚的人,我们提前过年明天不送了,今天订的卤味,晚点儿我陪你一起送,别落单。娇宝你去把楼上的血渍擦洗掉,我去看看那人情况。” “好的,师父!” “姑娘,你也别落单,等我陪你!” 刚才,她们可能没注意到,铺子二楼的窗户是开着的。 如果那只白色猛禽是此人的,那就说明——他应该先去过后院,是从屋顶翻进二楼的。 他的伤口看着吓人,其实出血量不算多。 一个人能有飞檐走壁的本事,受伤又不算太重,不应该昏迷太久。 林巧挂好打烊牌子回来,跟在莫玲珑身后,见她盛了一小钵鸡汤,好奇道:“姑娘,那人都没醒,还给他喝汤啊?” “醒了喝吧。”她指着碳炉说,“搬个炉子进去。” 天气太冷了,厢房久未住人只会更冷。 那人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她的屋子里。 “好。” 推开门,男人果然还昏睡着,莫玲珑隔着布巾试了下他的额头,有些微烫。 在她触碰下,男人纹丝不动。 莫玲珑微微皱眉,居然还没醒。 于是对林巧说:“把炉子放门边,别离人太近。” 一氧化碳中毒也会死人。 “好,姑娘要不要喊他试试?” “不用了。” 她把盛有鸡汤的汤钵架在炉子上,“不用管他,我们走。” 没死就行。 两人刚退出门外,院门响了,胖婶的声音传来:“玲珑啊,婶娘给你送点烟火过来!” 莫玲珑将厢房门锁好,林巧去开门。 胖婶身后,张闯怀里抱着满怀的炮仗和烟火,看起来有些吃力。 还未来得及寒暄,小白挺直了脖子冲到两人身前,“嘎嘎嘎”一叠声叫唤,吓得母子俩一退。 “小白,退下。” 莫玲珑挥退大鹅。 “玲珑啊,过年就该热热闹闹的嘛,放点儿烟花玩!”胖婶热情地扒拉儿子,指着那间厢房,“快,帮着放到库房去。” 那里现在可有情况啊! 林巧情急挡住,结巴道:“婶子……我来,我来。” 莫玲珑从张闯手里接过几个,自然而然说:“太谢谢了,特意记着我。不过现在厢房堆满了,这些就放前面铺子吧。” “哦……” 张闯看着她有些发愣。 前一日书院吃散学年饭,一吃到那卤味就知道,这是莫玲珑铺子里做的。 又听孟欢说连带那道最受欢迎的焖肉也是。 他竟不知,不过十来日不见,莫玲珑居然将卤味卖进了书院,还赢得满堂彩。 那种唯有他知晓的隐秘的欢喜,倏然有些变味。 如今看着亭亭玉立,进退得宜的莫玲珑,愈加自卑。 “快去啊!”胖婶一把将儿子推向前去。 “那,那莫小妹你带路吧。” 张闯忽觉失礼,垂下眼。 都是街坊,莫家的杂货铺他当然来过,可铺子怎么大变样了?变得这么清新雅致。 张闯的目光忽地凝固不动。 他看到自己临摹了无数遍的字体,如今高悬于铺子的帐台上方。 他不敢置信自己看到的菜单,居然出自鹤梅书院一字难求的韩元之手。 目下无尘的韩元,怎的跟莫小妹有这样的交情? “张闯哥,放下吧。”莫玲珑的声音打断他的发愣。 “哦,哦,那我走了。”他失态地收回视线,慌忙地将东西放下,接着忙不迭转身离开,离那张菜单远远地。 胖婶见他一转眼走出院门,忙跟上去:“闯儿,走这么快做什么!娘还要跟玲珑说话呢!” 厢房门内,本该还有三四个时辰毒性才过的贺琛,缓缓苏醒。 “玲珑”二字入耳,他睁开眼睛。 正文 第44章 ……玲珑? 听到这两字,贺琛脑海中浮现起一个场景。 船梯上,他垂目看到的那双裙摆下,露出的豆绿色鞋面。 他睁开眼。 目之所及,是一间翻新过的屋子。 石灰墙新刷过,顶梁柱新近油过,还未干透,细细的窗格也是新的,跟窗框颜色有些微成色的差异。 对面窗户底下,摆着一个老旧的牌匾,露出“莫记”两字。 这是在哪? 此番跟东厂精锐的交手,他杀得痛快,干掉了掌刑千户和两个锦衣卫千户。 对方敌不过,最后对他使了秘药“忘川”才脱身。 他失去意识前交代夜鸢,找个无人住的宅子安顿他,其余人速速回去复命,等主上差遣。 这是把他塞哪了? 听外面声音,分明是个有人住的宅子。 忘川药性极强 ,一点点用量便能让成年男子脱力昏迷八个时辰以上。 他强行抵挡药性,隐约记得有人搬动过他。 这番激战过后,他合该像个厉鬼一样,浑身浴血而疼痛。 但此时居然能感觉到,最重的那处伤口隐隐有些清凉。 宅子里的人居然不怕,还给他上过药? 他不禁皱眉。 万一东厂或锦衣卫追查到此地,难免祸及无辜。 看来等不及夜鸢他们回来,他得先走。 鼻尖传来炭炉燃烧的气味,但比之更浓重的,是鸡汤的香味。 他循着鸡汤的香味,看到屋门口一个炭炉上,架着一小口汤锅,此刻正散发微微热气。 从窗口斜斜透下来的日光看,此时约莫午时光景。 他身上中的东厂秘药“忘川”,毒性足足要十个时辰才解。 解得这么快,难道是这药的作用? 他动了动胳膊,想掀开被子。 一动之下,又觉异样。 那几道小伤竟已被包扎过,只是,脚上被捆,手腕也有被用力勒过的感觉。 他又看向炭炉的位置,一时不知该不该笑。 那炭炉摆的位置,恰好在他伸手可够到的地方。 显然是有意为之—— 既不让他轻易逃脱,也不让他轻易死掉。 贺琛有些疼,但这点痛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实在太习惯了。 只是他此刻渴极饿极,要喝那小锅鸡汤。 他支起身子,长臂一伸,拿起炭炉旁的汤勺舀了一勺汤,添进小碗里。 拿过小碗,在看到碗沿的“玲珑记”三个字时,动作一顿。 真是玲珑。 世间的事竟这般巧。 莫娘子的手艺,也当得一家饭馆的掌柜。 不知阿竹有没有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贺琛收回思绪,双唇轻触汤碗。 在尝到汤水滋味的瞬间,他眼神一动。 他不是个耽于口腹之欲的人,吃饭仅为了果腹,维持精力。 但能记得生平唯一喝过这种滋味的鸡汤,是在诏狱里。 莫娘子炖的汤,便是这味道。 看起来清澈,闻起来浓郁,尝在口中则是无比惊人的鲜美。 他的视线落在“玲珑记”三字上,又移向那块旧匾的“莫记”上,心里不禁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时,门外锁匙响动,接着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位女子站在门口看过来。 日光从她身后斜斜照下,仿佛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芒。 “你醒了。”她语气平直,并无吃惊。 贺琛看向她,或者说,审视她。 女子生得美貌。 身姿挺拔,肤色白皙,映衬之下显得鬓发如墨,唇色如朱。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她一双明澈的双眸,仿佛能看入人心底一样。 她身上衣料朴素,应也是平民。 只是这幅模样,让人无法和厨艺惊人的莫娘子联系起来。 贺琛抿着唇,沉沉注视她。 莫玲珑见他不做声,抬步走进来。 没走几步,身后蹿出霍娇兴奋的声音:“师父,楼上的血迹我都擦掉了,现在一点也看不出来啦!你说的灶灰真有用!” “哎?”小姑娘挤上前,看清里面的情形后,迅速一错身挡在了她前面,虎视眈眈看着男人。 莫玲珑轻拍她肩,示意她让开。 “你是谁?为何出现在我家铺子里?” 贺琛表示自己无法说话,打了个写字的手势。 从诏狱脱身的时候,夜焰放了一把火断掉后路,谁知皇帝也派锦衣卫放火烧他。 两处火势夹击,烈焰灼伤了咽喉和眼睛,至今声音还嘶哑难辨。 “给他找纸笔来。”莫玲珑说。 “哦。” 霍娇飞快从库房里找出上次用过的纸笔,丢过去。 男人看了看扔过来的碳条,用受了伤的手握住,歪歪扭扭写下:“请找你家掌柜来。” 东厂或锦衣卫迟早会找到这里。 他不想殃及池鱼,逗留几日好安排夜焰过来解决后患。 但这些,需得跟说话管事的人谈。 他把纸展开给对面女子看。 莫玲珑瞥了一眼,淡淡说:“我就是掌柜。” 霍娇认出字来,叉腰说:“谁说女子不能做掌柜?我师父就是!” 闻言,贺琛瞳孔微缩。 她是掌柜? 这铺子若是莫家的饭馆,她又叫玲珑…… 他再度看着女子。 两人视线相触,那双眼冷淡,也带着审视。 那,她就是莫玲珑。 贺琛手中炭条顿在原处,直到笔尖一沉,戳破了松脆的纸张。 如果是她…… 那他要改变计划。 他这一生,承的恩不多。 母亲的养育之恩。 继父并师父的教养之恩。 主上的知遇之恩。 还有,便是莫娘子的汤饭之恩。 陷于诏狱中时,是她求了公主御赐的提篮送饭进狱,他没吃什么苦。 甚至,能提前把金怀远消息递出来,也是借了那只提篮。 可以说,他们能在上京成事,其中也有莫玲珑一份功劳。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给她留下麻烦,只轻飘留下夜焰扫尾。 瞬息之间,贺琛改变了主意。 他垂下眼,重新握紧炭条,力求字迹清晰地缓慢写下:“某因误上贼船,陷入两方争斗受伤,被其中一方绑至此地。某是武峰人,算术好,也能做力气活,求掌柜收留,某也好攒攒盘缠。” 莫玲珑看着这番请求。 受伤的理由看起来严丝合缝,但他若是无辜路人,对方又何必巴巴费这力气,把他绑到自家铺子二楼丢下,杀了不是更干净? 再说,她可摸过他的身子。 这层蕴满了力量的薄肌,也不是随随便便能练出来的。 若做文职,必然没有这样的体格,但若做体力活,肌肉又不会如此均匀有力。 只有刻意的练习,日拱一卒的努力,才有这样有力的肌肉。 但他看起来并无恶意。 她开店多年,打交道的人多,对方释放的是善意还是恶意,可以很敏锐感受到。 但若如此,他又何必请求留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玲珑谨慎地想。 见她久久不答,贺琛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绳子。 那绳子底下系着一颗小小的金花生,花生的底下刻着一个“琛”字,正是他的名字。 他目光温和地看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下:“某不是坏人。这颗金花生是我母亲唯一留下的物件,给掌柜做抵,另可签下契书,若某行为不端,掌柜自可扣下。” 那条绳子已经磨得发毛,却有光泽,可见已经戴了很久。 金花生不大不小,约莫也有一两的份量。 于是片刻后,她松动了:“我们铺子暂时不请人,但是眼下快过年了,你若无处可去,可以留几日,请在年初七离开。” 贺琛微一沉吟,点头应下。 先留下,再看情况。 他最后写下:“能否解开某脚上的绳索?” 莫玲珑将金花生收入袖袋,摸出里面随身携带的小刀,轻轻将绳挥断。 “娇宝,去煮几个饺子来给……” 她看着男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贺琛在纸上缓慢写下两个字,展给莫玲珑看。 “杜琛?”她念道。 贺琛点点头。 他从母姓,后来的继父姓杜。 虽然从不曾叫过一声“父亲”,但心里早把杜润生看做父亲,且还是师父,教他一身功夫。 他心甘情愿冠杜姓,只是——老头自己不愿罢了,说他娘并不 心悦自己,姓贺还能令人想起她。 但在外行走,他偶尔会用继父的姓。 也当全老头的痴心一片。 他不想骗莫玲珑,可为了省却她可能会面临的麻烦,只告诉她这个名字也就罢了。 “娇宝,去煮饺子。”莫玲珑后退一步,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男人。 刚才短暂的交锋,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几遭。 从防备到松弛,再到此时若有似无的亲切。 奇怪的人。 她想。 贺琛看了眼自己胳膊上披披拂拂的破布,又举手一动。 然后迅速写下:“能否麻烦给我找一身衣服?” 莫玲珑点点头,喊来林巧。 林巧看到男人已经坐起,跟霍娇一样也是一惊,但很听话地应下来,去对侧厢房找出来一套衣服。 “姑娘,家里没合适给他穿的,就有一套……是大娘给公子做的。她把公子从小到大的衣服四季轮换各做了一套,这套是最大的。你看给吗?” 莫玲珑对这位原主的亲兄长毫无印象,自然心中也毫无波澜:“行,给他吧。” 林巧找出衣服准备送进去,刚好此时霍娇煮完饺子也送过来。 两人一起进去,很快退出来,拉着莫玲珑进了灶房。 从她口中得知要留下男人,两人争论起来: “姑娘,真要留下这个人吗?不太好吧……” “巧姐,你不能有偏见!我看他不像坏人。人都有落难的时候,要是没有师父收留我,我还在流浪呢!” “……” 莫玲珑摇摇头:“别争了,我决定了,让他过完年走。” 她拿出袖袋中的金花生,“他叫杜琛,这是他抵押给我的金子。” 看见金子,林巧不吱声了:“可是姑娘,你不是让我们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吗?他伤成那副样子,很难让人放心嘛。” “那我也老受伤的啊,巧姐,你还是不要有偏见嘛!要是害怕,晚上过来跟我睡?” “谁要啊?!” 听着两人掐架,莫玲珑眸光微动。 其实,如果说有什么麻烦的话,从这根羽毛出现在她小院起,可能已经惹上了。 把人留下也不差什么。 关键时刻能壮胆,说不定还能当挡箭牌。 她惜命如金,自然不做亏本买卖。 “反正就几天,你们要害怕晚上就跟我住吧。”莫玲珑结束两人的争执。 霍娇:“好啊!” 林巧:“那好吧……” 厢房门内,贺琛夹起一个饺子,蘸上调料放进口中。 饺子皮很筋道,牛肉馅油润但不油腻,香口的芫荽和蘸料里的蒜辣油子相得益彰,这些滋味在口中交融,一口咽下去,真是满满的熨帖满足。 一口一个,他吃完一整盘饺子。 从诏狱出来至今,这是他吃的最满足的一顿饭。 夜焰挖通到诏狱的地道时看到他,愣了一下:“主子,你怎么在诏狱里没瘦?阿竹把您说的那般惨……害得我还费劲给你带上京最抢手的茶楼包子。” 他日日吃着莫玲珑的好菜好饭,自然没瘦。 但还是接过叉烧包吃下肚去——他知道,接下去就吃不到了。 吃饱后,他把剩下的鸡汤一饮而尽。 舒坦。 浑身暖和起来后,他才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夜行衣在打斗中破了很多处,加上莫玲珑给他包扎时剪碎了衣袖和裤腿,说破衣烂衫都是抬举。 他脱下身上衣服,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和被包扎好的伤口。 背后的伤是隔着衣服包的,他索性用刀剪开。 环抱着胸膛的布巾落到地上,背后的伤一凉。 他拿起药膏,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清凉的味道,便潦草地给后背又上了一层,然后包起。 处理完毕后,他才拿床上的衣服穿上。 他个子高,日常穿的衣服都是阿竹去成衣铺子定制的,但这套衣服意外勉强算合适。 手工缝得针脚细密,样式是青年男子常见的款式,且还是新的冬衣,絮了一层棉花作夹层。 ——她家中,还有其他男子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贺琛推开门走出去,一眼看到院子水井前三个个头不一的雪人。 大鹅小白一看到他,夹着嗓子“嘎”了一声,扑楞着翅膀飞奔跑向灶房。 隔着安全距离,才放声“嘎嘎嘎”叫唤起来。 两个院子之外,胖婶家的八哥在学舌: “你为什么不肯?” “你为什么不肯?” “你为什么不肯?” 张闯避而不谈,无奈说:“娘,我根本配不上莫小妹,你别再拉郎配了行不行?” “怎么配不上?”胖婶掰着胖胖的手指头,“论家世,她无父无母,你更胜一筹吧?论长相,她是比你强,这咱承认,但一起看也就是打个平手嘛,至于别的,那都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 张闯在心里哀嚎。 要是韩元求娶,自己算什么? 岂不是笑话? 他在书院不过是个丙字院最不起眼的学生,人家韩元是甲字院的风云人物,长得一表人才,学问也做得好。 听孟欢说,若不是他去年母亲新丧没有下场,早就一飞冲天,官袍加身了。 人家在国子监有名师欣赏,随手写的字都有人重金求购,又有显赫家世。 他拿什么跟人比? 莫小妹能把卤味和焖肉卖进书院,自然是有人引荐。 可笑的是,昨晚自己还当是巧合。 不出意外的话,引荐的人自然是韩元。 他早该想到的,莫小妹能在上京告赢陆如冈,又怎会是虚有其表的绣花枕头? 以她那样的眼界,自然要相看可以匹配的男子。 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惦记韩元的意中人! 他能觉得莫玲珑好,别人自然也能看到她的好。 张闯只觉无比挫败,对娘亲提的这门亲事,羞臊不已。 “行了行了,孩子的亲事过两年商议也来得及嘛,看看其他姑娘也行。”张掌柜拿来一小碟凉菜,“尝尝这熏鱼,你娘特意给你留了这么几块,是隔壁玲珑做的!” “这熏鱼做得好!”韩老妇人细细品尝完,眼睛一亮,“有几分以前御膳房总管,那李大厨的水平!” 韩家过年的家宴从年二十八开始,日日都有说法。 今日主题“鱼跃龙门”,桌上必须有四道鱼菜。 韩元带回来的熏鱼,便成了第五道。 但令人意外的是,这道临时新增的菜码,居然最受老太太好评。 这么好的机会,袁佩佳赶紧捧哏:“那是啊!这可是子初特意孝敬您的,路上我想吃那么一小块,他都不肯!” 老太太被哄得很开心,嗔怪自己的嫡孙:“你别小气,佩佳是你发小嘛。” 韩元无奈看着狐狸笑的发小,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顺手挡开了他伸向香酥鸭的筷子。 “您瞧,他就生怕我知道哪儿能买着,以后我买了孝敬您,他拍不着马屁了!”袁佩佳插科打诨起来,方圆一里以内寸草不生,魅力无边,“这鸭子您也尝尝?” 他借故用公筷夹了一块鸭腿送到老太太碗里。 韩老夫人牙口不好,这种容易塞牙的肉菜,吃得少。 但看这鸭子香酥,且是袁老孙子夹的菜,勉强用了点。 只轻轻一抿,她的眼神就有了波动。 鸭皮和鸭肉便化渣,一嚼,香透入骨的滋味忙不迭地散发出来。 也不知怎么做的,鸭皮丝毫不油腻,起一层脆壳,又不是过分的硬,是酥脆酥脆的。 “嗯!”老太太嚼嚼,居然很容易入口,便自己又夹了一块。 香酥鸭香酥鸭,这只鸭子算是做得恰如其名。 又香又酥,香酥入骨。 “这鸭子,做得好!” 韩老夫人给香酥鸭定了调,韩山长和几个庶弟庶妹都动起筷子。 “奶奶说好,那肯定好!” “奶奶,这块儿瘦,您吃。” 咀嚼声不断,很快,那一小碟鸭子就见了底。 袁佩佳见状不妙,赶忙 用公筷给他抢救两块,迎着那冷冷的目光讪讪一笑。 “城里又开了什么新馆子吗?” 老太太见惯了好东西,也吃惯了好东西,一吃就知道,这两道菜别有巧思。 韩元按住袁佩佳,给了个“闭嘴”的眼神,认真答道:“祖母,是一家小馆子,您若喜欢,我去买来就是。” “你哪有空陪我这老婆子?还不说给家里下人听算了,让他们去买!” “孙儿已经安排给小厮了,等开业后,您想吃就去买。” 韩老夫人何曾见过这个孙子把一家馆子的开业记挂在心上? 但姜毕竟是老的辣,她默不作声注意着,将韩元这顿饭落筷子的情况收入眼中。 他吃来吃去,就吃那一碟子熏鱼和香酥鸭。 看来这小馆子啊,一定有什么奥妙。 韩老夫人记在了心里。 此时尚不知已被惦记上的莫玲珑,在灶房准备吃锅子。 今天要试用铁匠铺子送来的鸳鸯锅,一半辣锅,另一半,则是慢炖的鸡汤。 鸳鸯锅打得很精致,中间分隔的弧线宛如现代标准化工艺出品标准,锅口和把手上,都镌刻上了“玲珑记”三字。 多了一个生人,林巧和霍娇有些拘束。 贺琛规规矩矩坐着,一直盯视着莫玲珑添汤入锅,煮开两边的锅底,看她演示怎么涮肉。 “师父,我来,你坐着吃!” 霍娇刚要起身,贺琛先她一步,借着先天优势的长臂,抓过了笊篱和长筷。 他指指自己,用口型说:我来。 贺琛掌握得很熟练,每片肉该烫几息,不同的蔬菜烫煮不同的时间,都严格按照莫玲珑说的来。 三人还是第一次,心无旁骛地吃了个酣畅淋漓。 吃到最后,林巧都不好意思起来:“你也吃啊,杜琛。” 贺琛点点头,却还是匀速地给她们布菜。 直到她们吃完,他才坐下把剩下的肉和菜煮了,一一试过莫玲珑调配的酱料。 肥美的牛羊肉片,蘸了芝麻酱韭菜花,却神奇地不觉油腻,而是被调料放大了肉的质感。 爽脆的毛肚,被麻油蒜泥裹住后,神奇地激发出美妙的口感。 滑嫩的菇子,酥软的菜叶,在鸡汤里煮出来,什么都不用蘸就鲜掉了眉毛。 他第一次吃,却对此不陌生——莫玲珑做出什么吃食,他都不会觉得吃惊。 三人看他吃得动作不见粗鲁,但速度却有些惊人,连胃口最好的霍娇都渐渐吃惊:“哎,我说,你给小白留点菜吧——” 那头傻鹅蹲在灶房门口,已经哀怨看了许久,一根菜帮子都没捞着。 贺琛轻轻按了下肚子,放下筷子。 看着满桌狼藉,他掏出纸笔写下:“我来收拾。” “你身上有伤。”莫玲珑指着他手上的扎带。 贺琛摇摇头,写下:“小伤。我来就好。” 林巧和霍娇两人四手都没碰上碗筷,只见贺琛一人扛起一大盆脏碗筷到院子里,烧了热水兑开一点点碱水,将油腻腻的锅碗瓢盆洗干净码起来。 他那两只手还带着伤,但好像感觉不到疼,也看不到丝丝渗出的血一样,眉头都不皱一下。 林巧比划着那个大盆,跟霍娇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姑娘,我觉得留下他好像……也挺好的喔。” 正文 第45章 隔着窗户纸,男人洗碗的剪影朦朦胧胧。 霍娇用看透一切的口气嘲讽:“巧姐,承认吧,你就是懒。” “谁懒了,你当我是为了不洗那几只碗碟?我不过是说实话,上次吃锅子,我俩笨手笨脚。要是想好好烫菜,那就轮不着吃,再说,你不是烫老了,就是烫着自己了。” 她上下扫了霍娇一眼,“你也得承认吧,人家学得又快又好。” 是啊,那人学得又快又好。 起初几下还有些生疏,后来下肉,捞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谁小碟里的肉空了,下一秒保准有肉降落,谁多吃了几口菇子,下一瞬就有新的补上。 关键是他烫的动作,还能严格按照莫玲珑说的做——该起落烫的,必定七上八下,该投辣锅的,绝不错投到鸡汤里坏了鲜味。 霍娇无法辩驳,只嘴硬:“就是比我还能吃。” 他一人吃的,能赛过她们三人的份量。 “他聪明,学得快罢了。我们开业前多吃几次,你们就都熟练了。”莫玲珑拍拍两人,“洗漱,早点睡了。” 今夜三人同睡。 霍娇和林巧欢快地回自己屋里拿好面巾牙粉,挤进了莫玲珑的房间。 正房的架子床很大,足够容纳三个人。 只是她不习惯跟人同塌睡,喊了两人一起把罗汉床移过来,又铺了一层褥子。 三人轮流洗漱完,一齐暖暖和和躺进各自的被窝。 屋外似乎又下了雪,屋里烧着碳暖意融融。 霍娇转身侧向莫玲珑的方向:“师父,你说那个杜琛,是不是很倒霉?居然在回乡过年路上碰到这种事!” 良久,莫玲珑才嗯了一声。 他的解释前后都能对应起来,乍一听没毛病。 但武峰的位置在上京的西北方向,离金安十万八千里。 他若是从金安北上被劫,逻辑上严丝合缝,只是—— 大安朝真的有人会背井离乡去这么远的地方吗? 她直觉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 那若是从上京北上被劫,又怎么会走水路? 林巧则感慨:“姑娘,他比牙行里那些杂工能干多了,也不知咱们能不能雇到手脚这么利索又有力气的临工。” 金安牙行业务发达,什么工种的临工都有,且全年无休。 这条长街上,不少铺子长期从牙行雇临工帮工,省了给官府报备的手续。 莫玲珑也是这么打算的,开业前去挑选几个临工过来洗碗洗菜。 只不过,杜琛干这些杂活干得好? 乍一看的确如此。 但莫玲珑看出来,杜琛并不是干惯粗活的人。 给他包扎手臂的时候就注意到,他手上虽有老茧,但那些老茧集中在食指,中指指尖和虎口,掌心。 并不是做粗活会磨出老茧的位置。 他只是学得快。 但令她惊奇的,是他的身体。 四肢的伤固然不算重,但他背后可有两道皮肉狰狞的刀伤。 他就这样浑然像没事人一样,行动自若。 手上带着破口,伸到碱水里可想而知有多疼,而他神色纹丝不动。 要不是习惯了受伤,就是他对痛觉的感受异于常人。 不管怎么样,都说明他身体素质好得惊人。 她挥走脑中纷乱的思绪,说:“早点睡吧,今日都累了。明日过年,我们什么也不干,大家都睡懒觉。” 小丫头高兴地应了一声,卷着被子翻了翻身。 没多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莫玲珑有些睡不着。 今天遇到的事,实在太多了。 刚才林巧说的,也提醒了她得提前让临工试工。 “姑娘……你睡了吗?”林巧在黑暗中出声。 莫玲珑应了她一声。 林巧咬了咬唇,小声问:“姑娘,你觉得韩郎君为人怎么样?” 韩元? 莫玲珑:“是个不错的人吧。怎么突然想起他来?” 她不禁睁开眼,看向罗汉床方向。 林巧语气认真,但又透着羞涩:“姑娘,我觉得……韩郎君好像对你有意。他看起来为人正派,家又在金安本地……” 莫玲珑无声一笑:“我倒是没看出来,你竟然是个媒婆的料!想什么呢?压根不可能的事。” 她没考虑过婚姻。 上辈子没遇到合适的,这辈子天坑开局,看清了女子一旦进入婚姻,太过不自由。 她现在上无父母催婚,下无旁人指指点点(退婚女的自由,也是笑了),还惦记着进火坑? 且不是她妄自菲薄,按大安朝的价值取向,两人的条件差了一个银河系那么大。 再说,以韩元的家世,婚配这件事可能压根不由他自己做主。 “可我觉得,他就是对姑娘你有意啊!你看,都说他那手字很有名,可他几次三番主动给咱们写菜单,然后,上回送肉到书院,他明显就是特意跑一趟的。”林巧越说越觉得自己没想岔。 莫玲珑笑出声来:“那要照你这么说,男女之间但凡热心一点就是对对方有意……我还对杜琛挺热心呢,我收留他,给他饭吃,给他衣 穿,难道我对他也有意?快睡吧,小媒婆。” 林巧小声嘟囔:“可我觉得他就是对姑娘不一般。” 亥时一过,莫家小院屋顶有两声响动。 一个黑色影子从前院屋顶飞快闪身而下。 忠守岗位的小白,抖了抖翅膀,摆动肥硕的肚子,“嘎”声刚要发出去,中道而止:……(嘎)! 那只白色金雕再次从天而降,正对它的面前。 尖锐的趾爪抓在厢房的房檐上,侧过脑袋,擦擦擦,在瓦片上磨了磨它的喙。 小白小心翼翼收回翅膀。 细微的声响吸引金雕注意,那双锐利的金色瞳孔扫过来,吓的小白瑟瑟发抖,面朝着墙角,把头埋进肚子丰厚的羽毛中。 夜鸢顺着金雕糖宝指的方向,飞身跃到厢房屋顶,从另一侧翻身跃下。 他伸手敲了敲窗户。 屋里,贺琛听到熟悉的暗号从床坐起,开了窗。 夜鸢从窗外一跃而进,落地瞬间单腿下跪:“主子你醒了。属下该死,昨天看这铺子新整修过。以为这几天没人,没想到……” 他不敢说,刚才翻进二楼看到屋里没人,连自己蹭上去的血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时,浑身都冷了。 差点儿以为东厂的人比他先到,把人给劫走了。 幸好有糖宝带路,它没停在前院,而是飞到后院落下来。 “起来吧!”贺琛声音嘶哑难听,没有多加训斥,缓声问,“外面情况怎么样?主上和师父在一起吗?” 夜鸢垂着头一一汇报: “上京的几路消息收到了。锦衣卫倒了,大太监李如海把控内廷,内阁见不到狗皇帝,票拟也是李如海传话。夜枭他们挖了李如海的地窖,挖出白银八十万两,黄金三万两,还有五大箱金银珠宝。眼下主上还未动身,师父到了江都。” 说完,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垂首等着,男人的气息拂过他发顶:“那金怀远呢?” “消息在这。”夜鸢从怀里掏出一个铜环,双手呈过头顶。 金怀远的消息,他们几个在没有得到主子下令之前,不会私拆。 贺琛打开,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去。 他眼睛被烟雾燎伤,至今视物还有些模糊。 月华如银练,映衬着白雪显得惨淡。 他用力聚焦,绢帛般薄透的油纸上字字清晰。 【金怀远,勾结前太子证据确凿,定叛国罪,入北镇抚司黑狱房。】 黑狱房,坚如磐石,深埋地下。 本朝还没哪个犯人被关进去过,倒也不算辱没了他内阁首辅的堂堂身份。 贺琛冷笑一声,转身将纸条扔进碳炉里,看着它顷刻化作一缕青烟。 “明日除夕,你们自己过,师父那里替我告罪。” 夜鸢惊讶抬头,视线打量了一番他身上,见他不像伤重的样子:“主子,你不跟我们一起吗?江都……离此地不过区区百里啊。你上回腿断了不还能走八十里吗?” 贺琛摇头:“年初二开始,你们几人轮流过来守夜。” 夜鸢懵懵懂懂:“是。主子你要留几日?可要属下带点衣物过来。” 说着,他注意到贺琛身上已经换上了其他衣服。 “不用。” 贺琛手心朝内,四指并拢一挥:“回去,下次过来小心点。” 夜鸢一顿,刚想问什么叫“小心点”,贺琛又缓声补了一句,“以后糖宝喂饱了再带出来。” 他嘬唇呼哨了一声,羽翼扑楞声从头顶带着风声掠过来落下。 金雕趾爪落在窗沿上,伸出喙在他手上依恋地轻轻蹭了蹭,低低发出一声“咕”叫。 “大鹅,不许抓。” 夜鸢摸不着头脑,这话到底是说给他听,还是糖宝听。 但他也没来得及再问,贺琛已经把窗开了。 夜鸢正要翻身出去,却听贺琛又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金安本地,吃什么汤圆?” “啊?”他目瞪口呆。 做暗卫已经很艰难了,他为什么还要懂此地汤圆什么馅儿。 “去查探一下旁边两户的汤圆。” “是。” 夜鸢翻身上屋,消失在夜色中。 金雕静静收拢翅膀,锐利而机警的眼睛观察着四方。 不一会儿,夜鸢神不知鬼不觉回来,从怀里掏出几个掰碎了的汤圆,苦着脸:“主子,只有芝麻的,还有豆沙的。” 还是给他杀人的命令吧,刚咬开尝了一下芝麻馅,冻起来的猪油太难吃了! “好。”贺琛再度挥手。 窗户重新关上,夜鸢几个起跃融合在夜空背景下,糖宝原地抜空而起,在上方盘旋了几圈,最后恋恋不舍飞远。 屋顶和屋后的痕迹,很快被下半夜绵绵而下的雪花盖住,看不出有人来过。 第二日过了巳时。 霍娇开开心心穿了新棉衣推开门,一眼看到大鹅把头埋在两脚间,瑟瑟发抖的样子。 养了这段时日,已经养出感情来,她忙抱起来搂在怀里:“小白,你怎么了,小白?” 大鹅低低“嘎”了一声,依旧瑟瑟发抖,脑袋迟迟不肯抬起。 “是不是天太冷冻到了?要不今晚让它进灶房吧。”林巧过来帮她把头发盘紧,系上丝带,看见她怀中鹅掌上踏的雪泥,“仔细你的新衣服!” 霍娇此时顾不上衣服:“小白?小白?” 莫玲珑也推门出来。 今天大家都换上新衣,她也应个了景。 浅水红色素娟袄裙穿在身上,衬得气色饱满,显出几分这个身体真实年龄的娇俏。 霍娇从没见她穿鲜艳的颜色,一瞥之下有些看呆,把鹅放下:“师父,你穿这身真好看!” “姑娘从小都是穿这些艳色更好看的!以前啊,街上另一头的老布庄进了新布不好卖,就送姑娘一身新衣,马上生意就能好起来,那些颜色都挺俏挺艳的。” 林巧笑着摸了摸她身上的衣料,有些感慨,“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姑娘穿得素了。” 尤其是从上京回来之后,连那几件浅粉,浅紫都没见穿过,一直在穿豆绿,雪青这些素净的颜色。 “咯吱”一声,灶房门推开,热气蒸腾的水汽迎面扑出来,里面站着个黑衣高个的男人。 贺琛脸上的伤已经结痂,一道锋利的伤横过眼尾,平添许多狠戾的气质。 乍一看有些唬人。 他就用这张脸,伸手比划了一下吃饭的动作。 三人不解中,霍娇怀里的大鹅终于拔出脑袋。 它挣扎着跳下去,挥着两条翅根边叫边跑到院门口,远远朝杜琛嘎嘎叫。 总算是恢复了它那副惹事又怂包的腔调。 林巧:“姑娘,他是在喊我们去洗漱吃饭吗?” 霍娇:“他都不知道咱们今天准备吃什么……我去看看!” 莫玲珑和他隔空对视一眼,男人对她颔首,目光平静而坦荡,侧身打开灶房门,等她们进去。 看着他的侧脸,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她眉间微蹙——好像哪里见过一样。 “师父,巧姐,他把汤圆都煮好了!”霍娇端了碗汤圆站在门口,“我尝尝师父包的肉汤圆!” “要有礼貌,人家叫杜琛。”莫玲珑跟林巧两人一前一后也跟上前。 灶房里,桌椅都摆放整齐,锅子还在源源不断冒着水蒸气。 肥白的汤圆一个个浮在汤盆里,糯而薄的皮子隐约可以看到里头的馅料颜色。 肉色的是鲜肉汤圆,黑的是猪油黑洋酥,暗红色是红豆细沙。 杜琛从胸口掏出一个用棉线缝起来的本子,上面写着:“每样都煮了几个,不知道你们想吃什么。” “哇,这肉汤圆真好吃!肉汁儿好鲜,一口咬下去还能吃到脆脆的小粒儿!”霍娇不怕烫,又赶忙捞了一个进碗里,“好吃好吃,我还能吃几个。” 林巧笑着捞了几个黑洋酥的:“我就还吃这个吧,从小吃惯了。娇宝你小心点,这个容易烫坏人。” 杜琛摆摆手,又拿出本子迅速写下:“我听你们起床的动静就捞出来了,不会烫坏人。” “你可真细心!”林巧对他大为改观。 莫玲珑则看着他的字。 虽然潦草,但依然看得出来这手字颇有根骨,是有基础的。 一碗汤圆递过来,打断她的打量。 那只手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收束的结打得很干净利落。 莫玲珑看着碗里,居然全是肉汤圆,她抬眼看着男人:“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这种?” 她的家乡,肉汤圆才是主流。 小时候家里紧巴巴的,很少吃肉,只有过年时,奶奶才舍得用汪了酱油的肉馅做两碗汤圆吃。 透着油香的肉馅 和绵软的糯米,这种口感是她刻在血液里对过年的印象。 杜琛垂眼写下:“猜的。” 别户只做黑芝麻和豆沙的,那这里多出来的肉馅,应该是她自己喜欢。 “姑娘,肉汤圆能好吃吗?” 莫玲珑把碗伸过去,舀起一个:“尝尝?” 林巧皱着眉:“姑娘要吃的,肯定好,那我尝尝吧。” 一口咬下去,她立刻跟霍娇一样惊叹起来:“好吃,真的好吃哎!” 当即跟霍娇一起抢汤盆里剩下的几个肉汤圆。 莫玲珑笑笑,转而见杜琛端着碗,走到最远一头坐下。 仔细一看,他那只碗里,皮是皮,馅是馅,甜咸混在了一起。 显然是第一锅不会煮,把皮子都煮破了。 莫玲珑:“……那碗别吃了。” 但杜琛摇摇头,面不改色吃起来。 吃完汤圆,杜琛依然默默地收拾碗筷,扛着大木盆到院子里用热水洗。 林巧活计被抢,一时清闲,见莫玲珑和霍娇两人开始准备年夜饭,就拿出这段时间的账本,坐在一旁开始算帐。 年夜饭人少并不好准备,可按照金安本地的年俗,又要冷菜热菜摆满一桌,至少有鸡鸭鱼肉。 莫玲珑把玲珑记最为出名的“玲珑四小碟”稍做调整,凑出这四道年菜,有酱味小酥肉,香炸鸡块,芋泥香酥鸭,和茶韵熏鱼。 酱味小酥肉改自红焖酥肉,只是将最后的焖炖工序,改成了酥炸。 已经焖入味的肉去皮切成手指粗细的条,在平底的饼铛上慢慢地煎,将其中的油脂复煎出来。 直到表皮香脆,但肉的质地保持酥软入味。 洒上白芝麻,放凉之后依然美妙可口。 香炸鸡块则用鸡腿肉,改刀成合适入口的大小,用她自己配制的腌料慢慢入味之后,裹上鸡蛋面糊和自制的面包糠。 入油锅炸得外皮松脆,内里多汁。 ——这就是妥妥的大安版吮指原味鸡啊。 霍娇最喜欢这道菜,守着莫玲珑的油锅不肯挪窝,光试验品就吃了个半饱。 茶韵熏鱼是提前已做好了的,前一日还分了一些给韩元。 霍娇嘴馋捞了一块,酥酥脆脆的外皮,浸透了甜咸滋味丰富的卤汁,一咬开满口鲜香的享受。 她惊呼一声:“师父,这鱼真的一点也没鱼腥味!” 这道菜是金安饭馆里的常见凉菜,各家做法也大同小异,只是她在预处理和最后的熏制上有些创新。 腌制鱼块之前,她有一道去腥的步骤。 用面粉和澄清的草木灰水揉搓一遍已经洗干净的鱼块,尽可能除掉残留的鱼腥味。 炸过的鱼块趁热浸入特意放在院子里冰镇过的卤汁,滋味就会一下子渗透进鱼块的肌理中,营造出一口爆汁的口感。 这样浸过一夜后,鱼块已经非常美味。 酒楼里卖的熏鱼,通常到这一步就可以出菜了。 但莫玲珑改良在熏制的步骤上。 就地取材,用粗孔的筛子架起已经浸过卤汁的鱼块,下面用茶叶和糖慢慢熏,染上一层浓郁的色泽和淡淡茶香。 这样做出的熏鱼,质地更为干香。 吃多了浓油赤酱的荤菜,咬上一小口非常解腻又解馋。 这曾是她的招牌凉菜,许多老客哪怕有时太忙没空堂食,也会打包带走当零食。 最后一道“鸭”菜芋泥香酥鸭则是一道功夫菜。 香酥鸭已经做好,今日只需裹上芋泥再炸一道就能上桌。 作为玲珑记招牌之一的方子万无一失,但要选用此时此地的材料,还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莫玲珑费了几只鸭子,才勉强还原出八分神韵。 但仅仅这八分相似,已经让尝菜的林巧吃得想流泪:“姑娘,我没想到鸭子还能这么好吃,比烤鸭还好吃!” 本地的鸭子肥美多肉,金安人爱吃鸭,但又嫌弃鸭骚味,做成烤鸭是对这种恩物的最大尊重。 但香酥鸭则能结合烤鸭的优点——逼出鸭子丰富的皮下脂肪,又能不借助蘸料就解决掉鸭骚的问题。 莫玲珑用按比例调配的香料,炒香年岁后混合粗盐,将整鸭里外抹上再腌上一日,大火蒸熟后再用稀释后再增甜的老卤汁浸泡。 卤汁缓慢渗透到鸭肉的肌理缝隙中,直到疲色均匀染上卤水的颜色。 然后再将这卤上味的鸭子吊在房檐下,等晾干后入油锅炸酥,再挂起晾凉,才算做好了香酥鸭。 “师父,香酥鸭已经够麻烦了,还要加上芋头泥炸?”霍娇边搅着芋泥边问。 莫玲珑将她手里的芋泥接过来,加入一勺猪油和一点点淀粉继续搅拌。 头上的布巾包着头发,露出她秀美而立体的眉弓,眸光平静:“如果太简单,谁都能在家里做,又有谁愿意掏银子来我们饭馆吃呢?” 她一边说,边指导霍娇剔去鸭骨,取肉留皮,裹上芋泥后蘸粉复炸。 “尝尝?”她夹起一块放凉后起了脆的成品,塞进小丫头嘴里。 霍娇一咬,眼神猛地一亮,松脆外皮下芋泥绵软,鸭肉香酥,组合在一起,实在滋味层次分明,回味无穷。 她满含惊喜和期待看着莫玲珑:“这些菜,以后在咱们馆子卖吗?” “不,这只是我们几个人的年夜饭。辛苦一年,不值得吃点儿好的吗?” 莫玲珑弯腰摆盘,淡淡一笑,“但等以后有钱开大酒楼的时候,这些都会是我们菜单上的招牌菜。” 霍娇多少有了点帮厨经验,问:“师父,是不是因为这些菜做起来费功夫?” “对。等以后有钱开大酒楼的时候,再上这些菜。” 眼下才三个人,要能供应这么多复杂菜式,得有一个分工明确的团队才行啊。 霍娇正要满怀信心点头,林巧的哀嚎声传来:“姑娘,开一个饭馆也太难了吧!” 她看着本子上,记得乱七八糟已经的一账款,惊恐地发现自己盘不清楚了。 杂货铺的帐只要记下进货价和卖出价就行,饭馆的帐怎么就这么难记呢?! 闻言,刚把厢房里那些堆得没有章法的东西一一归置完毕的杜琛上前,扫了一眼,然后掏出胸口的本子写下: “某算术尚可,交给某试试可否?” 正文 第46章 饭馆还没开业,林巧按以前杂货铺子的进出记账。 从上至下按日期记录了卖出的卤味和焖肉数量跟金额,以及一笔笔买入的物品价格。 听杜琛说给他看看,她指着账本摇摇头,苦着脸说:“我家姑娘说过,账本不能随便给人看。我就是脑子不够用。姑娘说要算算锅子定价,还有卤味的价到底合不合适,我怎么算都算不明白……” 以前杂货铺定价特别简单,进货多少,莫爹加点价就卖,不亏有得赚就行。 做的是细水长流的买卖,不求一锤子挣多少。 林巧跟着莫玲珑管了几年账,看也看会了。 但现在,一斤卤味本钱是多少,她完全算不明白! “拿来我看看。” 莫玲珑接过账本。 提到记账,其实她也是外行。 上辈子她起步阶段单打独斗,生意的账按月来算。 记下当月花出去的成本,收进来的钱,简单减一减就是她的毛利了。 后来生意越来越好店面扩大,她请了专业财务。 账,她会看,心里也有数,但具体怎么记的确是盲区。 之前卖卤味和焖肉的时候,不用考虑太多。 初回金安,铺子转型,一切都是起点。 定价参考同行,肉铺给她的价差有得赚就行。 为了不浪费年前的黄金时期,还能快速把铺子要转型 这个消息放出去,即便少赚都划得来。 看着林巧记的流水账,莫玲珑开始心算。 肉和菜价格很清楚,但做火锅店要紧的就是菜要新鲜好看,得加一些损耗。 底料是她自己做的,大概的成本她心里有数。 加上人工…… 她还未算完,眼前伸过来一页纸,上面炭笔写着: “某虽未看账本,但提醒东家还需考虑铺子的修整和桌椅锅碗。我刚看到厢房里收起来的碗筷有一些已是坏的。” 莫玲珑微微一怔,是了,还有这些固定资产。 他竟懂得这些? 他又翻过一页,后面记录了他刚才清点出来的物品数量和情况。 莫玲珑几乎没有犹豫,便将账本递给他:“那劳烦你试试。” 真正的聪明人眼里,这本账册几乎是透明的,看不看都差别不大。 杜琛垂目接过,郑重其事在纸上写下:“定不负所托,东家放心,某守口如瓶。” 莫玲珑点点头,她既然交出去,便用人不疑。 他翻完账册,要了一张大的白纸。 左侧将林巧记的帐按长期损耗物品,菜品本钱,和定期的支出分门别类列出,在右侧按日期把收入的银两和菜品品种一一对应。 林巧看得眼睛发直,小声说:“姑娘,这样也太复杂了,你说他这样记对吗?” “是对的。而且记得很好。”莫玲珑看着那张白纸渐渐填得丰满,心里十分惊讶。 原来他说自己算术好,不是信口开河。 这个人的身份实在是越来越迷了。 半个时辰后,饭馆的帐重新整理完。 除了长期损耗品,菜品本钱,和定期支出,他甚至还单列了官府税银。 而铺子卖了一段时间的卤味和焖肉价格,他在算完之后,评价尚可。 最后还写了一行字: 每日记账之余,定期如此盘点,算出的菜品价格才不会蚀本。 莫玲珑看懂了他的帐,提了一句:“还得加上菜品的损耗。” 贺琛向她投去赞许的一眼,立刻本钱那里多加了一成的钱额。 她总算是知道算钱了。 诏狱出来,一路南下途中,从阿竹口中得知,上京粮价飞涨时,莫娘子卖三文钱一个的平价馒头,30文三个带肉馅的叉烧包。 他就知道,她没有挣太多银子。 按林巧的记账法子,她若把锅子定价太低,何时才能收回这铺子修整花出去的一百两白银? 更别提他居然看到那账册里,还记了霍娇和林巧每月二两银子月银。 他可从不给阿竹发月银,每年给他点银子零花就是了——多了也会丢。 霍娇在一旁看不明白,只觉密密麻麻,拍拍林巧的肩:“巧姐,那算出来锅子该定什么价没有?” “我还没看明白呢!”林巧咬着竹管笔尾,一行行看下来。 不算不知道,一算让人惊掉下巴。 她本以为,有自家姑娘调制的锅底,这暖锅太好挣钱了,都不用再请厨子炒菜,只消把肉和菜洗切装盘端上桌就行。 还没想周全,这铺子花出去的修整装潢的银两,和押在各家铺子的定银,这些都要考虑进每一个锅子的价格里去。 莫玲珑:“我已算好价了。” 她在林巧的账本后翻开新的一页,拿过杜琛手里的碳条写下: 麻辣锅底60文,鸡汤锅底50文,鸳鸯锅底55文,清汤锅底20文。 牛肉片30文,猪肉片15文,生鸡蛋1文一个,白菜3文,萝卜2文…… 她看向杜琛:“按每天接待十桌客人,每桌客人花费300文来算,每日可以盈余约一两银子。” 还没算上她后续打算上的凉菜和点心呢,那些利润也相当可观。 而十桌,是她铺子现在有的桌数,没算上翻台。 都是按保守估计来算的,赚得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一两银子听起来不算多,但已经扣减掉人力和损耗,一个月下来能挣30多两,而且只是起步! 听到这个数,林巧和霍娇对视一眼,兴奋不已。 贺琛对她的生意经不做评价,只点点头,后退一步看着她手里的炭条。 莫玲珑递过去:“谢谢。” 炭条带着她的体温,握在手里有一丝怪异。 贺琛垂下眼,继续将厢房里那些物品的摆放,画了张图给林巧看。 这些令她们惊讶的事,他很小就开始做了。 母亲去世后,他跟着继父杜润生过日子。 继父在武峰经营一家镖行,养了一些镖师和学徒。 他勤于练武,一身功夫有继父八成水平。 但杜润生从不让他走镖,看他聪明便让他放手管理镖行的账本。 镖行有一位年轻的老主顾,谈吐风度都是人中龙凤,学识渊博。 自然而然地,贺琛很快和他成为莫逆之交。 后来才知道,经手的很多东西,都是这位主顾用来起事的资本。 而镖师和学徒,一半是主上的死士,一半是给他准备的属下。 林巧皱着眉学习这种记账方法时,莫玲珑和霍娇继续准备年夜饭的热菜。 贺琛侯在一旁,收拾她们弄乱的灶台和时不时丢弃的菜叶。 与此同时,隔壁卢家的灶房,爆出一连串的骂声。 卢大娘还未从头淋鸟粪的晦气中走出来,看什么都不顺眼。 大中午的,她刚要煮汤圆,看到灶房窗台外,冻得好好的汤圆少了好几个,剩下的每一个都留下了脏手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噔噔噔上楼,叉腰骂还躺在被窝里的男人:“给我起来!我问你,你吃饱了撑得半夜吃汤圆了?” “谁,谁吃汤圆了?这不等你煮呢嘛?”卢掌柜迷瞪着眼睛:“好端端的,又点什么火呢?” “娘,大年三十的好日子,吵什么吵?”儿子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这句话真是捅了马蜂窝。 卢大娘气了一晚上,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她冲到儿子门前,啪一脚踢开:“你还知道好日子!我被淋了鸟屎,让你去讨饭来给我吃,大过年的呀!你可倒好,挑了香口好吃的自己吃了,带回来的都是些什么烂七八糟的菜,全是人家饭桌上不要吃的!” 卢小山惊叫一声拉起被子:“娘,你怎么进来了!我吃了什么香口的了?不都给你带回来了嘛,十家,一点都没缺!” “你再嘴硬?” 想到这里,卢大娘心里就难受得发抽。 那晚百家饭,米饭是糊的,菜是不新鲜的,肉是肥的——谁家大过年桌上还有这样的吃食? 那也就罢了。 可那只碗里,明明有很香的酱料味儿,红喷喷的油,蒜泥和油醋拌匀了的香味,真是拿来蘸鞋底都香! 但她压根没找到跟这点儿酱搭边的东西。 忍着恶心吃完后,她想半天只能想出来,她儿子小山,自己吃了。 卢小山看他娘眼角发红,心虚地瞥开眼。 小声说:“娘,你不是说十家就够了嘛,我多讨了一家,碗里装不下怕洒了,我就给吃了……” 卢大娘心彻底碎成渣渣:“那点儿酱汁是碗底的!你说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娘,啊?我辛辛苦苦,挖空心思想把咱家的铺子再扩一扩,为了谁啊?还不是你这不成器的东西?” 她絮絮叨叨,又把他小时候如何不听话不成器数落起,一直数落到不肯好好念书,害得她死命抠搜,为了给他攒家底,动了多少脑筋,连女儿出嫁的嫁妆都要刮一层皮下来。 被骂半天后,卢小山也有了几分脾气,坐起来硬声顶嘴:“你那是为了我吗?我看你就是为 了自己风光,非要盯着莫家的铺子……咱家一个铺子都没发达呢,你也不怕贪多了砸手上,我也不怕告诉你,你惦记的那点酱就是莫家给的,我吃了,怎么的吧,罪大恶极了吗?” 听到这句话,卢大娘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良久之后,才哇地哭出来:“我算是白养你了!” 送娘家兄弟出来的胖婶听到卢大娘的哭丧声,撇了撇嘴角:“也不怕大过年的晦气!” “是啊,一大早开始骂家里的汤圆少了,现在骂小山呢。”卢家挨着墙的另一头,是卖果子糕点的江家,江婶子蛮不乐意,“活该被鸟砸一泡在头顶上。” “什么?”胖婶嘴都合不拢,“她大过年的被鸟粪给淋了?” “你不知道啊,昨天小山来我家讨饭,我忙着料理年夜饭,哪有合适的给他,就给了点锅巴和咸菜!她那张嘴,给她好菜也没好话的,你说是吧?也就玲珑那孩子心软,还肯给个饺子!” 胖婶回味过来了。 卢小山没去她家讨,看样子是嫌弃她家没好菜。 江婶摇摇头:“不说了,我要去给祖宗上香了。” 胖婶僵硬地一笑:“我也该去供香台了。” 说到供香台,她忽然想起来,莫玲珑应该不会,去年林巧还过来问过怎么摆。 于是,她风风火火地回家拿了香烛和烟酒,叫儿子张闯,让他给隔壁送去。 张闯坚决不肯:“娘,我不去,你别再费心机了。” 想了一夜,他已经彻底将这事想明白了。 无论莫玲珑会不会跟韩元定亲,自己都配不上。 当务之急,还是把功夫都花在学业上。 以后有了功名,再遇到心仪的姑娘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自卑得难受。 胖婶无奈,只好喊小儿子去,但是反复叮咛:“儿啊,你送完就回来,可别没出息地问你玲珑姐要吃的。” 她家年夜饭的当家主菜,还是莫玲珑那好不容易定来的焖肉呢。 “还有卤味管够,听见没?” 小胖无奈扮了个鬼脸:“知!道!啦!娘我又不是小山哥哥,要吃的丢人我能不知道吗?” “卢小山怎么了?” “他昨儿捧着大碗,站在莫姐姐家后院门口,用手捞饺子吃。”小胖回忆了一番自己闻到的香味,口水暗涌,“好了娘,我这就去了。” 小胖拎着包袱,刚要敲院门,看到那块“凶禽”的木牌牌,往后退了一步,扬声喊:“巧姐,巧姐!” 林巧出来应门,门一开,小胖笑脸迎上去,双手捧着东西,一双眼睛却扫向烟囱正冒烟的灶房:“巧姐,我娘说让我来送点供香台用的东西。” “难为胖婶记着了!”林巧见他探头的模样,笑着捉黠问,“怎么,想要啥?” “好香啊,玲珑姐在做啥呢?” “姑娘刚做好了狮子头。” 她目睹小胖在听到“狮子头”三个字后,不受控地咽口水模样,谄媚地笑起来。 大鹅小白“嘎嘎”叫唤着,堵在门口不让他进。 忽地,巷口传来马蹄声。 大鹅歪了歪头,豆大的小眼睛看过去。 贺琛警醒地在厢房门后掩住身形,眯眼看向门缝。 那里,一个豪奴从车上跳下来,抬眼反复确认了这户院门上的大鹅,叉手一揖:“劳驾,请问是莫娘子府上吗?” 林巧将小胖先拉进院子,打量了一番道:“是,你是?” 今天年三十,可没卤味卖给客人了。 再说看这豪奴衣料讲究,她若是见过,肯定不会忘掉。 这人明显脸生。 “小人是梅鹤书院韩元公子的书童,替我家公子送点屠苏酒来,贺莫娘子新春。” 说着,他转身从马车上抱下一个粗陶泥封的大肚酒缸。 屠苏酒是金安本地逢年过节必备的酒水。 她们也买了一壶,但看这么大一缸,可不少银子。 林巧哪敢收,转身进去请来莫玲珑。 莫玲珑正在做蜜汁火方,这道菜工序复杂,讲究火候。 听闻有人送礼,她让霍娇再等一刻出锅,将碗里的火腿汁滗出。 匆匆交代完,她才解下头上的包巾和身上的罩衫,擦擦手出来。 韩府的侍从看着从灶房推门出来的姑娘,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好颜色。 随即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垂下眼,毕恭毕敬行了个礼:“莫娘子安,我替我家公子送来屠苏酒,请娘子收下。” 隐在门后的贺琛把豪奴打量莫玲珑的视线收入眼中,记下了他报上的名讳和府邸。 莫玲珑也瞥到,这酒缸子不小。 她思考了一瞬,决定收下:“多谢韩郎君慷慨,我没什么好回赠的,刚做了狮子头,劳烦你带回去请他尝尝。” “谢莫娘子。” 侍从X完成差事,还得了一份回礼,真是意外之喜。 回了府上,等公子从外边回来肯定给打赏,带回去的消息,还能从老夫人那里再得一份赏银,岂不美哉? 一想到这里,跳上马车回府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院门关上,小胖躲着小白成功混进院子,笑容满面地使劲吸了几口香喷喷的空气:“巧姐,你家院子都比我家的香!” 贺琛推开厢房门,视线落在斑驳陈旧的酒缸上。 这是产自梓县的华佗屠苏酒,看缸口的泥封,已有十年陈。 论价值逾三十两白银,不可谓不珍贵。 莫娘子何时有了这般豪奢的亲朋? 还是说,自己的行迹暴露了,这是试探? 想到这里,他视线一凝。 “玲珑姐,你在做什么?”小胖笑着问。 莫玲珑让林巧拿来个小碗,给他盛了一个:“狮子头,尝尝吧。” 狮子头也是费功夫的菜,有霍娇打下手,她便做多了几个。 这道菜要选上好梅花肉,三分肥七分瘦,剁碎后分批次加入葱姜水,搅打上劲,和上保留颗粒感的荸荠粒粒,吃起来口感便会松软柔嫩又多汁。 炸后定型,再用砂锅隔水慢炖。 炖的时候,加的高汤便是蜜汁火方第一道蒸出来的汤汁,取一半火腿汁,一半鸡汤,浇在狮子头上慢炖一个时辰。 酒楼出菜时,会将汤汁用芡粉收浓,力求光润形美,但她自己吃喜欢清汤,今天就没有这道工序。 狮子头肥墩墩地坐在小碗里,汤汁散发浓郁的肉香,小胖闻着香迷糊了,捧着碗猛咽了下口水。 抬头看着她们几个,无比认真:“那能别告诉我娘吗?” “好,不告诉。”莫玲珑笑起来。 林巧举了举手里的东西:“就当谢礼嘛。对吧姑娘?小胖特意给我们送来香烛和酒水呢!” 莫玲珑让小胖坐下吃,转身继续回灶上看着那道蜜汁火方。 院门外马蹄声渐渐听不见,贺琛收回注意力,将屠苏酒抱进厢房。 小胖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个生人,咽下嘴里的肉:“巧姐,他是谁啊?” 林巧微微一顿。 自家姑娘说过,杜琛的底细还未知,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自家聘的临工。 便避重就轻说:“就一个打杂的,你快吃吧,小心待会儿胖婶找你。我也该去布置香台了。” 小胖两只眼睛愣愣盯着男人。 他家也聘临工,可那些人要不偷奸耍滑,要不歪瓜裂枣,哪有这样…… 他说不上来该怎么形容,就像书坊那些话本里写的……英俊倜傥,气度不凡。 而且,那缸子酒看着就沉,刚才那人抱得多吃力啊,他轻飘飘就抱起来了。 “哦。” 他囫囵吞枣吃完,回味着酥软的狮子头,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真鲜! 想了想又问,“那刚刚那个送酒的人呢,看着好气派。” 林巧又是一顿。 自家姑娘明明白白说了,那是没可能的事。 厢房门内,贺琛也侧耳听着。 “那个啊,是我们铺子的主顾,太热心了哈哈。好了好了,碗给我就行,拿去吃糖!”林巧尴尬地用一把粽子糖搪塞小胖,庆幸过来的不是胖婶。 小胖吃得满嘴油,又得了糖,没打破砂锅问到底,欢欢喜喜地回自己家去。 一进 门,胖婶盯着他油光光的嘴问:“吃什么了?” “娘,我没,没吃什么……” “那我问你,刚后院巷子里,停着的马车是谁家的,来干嘛的,看清了吗?” 那架马车的规制,超过了他们商贾能用的规格,必然是高门大户人家。 小胖看娘亲如此严肃认真,纳闷道:“那人送来一缸子屠苏酒说送玲珑姐的,巧姐说是铺子的主顾,咋了娘?” 胖婶沉吟半晌,看着娘家兄弟送来的小坛子花雕酒,叹气道:“不像……” 谁家主顾这种日子去特意给小铺子掌柜送酒? 金安本地年俗,只有亲眷会在年三十和年初一互相走动。 再说送酒,也送得太重了呀! 多难买,多贵啊! “娘,我早说让您别费这点心思了,您能瞧见人好,别人就瞧不见吗?” 张闯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平静地看着胖婶,“您还是操心操心晚上咱们吃什么吧,没看小胖已经吃刁了嘴回来?” “哪里没好吃的?我准备了六个菜呢,算上凉菜有八个……”胖婶有些心虚。 虽然有三个菜都是从莫家铺子买的成品,但她也忙活了大半天啊。 想到这里,她又硬气起来,“你们爷仨就等着吃,有什么好挑的?为了这顿饭,我可从一大早忙到现在了!” 莫家小院里,灶房烟火气十足。 有两个人操持一顿年夜饭,相比之下就要快不少。 林巧不会做,负责烧火。 贺琛安静候在一旁,总能在莫玲珑要用到什么的时候,准确而及时地递过来。 年夜饭摆在堂屋里,提前烧好了碳炉,暖洋洋的。 桌上四小碟一摆,热菜汤羹热热闹闹齐上桌。 用冰糖褪去咸味的蜜汁火方,肉色红润,亮泽香醇,一人一小碗汤清肉酥,泛着热气的狮子头…… 看着这样一桌菜,贺琛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不在乎吃什么。 正文 第47章 小时候,继父杜润生很忙,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在家。 家里只一个老仆,后来他大些才又添了阿竹。 加上武峰地产贫瘠,当地百姓吃得也简单。 一碗拌了酱醋的面条当做一顿饭是常有的事。 贺琛一直以为自己不耽于口腹之欲,但看着她做出的这桌子菜,他突然有了食欲。 “洗洗手,吃饭了。”莫玲珑摆完盘,转身去喊人吃饭。 守了大半天油锅的霍娇解下罩衣和布巾,摸黑到院子水井边蹲下用水和胰子洗手,惊奇道:“水是热的?巧姐,你真好!” 林巧把写废掉的纸撕了扔进厨余堆,抬头懵懂啊了一声。 只莫玲珑注意到,刚才是杜琛提前兑好热水,回来站在门边,仿佛隐身。 这位陌生来客,脸上的伤好得奇快。 只两天过去,那道眼睛旁的伤已经收拢结痂,连带着面相都温和了许多。 留下他是无奈之举,但目前来看物超所值? 她也用温水洗过手,扯下提前搭在袖间的棉布巾擦干,偏过头对他说:“坐下一起吃吧。” 灯火斜照在她脸上,眸光淡淡又似含笑意。 贺琛没想到她会邀请。 无论是去上京船上的短暂接触,还是她那份坚定要打陆如冈痛处的姿态,看得出,她并不是个烂好心的老好人。 他微微一笑,欣然应允。 跟在她身后,也走进堂屋。 听到莫玲珑喊饭,霍娇像一头小马突突冲进来,林巧收拾好稿纸也一并走进来。 贺琛看两个姑娘把座位拉近莫玲珑坐,坐在了最远处。 今日菜多,八仙桌上架起圆台面才够摆。 霍娇和林巧自然而默契地挨在莫玲珑左右两侧,他一坐下便如一颗孤星,和众星捧月中的皎月遥遥相对。 看着满桌好菜,座上几个人一时居然都没说话,各有感慨神色。 “今天过年,咱们喝一点儿吧?”莫玲珑打破安静。 “好哎,我去拿!今天杜琛整理过库房,我知道在哪!”林巧刚要起身,偏过头问,“姑娘,咱们喝什么酒?喝韩郎君送的屠苏酒吗?” 莫玲珑:“给娇宝喝米酒,我俩喝自己买的花雕。” 她特意强调喝自己买的酒,至于韩元送的那缸酒,还得找机会回礼。 姓韩。贺琛记在心里。 交代完,她抬眼看向对面,“杜琛,喝米酒吗?” 贺琛没想到她还会问自己,忙又颔首。 林巧把米酒和花雕拿来,莫玲珑去灶上将花雕加了两颗梅子热过。 酒精受热挥发,梅子微酸又带甘香,再加点冰糖,这样一热过,酒就多了酸甜的滋味,少了直冲脑门的酒气。 琥珀色酒液倒进瓷杯底部,撞出细密的一串小泡。 “干杯!” 三只瓷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霍娇和林巧相视一眼,开怀笑出声。 莫玲珑的视线越过两旁相碰的酒杯看过来,贺琛生疏地也执起酒杯碰上去。 碰完杯,林巧先抿了一口,“好喝!暖暖的,还酸酸甜甜。” 莫玲珑提醒:“后劲儿大,别喝多了。” 这酒暖身且滋味适口,会让人不知不觉喝多。 “师父你就让她喝吧,她要喝多了,我伺候她睡。” 霍娇很讲义气地拍拍林巧的肩,眼馋她们杯子里的酒,也抿了一口自己眼前瓷杯里,带着奶白色的酒,“嗯,我这个也好喝,甜的!” “坐下吃饭。”莫玲珑把两人杯子一收,“先垫点东西再喝,才不伤胃。” “好!” 两人都很听话,坐下动筷。 霍娇盯着四小碟里的酱味小酥肉下筷子。 其他几样菜她都边做边吃尝了不少,只有这个煎过的酥肉,因为太少了她没好意思吃。 本就炖得足够酥软入味的肉,煎过之后表皮香脆,一口咬下去,外脆里酥,油脂呈半凝冻的状态。 妙的是,这会儿已放凉了,却丝毫不腻味。 霍娇眯着眼,长长感叹道:“太好吃了,我差点把自己舌头也一块儿咽下去。” 林巧没顾得上应声,她低头吃狮子头,发出含糊的惊叹:“这肉怎么这么嫩啊,一点儿也不柴!” 莫玲珑指着霍娇:“那得夸娇宝,她剁的肉。” 这道菜,即便是现代化厨房里,地道的饭店也是手剁肉。 选上好的梅花肉,剔去筋膜,顺着肉的肌理分刀剁开,既不能剁得太大块损失口感,也不能太碎像豆腐,肥瘦分开剁好后再和匀,才能口感酥软又不失肉的质地。 淮扬菜馆里,这道狮子头就能分出厨师的水平高低。 她不要脸自夸,今天的狮子头,当得起招牌二字。 因为她用来蒸炖的汤头不一般,火腿汁和鸡汤收浓后的滋味,那不是等闲的。 这样下血本,也不知定价的时候,要怎么定? 想到这里,她看向对面的杜琛。 巧了,他正在吃那道贡献了火腿汁的蜜汁火方。 廖记腌腊行的这块上方品质上乘,是上方中的雄方,位置位于猪大腿骨的左边,卖相十分完美。 带皮切下,肥瘦相间宛如大理石的肌理,蒸出来的汤汁丰腴香浓。 火腿汤加上鸡汤一起收稠,行话称为“顶汤”。 用顶汤来做菜的酒楼,成本高昂,因而寥寥无几。 今天,先紧着自己享受一下滋味吧。 “杜琛,味道还合口味吗?”莫玲珑忽然问。 林巧觑着男人,见他放下筷子,咽了口中菜,才掏出胸口的纸笔写下: 肉质鲜美,余味悠长,很好吃。 她心里腹诽,那当然好吃啊! 她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姑娘真厉害,出去学了几个月就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菜! 莫玲珑每样菜做的时候都尝过了,如今上桌也只每样都只是浅尝。 林巧盯着自己没吃过的菜,霍娇则是穷凶极恶,放开肚子吃美 了酥肉,把自己也有份做的其他菜一一吃过去。 吃多了之后,她一歪脑袋,靠着莫玲珑忽然哭起来。 林巧立刻放下筷子,拿帕子擦掉她眼泪,训道:“大过年的哭什么?” 霍娇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真好吃啊,呜呜呜……怎么能那么好吃?” 莫玲珑:“……把她酒杯撤了吧。” 到底还是孩子,一小杯甜米酒就醉了。 林巧应下:“我去给她拧把洗脸水。” 却听霍娇忽然一笑,嘴里嘟哝起来:“我有师父了,我真开心啊!” 随即马上又一扁嘴,“真好啊,去年过年我只吃了个硬馒头,衣服上破的,连睡觉都没地方……呜呜呜,我好怕醒过来这些都是假的啊。” 林巧收回已在嘴边的嘲笑,心里想,她也何尝不是呢? 有时候早上睁开眼,都要想一想,不是梦吧? “姑娘,要不我把她安顿到床上去吧?” 莫玲珑摇头:“她一会儿就能清醒,还要放烟花不是吗?她都叨叨了两天了。” 自从胖婶送来那几个烟花,这孩子就时不时过去瞅一眼。 霍娇虽然下了桌,但口中话不停,一会儿哼曲子,一会儿说梦话。 这顿饭吃得倒也不冷清。 莫玲珑和林巧还能时不时是就着她的醉话笑一笑。 两人胃口有限,今天做得又多,没一会儿就慢慢放下筷子。 贺琛见两人放下筷子,掏出纸笔写: 吃饱了吗? 莫玲珑看了眼已经抱着肚子的林巧:“吃饱了。” 贺琛点点头,写下: 需要每样留一些吗? 莫玲珑抬眉讶异:“不用。” 贺琛又写: 那我吃完它们,剩下浪费。 他速度不快,然而始终没有慢下来,桌上的盘子一个个开始清空。 林巧看得嘴巴慢慢张圆:“你可……该不会之前几顿都没吃饱吧?” 除了桌上的大盆甜汤和鸡汤,其他菜悉数进了他的肚中。 贺琛擦干净嘴角,才掏出纸笔: 某都有吃饱。 林巧:…… 莫玲珑看他吃完一桌菜,不禁想起自己摸过的那段腰腹和后背。 薄而匀称的肌肉均匀覆盖在劲瘦的腰肢上,怎么都不像是能吃下这么多东西的样子。 她不自觉地看向男人的胸腹位置。 那里,分明还是很紧致瘦削。 或许人体的极限的确是未知的。她想。 不知不觉,到了亥时。 外边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和烟花声,霍娇像上了发条的八音盒,蹭一下坐起,迷迷瞪瞪问:“刚才放烟花了吗?” 莫玲珑把视线力从男人腰上收回,林巧端着温水上前喂水:“等你呢,小醉猫!” “啊,我来我来!”霍娇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从榻上跳下来,穿进鞋就要往外冲。 胖婶送来的烟花有一半是地老鼠,另一半是三级浪。 巷子里的孩子此起彼伏的叽喳声,多半都在玩地老鼠。 林巧点了根香,好气又好笑地塞到霍娇手里:“玩去!” 孩子还有些晕,拿着线香的手都不稳,点了几次才点上一个。 引线一闪,烟火蹿着五彩的光,滴溜溜旋转起来,“咻咻咻”声响伴随下,地老鼠在院子里四处乱窜。 吓得小白惊慌失措大声抗议。 “哦……”霍娇扁着嘴,“对不住对不住,我再玩一个!” 她对着大鹅比划出个一,郑重其事保证。 但天可怜见,下一个她怎么都对不准。 林巧笑得前仰后合,莫玲珑把瑟瑟发抖的可怜大鹅抱起,指着院门说:“剩下的林巧拿去外面放吧。” “我不,我可不敢放!” 林巧说什么也不肯,莫玲珑只好看向唯一的男人:“要不,你去?” 贺琛颔首,将剩下的烟火两手轻轻一拢,搁在了院子最空旷的地方。 回过头比了个后退的动作后,伸出线香对准几个地老鼠,一一点燃。 霎那间,几个地老鼠同时窜动起来,院子里顿时火树银花,声响不断。 光影灿烂,令人炫目。 霍娇呆呆看着:“原来还能这么玩啊……” “……好玩。”林巧发出赞叹。 可怜的大鹅孩子啊伸长了脖子嘶叫,贺琛走上前轻轻伸手一摸,“嘎……(嘎)!”,叫声戛然而止。 剩下几个三级浪,贺琛如法炮制,同时点燃。 一时之间,林巧和霍娇看得目眩神迷。 莫家的院子也成了整条巷子里最热闹的一户,噼里啪啦的炸声响彻云霄。 烟花很快燃尽。 “好了,剩下就守岁了,我们洗完澡回房里暖暖和和地守。” 莫玲珑掏出四个红色荷包,给了霍娇和林巧一人一个,自己一个,剩下的,递给杜琛。 贺琛神情愣住,顿了几息才伸手接过。 她说:“是压岁钱,人人都有。” 说着,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表示自己也有。 她们三个荷包里,装着先前范氏送的银稞子,每个约莫半两银,镂刻着吉祥话。 杜琛的那个是临时准备的,只包了一点碎银。 分量不多,就是个意头。 其实金安本地,过了十五之后就不兴给压岁钱了,但莫玲珑自己想拿,便雨露均沾人人都有。 霍娇捏着荷包里的银稞子,看了许久又哭起来:“……我有压岁钱了!” “好了好了,赶紧回去睡!”林巧架着孩子回房,“一晚上哭了两遭,你说你今年要哭几回……” 贺琛目送她们回房关好门后,才推开厢房的门。 他没点灯,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将她给的红色荷包塞进枕头下。 然后转身推开窗户,跃上屋脊。 在明明灭灭,五光十色的烟火中穿破夜空,几个起跃后,找到一户人家,丢下一张写有“有偿借用,必定归还”的纸条,然后跳上马匹,飞快往城外方向去。 今夜除夕,金安城门不宵禁。 他骑着马长驱而出。 子时光景,一人一马赶到了约莫百里地之外的江都县。 江都县的道上,跟金安府一样,全是红色炮仗衣和烟花壳子。 他凭着记忆找到那间自己儿时住过的小院,将马拴好后攀墙而入。 落下的瞬间,后腰抵上来一根坚硬的刀柄。 贺琛无奈举起双手:“师父。” “不是不回来过年吗?这是哪一出?!”杜润生冷哼一声,收回弯刀。 “事情有变。” “怎么?改主意跟我去上京了?还是改主意回来祭拜你母亲?”口气凉凉。 贺琛眼神一深:“回来祭拜母亲,还有,送送师父。” 听他说祭拜母亲,杜润生终究松动:“进来吧。” 小院荒废已久,杜润生带过来的人没有擅收拾的,只勉强可以落脚而已。 里面桌上摆了几碗菜,此时俱已凉透,肉块上凝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看着令人没有胃口。 过去很多年,他们过年都是这样,略添上两道丰盛的菜,就是过年了。 毕竟,无人张罗。 说来也奇怪,他一向认为时间改用在学习和练武上,花在其他事情上,视为浪费。 可看莫玲珑无比认真地准备出一桌年饭,他竟觉得日子理应如此。 “吃过了?”杜润生问。 贺琛垂眼:“吃过。” 这孩子从小如此,不问便不会主动说。 杜润生讶异抬眉:“吃的什么?” 贺琛一顿,淡声说:“蜜汁火方,四小碟,狮子头,金银猪脚……” 杜润生一抬手,打断他报菜名:“别说了!到底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去上京?” 贺琛过来路上,已想好了对答:“东厂余党还在金安附近活动,我负责留下扫尾。” 月色下,贺琛的神色看不分明,杜润生有一种陌生的异样,但又捕捉不到是何种异样,只觉他似是藏了什么情绪起来。 他沉吟片刻,点头:“那也行,主上本想要你陪在上京出谋划策,毕竟有些事……快了。” 杜润生在“快了”两字上加重语气,意在提醒。 贺琛微顿:“让糖宝来回传递消息也可。必要的时候,我动身过去。” 杜润生心里的那份异样愈发强烈,啧道:“原先不是你嫌我们保守自封,还说勿要再等,趁水患一举将上京围困拿下?怎的现在倒是缓了劲儿?我本想让夜焰和夜鸢留下的,既然你想留,罢了,你留下吧。” “是。”贺琛双手举到额前一揖,像往年那样拜年:“祝愿师父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杜润生忽地说:“你到底在哪里吃的年夜饭?” 他像普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碰到这般年纪的儿子,明知撬不出几句真话,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前儿不是跟夜鸢说不过年吗,自己倒吃上了?还吃得恁好!” 贺琛沉默不语,杜润生摆摆手:“罢了,今儿晚上你凑合睡吧,明天起来祭拜你娘。” “现在已是年初一了。”贺琛答道,“我祭拜完,带点银子走。” 杜润生:“……还有啥?你趁我现在能安排,一并给你安排了。” “银子,夜行衣,伤药,再把夜鸢留下给我做跑腿。”贺琛说完,转身走进堂屋。 母亲去世后,遵从她遗愿葬在了武峰,将来和杜润生合墓。 但为了祭拜之便,这处小院也摆了牌位。 因为,自从暗中起事后,为了隐藏势力和行迹,他们已经多年未回武峰。 贺琛小心到,连科举都是在隔壁县报名的。 如今他留在礼部的档案中,查不到任何江都和武峰的蛛丝马迹。 打开堂屋的暗门走进去,借着墙角的夜明珠投下幽幽暗光。 他熟门熟路打开壁龛,在母亲的牌位前敬香。 等出去的时候,杜润生已经把他要的东西整理好,抛过来:“明日一早我们快马去上京,你,照顾好自己,金雕也留给你,记得传信。” “是。”贺琛吹了个口哨,糖宝从屋顶挥翅落下,再把夜鸢从院内喊出来,“跟我去趟金安。” “是,主子!” 同过去任何一次离开一样,他在身后目送贺琛的背影。 年轻人像离弦的箭,在雪色金雕的护送下,刺破黑夜消失在视野中。 夜鸢骑马赶上贺琛:“主子,咱们回金安办什么?” 冷冽的夜风吹来贺琛的回答:“城里姓韩的高门,扫一遍。” “是!”夜鸢一脸严肃。 这姓韩的,必定跟东厂扯不脱关系! “那属下住哪里?” 贺琛的回答比夜风更冷:“老规矩,自己找地方。” 夜鸢:“……是。” 一路疾驰入城,他先将马送回那户人家,丢下一块银子,翻身上墙,几个起落后,回到莫家的小院。 已是丑时,守岁的人也都沉睡,一片万籁俱寂。 贺琛仔细听了会儿,正房里传出的呼吸声起伏平稳。 他辨认出其中,那道最轻浅的,属于莫玲珑的呼吸声,方才安心从厢房窗户翻进去。 大鹅刚伸长了脖子要警告,扑棱棱翅膀声响,雪白的金雕落下停在墙头。 一鹅一雕隔空相望,小白嗓子眼里那声“嘎”还是中道崩阻,抖了抖翅膀把脑袋埋进胸口的毛里。 贺琛挥挥手:“去查。” “是!”夜鸢转身离开,融入了苍茫的夜色。 夜鸢查得很快。 第二日夜里就把金安本地,有头有脸且姓韩的府邸名录整理给他。 贺琛看着名录,目光锁定在“梅鹤书院山长韩奇”这几个字上。 他知道这人,竟会是这家的吗? 夜鸢见他皱眉:“主子,这人怎么了?” “没什么。跟我走一趟去探探情况。”他背身换上夜行衣。 夜鸢鼻尖耸动:“主子,你房里好香,啥好吃的?” 贺琛动作一顿:“非礼勿闻。” “哦。”夜鸢老老实实扭过头去,嘟哝了一句,“这也太香了,啥好吃的嘛?” 贺琛掩上面罩:“初八开业,自己带上银子来吃,记得穿正常点。” “真的?”夜鸢高兴起来。 “走了!”贺琛翻身跃出窗户,纵上屋顶。 糖宝敏锐察觉到主人动作,挥翅跟上。 小白终于摆脱高压,嘎了一声出来。 两人落到韩府屋顶。 韩元扶着祖母从后花园回她住的主院。 老妇人拍拍孙子的手背,感慨道:“多少年了,离开宫里后,我还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好的狮子头,都有点儿舍不得吃了!” 韩元脚下一顿:“祖母什么时候想吃了,孙子再请友人做就是了。” “你说人家里开馆子,我何须等你去央求了做?” 老太太人精似的,似笑非笑觑着自家孙子,“还是说,这道狮子头,是你这友人特特做了给你的?” 夜色下,一身月白常服的韩元端方英俊,脸上微露一抹红晕。 狮子头,开馆子,都对上了。 贺琛刚才查探的时候,甚至还在这家库房里,看到一模一样的屠苏酒缸。 夜鸢搔搔头:“主子,咱们到底要查什么?” “查他。”贺琛指着下面的年轻男子,眼里飞快划过一丝难耐的狠戾。 此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碍眼? 正文 第48章 面对夜鸢的不解,贺琛破天荒多作了一句解释: “你们把我乱塞到莫家铺子那日,此人就派了豪奴送东西到莫家。” 阴影中,他的眼眸格外深邃,看不出其中情绪,“我怀疑他跟东厂有染。这几日将他本人,还有亲属跟上京之间的关系,俱都查来,注意不要暴露行迹。” “属下明白。那江都那边已经漏了锦衣卫行迹和瓜葛的人……”夜鸢请示道。 贺琛从上京南下,引了锦衣卫一半力量出来。 这些人,又暴露出埋在沿路各地的桩子。 一路杀到金安,这些人自然都要一一拔出。 贺琛算了算时日:“年初四子时去杀。” “是!” “现在,你查库房,我去查书房。” 两人分头从高处跃下,隐入韩府花园森森的暗影之中。 过完年初一,金安人开始四处走亲戚,逛庙会。 莫家没有亲族在本地,便少了走亲戚的环节。 霍娇听说有庙会,巴巴地央求:“师父,咱们去吧?” 莫玲珑对逛街毫无兴趣,只想趁难得的空闲,试试熬个新的辣锅出来。 年前,王掌柜送来的那批香料里,居然有一小包干辣椒。 据他所说,是从一家客商手里拿的,他尝了尝辣得人要跳脚,便送来给她试用。 “林巧陪你去,我要试锅底。” 霍娇摇头:“那我也不去,我还得学。”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去玩,明年可能我们过年都没得休呢。这里有杜琛给我烧灶就行了,我也好一个人安安静静琢磨琢磨。”莫玲珑现在眼里只有那包辣椒干。 这可是她在上京也没见过的辣椒啊! 若是算上海上贸易的交通运输费,恐怕这一小袋干辣椒价格得上天。 但王掌柜也不知走了什么运,竟然因为包圆这家客商的存货,免费得到了此时珍贵无比的辣椒。 莫玲珑把辣椒籽留下——也不知道这些籽能不能发芽,但人总要敢想才有希望嘛! 有这点辣椒,她要试试用同等香料配方,熬出不同辣度的锅底。 先熬一锅茱萸版低辣锅。 她耐心细致地熬出牛油,分批浸透香料,小火慢慢炒香底料。 强烈的香味破空传出小院,勾得正在穿鞋的小胖停下动作,朝着莫家方向嗅了嗅。 “娘,你闻,是不是那次玲珑姐送来的锅子味儿?” 莫玲珑做的锅子,让胖婶一家魂牵梦萦到现在。 麻辣鲜香,滋味浓郁,平平无奇的白菜都能熬成至上美味。 胖婶闻到味,又想起了自己吃过的好味道:“还真是,哎哟真香啊!你们等着,我过去看看!” “娘,娘,你不 带我吗?”小胖发急,趿着鞋子要跟上去。 “急什么?你玲珑姐说了初八开业,我就是去看看有啥能帮上忙的。” 她四下一看自己穿得齐整,推开院门出去。 后巷里聚了些人,都穿得山青水绿,一副要出门走亲戚的样子。 “怎么都在这儿呢?”胖婶四顾着问。 “没干啥……正打算回娘家呢,闻到莫家这么香,也不知道是什么,就出来瞧瞧!”隔了两户的糖果铺子沈娘子说,“你呢,婶子?” 跟力求体面的沈娘子相比,胖婶就自然多了:“我来看看玲珑。这锅子的味儿啊,我有幸尝过,那真是一想就流口水!” 面对众人好奇又期待的眼神,那份优越感油然而生,她胖婶绘声绘色将那锅子的滋味,蘸料碟的讲究,讲得生动万分。 “你要这么说,我初八指定得来尝尝!就算吃不了那辣的,我尝尝鸡汤味的也行。”有人说。 胖婶正色:“一定得去光顾,不说真的好吃,都是老街坊,也要帮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有人哎呀一声:“那现在,玲珑这孩子是不是就在里头做这锅子呢?” 说到这,胖婶就更有经验了:“还不是,听说这锅子的底料得先炒过,这应是锅底的味儿。” “那咱们等初八来尝尝!” 众人七嘴八舌的交谈声,都被站在巷子口等女儿女婿来探亲的卢大娘收入耳朵里。 她瞧不上这些人没见过市面的样子,轻啐了一口:“不过是锅子罢了,谁还没吃过一样?” 胖婶叩响莫家后院的门。 小白的嘎嘎声比莫玲珑先到,啄着院门叫唤了一会儿,才听莫玲珑隔着门问:“谁啊?” “是婶娘呀!”胖婶声音带笑。 门吱呀一声打开,大鹅堵到门口伸长了脖子盯视来人。 院门内,贺琛从灶后微侧,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亲热拉着她手说个不停的大婶。 莫玲珑笑容温和,看胖婶今日穿得周正:“胖婶这是要出门吧?” “这就走了,我是闻到味儿了,过来问问,初八开门没错吧?” “对,初八。难为您记着我的事!” 莫玲珑说着,把胖婶请进去,从刚从窑里取出的铁丝网上,取下几片猪肉脯,包进油纸里,“我做了点肉脯干,年前准备的肉多了,我怕坏,就烤了些给孩子吃,还有不少,您拿着路上解个馋。” 肉干颜色红润,紧致半干,拿起来微微透光,表面泛诱人的油光和浓郁的肉香。 胖婶当即便咬了一口。 看起来干干的肉干,入口却丝毫不柴,轻轻一咬就咬下来。 “嗯——” 胖婶吃着眼神一亮,咀嚼跟着加快,一块下肚,还有些意犹未尽,“好吃,真香啊,嚼起来味儿真足,还有点儿甜丝丝的。” “爱吃您就多吃点,回头我教您做。” 胖婶忙摆手:“我不行,省得好东西被我糟蹋,还不如你做了,婶娘来买。” 她见莫玲珑的灶上油锅还在冒烟,这才注意到灶后头还有个人,捂着胸口退后一步,“哟,这是谁啊?” 莫玲珑一顿:“请的人。胖婶,是不是还赶时间呢?” “哦对对对,你瞧我,跟你一说就忘了时间。我家那口子该拉长着脸了!婶娘这就走了哈。” 胖婶拿着油纸包离开,心里却还记挂着刚才看到的年轻男人,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哪请来这么周正的临工,我怎么没请到过?” 巷子外的街坊还聚着,她挥手道别,走几步就见自家赁的马车停在那里,小胖焦急地翘首而盼:“娘,快点儿!” “来了来了!”她拎着裙摆登上车,把油纸包一亮,“瞧瞧,玲珑那孩子给了我啥?” 小胖已是闻到了味,攀上来连声哄:“娘,你最好了,快给我看看这是啥?” “肉脯干!臭小子拿去尝。这下不怪娘耽搁了吧?” 小胖哗啦啦打开,一口咬下,裹了裹嘴,眼睛瞬间睁大,飞快把一整块塞进嘴里,猛嚼一通,越嚼越香:“唔——太香了!好吃好吃——娘,我还要!” “不行!你爹跟你哥也有份不是?还有,兔崽子我那天让你去瞧玲珑那院子里都有谁,你咋不说有个临工?” 小胖只顾盯着油纸包,伸手扒拉:“娘你也没问呐……” 张闯手不释卷,低头说:“娘,你就给他吃吧,让他再吃胖点儿,打架都打不过别人。” 小胖垮着脸:“哥,谁打不过别人啊?现在没人敢找我麻烦!” “都少说几句,走了。”张掌柜一扯缰绳。 马车咯吱咯吱启动,跟另一架马车交错而过。 卢大娘看着迎面过来的簇新马车,整张脸舒展开,踮起脚招手:“娘在这儿!” 高头大马,挂着红绸的新车很气派。 卢大娘一叠声喊着女婿的名:“劲松啊,慢点儿,这巷子窄,别蹭坏了你买的新车!” 卢秀芬嫌她呱噪,打起车帘嫌弃道:“娘,你小点声。” “我这不是怕你们没听见嘛!” 即便院门已经近在咫尺,她还是坚持登上去,感受了一番新马车的平稳和排面。 巷子里本来已经各回各家的街坊,这时无不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卢大娘在车上追问这架马车的花用和开销,蒋劲松游刃有余一边应付着,一边小心翼翼把车停进卢家铺子旁边的夹巷。 一下车,他嗅了嗅鼻子,闻到一缕与众不同的香味,敏锐地问:“娘,附近有新开食店吗?” 卢秀芬从车上探出上半身,也赞叹道:“好香啊!” 卢大娘皮笑肉不笑撇了撇嘴角:“香吗?我看也就一般,隔壁莫家那闺女小打小闹玩儿呢。” 她打量着自家闺女簇新的好料子新衣,和女婿腰上透着水色的翡翠腰带,笑得像朵菊花一样,提着气说,“再说,香也香不过亲家开的如意楼嘛!” 卢家跟蒋家结亲,算是高嫁了。 蒋家在城南开着老字号如意楼,生意一直很好。 卢大娘说得云淡风轻, 但蒋劲松毕竟干了这行当好几年,心说这股子香味,绝对不凡。 “隔壁的?”他看着隔壁屋顶,蹙着眉问,“我记得隔壁不是那家被退了亲闹上吊的吗?娘还来借支银子想把铺子盘下来?” 当年这事闹得挺大,卢大娘添油加醋学过不少。 蒋劲松在如意楼管着堂厅,记性好是硬功夫,对这段往事还隐有印象。 “可不是?!” 卢大娘把两人引到堂屋坐下,又张罗着让小儿子和自家男人作陪,抱怨道,“如今那姑娘不知在哪学的厨,不知天高地厚要开饭馆。我听说是准备做暖锅卖,你们闻到的味儿就是那锅子的底料。” 蒋劲松眉心蹙得更紧了。 锅子如果做出这种味道……那生意一定不会差! 他又抬头看向隔壁,心里颇多好奇:“娘,我出去看看。” 他推开前院的铺子门,往旁边一看。 印象中陈旧的杂货铺子,现已然翻修一新。 栅栏门改成了四扇对开门,样式简洁大气,大门腰部以上镶嵌浅色的细木格子,窗纸透光,显得明净。 他凑在窗纸前往里看,约莫能看到桌椅的轮廓。 竟不是各家馆子都常用的圆台,而是方桌。 但他仔细一想,就明白了用方桌的用意。 这铺子不过四开间大小,约莫十丈面宽的门面,用圆桌的话摆不了几张桌子,换成方桌倒能多摆几张。 这小饭馆若不是有高人指点,那,这位掌柜绝不是丈母娘说的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相反,应是很懂行才对。 要知道,饭馆酒楼的装潢也颇有门道。 如意楼每隔两年便要修缮一番,为的便是让来酒楼吃饭的客人,银子掏得心甘情愿,对得起菜价。 他抬头看向招牌,那位置还空着挂牌的位置。 心里暗暗将此事记下,无论如何,得安排手底下的人过来试吃一下。 回到堂屋,卢家已摆出正席和酒水,全家翘首等着他这个金龟婿。 蒋劲松告罪坐下,举杯先喝了一杯。 “劲松,坐!” 卢掌柜话不多,“我们爷俩好好聊聊,平时也没什么人聊。” 卢大娘则和闺女儿子从旁陪着。 卢家的家宴,除了几个汤羹热菜是卢大娘自己做的,大荤和凉菜全是提前从各家酒楼买来。 尤其是大荤,冰糖肘子跟全鸡全鸭全鱼全都出自如意楼。 蒋劲松筷子未下自家酒楼的几道菜——看这菜的色面,都摆了两日了,目光梭巡一圈,落在了一道卤鸭胗上。 那鸭胗卤得颜色红润鲜亮,汁水丰沛,看起来最新鲜。 色香味上,光色面就赢了整桌凉菜,入口一尝,居然毫无鸭臊味,处理得咸鲜嫩滑! “这道鸭胗不错,娘,您厨艺见长啊,这道菜我们酒楼大师傅也就这水平!” 然而,听完这声夸,卢小山噗嗤一笑,卢大娘尴尬地瞪了儿子一眼。 “笑什么?”卢秀芬问。 卢小山手捂着嘴,小声说:“这是娘从隔壁莫玲珑家买的!” “也是隔壁做的?”蒋劲松彻底燃起了对这姑娘的好奇。 卢大娘脸上像被纸糊住了一样,僵着表情点了下头。 酒还未过三巡,隔壁那涮什么都香的味儿又破空传过来。 蒋劲松细细品着,心思转得飞快。 一道院墙外的灶房内,莫玲珑站在灶前,熬今日第二锅锅底。 既然打算用火锅打开局面,当然是有不同辣度的辣锅会比较好。 刚才用茱萸的方子只能算低辣度,现在便要试加了辣椒的高一级辣度。 她小心盯着锅里清亮的牛油冒起小泡泡,立刻抬手轻轻敲了下锅盖,对烧灶的杜琛说:“火候请再小点。” 辣椒实在太珍贵,一旦糊锅可就前功尽弃了。 贺琛点点头,用火钳夹出一半木柴,搁到旁边的灶眼里。 锅里,牛油的小泡泡渐渐冒得缓慢。 “刺啦一声,”干红辣椒下进去。 莫玲珑轻轻搅动锅铲,牛油像变魔术一样,泛出亮红色的辣红素和咄咄逼人的辣香。 接着,同刚才那样,她把提前配好的香料和一大碗豆酱下锅,搅散开后,牛油锅迅速地翻腾起来。 继续耐心搅动,亮红的油锅颜色缓慢变深,香料的滋味开始融合。 蒋劲松放下筷子,站起来推开堂屋的门,轻嗅这扰动食欲的香味。 这个味儿跟刚才又不一样,实在太过强烈,像有一种能把一切染上一样滋味的魔力。 蒋劲松脑中直觉锐不可当,这样的锅子一经推出,必然掀起追捧! 如意楼已经很久没有新的招牌菜了。 蒋家需要这样一道异于所有对手,突出重围,令人一想到就别无替代的招牌菜。 他有强烈的直觉,错过这个机会,他一定会扼腕痛惜! 蒋劲松转身,双眼灼灼地看着卢大娘:“娘,您跟这家能说得上话吗?” “何止能说得上话呀,姐夫你也太小瞧咱娘了。”卢小山笑眯着说风凉话。 卢掌柜隐约猜到女婿的想法:“你娘说话容易得罪人,我看不如让亲家母出面,也好直接商谈嘛。” 蒋家颇有家资,在卢掌柜看起来,这是一个比开店抛头露面做生意更好的买卖。 莫玲珑没理由拒绝这样的交易。 但蒋劲松闻言,想了想只摆摆手:“不行,还是请娘先替我查探一番对方的意思,若愿意出让方子,蒋家如意楼愿以高价买下。” 事情有眉目了再请他娘出面,才好算他的功劳——蒋家可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不把活儿干漂亮了,怎么在爹娘面前挣下脸面? “若事情能成,娘的帮衬小婿心里有数。” 他又允以利益,见丈母娘眼神变化,心知她已懂得自己言下之意。 隔壁香了多久,这顿饭便吃了多久。 味道以莫玲珑将底料封进陶锅结束。 她把两份底料,用同一个勺子舀出来,分别做成汤底,准备晚上让她们都尝尝,看能否尝出辣味的层次。 贺琛见她舀的动作,都以勺子的边线齐平为准,猜测出她的用意,掏出胸口纸笔写下: 可是为了每一锅均等的料? 莫玲珑诧异于他的敏锐。 这一点连林巧都没注意到,她定做的铜勺上有刻度,为的就是能规范操作不同批次的配料。 她点点头:“是的。饭馆出的每一个锅子,添加的锅底原料,都要统一一致才好。” 贺琛又写: 可油和料无法每一勺均等,不如用库房里的方盘。 竟然还有方盘吗? 才来几天?他已经把库房盘得比林巧还熟了。 虽然不会说话,但总能出人意料地让人惊喜。 莫玲珑眼神一亮,对着他比了个大拇指。 用方盘当然更好。 如此一来,底料在方盘中沉淀下来,再均等切开,就能得到每一份接近均等的分量。 贺琛继续写: 东家若信得过,交给某试试划分均等的分量。 “好,你来。”莫玲珑爽快地把熬好的两锅料都交给他。 他身上有种令人莫名信任的气质,让莫玲珑信得过他。 贺琛翻出瓷质方盘,在院子里洗干净,用干净的布巾擦干。 熬好的锅底还散着热气,他轻轻托起陶锅,稳稳固定住罐口使里面料均匀倾倒进去,然后轻震出小气泡。 冷冽的空气会让这一盘底料迅速凝结。 男人接着倒第二盘,倒完边又转身在刚才那一盘上,用棉线在还未凝固的牛油表面弹出横平竖直的痕迹。 接着便运刀一下下切开凝固起来的底料,用写上了日期的油纸一一包好。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背部的线条修长挺直,充满了力量和速度的美感。 莫玲珑看着看着,有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来,仿佛在哪个瞬间,看到过如出一辙的场景。 隔壁卢家。 待到申时,蒋劲松夫妻俩道别回家。 马车缓缓路过莫家,蒋劲松撩起侧窗帘子,看到莫家院门上别出心裁的大鹅,心中充满期待。 “夫君,隔壁的锅底方子,你可别有太大期待。”卢秀芬知道自家娘亲什么德行,那张嘴不说跟隔壁结仇,也攒不出多少交情。 蒋劲松却很乐观,他躺在马车上眼皮微阖,眼神玩味:“你娘要想做成什么事,手段未必光明磊落,但那股劲儿少有人能比。” 能不花钱就把事办好,何乐不为? 卢大娘当然没打算跟莫玲珑提花钱买她方子。 她心里算盘打得灵光。 蒋家开着日进斗金的酒楼,买这方子自然不在话下。 可不就是个锅底么,值当花真金白银买? 卢大娘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都是开饭馆的,拿她做的东西尝一尝不就行了? 这能花几个钱? 她质问卢小山:“你说说,上回打你,问你要钱那野孩子在哪?” 卢小山警惕地看着她:“干啥啊娘?不都已经过去了么?大过年的,人家也没再来找过我麻烦……” “你懂个屁。”她不耐烦地摆手,“知道就快带我去!” “……哦。” 卢小山把自家娘亲带到城外破庙前。 此地空旷,格外的冷。 破庙四处漏风,里外一样冷。 只在佛像的背面肚身处可以背风。 卢小山了紧衣襟,往前一指:“喏,那儿。” 一眼看过去,佛像的肚里铺了层破棉被,躺着个烧红了脸的孩子。 另一个半大孩子拿着只破碗,正在给他哺水:“小宝,哥哥求你,喝点儿吧……” 半大孩子自己脸上和手上都带伤,哄弟弟的语气却温柔。 卢大娘甩开儿子的手走进去。 踩在地上的干稻草上,发出沙沙声。 那半大的孩子警惕地砖过身挡住后面的孩子,布满了伤痕和污渍的脸上露出凶相:“谁?滚出去,别怪我动手!” 卢大娘哪会怕这种小毛孩子,对他招招手:“你过来,我跟你谈个买卖,你要干得好我给你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那孩子没多迟疑,咬牙上前,亮得惊人的眼睛盯住她:“杀人放火不干,银子,你先给一半才行。” 卢大娘嗤笑出声:“那偷东西敢吗?” 正文 第49章 大年初四,入夜。 贺琛放出去传信的糖宝风尘仆仆飞回金安。 给它喂吃食,让它稍歇时,他看完它带回来的信,沉默了片刻,随即呼哨一声,带着金雕跃出窗外。 他翻身上檐疾奔往城外方向,和等在城门外的夜鸢汇合。 “走。”贺琛纵身跃上准备好的马匹。 “是!” 临近江都,夜鸢趁他勒马降速,打马上前问:“主子,咱们杀几个?” 夜风中,男人声音冷漠:“江都还有三颗钉子,当然是一颗不留。” 夜鸢腹诽,能杀得完吗? 可他哪敢问这位主,不知咋的,今天格外凶呢。 这一夜,江都的两家养蚕大户,和一家前朝退仕的重臣府邸,经历了莫名血洗。 悄无声息中,每家只死了几个男人。 死状十分利落,以至于他们有些人卧榻旁的女人都没被惊醒。 夜鸢几乎没动上手。 他负责敲晕府里的护卫,守在外面看他一刀不漏,刀刀放血,像阴使罗刹一样所到之处一片血雨。 夜鸢:“……” 主子到底是主子。 牛大发了,改天必须跟夜枭那小子说下,他一晚上扫荡金怀远两条狗腿的战绩,实在不值一提。 贺琛甚至还借用人家书房,笃悠悠把搜到的几样证据悉数看了一遍。 挑要紧信息写下来后,绑在糖宝脚踝的铜环里:“去。” 剩下的则丢给夜鸢,言简意赅:“收拾好。我回了。” “是,主子!” 一路疾驰回金安,恰恰五更天时分,天边已经隐隐露出鱼肚白。 借着朦胧的天色,他飞快翻身从房檐跃下,单手推开窗户。 和厢房里的人对视瞬间,他顿在原地,双眼危险地眯起。 屋里的梁图安慌了一瞬,手里散发辛香味的油纸包“啪”一下掉下来。 为了避开那只大鹅,他小心翼翼不发出动静,在灶房找了半夜也没找到什么“锅底”。 但想着那一两银子,他不舍得就这么空着手走,又摸进这户人家的厢房。 终于闻到那大娘说的带香香味儿的东西,刚拿起来还没拿稳,结果撞上同行。 “你谁?来干嘛?”他压着嗓子问。 贺琛已看清对方身形,不过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 他从窗口轻轻落下,以对方看不清动作的速度逼近,冷漠地一把扼住其脆弱的脖子。 随着那只手动作,浓重的血腥味冲进梁图安鼻子里。 恐惧油然而生,让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坚持,立刻土崩瓦解。 “饶了我,饶了我……” 声音从喉管中挤出来,他想起发着烧还等银子请郎中抓药的弟弟,两行热泪涌出来,求饶道,“这锅底我不要了,银子我也不挣了,都让给你,求你放了我……” 然而,这浑身浴血的男人手上的劲毫无松动迹象,一动不动像铁索一样箍着他的脖子,梁图安放弃商量,绝望地挣扎起来。 啪一声,他往后一退,踩烂了脚边的一口陶锅。 院子里,站着睡觉的小白,噌一下脑袋迅速从温暖的胳肢窝里拔出来,探了探方向,一双小眼睛锁定住厢房。 它甩开两只脚掌,哒哒哒冲上门前,亮出嗓子“嘎——”叫起来。 宁静的夜色中,异样响亮的叫声像撕裂安静的利刃。 梁图安瞪大了眼睛,浑身冰冷,脑子嗡嗡的回响一片。 正房里,霍娇眼睛瞬间睁开。 她半撑着坐起飞快四下扫了一圈,屋内还暗暗的,窗口的帘子透一点点白。 她搬开林巧搭上来的一条腿,看了眼大床上,师父还睡得正香。 于是小心翼翼地跳下床,抓了棉袄一套就冲出去。 正要训斥大鹅太吵,她听见门里接二连三的碎裂声。 不对劲! 霍娇大着胆子上前,贴在门上一听。 不得了了,里面居然有人声! 她想也没想,一脚踢开。 月华如练洒下,无差别地照着小院的角角落落,洞开的厢房门内,扭打着的两个人像凝固了一样。 “救命啊!”霍娇尖声大叫起来。 大鹅伴着这道尖叫声,摆着屁股“嘎嘎”助威。 窸窸窣窣声开始不断,人声走动声接连响动。 霍娇喊声炸起了街坊四邻,林巧和莫玲珑也醒了过来。 “姑娘,你醒了吗?” 莫玲珑睁开眼:“是霍娇的声音吗?” “是的!”林巧套好棉衣,把自家姑娘的衣服拿过来,“我先出去看看。” “一起。”她飞快套上,跟林巧一起推门出去。 厢房里,霍娇已经上了手,一把拉过那半夜入户的小子,痛打了几个巴掌:“好啊,居然敢来我们家偷东西!你丫的,还把我们家的人打出血来了?!” 莫玲珑冲到门前,看到的场景让她心猛地一沉。 只见厢房一地狼藉,杜琛脸色发白躺在地上,身下还隐有血迹。 这里放着开业要用的锅碗瓢盆,还有那两大盘切成小份的牛油底料。 若是毁于一旦,还得重新熬过——材料得等肉铺李掌柜过两日送过来不提,那辣椒可没多少了! 她冷声说:“林巧,点灯!” “是!” 林巧去灶房拿了盏油灯,点亮了举过来,只见自家姑娘的心血,那些切成了块包着油纸的底料散落在地上,接着认出了被霍娇死死按在墙上的,正是那个先前欺负小胖的孩子,心里又急又后怕:“是你这个坏东西!” 她扭头看向莫玲珑,“姑娘,怎么办?” “先把杜琛扶起来,看他怎么样,等天亮了报官。” 她已经冷静下来。 这小贼总不会是来偷吃食的,看来,她可能碍了一些人的眼。 “好!” 后院门笃笃敲响,胖婶的声音隔着门透过来:“玲珑,怎么了?” “灯给我,你去开门。” 她提起裙摆,走到男人身旁。 杜琛仰躺在地面上,脸色发白,身上穿着黑色衣服有些眼生,但此时顾不上这种细节,血腥味浓重,似是伤得很重。 一时间心里有些复杂。 存那些底料酱块的时候,她多生了个心眼,没放在灶房。 没想到给他招来这场祸。 “你还好吗?”她问。 男人伸出沾有血迹的手,颤抖着伸向自己胸口,要去掏纸笔。 莫玲珑伸手按住他的手:“你先别动,等会儿把你安顿到床上你再慢慢写。” 男人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收回手按在胸口,仿佛那里很疼。 被锁喉的梁图安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场景—— 刚才还骁勇得能单手轻松扼住自己的男人,此刻一副孱弱病秧子模样。 连他衣裳都没碰到,他在演什么受伤啊?! “我……”他奋力挣脱霍娇的钳制,“不是……” 胖婶带着两个儿子奔进来,门口还有几个街坊探头探脑,都一脸睡眼朦胧。 莫玲珑迎上前:“婶娘!吵到你们了。” “别怕,遭贼了是吗?”胖婶扫了一眼,见毛贼已被捉住,拍拍胸口,“我刚听着吓了一跳。还好还好,还好你年前雇了人在,要不然就你们三个姑娘家可怎么办哟!” “是,万幸。” 张闯略有局促上前:“莫小妹,贼已捉住,你打算如何?若要跑腿帮忙,勿要客气!” 人一多,莫玲珑心里略定,福了福说:“张闯哥,那我就不客气了,等天亮了劳烦你替我去报个官,现在……” 她看向厢房内横卧在地上的男人,“麻烦你搭把手,帮我把他移到床上去。” “我来我来,我有的是力气!”小胖搭着兄长一起进去。 男人看着瘦,但个子很高。 兄弟俩一头一脚居然还抱不起来。 “我来。”莫玲珑上前托住男人的腰腹,提醒道,“小心别踩到地上的印子了,官差可能要看现场。” “放心吧,玲珑姐,我晓得。” 三人合力将男人安置好,小胖松开手抬头一看,看到了梁图安。 他唬了一跳,“咋又是你?!没吃的就要偷吗?” 梁图安闭上眼。 真希望自己当场死了算了,张了张嘴最后努力:“不是我——” “你给我闭嘴!”霍娇手上用力,掐得他脸色发白,“等着去跟官爷说吧!气死了气死了,上次就该把你痛揍一顿的!居然敢来偷我们家?不把你揍个稀巴烂我叫你爷爷!” 莫家后院这番动静不小,贴隔壁的卢家此时也都醒了。 卢掌柜侧耳停了一会儿,摸黑点上灯:“隔壁是咋的了?好像隔壁遭了偷儿?” 此时心事重重,一晚上都没睡好的卢大娘没吭声。 “我去看看去。这偷儿这次偷她家的,下次就敢偷我们家的。”卢掌柜披上衣服下床。 “凑什么热闹,别去了!” 她心跳的厉害,说出的话也带着颤。 其实她一直竖起耳朵听着。 那死孩子答应她初五之前办好这事,这天夜里她没好好睡,一直在等天亮。 听到鹅叫她就知道不妙,再等听到“报官”两个字时,已经控制不住满脑袋乱想。 不会把她拱出去吧? 应该不敢的,死孩子已经收了她银子。 再说她知道他们哥俩住哪里,真要报了官,他为了那病弟弟也不敢供她出去。 卢掌柜还是出了门。 等站到莫家院门口,里面帮忙的乡邻已经好些个。 他从旁人七嘴八舌的交谈里听明白了来龙去脉,顿时有些心里毛毛的。 “嘎——”大鹅伸长了脖子朝他冲过来,卢掌柜忙转身就跑。 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不至于的。 他家那口子,嘴虽然坏,心眼又小,可不至于为了女婿要的方子做出这种事来。 这条长街终于迎来了天明。 张闯赶在官府衙门开门前,等在门口报官。 轮值差役见他身穿梅鹤书院的蓝衫,倒也不敢怠慢,当即带上三四个差役,浩浩荡荡来到后院。 现场一目了然,小偷入户偷盗,当场被东家的临工制服。 “带走!”差役一摆手,随即看向屋内众人,“谁捉住贼的?一并带走。东家也跟上。” 莫玲珑上前:“官爷,贼是我家临工捉住的,但他刚才受了伤,眼下不好移动。” “上担架!” 张闯报官时已将情形告知清楚,他们带了一副担架过来。 现场细细查探记录所翻动和遗留的痕迹,连带着被梁图安偷窃,后又落在地上的底料块一并作为证据带走。 安静的长街,一下子热闹起来。 街坊四邻都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莫玲珑将林巧留下看家。 她自己,霍娇,和担架上苍白虚弱的杜琛,都是涉案人员,跟着官差前往府衙。 年初四,知府衙门还在轮值中,上值的官员不多,流程也有简化,他们很快被带进厅堂候审。 知府大人年末考评得了个次甲等,扣分便在案件较之前一年多了几宗偷盗罪。 故而,新年伊始就接到偷盗,心情十分不悦。 “堂下何人?为何偷盗?价值几许?” 梁图安紧要牙关:“小人梁图安……没有偷盗物品。” “不是偷盗?”知府大人气得胡子乱翘,“那你说说为何深夜在别人家里!!谁抓的他,站出来说话!” 担架上,贺琛微微抬手。 苍白带伤痕的面容,虚弱的神情,刺目的血色洇在担架上……毫不令人怀疑,此前为了擒获贼子发生过一场异常激烈的肉搏。 他的手缓慢地伸进胸前,掏出染上血迹的纸笔。 这幅惨状,真是令人同情万分。 连负责把他抬过来的差役,都忍不住上前帮忙,给他后背塞了一块木板:“兄弟,这样行吗?” 贺琛点点头。 “何人将你殴打至此?” 贺琛朝梁图安缓缓看过去饱含了痛诉的一眼。 “我没打他!”梁图安挣脱衙役约束,辩解道,“都是他在打我,我身上这些伤都是他打的,不信你们看!” 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乌青,又扯开领口亮出脖颈间红肿的勒痕,“看,他把我脖子勒住,险些把我掐死,我嗓子现在还疼!” 贺琛摇摇头,撑着半身欲坐起,吃力地抬手继续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写。 见他表达不便,莫玲珑上前一步,福了福:“大人,民女是东家莫玲珑,杜琛是我雇佣的临工,他不会说话。” 在场众人发出嘘声。 知府大人脸上掠过一丝懊悔。 他枉为父母官,居然让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和嫌犯对峙? 刚才竟然没瞧出来,他不说话掏纸笔,就是为了答话嘛! 霍娇放声:“他那点伤都是我打的,我家邻居都看到的!有种冲我来,欺负人家不会说话算什么英雄好汉?!” “肃静!” 知府大人瞥了大手一挥,“既如此,东家代答,不详处由其本人补充。” “是。” 贺琛将手写的纸条撕下,自有差役上前捧着递到堂上。 知府大人摆摆手,知事接过当堂朗读: “窃贼踩碎了我东家定制的陶罐,并用那陶罐在我胸口划了一道口子,威胁我莫要出声。大人可命人查看他鞋底,是否有陶片刺入的口子,并可查验我胸前伤口是否符合陶片钝伤……” 一个只诉伤情,另一人不光陈述伤势由来,连作案工具线索和伤口性状都描述精准。 知府大人命轮值的刑书和仵作:“验伤!” 结果一目了然,梁图安身上的伤并无特别,但他鞋底卡入的陶片,却对上了另一方的证词。 贺琛衣襟当堂解开,胸口一道血痕并不连贯。 眼见仵作就要写下验伤文书,而听案百姓一边倒同情那人,梁图安大喊:“真的是他打的我,我根本打不过他!” “肃静!贼人偷盗何物?”知府大人指着那个油纸包,“呈上来。” 差役呈上打开,露出油纸包内金红诱人,香味扑鼻的料块。 莫玲珑上前:“大人,民女家铺子初八重开,准备推出麻辣暖锅,这是民女独家熬制的锅底料。” 梁图安咬牙看着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那老妇哄骗了。 偷的哪是随便什么“不要的东西”,分明是人家饭馆的秘方! 堂下众人哦声一片。 贺琛在染了血的纸上,颤颤巍巍写下: 贼人闯入库房,只抢了底料,并未拿库房中其他贵重物品。 霍娇忍了半天,又有了发挥的机会。 她声音洪亮,亮着嗓子把梁图安打得杜琛起不来身,描述得精彩纷呈。 众人又“哦”了一声,接着便有人指指点点: “这下清楚了,就是奔着人家秘方去的!” “估计是同行雇他的,谁没事吃饱了撑得偷人家一块料啊?” “……” 知府大人横眉一抖:“说,是否受人所雇?受何人所雇?” 梁图安咬牙不答。 他认栽。 他已拿了那老妇的半两银子,弟弟的藏身处她也知道。 他根本不敢说。 知府大人耐心告罄,挥手:“来人,搜查梁图安住处!犯人收押,本案押后审理!” 贺琛一路赚足同情,被抬到差役休息的地方,闭上眼休息。 莫玲珑见他脸色不好,虽然看出他身上衣服不对,但当着外面人又不好多问。 很快,出去查梁图安的差役回来,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个瘦得跟鸡崽儿一样的小孩。 看到小孩,梁图安表情瞬间变了,看向差役的眼神像要冒火。 “哥……哥你怎么了?”小孩声音细细,带着恐惧。 “我没事!”他安抚完,扭头看着差役,怒而发问,“为什么把我弟弟带过来?” “因为他是目击证人!” 差役双手一叉行礼,“大人,我等盘查中,嫌犯弟弟亲口说,两天前有一老妇,用一两银子诱使梁图安行窃。” 知府大人板着脸:“老妇是何人?你若坦白,从轻发落。” 但梁图安死咬不松口,知府也只能将他收入牢中。 只是可怜那病孩子无人照看,最后网开一面将兄弟俩一同收押。 虽然众人心中都有关于老妇人选的猜想,但案子按照流程只能就这样结了。 从衙门出来,围观的街坊议论纷纷。 胖婶拉着莫玲珑耳语:“我看啊,多半是你隔壁姓卢的那户,都说小鬼难缠,你可小心着点儿。” “谢婶娘提醒,小女知道。”莫玲珑轻轻搂了搂胖婶胳膊,“这次多亏了婶娘和张闯哥,小胖,帮了我好大的忙。” 两人身后,张闯和小胖用担架抬着男人。 胖婶佯装不悦:“这点小事还说谢!那你给我一碗一碗端过来的东西,我说谢了?” 一路抬回巷子,安置到床上,贺琛已然闭上眼睡着。 小胖兄弟俩不敢动他身上,血糊拉胡的,下不了手。 莫玲珑想要问的话,自然也没机会问——只确认他呼吸平稳,一时死不了,便央了胖婶带林巧去找大夫。 胖婶找来的大夫常在他们药铺坐诊,看在她面子上大过年的来出诊。 大夫摸了摸脉,又翻开他眼皮查探许久,稀奇道:“这位郎君,没甚不适啊,脉稳,心跳强健,只疲乏得厉害,年轻人勿要仗着年轻把睡觉不当回事……” 大夫絮叨了一会儿,给男人下了几针金针,收下诊金走人。 林巧觉得不可思议:“他都这样了,居然啥事没有?” 莫玲珑看着他身上的黑衣,想了想还是没同她俩说,他身上的血,很可能是旁人的。 然而经过这次风波,霍娇对他彻底倒戈:“师父,我觉得咱们还是需要招个男的。杜大哥能护着咱们铺子最宝贵的东西跟人打架,证明他可处啊!而且,他灶烧得好,力气也大,一个人顶好几个人呢,留他不亏。” 连一向胆小谨慎的林巧也支持:“姑娘,那盘账的法子,我还是没学会,每日记个流水我还能干,真要像他那样算得明明白白,我觉得……还是得杜琛。能不能先把他留着?” 莫玲珑要笑不笑地看着她们俩:“就算不考虑别的,他现在这样,我也不好过完年就让他走。先留到月底吧,可能他自己到时候也想走了。” 贺琛一觉睡到天黑。 直到窗户声响动,夜鸢撬开门窗户,糖宝落到床边扒拉他手,才醒过来。 夜鸢看他还是浑身血腥味,震惊道:“主子,你怎么了?不是没受伤吗?” 死的都是别人啊,不是吗?啊? “无碍。” “那咱们在金安待到什么时候?还要拔什么钉子?”夜鸢跃跃欲试。 “先搞明白韩家的底细。”贺琛微微眯眼:“韩家老夫人查得怎么样?” “哦。”夜鸢老老实实汇报:“属下已查探,韩老夫人确系服侍过先太后的女官,年满25出宫婚配,她压箱底的饰品里,还有宫内所赐珠宝。” “……麻烦。” 那碍眼的韩元若是留着有用,倒是没法杀了。 正文 第50章 虽不满意查到的结果,贺琛还是将这条消息,一五一十写下封入糖宝脚踝的铜环内。 喂饱它后轻轻一呼哨,金雕旱地拔葱直直飞升上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主子,能把院子那只鹅杀了吗?回回我来都得下蒙汗药给它,麻烦!”夜鸢蹲在窗户框子上问。 贺琛换下夜行衣:“不行。” 她喜欢鹅护院的本事,日日给它做饭。 在他看来,鹅便不仅是鹅,便如糖宝于他,是伙伴,是下属。 “哦……那今儿晚上要我巡逻吗?”夜鸢又问。 贺琛已换好莫玲珑给他的衣裳,见床榻上染着血迹,一把薅下来丢给夜鸢:“今晚我来,明晚换你。去,买床一样的来。” “是。”夜鸢抱好东西起身,想到什么,扭头又问,“那初八,属下能来吃吧?” “来,记得多花点银子。” “……是!” 他翻身上檐忽觉纳闷,今日主子心情怎的恁好,居然还允他多吃多花?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莫玲珑家的锅子,因为秘方引来同行眼红,雇人行窃的遭遇,居然火了。 申明亭上贴的告示中,这件案子脱离了普通的偷窃案行文风格,被府衙的文书写成了东家防范意识的先锋典范—— 先是夸赞莫玲珑有意将秘方放在有人看管处存放,再夸赞她礼贤雇工,人品备受尊敬,这才得到临工拼死相护。 最后以歪门邪道终无好下场结尾。 金安几个热闹市集处都设有申明亭,长街前方就有一座。 这无异于给莫玲珑还未开张的饭馆,做了一次免费的全城广告。 初六开始,便陆陆续续有客人路过来问,何时正式开业。 答完第十四个客人问询的林巧,笑得合不拢嘴:“姑娘,这下好了,初八开业肯定不愁客人了!” 霍娇看着前院连接铺子的后门,表情紧绷,有些喘不过气来:“师父,我有点紧张怎么办?” 按师父说的,开业后除了熬锅底带着她,日间客人点的锅子,小点心和卤味小菜,都交给她来准备。 莫玲珑:“若是有人在水边练了大半年划水动作,突然被踢下水去,你觉得会不会游?” “……我不知道。”霍娇看着她,像求一个答案。 “自信点。会,且一定会游得很好。” 莫玲珑指着灶上正在蒸的叉烧包,和满满一锅子正要进卤汤的料,“这些我不用上手,你已经做得很好。” “……很好吗?”霍娇舌头有些僵直。 “很好。” 莫玲珑语气温和,“叉烧包只馅料最后一步调味我替你略改过,但皮子你已经完全不输我做的,现在我们的卤汤味道也熟成了,你对材料的处理分类,已经是个成熟的厨子。娇宝,这几样菜,你已经出师了,我已没什么可以再教你的。” 林巧把她肩一搂,认真哄道:“是啊是啊,霍大厨!昨儿你做的包子我拿去送街坊,都说滋味一流!小胖说就为了那俩包子,他要把存的压岁钱全花在咱们饭馆里。” 也是奇怪啊,瞧她那不安的模样,嘴上总跟她不对付的林巧,却不舍得故意刺她,只想好好哄她。 霍娇像个乍然被夸的小孩,脸上红红的,眼神发亮有劲:“那,那后厨就交给我!师父你去忙别的去!” 莫玲珑还真有许多要忙的。 她得再跟自己的“供货商”确认好送货的细节,还要试工……初八之前也忙得脚不沾地。 做好人员分工,她分出时间来,带着贺琛出门了。 先是跑了富贵肉铺。 在李掌柜那里定了牛肉、猪肉和各色鸭货下水,特意多定了一些牛百叶,毛肚和黄喉,让他初七初八分批冰镇好送来,便付了定金。 李掌柜今日是年后开张第一天,得了这么个大订单,拿着银子笑得红光满面:“好,一定准时送到,初八你婶子说午时带孩子去吃,给留个桌能行吗?” “好!” 莫玲珑掏出袖袋中的纸和炭条,划拉写下一句话,撕下递过去,笑说:“给婶子留位。不过,若是生意太好,桌只能保留一刻钟。” 那纸上写着:玲珑记预定,小桌,初八午时。 李掌柜眼神一凝,神情多了几分认真:“好,那我让她到时候别磨蹭,一定准时。” 两人从肉铺出来,贺琛手上提了一兜子李掌柜送的猪爪。 莫玲珑一边走,一边掏出纸笔,将这个订桌细细记下。 贺琛借着身高,将她潦草记录的字句收入眼中,暗暗记在心里。 接下去跑了两家买菜的铺子,商量定了菜的数量和品种,交代他们初七务必送到。 贺琛见她订得多,且给两家铺子订的内容几乎一样,掏出纸笔写下: 东家是为了比较两家优劣吗? 莫玲珑抬眼看他,愈发觉得这人看不透。 但她没有敷衍,认真答道:“是,看他们供货的水平,比较一下。” 他又写: 我刚看到第二家的进货单子,每一样后面都写了交货时辰,进价几何,初筛弃用的份量。 她一看就明白了。 他在告诉她,第二家内部就有品控流程,值得多关注。 人长得高,视力好,这些是硬性条件,关键是,他能预判到自己的需求。 这一点太伟大了。 上辈子她也是有助理的人,但用过那么多助理,没人能像他这样聪明,了解她在想什么。 换句话说,他一定也是做惯了做决策的人,才会有这种思维方式。 就像林巧说的那样,他很有用。 可她怕他太有用,以至于今后无法适应没有他的日子。 莫玲珑这么想着,拿过他手中的炭条, 写下:谢谢。 还回来的炭条上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和微弱到几乎无法分辨的脂膏香味。 贺琛握在手里,心头掠过一丝古怪的异样。 最后一行去牙行那里,挑两个临工试工。 孟牙婆一看到她,怔愣了半天:“这几日他们说的莫娘子,竟是你啊?” “是。您好记性。” 她当然记得莫玲珑。 还是去年光景,这姑娘央了她把自家铺子赁出去。 后来卢大娘子暗暗找上她,给了好处说想要这铺子,让她运作一二。 孟牙婆便想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法子。 先找来个赖的货商,拖上一段时日,指望莫小娘子瞧不上,到时再把卢大娘子推出来,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样生意能成,她还能多赚两人的抽佣。 洗碗洗菜的临工,是牙行经纪手里最次等的人。 她叫来十个排成一排,让莫玲珑挑选。 “就这些了?” 莫玲珑一一看过去,这几人要不是身有残缺,要不就精神萎靡。 孟牙婆觑着她神情,知道她不满意,笑着说:“眼下就这些,好些的年前就被雇走了,还没回来复工,姑娘要不先用着?等回头有好的,老婆子自然给你留着!” 临时的确也不好找,她矮子里挑高个,先挑了两个出来。 路上,贺琛递过来一张纸:她故意的。 她何尝不知道? 年前临工少,哪知年后也同样面临这个问题。 贺琛又递过去一张:无碍,我替你看着。 即便猜测过他身份和目的的各种可能,看到这句话的瞬间,莫玲珑无法否认自己松了口气:“谢谢。” 初八当日,一切就位。 三人早早起来洗漱装扮。 莫玲珑束起头发,换上一套崭新的藏蓝棉布交领短袄,下搭同色绣花马面裙,腰间系一条带兜小围裙,里头插着纸笔和一把小算盘。 霍娇则换下了过年的裙子,换上更利于活动的窄袖衣衫,外穿罩衣头戴布巾。 小姑娘眼神坚定:“师父,厨房交给我!” 林巧则破天荒穿上了以前很少穿的浅色衣裙,同莫玲珑一样,腰间系一条围裙,放着自制的点菜小纸本。 看着自己昨日又重擦过,焕然一新的铺子,她眼睛有些潮红:“姑娘,招待客人的事,放心交给我!” 莫玲珑经历过好几次新店开张的时刻,原以为不会再有什么情绪波动了,但听到这两个陪着自己走到此处的姑娘这样说,眼眶还是胀了胀。 她看着她们,慢慢点头:“好。” “走吧,准备迎客。” 她一手一个拉着两人踏出铺门,外面已围起了人墙。 忽然心有所感一般,她扭头回看了一眼。 灶房门口男人侧身而立站在那里,朝她看过来,视线相接的一瞬,嘴角似乎露出一抹笑,然后才转过去,继续监视另一侧正在洗菜的临工。 莫玲珑心里一定,往前踏出去,笑容热情:“小女谢大家捧场,今日饭馆开业,菜品酒水和饮料都有优惠!” “哇!” “闻了这阵子香,听胖婶说得我口水流了一缸子,总算也能来尝尝了!” “莫娘子,我要吃第一桌!” 吉时一到,小胖帮忙点燃高高挑起的鞭炮。 震耳的噼里啪啦声中,林巧和霍娇扶着梯子,由莫玲珑登上去,亲手将玲珑记的招牌架到预留的位置上。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固定住。 霍娇踮起脚搂住双眼忽然流泪的林巧:“巧姐,你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我们姑娘真不容易!真能干!厉害死了!” “厉害死了!”霍娇龇牙咧嘴,没心没肺地笑,“行了,再哭晚上卷被子我可不让着你了!” “你个死丫头!”林巧噗嗤一笑,仰头看向莫玲珑。 她从小看大的姑娘,此时此刻唇角眉眼都含笑。 很多年以后,她都还记得这鲜明的时刻,美好得像画卷。 旁人没注意到这小小的插曲,纷纷赞叹这张招牌的别致。 “好哎!” “漂亮!” 众人抬头,见“玲珑记”三个字印刻在整块黄杨木上,油墨还散发芳香,那字型和招牌的形状相得益彰,较之这条街上大部分繁复设计的招牌,简洁又不失大方。 这段时日以来,吃了不少莫玲珑手艺的街坊们挨个送上贺仪。 小胖眯着几乎找不见的双眼,送上一个红封:“玲珑姐,我代表全家,祝你生意兴隆!” 沈娘子提来一篮子糖果:“我偷个懒,就送糖了。财源广进啊玲珑妹子!” 连远在十几个铺面外的花簪铺子,也送来了一副绢花组合成的吉利画。 莫玲珑险些抱不住,林巧上前来替她抱着,才空出手来,把客人迎进门去。 楼下六桌,楼上六个雅间,除了给富贵肉铺李婶预留的那一张桌子外,一下子都坐满了。 半条街外,一架马车上,有人遥遥看着这边的热闹。 “公子,咱们不进去吗?一会儿都桌了。” 韩元摇摇头。 他请人从木工师傅那里打听过,知道里面摆了多少桌。 这么多人一股脑涌进去,眼下应该已然没空桌了。 他也没想今日吃头茬饭,只是由衷替她高兴。 “去问问有没有可以买了带走的小食。”他说。 “是!” 侍从阿威跳下马车。 进去一看,楼上楼下果然都已经坐满。 他上次所见的莫娘子,正站在菜单前,一样样介绍。 铺子陈设简单,但一眼望去着实简洁整齐,让人心情都跟着愉悦。 后厨飘过来的味儿劲劲的,闻着勾人流口水。 阿威顺着莫玲珑的视线看过去,一看便愣住。 这,这竟是公子的笔迹! 他家公子爱惜自己才名,为人低调。 不少人仰慕他梅鹤才子的名头,想要讨一副字回去装裱欣赏,但他不愿跟铜臭染上关系—— 但眼前这个……这叫不愿染上铜臭吗? 阿威揉揉眼睛,没错,如假包换是他家公子的亲手笔。 莫玲珑正在一一介绍锅子的品种和吃法。 散客除了有一桌熟识的街坊,其余都是散客,她得将自家锅子的独特之处介绍清楚。 有香味勾住鼻子,很快几张桌子的客人都下了单。 而饭馆楼上,除了胖婶其他街坊还未进来仔细看过。 如今一看这别致精巧的格局,赞叹声不绝于耳。 胖婶全家占了临窗的雅座。 张掌柜一抬头看到挂在墙上的菜单,一个个字竟是镂刻出来,浮凸于木板之上,顿时露出惊讶:“哟,林巧啊,这菜单……字真好看!怎么想出来的这是?” “是我家姑娘让木工师傅做的。” 林巧笑容清甜,利落地从围裙里掏出纸本,“张伯,您看今日锅子要怎么吃?辣锅有微辣和麻辣两种,另有鸡汤锅,猪骨汤锅和清汤锅,都是我家姑娘熬的,可以单点,也可以点鸳鸯!” “至于配菜,给您推荐牛肉片,哦,您要是点辣锅的话,那毛肚和牛百叶一定要试试,烫九下蘸麻油碟,最是爽脆入味。” 其余几桌,众人都听着张家点,埋头商量后,也纷纷找林巧点单。 谁知点单格外简单,林巧递给每桌一张油印的毛边纸,每种菜品后面都留了个空。 “大家想吃什么在后头打个钩,不够的可以再添补,慢慢吃不急嗷!” “林巧,我们点好了!” “我们也好了!” 林巧笑眯眯地将每桌的菜单收起:“稍等马上就来!” 等林巧收了单子下去,跟霍娇两人把锅子一个个送上来,配菜则坐在小推车上配着一起推送到桌子旁。 众人更稀奇了: “还有这样吃法的呐?” “难为你家姑娘能想出来,竟能用这小推车装涮菜!” 林巧大大方方:“我家姑娘说,我们是家小馆子,什么 都是小小的,桌子不够大,就用推车来凑。味道可不能打折扣!” “好丫头!”胖婶赞了一句,朝空着的那桌努努嘴,“那怎么还留了一桌呢?我看刚才有人没座,只能下去等了。” 林巧忙解释:“那是给李掌柜家留的桌,昨儿他家婶子特意预定的的。” “还能留桌啊?” “能!但是忙的时候,只留一刻。”林巧笑着说,“大家要是以后想吃,可以先来预定一下。” 有人吱声:“那要是不来,咋办?” 林巧保持微笑:“那今后就不给留了呀。” 众人哄笑:“先爽约的人,还想下回呢?” 正说着,莫玲珑引着李婶上楼来。 李婶带了娘家嫂嫂,并一对粉妆玉琢的小闺女,一路上来两人脸上的讶色就没停。 “哟,弄这么好呢!瞧我差点晚了,叫你为难了啊!” 李婶心下有些汗颜,她还以为是普通的街边小馆,没想到铺子收拾得这般雅致精美。 一时兴起让留了桌,害得莫娘子还给等位的客人奉上茶水瓜子。 真是难为情极了。 “没事啊婶子,坐下点菜,我们用的肉全是您家的呢!” 听见这话,李婶的嫂嫂看过来一眼:“真的?” 李婶看隔壁已经有人吃起来,满口的赞叹说好吃,心中有些骄傲:“是呢!莫娘子店里的卤味跟肉食,都是我家铺子供的,嫂子你待会儿都尝尝!” 她学着别人,看菜单点菜,点了满满一桌,势要将自家铺子供货的品种全让嫂嫂尝一遍。 娘家一直有些瞧不上自家男人,说他的肉铺小买卖挣的是辛苦钱。 今儿就让她们都瞧瞧,自家铺子东西好,进的饭馆可不差呢! 林巧劝道:“婶子,您点太多了,吃不完浪费了!” 李婶满不在乎:“没事,你家姑娘刚刚在楼下说来着,可以交押金把整个锅子打包回去。吃不完我带回去给我那口子尝尝嘛!” “那您稍等,马上上锅!” “6号台麻辣鸳鸯锅!” “9号台微辣锅!” “11号台鸡汤锅!” “……” 此起彼伏的唱单声催促,霍娇化身小旋风,马不停蹄地开锅,添汤。 贺琛看她忙得手忙脚乱,唇角一落,正要转身过去帮忙,眼见那洗菜的临工偷懒不冲水,他长臂一伸,在那人肩上一拍。 临工本只想偷懒,这下痛得五脏六腑都揪起来,啊了一声。 回头对上男人阴恻恻的眼神,吓得不一时敢作声。 贺琛伸手蘸水,在石板地面上写下:认真洗,我会检查。 那人只好揉了揉肩膀,嘟哝道:“哪有不认真嘛……” 他揉了揉肩,只觉皮肉筋骨不疼,疼在胸腔内里,顿时吓得什么都不敢多说,低头认真清洗。 贺琛推开灶房门,上前接过霍娇正要端出去的鸳鸯锅,指指自己,又指指楼梯。 霍娇大大松了口气,踮脚拍拍他肩:“杜琛,好哥们儿,讲义气,都在我娇哥心里了!那这几桌就拜托你了,我得继续准备别的锅子了!” 贺琛古怪地看着她拍上来的手,肩膀一让向旁边避开。 他试了试锅子把手的温度能承受后,一手一锅,端了出去。 “琛哥,好身手!”霍娇在他背后喊。 每桌上炉子燃起来,前厅开始氤氲起暖锅的水汽。 香辣诱人的香味,充溢了整个铺子,甚至还从门缝和窗缝漏出去,勾得路人频频向里张望。 吃着吃着,客人们都暖和起来,有披着大氅和毛服的,都脱下来。 林巧则非常体贴地接过,一一挂到帐台后的墙上。 点了麻辣锅的,垂涎别桌鸳鸯锅里鲜甜润口的鸡汤锅,点了鸳鸯锅的,又羡慕别桌的辣锅能吃个痛快。 “那就下次再来尝尝别的锅子嘛。”莫玲珑笑吟吟介绍,“我家的卤味和点心也都不错,觉得汤底清淡不过瘾的,可以点上一份辣卤试试,要是觉得不饱肚的,试试招牌的叉烧包。” “给来一份辣卤尝尝!” “我们要一笼叉烧包,哎,还有手擀面呐?那都来一份!” “好嘞,稍等!” 单子雪片一样下,三人忙得脚不沾地。 阿威等在门边,手里的大麦茶已经微凉。 他被铺子里热火朝天的场景震惊得久久合不拢嘴,险些忘了自己来是为了买什么。 直到莫玲珑送客人出去,微微笑着认出他,喊他进去坐:“就你一个人吗?想尝点什么?我们有小锅适合一个人吃,今日价格很优惠。” 阿威仰头看着菜单,那些字他每一个都熟得很,怎么点也刚刚都听明白了,可真轮到他点的时候,他竟然只会傻乎乎像门口那桌老伯一样:“麻烦莫娘子都给我来一遍吧,连着锅子一起,我付押金打包带走,带回府上吃。” 莫玲珑有些惊讶:“都来一遍量很大,你今日没有马车,怎好带走?” 阿威依然傻乎乎地:“没事,您尽管做来,马车停的远,我,我喊人来一起搬,好几个人一块儿吃的!” 他说得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 莫玲珑隐约猜测,这大概又是韩元的好意,来帮衬首日开张的生意。 上回屠苏酒还未来得及找机会感谢呢,这次的锅子,虽然价值不对等,也是个感谢的意思。 想到这里,她把阿威请进里面,然后进后厨对霍娇安排有一番。 “师父,都煮到8分熟?” “对,是送韩郎君的锅子,牛肉多下些,素菜多下些菇子和菘菜,牛百叶和毛肚别加了。” 她不知韩元口味,按照最大众的偏好配了一锅。 贺琛侧耳倾听,心中升起微妙的不悦。 “杜琛,”她说,“待会儿辛苦你帮着客人送到马车上,行吗?” 呵,自然是可以。 上次一别,他搜刮走这登徒子书房里十八张画了莫玲珑的画,还未来得及仔细欣赏他那副嘴脸。 正文 第51章 莫玲珑给韩元准备了两种锅底。 鸡汤锅底和麻辣锅底,涮菜按大众口味搭配,烫了一些浸在辣锅里作为示意。 再配上店里今日卖的卤味和小点心,另送了几个玉酪和酥酪。 离开上京后,她已经很久没做这道甜品,但店里现在卖的饮品桂花米酒,会留下不少酒酿汁,她便随手做了几个。 阿威东看西看,觉着哪哪都稀奇:“莫娘子,你这饮品看着怪好看的,还有这白白的是什么?” “那饮品叫桂花米酒,点心是两种酪,都是用奶做的,我给你写下来。” 她掏出围裙里的纸本正要低头落笔,一只指骨修长的大手伸到面前,掌心里有一张纸,竟已经她刚才口述的内容,都写在了上面。 她抬头看向杜琛,有些讶异他的及时。 她写繁体字还是不太熟练,一笔一划像文盲。 于是便用杜琛的纸条,直接递给阿威。 阿威看着透亮的米酒汤,桂花竟然悬浮其中,并不会沉下去,与圆圆的糯米颗粒交织在一起很有些妙趣。 他忍不住好奇:“这米酒怎是稠的?” 金安本地的米酒,只饮那层酒汁,且要发酵到微酸时才算有酒劲。 “这是甜米酒,若吃麻辣锅子觉得太辣,喝一口米酒就不辣了。” 这种米酒是湖北人民爱吃的早餐,也是日常爱喝的饮品。 用藕粉勾了薄芡,桂花悬在里面,生来就是一副艺术品。 “还得是莫娘子,真有巧思!” 他琢磨完米酒,扭头一看,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顿时瞳孔一缩,“这,这也太多了点吧!” 两口铜锅,还有整整两提篮的配菜饮品! “其实不多,里面装了三种蘸料碟,吃法在这里。”说着,她递过去刚让杜琛写的纸条。 阿威心思急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要死啊,该怎么让公子相信,他不是故意要点这么多的! 莫玲珑 见他惊讶,说:“我家杜琛替你送过去,放心,他力气很大。” 阿威看他毫不费力地一手拎起一口铜锅,已大步往铺子门走去,只好咬牙拎起提篮跟上。 罚就罚吧,吃上这么一口也值了! “公子,我回来了!” 韩元在马车上已等得有些火气。 他忍住不去给她添麻烦,自己的侍从却如此不识大体,不像话,太不像话! “还不快些上车!”他动了气。 或许,该好好整饬整饬下人的规矩了。 然而下一瞬传来的却是莫玲珑的声音:“抱歉让韩郎君久等,今日店里生意忙,好不容易刚才做好给郎君的锅子。” 韩元:“……” 唰一下,马车门打开,露出韩元绷紧又复杂的神色。 他连忙起身,垂首走到马车前伸手一揖:“某无状了!” 莫玲珑上前一福:“多谢韩郎君年前送来的屠苏酒,实在太客气了。我准备了两种锅子,配了些不大会错的涮菜和小菜,祝韩郎君新年大吉,事事如意。” 她说完,笑着补了一句,“眼下没过十五,不算迟到吧?” 韩元占着高度优势,大胆将视线落在她唇角眉梢,不自觉中自己也放松下来,带上了一抹笑:“自是不算。今日生意可好?” “托韩郎君的福,今日应能翻一次台。” 看两人有来有往,一问一答,贺琛耐心告罄,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将两口铜锅放在马车架上,发出“当”的两声。 心口不一的狗东西,刚才不还催着要走么? 赶紧滚! 他放下后退一步,垂目站在莫玲珑身侧。 这时,韩元才注意到这个男人。 虽然衣着朴素,对莫玲珑姿态也恭敬,但他站在那里,莫名有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乖张。 他心底有些不悦。 但转而又想,她自小当做独女养大,母亲去世又早,自然无人教她管御下人的办法跟心计。 等日后……嗯,自然就会了。 祖母亦说过,她入宫当女官前,并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和驭人之术,看得多了,自然而然就会了。 心思回转瞬间,他眼神变了变,最终化作温和笑意,抬手一揖:“那某不耽搁莫娘子生意了,祝生意兴隆。” 阿威把两个提篮也提上马车,从另一侧爬上。 莫玲珑后退一步让开道路,颔首道:“慢走。” 马车嘚嘚行过长街,莫玲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住脚步,偏过头:“多谢你,杜琛。” 说完,她忽然发现,最近跟他道谢的频率,好像有点太高了。 贺琛跟在她身后,走了没几步,看见铺子门口一个向内张望的身影,加快几步走上前,挡在莫玲珑身后。 “主……”夜鸢下意识就要单膝跪下去,被男人脚一踢,堪堪没跪下去。 他连忙收声,继续听等位的客人交流,这锅子该怎样点最好吃。 嗅着铺子里氤氲的辛香味,夜鸢终于知道那一夜自己闻到的东西是什么。 目送男人的背影走进后厨,他心里暗暗感叹:到底是主子,晚上跟这样香的吃食睡一间,竟然能忍住不偷吃…… “这位郎君,请问你要吃点什么?”林巧打断他的发呆。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辰,终于轮到夜鸢。 他牢记着自家主子的话,看着那菜单上的菜品和标价,闭着眼说:“贵的,都来一遍。” 又是一个“都来一遍”的客人! 林巧在后厨听霍娇讲了,因有客人把今日出菜的品种都点了一遍,自家姑娘亲自接待,把锅子送到对方马车上,还没收人银子。 自家店小,可做不到每个客人都这么招待。 再说,他要是没吃完,留下一堆,岂不显得味道不好? 于是她严肃道:“这位郎君,你可能有所不知,不一定贵才好吃,比如你就一人,若想吃到本店特色,那推荐你不如点个鸳鸯锅,那样就能吃到不同味道了,这次没吃过瘾的,下次再来也可。本店提倡光盘,莫要浪费食材。” 夜鸢看着菜单,能感受到一束无法忽略的视线。 长期身为暗卫的个人修养,令他立刻敏锐捕捉到来自贺琛的盯视。 他匆匆对视了一眼,抬起头看着林巧,嗫嚅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你帮我点。” 林巧如临大敌般瞳孔一缩。 这是姑娘说的点单大忌啊,点得合口味了自然无碍,若点得不合口味,坏的是自家口碑。 她不禁细细打量这个人。 目光躲闪,皮肤异常得白,手上,下巴上还有些陈旧的疤痕…… 他该不会又是别人雇来捣乱的吧?! 还有没有王法了,那申明亭这么好上啊? 刚经历过梁图安半夜行窃的林巧眼神一冷,声音也带上了寒霜:“那还是您自己点吧。” 说完,她转身去给下一桌点菜,末了阴阳地添了一句,“忘了说,本店用餐高峰时段,桌子只保留一刻,您要是不点菜,建议您把座位让给其他客人呢!” 夜鸢:“……” 他只是除了杀人不会干别的,以至于看到生人不知道该怎么打交道。 何至于就这么遭人厌烦了? 他看着自己新买的常服,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忽地,头上出现一片阴影,男人拿起他桌上的纸,哗哗一阵勾选,塞回到他手里。 哦,这样点菜啊…… 他搔搔头,将那张纸递给林巧:“你……这样行吗?” 林巧正在跟邻桌逐个确认菜单,直到点完直起身,才看向他手里的点单纸。 “您点好了?”声音依然是冷的。 夜鸢点点头。 “确定是您自己点的?” 夜鸢哪敢说不是,又点点头。 林巧当然看到了这份单子,是杜琛给他勾的,上面全是本店最贵的菜。 她刚才心里那份憋闷彻底烟消云散,恶人还是要恶人磨啊。 呸,杜琛不是恶人。 这叫东风压倒西风! 林巧心里,又给杜琛加了大分。 林巧露出程式化的笑容:“那您稍等,马上就好!” 单子送到后厨,霍娇飞快开锅,而杜琛监视着临工把菜按量分装到小碟和小篓里。 “东家,咱们店的午市做到什么时辰?”临工苦不堪言,忍不住问。 霍娇顾不上答他,过来下单的莫玲珑听见了,便说:“未时一刻。怎么?” 临工苦着脸想辞工,但一触到贺琛的眼神,又忍住:“没事,我就问问。” 他一向混日子,结果来了这里,一双手就没有停过。 做得不好还要被打,他肩上的淤青这么几天都没见好。 这份工真是谁爱做谁做! 那孟婆子就爱糊弄人,说什么过来混上几日,回头给他一份好工……谁他娘的要好工啊? 莫玲珑看他皱着眉,心下了然,今天生意不错,后厨的确是忙了点:“这几日,除了你应得的日钱,我额外多给你50 文。” 50文?50文! 临工脑子一热。 居然还有主动给多加工钱的好事?! 那也不是不能继续干。 “哎,东家放心吧,我……”他刚要表达一番,那罗刹鬼一样的男人轻轻动了下指骨,发出“咔”的一声。 肩上的伤,仿佛又隐隐疼起来。 他噎了一会儿,心头一转,苦涩地说,“东家给的饭食好,小人哪敢多要工钱?绝对不能要的!” 林巧听见了,小声对莫玲珑耳语:“孟婆子手里,居然也有合用的人。” 夜鸢坐在人声鼎沸的饭馆厅堂里,脸上有些不自然。 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下,他的耳力较常人要敏锐不少,如此嘈杂的声音,对他来说有些煎熬。 “当”一声,铜锅坐到他面前的小炭炉上,呲地火化一闪,锅子燃了起来。 勾人食欲的锅子翻滚起来,那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他顺着那骨节分明的手往上一看,筷子一落,狼狈地抓起来。 吃吧,还能咋的? 他学着莫玲珑教的那样,夹起红润的牛肉片丢进红彤彤烧滚了的麻辣锅里。 肉片很快在红汤里变色,卷曲,夹起来放进麻油碟里一裹,再搁进嘴里。 香,麻,辣,这些味道一下子组合在一起,冲击上了天灵盖。 怎么能这么好吃啊?! 夜鸢眼神一变,恍如进入无人之境,忽略掉自家主子威压的眼神,一筷接一筷地涮,根本停不下来。 那些吆喝声和说话声仿佛都消失,夜鸢全神贯注,鼻尖冒出颗颗小汗珠,奋斗在辣锅面前,连贺琛上来收空碗,都没注意到。 等神智回体,他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堆了一叠空碗,而他,已经吃到腹撑! 身为杀手和暗卫,吃饱是大忌。 意味着犯困,意味着动作迟缓,逃命都跑不动。 他虽今日没有任务在身,也断断不能如此放纵。 “嗝——”夜鸢打了个巨大的饱嗝,丢脸地捂着脸飞快奔下楼去付账。 与此同时,韩府的厅堂里。 韩元让阿威把两只锅子摆开,将提篮里的料碟和配菜都取出来。 这才吃惊地发现,一张饭桌居然摆不下。 除了两只锅子,配的涮菜,卤味小菜,另有点心,汤品和甜点。 不同的菜用不同的碟子盛放,端的是精巧别致。 韩元知道她能干,于厨艺上有些造诣。 但看到这样一桌,依然意外而震撼。 目光梭巡完碗碟,他意外看到一张纸,正压在辣锅下面。 她用的炭笔,笔迹也潦草,但看完她匆匆写就的内容之后,那份震撼却更强烈了。 她竟连这锅子的涮菜次序,不同料碟该如何搭配,都写了下来。 韩元眸光闪动:“这些一共多少银子?这么多餐盘碗碟,可要归还?” 来了! 阿威心跳如鼓,垂着头声如蚊蚋:“莫娘子不肯要银两,说吃完后将这些锅碗如数归还便是了。” “没付银子?”韩元声音一重。 阿威:“公子你听我解释,莫娘子怎么都不肯收……” 韩元眼前浮现她礼貌又带着距离的样子,想象她推回银子的笑容,忽地有些挫败,一摆手:“罢了。这里吃的太多,你且去父亲院子里请他过来,我去请祖母她老人家。” 阿威逃过一劫,脚步发软:“是!” 很快,韩元的两个庶弟和庶妹先到。 各自先打量了一番桌上的暖锅,韩娴稀奇道:“呀,这是大哥买的吗?大哥居然还会买吃的回家?” 她凑进了一闻,眼神一亮,“好香啊!” 韩达把妹妹一拉:“仔细大哥训!祖母还未来呢。” 韩府上下有个共识,这府里最尊贵的是老夫人,接下来金贵的,便是他们这位广受关注的嫡兄韩元。 “可是,大哥怎么买锅子回家?祖母好像不喜欢吃锅子吧?”韩娴嘀咕。 有一年冬天,金安格外冷。 厨子便做了个羊肉暖锅,香浓的羊肉汤涮菜吃。 老太太进来看了一眼便转身,说不成体统。 你的筷子我的筷子,别人的筷子,在这汤里上上下下的,难看至极。 韩达眼神幽深:“你当大哥不知道?” “他是不知道吧,那年他去上京国子监来着。”韩娴嘀嘀咕咕,“你说我要不要卖个好,把这话跟大哥说?” “不要。”韩达拉她坐下,“不要多事。” 韩老夫人每日早起早睡,吃完饭有歇晌的习惯。 韩元来请的时候,她刚起床。 “祖母,孙子买了好吃的回来,滋味特别,您定没尝过,一起尝尝吧?” 老太太看见他就高兴:“亏得你惦记我,还真有些饿了。什么好吃的?” “锅子,两种不同锅底的锅子。还有些卤味小菜,汤品甜点,您一定有喜欢的。” 听到锅子,老太太不想吃,但看着孙子力邀,又说还有汤品甜点,便不忍拂了他意,勉强点点头。 韩元搀着老太太到厅堂的时候,韩家上下几个主子都已坐着了。 那两个暖锅,也咕嘟嘟刚热了起来。 阿威闻着熟悉的香味飘散开来,狠狠咽了下口水。 ——忙活一通,自己还是没捞着一口吃的。 韩元给父亲和庶母行了个礼,将韩老夫人请坐下来。 韩娴和韩达互看了一眼,各自有些惊诧。 “祖母您看,这两个锅子,一个麻辣锅,另一个鸡汤锅,先涮肉,后下菜,人人用公筷公勺来涮。三种料碟,各有适合的搭配,碟子上有写,挑选合适的蘸滋味最佳。” 他演示了一番次序,给老太太盛了一碗鸡汤:“祖母,这鸡汤是人家的招牌,用了老母鸡和火腿,添上枸杞红枣桂圆慢炖出来的,补气养血,助眠安神。” 众人哪敢动手,看着他给老太太涮了一碗肉,一碗菇子,又拿了个松软露馅的小包子,最后,拿起一只描了金边的小碗,“祖母,这两碗是酪,您尝尝,看跟您以前宫里尝的酪子比,像不像?” 听到有酪,老太太眼神明显一亮。 出宫后她就回金安成亲,算算已是几十年没尝过像样的酪啦。 韩娴拉了拉兄长的袖子,眼神里意思很清楚:你瞧,祖母才不是不喜欢锅子,只要是大哥买的就喜欢。 韩达微微一笑,眼底却平淡。 韩老夫人先喝了口鸡汤。 她歇完晌还未来得及喝茶,正有些渴。 这汤水炖得很浓,鸡骨和皮肉间的胶质像都融于其中,厚墩墩的,一口便觉甚是滋润。 “这汤好!”她品完觉得难得香浓到这程度,却不觉滋腻,“我再尝尝这酪。” 她推开那几小碗肉和菜,先不急着吃,但很满意孙子给她单独涮过,这才像样,讲究。 接着,视线便落在了那两只小小带盖小碗上。 先太后爱吃酪,各种酪。 草原那边的做法是取大量牛乳静置后沥去水分,酸而浓。 御膳房的做法就更甜口,用了醪糟汁来做,手艺好的师傅,能做得明镜般光滑,入口香甜不腻。 韩元打开碗盖,两碗略有差异的酪便露出真容。 其中一碗,色泽白润光滑,跟她尝过的宫里那些酪,如出一辙。 老太太眼里泪花涌现。 多少年了啊,上回吃的时候,她还年华正好。 她拿起碗边小勺轻轻一挖,放进口中。 淡淡的醪糟香,甜味恰到好处,一抿便滑进了咽喉。 跟记忆中的一样。 甚至连这点微醺的甜都一样。 她追忆着年华,眼睫轻颤:“好,好!” 众人屏息中,她又端起另一碗酪。 这一碗颜色略沉,表面微微起皱,似有一层奶皮。 老太太舀了一口,清甜的酪入口即化,醇厚的奶味散发开来。 “这个酪我竟没吃过——”她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望空哀伤,低不可闻地说,“若是太后她老人家尝过,该当爱吃的。” 家里虽然知道她曾经身份,但鲜少听她说起宫里的往事,俱都表情肃然,不敢插嘴应声。 说完,她低头一口一口,小口地把这一碗酪吃完。 良久,才抬起有些发红的眼睛:“好,这酪好,叫什么?” 韩元恭敬:“这一碗是玉酪。祖母若是爱吃,孙儿再去买来便是。” “好!”老太太抬眼,见小辈都瞧着她,摆手说,“你们快吃啊,都是子初这孩子的心意嘛。” “您尝尝这涮的牛肉和菇子。”韩元看着料碟,分别蘸了两种酱汁,放到老太太碗碟上,又看向父亲,“爹,书院散学年饭那道辣卤您说好,不如尝尝这辣锅。” “哟,这料碟有点儿意思嘛。”韩山长已端详许久,推开鼻梁上起了雾的叆叇凑近。 装着蘸料的小碟形状俱都是小圆碗,只不同颜色。 白色的上面写着麻油碟,另一侧写有:烫过的肉片请蘸我! 黑色的则是白色字:豉油碟,另一侧写着:烫软了的菜菜请蘸我! 花篮色的最是豪奢,用金色烫着:麻酱碟,对侧则写:辣锅煮熟 的下水请蘸我! 最后还随着一只空碗,底部圆乎乎的字体写着:酱料随心搭配。 巧思,有巧思! 韩山长闻着辣锅的滋味,早已馋了。 说来也怪,自打上回招待那陆家族长尝过那辣卤之后,发现自己颇能吃辣,几日不吃竟有些想! “我来尝尝。”揭起一片片得极薄的肉片看着辣锅里,正要丢进去,看到那盆上插了根小竹棍,黏着的纸上写着: 嫩嫩的才好吃,不要烫老咯! 一筷子辣锅里捞出来的嫩牛肉,裹上芝麻香油,一入口如登仙界。 韩山长赞叹道:“妙啊!” 他一看左右,“你们怎的不吃?怎能忍住不吃?” 韩娴和韩达才拿筷子:“这就吃,父亲。” 兄妹俩默默对视一眼:你们不吃,我们哪敢? 玲珑记晚上的生意依然火爆,午市没吃上的客人,晚上都来排队,翻了两次台才结束第一日的营业。 挂上打烊的幡子,关了铺子大门,除了贺琛,所有人都累趴了。 但即便这么累,每个人脸上都跃动着兴奋。 “师父!” “姑娘——” “我们今天挣了多少钱?”两人异口同声 莫玲珑抱着钱匣晃了晃,悦耳动听的碎银碰撞声零零碎碎传来。 “来,一起数钱!” 正文 第52章 中午除去一张桌子,其余都翻了一遍台,一共23桌客人。 傍晚几人适应了节奏,一直到酉时共接待25桌客人。 开业首日,玲珑记所有菜品打八折,每盆肉片都是份量十足七两的好肉,除少数是两人桌外,大部分客人都有四人以上。 这样下来,平均每桌收230文。 当林巧一笔笔记下的明细,最终算出来11两银子,而莫玲珑正正巧巧数完念出来:“十一两。” 霍娇原地蹦起来:“天呐,我们一天赚了这么多?!我不累了,我我我还能再干!” “傻丫头,这只是收回来的银子,像姑娘说的,咱们还有本钱呐!这些锅底的香料不便宜,所有的菜品咱们也都是最好的……” 林巧念念有词,“我来算算大概多少利银嗷。” 莫玲珑心里已算了一版毛利,看她咬着笔杆子算,笑着给自己松了松肩。 今天跑上跑下的,加上招待客人,讲解吃法,真的有些累了。 林巧翻来覆去地算,笔杆子咬出了印还未算出结果。 “你行不行啊巧姐?”霍娇急得扒拉她的演算纸,“要不我来算!” 两人交手打闹中,贺琛递过来一张纸,霍娇抓过去念道:“五两……零十文,五两,五两?” 小丫头睁大了眼睛,露出些许茫然,看着莫玲珑呆呆说,“师父,有五两啊?” 五两是多少银子? 霍娇对用“两”来计的银子不太有概念,跟在莫玲珑身边才接触到银钱,她知道一条好的火腿要价800文,一斤上好的牛里脊20文…… 在此之前,她只知道从安麓逃出来的路上,一个七八岁的健康小孩卖一两银子。 所以,五两银子是很大一笔钱吧? “是的,我们今天毛估估赚了五两,当然了,还没算前期投进去的装潢这些。”她笑起来,“是个好的开始,但也不代表以后日日这样红火,晚上好好休息,明日继续。” “好!” “嗯!” 莫玲珑抽空看了男人一眼,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还在拿炭笔演算,烛火在他眼窝出打下一小片阴影,令人看不透。 她又看向那张纸,算的是扣除固定成本摊销后的净利。 这份素质,要是换作在现代,他可能原地就要被提拔升职了。 林巧回正房去准备洗漱的东西,霍娇找了些剩菜叶子和米饭,拌拌匀拿去奖励给大鹅作宵夜:“你可别吃太肥啊,我怕你太肥之后都不好好看家护院了……” 莫玲珑指着他纸上支出那一行:“这里多一项薪金支出,你的。” 她递过去一两银子,“金安这里,大酒楼的账房先生月银不低于三两,我不知你什么时候想走,这是十日的月银。” 贺琛视线落在那两银子上,片刻,又抬眼看向她,露出微微意外的表情。 他很少同她直视,莫玲珑淡然一笑,“你先前说过,流落此地是意外,想攒点银子回乡不是吗?” 见他不动,她又问:“可是觉得太少?” 贺琛摇头,写下:谢谢。 他收起那块银子,贴身放好。 小院里很快安静下来。 除了大鹅摇摆着巡逻,莫玲珑几人烫完脚,早早上床歇下。 一道院墙之隔的卢家,卢掌柜从楼上遥遥望向莫家小院,感叹道:“莫家这丫头手艺真好啊,我留意着呢,今儿少说有大几十号客人,按小山说的,她那价格不高不低,毛估估一算至少有这个数。” 他翻了翻手掌,意思是十两。 这条街上,许多铺子一个月的净利不过这个数。 他家布庄经营多年,有不少老客帮衬,也很难超过十五两。 甚至看着豪奢的如意楼,一个月下来可能不过百两银的赚头,但人家得下多大的本啊,上下这么多人雇着。 若要日日如此,莫玲珑挣的,可能都不比女婿少。 “老婆子,你眼光不错,这铺子换个生意做,立马就旺起来了。” 他转瞬又想到了自家女婿,“劲松眼光更是好,一眼就断定这锅子生意有得做。只可惜……” 他说到这里,看着侧卧在床里面的婆娘,忍不住要絮叨:“你说你应了女婿的托,也不上门去谈?!人家还没开业的时候好谈,现在生意这般好,还哪肯卖方子?这不摇钱树,金疙瘩嘛!我还是早点去递个话,让女婿另找别人来谈的好,免得耽误事!” 卢大娘充耳不闻,她睁着惊恐的双眼,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停不下来。 她一遍遍想象,官府要是来抓人,她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那混蛋小子到底会不会把我供出去……” 她揪着枕头,眼睛涩得发疼,脑子里却无法平静下来入睡。 卢掌柜上床来,见她睁着眼还是没睡,又不吭声,脸上掠过一丝厌烦。 “你要睡不好,还是去配一副安神汤来喝,明儿去张家药铺抓药去,再这么不睡,我都得给你请道士了!” 药是医不好她的。 但卢大娘听到道士两字,眼乌珠动了动。 好,她去找道士。 第二日一早,卢家铺子开张后,卢掌柜让小山留下好好看铺子,自己换了一身出去见客的衣裳出门。 路过莫家铺子,见已有客人在往里张望。 生意真好啊。 卢掌柜心里默默感叹。 旁边一个背了个刨子的男子直接说出了声:“莫娘子生意真不错啊!” 他低头看向身侧的女子,“咱们做完工,晚上来吃行不?” “好嘛!”女子甜丝丝笑起来,“那赶紧走吧,快些给那簪花娘子的门头修整好,我好回家换身衣服!” “好,咱还得谢谢莫娘子的主意了,这块招牌一挂,倒是给我多招了两单生意。” “嗯呢,所以这可不算照顾她生意,是咱们该有的礼数……” 瞧着这对夫妇走远,卢掌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曾几何时,他跟自家婆娘也有过如此举案齐眉的时候,咋就越来越疏远了呢? 卢大娘张望了一会儿,见自家男人走远后,紧随其后出门。 她破天荒花银子赁了辆驴车,嘚嘚往城外的山上去。 莫家饭馆的生意这般红火,一定有什么古怪,她要请道士把这古怪给抓出来! 玲珑记第二日的生意,果然如莫玲珑估计的那样要淡一些,但中午还是几乎又翻了一遍台。 洗碗洗菜的小工已经在崩溃边缘,他真是,把这辈子没洗的碗和菜都洗了! 好不容易洗完菜,脏碗就跟着来了。 他就像被凿在水井边上,手都没有干的时候。 偏偏他苦说不出。 东家没有亏待他,热水管够地使,洗了快十天没长冻疮。 两顿饭都有肉有菜,管饱又好吃。 他只是个混子,受不了这份累啊! 偏偏旁边还有个罗刹一样的男人盯着,丝毫不敢偷懒,一偷懒就要被打。 这男人不会说话,专挑他身上不露肉的地方打。 十天,他肩上已经一块好肉都没有了,俱是乌青淤血。 苍天啊! 他宁愿回金安府衙的牢里呆着去,牢里的狱卒都不带这么对犯人的! 午市结束后,贺琛写了张条子递到莫玲珑面前: 再雇个临工,轮流替换一下。 莫玲珑看了眼院子,那临工正两眼空洞地蹲在檐下抱着碗扒饭,像是很累的样子,心下有些过意不去: “好,可好不容易这个用得还不错,新来一个又要你重新教起。” 他写下: 无碍,交给我就好。 贺琛带着银子去了一趟牙行。 他特意走远些,去了城西的牙行。 进门扫了一遍,开门见山地说:“要官府送来的改造犯,年轻的,力气大。” 说完,又添上一句,“要丑的,不要俊的。” 身为巡按的时候,他查过金安府衙的文书。 这个将刑满释放的犯人送去牙行进行劳动改造的提案,是金安上一任知府考评得优的一项创举,一直沿用至今。 这些改造犯身份文书,田产地契等家产全被扣押在官府,改造合格后发还。 故而,没人敢逃。 对于牙行来说白得一批劳力,只需给少少本钱,而雇主所付的银两却是一样。 利润多了,自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他们形成心照不宣的规矩,不会主动告诉雇主,这些临工是改造犯。 贺琛上次已看出,孟婆子给莫玲珑挑选的临工,全是这样来的。 只不过,每个都是偷奸耍滑的混子。 闻言,牙行经纪一凛,知道来了个懂行的,当下不敢糊弄,带出来八个让他挑。 态度更是恭恭敬敬:“这位爷,现有的都在这里了。” 贺琛扫了一遍,两个身体有残疾,洗不了碗,三个脸上有疤,仪容不整,剩下几个……全都是尖嘴猴腮的浪荡子模样。 他不悦道:“不行,再找。” 经纪脸色一苦:“年前雇出去的还未收工回来,其他牙行也这副光景,得等府衙再送来才有。” 说到这里,他一拍脑门,“你等等,还真有一个新来的,就是……嗐,你看了就知道了,你不会要的。” 很快,经纪带进来一个衣衫破烂的半大小子,还未抽条的个子,看起来瘦得跟个豆芽菜一般,偏生长了一张桀骜的脸。 “这位爷,这个是昨日刚送来的,力气贼大,一脚把我们后院门都踹烂了,长得也不俊,怎么样?” 贺琛和那男孩视线一触即分,眸光幽深地眯了起来。 大意了啊…… 梁图安眼睛瞪大,指着他:“你,你他大爷的会说话?” 只好今晚让夜鸢跑一趟,把他毒哑了。 贺琛想。 经纪踢了他一下:“怎么说话呢?!” 然后捧着笑脸问道,“爷,这个怎么样?” 贺琛逼视着经纪,声音冷厉,咄咄逼人:“他几日前才下的狱,怎么会在这里?金安府衙是纸糊的吗,还是说官商勾结至此地步?” 入宅行窃,按《大安律》理应判入狱一年。 经纪心里一突突,恍如在官府接受审问盘查,冷汗直下。 他立刻翻出官府送来的这批改造犯文书,飞速扫了一遍,忙答道: “这位爷,我查了,他上交了赃银,且核验身份乃是三年前安麓灾民无误。念他卖身葬母,抚养幼弟,秉性纯良,府衙大人网开一面,改关押七日,改造合格后发还本地身份文书。” 卖身葬母,抚养幼弟,八个字砸下来,贺琛冷厉的唇角缓缓拉平,深深看了这桀骜的少年一眼。 罢了,先不毒哑他。 “就他了,准备契书。”他说完,掏出怀中莫玲珑给他的荷包,数出银钱。 经纪见梁图安一脸不驯,训斥道:“你就知足吧,除了这位客人,谁敢要你?!切记咱家规矩,若是闯祸,毁坏东家物品,偷奸耍滑被退回,你就得重回牢里去!” 梁图安看着贺琛,眼里恨恨,梗着脖子说:“我有个条件!” “臭小子你还敢提条件?!”经纪气急败坏,生怕已经到手的银子飞了,这个不好管的改造犯砸手里。 “我要带弟弟一起去!不同意就拉倒,听凭你们送我回去!” 贺琛看他一眼,却意外地应:“可。” 那牙行经纪手续交割完毕,转身安排人去把拖油瓶弟弟接出来。 “跟上。”男人偏过头吩咐道。 梁图安就这么满脸不可置信地跟在他身后走了。 他抬眼打量这个男人。 当时就是因为他,自己才会被捉住。 他还记得当时这男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令人恐惧的力气。 他的力气在那些改造犯人里,算是大的,但在他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可…… 想到在府衙堂里审案的时候,他装出的那副身弱模样,却令人觉得恐惧。 这个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哦,更别提他明明会说话,却在东家面前假装哑巴。 梁图安心里想着事,猛地撞到前面的背,鼻梁疼得他掉眼泪。 “我也有个条件。”贺琛转身,淡淡开口。 梁图安后退一步,眨着疼出来的泪花,防备地看着他:“什么条件?” “闭紧你的嘴。” “什么叫闭紧我的嘴……”他恍然大悟,“你还要继续装哑巴?” “做不到的话,这世上多两个哑巴也不要紧。”男人慢慢说完看着他。 平淡的眼神透着冷冽,让人明明站在太阳底下,却觉后背汗毛直竖。 “哥!哥——” 小孩儿从牙行铺子旁的夹巷里奔出来,糟烂的鞋子开了口,跑起来哒哒哒的,一把抱住梁图安的大腿,紧紧搂住,“外面好冷啊,我们要回庙里去吗?” 破庙不会比外面好多少。 梁图安将弟弟紧紧抱在怀里,咬牙看着他:“成交!” 贺琛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掏出怀里的纸笔写下:“你错了,你没有跟我谈的本钱。” 梁图安:“……” “哥,我们去哪?”小孩儿细细地问。 “哥要去别人家里帮工了,等挣了钱给小宁买馒头吃。”梁图安哄道。 小孩儿眼睛睁大:“真的吗?那我不要一个人吃……” 贺琛听着两兄弟有问有答,抿唇放慢了些些脚步。 申时一刻,他带着人站在了小院门前,叩了下去。 梁图安认出这扇门,惊恐地说:“你怎么没说是来这儿?我不进去!” 林巧来开门,见是他:“杜大哥,姑娘说你去聘临工了……” 她往后一看,认出梁图安,啪一下把门关上,“杜大哥,怎么是他呀?” 上回虽然没什么实际损失,但她吓破了胆,乍见又是他下意识就把门关上。 贺琛又叩门,林巧打开门缝后,他递进去一张纸,上面写着: 是官府送他来改造的,只要一半工钱。 林巧开了门,脸色紧绷:“那,那我给姑娘看看。杜大哥,你可看好了这个人,别让他乱动!” 她多看了一眼,发现那小贼倒是规矩,只抱着怀里的小孩儿不做声。 后厨,莫玲珑刚小憩完,看霍娇准备晚上的菜和锅底。 听她说完,意外地看向后院。 男人站在那里,低头审视着怀抱小孩的梁图安。 若说把自己认识的人按理性到感性分类,杜琛或许可以算作最理智冷面的那一类。 他不是烂好人。 她看向炉灶边,那个洗碗的临工蜷缩在柴火堆上,已经四仰八叉睡着。 莫玲珑微微皱眉,心下不喜。 这人似乎不在杜琛面前,就是一幅老油条模样。 她解下围裙往外走:“我先问问怎么回事。” “好的姑娘,那我把这人喊起来,该洗菜了。” 林巧大声喊了两下,那临工睡得纹丝不动,还咂咂嘴像在梦境中。 贺琛见状,给莫玲珑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大步进来,一把将人拎起来。 “哎——”睡懵了的临工先是暴躁,待看清是他立刻安分,咽了下口水,“我就是,刚才有点儿困,这就起来了!” 他擦干口水一个箭步冲到院子的水井边上,麻溜撸起袖子,把已经理好的菜泡进大盆里洗起来。 梁图安远远看着,心情有些复杂。 原来真的是让自己过来干活。 刚才牙行的人说他找力气大的杂工,洗碗洗菜搬动重物。 一路过来的时候,他想了很多可能。 猜测或许会折辱他——他也无话可说,毕竟半夜摸进这屋子的确是自己干的。 猜测可能会打他——只要给银子给饭,够他和小宁两人吃饱,也就忍了,毕竟牢饭不好吃,而且太潮了对小宁的身体不好。 却没猜到,在知道他底细后,还是不变。 此时还不到开门迎客的时辰,铺子里无人。 莫玲珑和贺琛面对面在桌上坐下:“你在牙行找的梁图安?” 贺琛点头,拿纸写下:“他力气大,要养孩子,身份文书在衙门押着,他不敢。” 然后指指自己,又写,“我会看着他们。” “你怎么会一时心软?” 莫玲珑还清楚记得,那日在厢房杜琛死死扼住那小贼的样子,包括在府衙堂上,都不曾手下留情。 贺琛沉吟片刻,写下: “他为人重诺,误入歧途是为了养弟弟,且他——” 他抬眼看着她,眼神里有莫名的复杂,“能卖身葬母的人,坏不到哪里去。最后,留他说不定有用,总要抓住那想偷锅底的人。” 莫玲珑的顾虑依然无法打消,眉尖微皱:“你在的话,我自然不怕,可你随时会离开。” 只是一句寻常的话,但听在耳里,却有一阵陌生的战栗从后背一直延伸到头皮。 他呼吸乱了一瞬,借着要低头写字掩饰住异样: “不会。” 笔尖在纸上停顿,印子透过纸背,在戳破的瞬间,他才重新提起继续,“即便离开,也会把一切给你安排好。” 莫玲珑看着那行字,终于点头:“那好。” 梁图安拿到了两套旧棉衣,终于能跟弟弟不再挨冻。 衣服是林巧去胖婶家借的,小胖穿过的旧衣,有几个不起眼的补丁,但已经是他们几年来穿过的最好的衣服。 梁图安感受着暖意,红着脸低下头干巴巴说:“我会好好洗的。” 他不会说漂亮话,只把那大盆里的菜一叶一叶洗干净。 先前的临工低声叫嚷起来:“哥们儿,道上的规矩你不懂吗?差不多得了,你这样我还咋混啊?” 梁图安扭头看了眼坐在灶房门口,捧着大馒头吃的弟弟,并不管他说什么,低头加快速度。 很快,日头西垂,玲珑记最忙的时候来了。 姜师傅跟媳妇俩,换上了出客衣服,排在第一桌。 林巧笑吟吟把两人引到座位坐下,点菜时,他眼见地瞧见隔壁桌上摆着一张“留位”的木牌子。 那木牌他认出来,还是自己给莫娘子做数字牌子时,剩下那几片还未割开的木片。 上面“留位”二字,笔迹狂放而洞达。 “咦,这牌子是莫娘子的主意?” 他拿在手上欣赏,发现边缘重新打磨过边角,而字迹明显同菜单那批的不同,更为潇洒大胆。 林巧:“是啊,我家姑娘说,给留位的客人摆上,免得不好安排。” “成,我回头给莫娘子做成一套的!这个没镂刻,时间一长就淡啦。” “那可太好了!” 林巧正要喊莫玲珑过来,见韩元推门进来,后面的侍从捧着两个锅子,并两个提篮,忙说,“您稍坐,一会儿就上锅!” 她把姜师傅这一桌的单送进后厨后,小声对莫玲珑说:“姑娘,韩郎君来了!” 莫玲珑点点头,把点单的活儿都交给她,摘下腰间的围裙推门出去。 贺琛耳力过人,听到这一句后,抓起灶台上的锅子,尾随在她身后。 今日韩元身穿鸦青色常服,显得英俊倜傥,看见她忙迎上前伸手一揖:“某来还铺子的锅子。昨日下人没有规矩,竟没付银钱,委实不像话!某的家人都很喜欢莫娘子的手艺。” 莫玲珑一福:“不当谢,韩郎君客气了。” 贺琛从两人中间穿过,微微背身,手上滚烫的锅子往前微不可查地一晃,逼得韩元后退一步。 韩元狼狈站定,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次了。 他抿着唇,心中既对此人行为无状不悦,又无从发作。 莫玲珑见状,忙歉然地将他请到一旁——此处正是后厨到前厅的过道,进出实在不便,若是烫伤就麻烦了。 但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姜师傅乐乐呵呵上前来:“莫娘子,好生意啊!小人刚看到你那‘留位’的牌子了,不如我得空了替你做几个?您找之前题字的人再写那几个字给我,不出一日就能做好。” “那自然好极了。”她的确是来不及找姜师傅做,目前将就用的。 韩元闻言,上前一步:“能给莫娘子题字,某自然荣幸之至。” 贺琛转身,眼睛危险眯起。 这人,好贱。 正文 第53章 韩元让阿威把锅子和提篮交还,对着莫玲珑双手一揖:“某既来了,需写什么,莫娘子交代便是。” 闻言,姜师傅便知菜单上那些字是这位青年的手笔。 但观其衣着,只他家世必然不凡,不禁和媳妇交换了一下意外又玩味的眼神。 然而,莫玲珑笑意歉然,说:“这会儿店里没空桌了,也暂时不急用,韩郎君得空写了就行。” 她想起来方大娘提过,年十六起恢复送菜,又说,“我去书院送菜时来取就行,不麻烦你再特意送一趟。” 韩元心知正是饭馆生意忙的时候,听她这样说,心里有些没来由的失望。 但面上不显,依然得体:“可是后院也不方便?” 莫玲珑微微颔首:“确实,现在后院厢房也有人住了。” 眼见那令人不悦的男人又要过来,韩元提前向前一步,距她一臂远处时停下:“那,莫娘子给某安排一张桌子吧,我今日想尝尝那猪骨汤锅子。” “好。”她亲自将韩元带去二楼雅座,顺便帮他点了单。 阿威收 到韩元让他回去的眼神,摸摸鼻子转身下楼,驾了马车回去,把他不回家用饭的消息带回府里。 “你是说,他主动要给那小饭馆题字,但是人家姑娘……婉拒了?”韩老夫人问。 阿威低头:“小的不敢撒谎。” 又补上,“莫娘子说店里没有空桌,后来公子说去后院写,莫娘子才说厢房已有人住。” 老太太冷笑:“那不就是婉拒了吗?瞧他急得,连礼仪斯文都忘了,居然敢直接说去人家后院。哦,可要这么说,岂不是证明他去过?” 阿威:“这个小的知道,玲珑记的后院,莫娘子当做库房用的。公子没有不顾体面……” “行了行了,你回去当差吧。” 韩老夫人把人打发走后,良久,交代婢女,“替我安排,正月十六,我要出府,去尝尝这玲珑记。” “是。” 玲珑记延续了昨天的火爆,店外开始排队。 林巧按莫玲珑说的,将先前卖卤味时用过的数字牌,分发给排队的客人,以维持队伍纪律。 “天气冷,小店准备了姜枣茶,喝点暖暖身子,再尝尝我家的卤味。” 发完牌子,她又挨个挎着提篮送茶饮和卤味。 天冷,排着队的人本有怨言,这下牢骚全无: “这也太周到了!” “茶好香,你别说,过了一个年我还有点想你家卤味了!” “闻这味儿就知道不差,昨天就想吃了。” 队伍里昨日已经吃过的回头客当即开腔: “何止是不差啊,我敢说玲珑记的锅子就是金安独一份!但凡你不是一点儿辣不能上嘴,一定要试试辣锅,咱看不上也做不好的那些下水,什么毛肚啊,鸭肠啊,往里头一涮,再用那麻油蘸碟一裹,滋味绝了,辣中带香,鲜得我眉毛掉。你看这不我就又来了?挣点儿碎银全折腾这张嘴了!” 听着食客的溢美之词,林巧笑吟吟地无比满足,更有干劲了。 一路分茶到队伍最后,对上一张有些熟悉的黑脸庞。 她打量了两眼,忽然惊喜地低叫起来:“您是……去年给我送银子那位兵爷!” 他穿着常服,险些没认出来。 黑脸庞张顺嘘了一声:“小点儿声!” 林巧看看他身后:“您就一位吗?” “昂,一位咋的?你们这锅子还不能一个人吃?” 林巧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家锅子量大,您要是一个人很多菜就尝不到了。” 听到量大,他咧嘴露出白牙:“那感情好!我害怕你家菜少嘞!给我来个牌儿拿着。” 谁懂啊,他好不容易进一趟城,走了几家看那菜码都小气巴巴的,不够带劲。 好容易找着一家排队的,菜量还大。 “那您得等一会儿,里面这批客人刚开始吃。”林巧歉然地给他多分了一些卤味,“辣的和不辣的您都尝尝。” 张顺也不客气,接了过来,挑了一块塞进嘴里。 一入口,鲜香麻辣的滋味冲向天灵盖,他连骨头渣子带肉,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真他娘好吃!”他吃完眼神都亮了,腹内空空想要大吃一顿的感觉愈发强烈。 后头又来了新客,一见他吃得欢,主动往前去找林巧要吃的。 回来小声指点他:“你快尝尝那块鸭胗,我告诉你,贼香贼好吃,这鸭胗别处单买还贵呢!” 张顺浑不在意:“待会儿全部点上!” “全点上可不便宜,但她家分量足,你多带几个人嘛,这样才能都尝一遍。” “没事,老子有的是银子!” 等了约莫两刻钟,里面的小桌空了出来,林巧开始唱桌号。 张顺看着自己手里的牌子,声如洪钟:“8号在这!” 众人目送中,黑塔般魁梧的张顺大步走进铺子,跟着林巧进到里面。 到了里面,他只觉眼前一亮。 原先印象中灰扑扑的杂货铺,如今变得明亮整洁。 他是个粗人,说不出哪好,只觉一看就让人信赖这家食店一定干净又好吃。 林巧拿着点菜的单子给他介绍:“您先看下锅底,有鸳鸯锅和单口锅,辣的有两种辣度,您要是第一次吃,建议先试试微辣的,不辣的有鸡汤锅,猪骨汤锅,还有清汤。” 张顺扭头看了下邻桌:“别墨迹了,给我来那种两个汤拼的,一半要辣的,另一半给我来个猪骨汤。” “那涮菜您看看,这些都可以点,肉的份量有七两,您要是吃不完,可以点半份……” 林巧还未介绍完,张顺麻溜一通勾选:“都上吧,能吃完。” 林巧有些吃惊,但看他体型又觉合理。 算了,吃不完可以让他打包。 “您慢坐,先尝尝赠送的小菜。”她放下一小碟泡菜。 这泡菜是莫玲珑前天做下的。 她对素材的选品要求高,一天下来店里剩下不少卖相略差一些的菜。 小白吃不了这么多,丢了自然可惜。 莫玲珑便挑了合适的留下来,一些做成跳水泡菜,一些做成传统泡菜,剩下品相差的则腌起来做成咸菜。 如今这跳水泡菜已经成了,今日刚开始供应。 辣乎乎的暖锅很开胃,常让人忽略吃下去的份量,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吃撑了。 这时候,酸爽的跳水泡菜就非常解腻啦。 邻桌客人出声:“姑娘,你们这泡菜可以单点吗?” “暂时没有添进菜单呢,我……” 莫玲珑上前接住话,笑着说:“她想说单点暂时没有,但她可以送您一份。” 客人惊喜:“那怎么好意思……那,给我来一份辣卤鸭脖吧,我待会儿结账了带回家去,泡菜不错,爽口开胃啊。” 林巧惊讶地看向自家姑娘。 莫玲珑眨眨眼:说了前厅交给你,你当然有权利送啊。 林巧领会到她意思,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张顺点的单很快上了桌。 鸳鸯锅里汤底沸腾,麻辣鲜香扑面而来。 三个料碟一字排开,另有他点的叉烧包和卤味摆在桌上 点的肉和菜则在小推车上,看着挺宽大的三层小车,也摆得满满当当。 他先抓起个包子,心里嘀咕恁小的包子也好叫包子。 但经历过上京物价飞升,只觉这家饭馆什么都便宜。 他对南方的包子不存期待,随意丢进嘴里。 但嚼了两下后,他停住了动作。 细细尝到了嘴里的味后,咀嚼速度明显加快,三口两口咽下去。 包子松软,内馅儿肉喷香,带一点他特别喜欢的甜口。 他又拿起一个包子掰开一看,肥瘦相间的肉粒均匀裹着浓郁丰稠的酱汁,均匀地染在包子皮上。 好吃! 他没吃过上京那出名的茶楼包子,但要比的话,这个绝对不输! 顺带点的小包子都这么好吃,张顺迫不及待地准备好涮肉。 肉片切得极薄,一片片码在盘上,他挑了两片投进辣锅里。 按照排队时那食客说的涮法,等烫熟后张顺一筷子捞起裹了麻油,再搁进嘴里一抿。 香! 肉本身的滋味在辣锅的激发下,不仅没有丧失,反而多了一丝浓郁的牛奶味。 张顺吃得带劲,脱了外面披的毛服,撒开膀子吃起来。 吃完了一盘肉,只剩下一堆素菜的时候,他霍然站起身,喊了林巧过来:“姑娘,我先出去一会儿,这锅可别撤啊,我回来还吃!” 林巧惊了一下。她还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吃到一半离开,还得给他留桌子? 她下意识想去找莫玲珑问该怎么办。 可一想到刚才的情景,她咬了牙一福身:“您要想留位的话,得先把现在的帐给结了,可以给您留一刻钟的桌,够吗?” 张顺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够,怎么不够?银子先押你这儿了,待会儿还得点!” 竟然……可以? 看着这位兵爷很是凶狠,居然接受了她提的条件。 张顺拎起毛服,走 了几步又转身,“哦,也别您啊您的,叫张大哥!你家姑娘是咱姑奶奶介绍的,别恁生分了!” 林巧拿起银子,笑起来:“好的,张大哥。那您可要尽快!” “放心,快得很!” 要是撒开了腿跑,整条街都不够给他们尖刀营加速的。 那帮兔崽子要是腿脚慢赶不上趟,活该饿着! 张顺呼啦啦带过来十个人,个个身材魁梧,看见吃食的眼神透着绿幽幽的光。 他那桌坐下四人后,剩下的等了一刻钟才轮到上桌。 十几个人,这一顿创下了开业至今的记录,吃掉20盘牛肉,15份毛肚,30份叉烧包…… 一直吃到其他桌翻台结束,才最后扶着墙走出店门。 林巧只觉自己一直在为这两桌来回送菜。 但这一单做出了开业最高记录,他们足足吃掉一两又210文银子! 结账离开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地打包了30个包子带走。 林巧累瘫了,但也高兴坏了。 晚上盘账,当莫玲珑报出今天收入12两的时候,林巧和霍娇抱着原地跳起来。 “十二两!” “发财了发财了!” “要是每天都赚十二两,那一年可以赚……” 不怎么会算术的霍娇卡住,林巧用纸演算出来了结果,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姑娘,要是天天赚这么多,那岂不是一年可以挣四千多两?” 莫玲珑莞尔:“不会天天这么多的,生意总有起有落,天气不好也影响生意。但你没算错,相信自己。” 要是天天挣十二两,一年就能挣四千多两。 林巧眼睛发亮:“那岂不是都够把那间茶楼铺子给买下来了?” “理论上可以。”莫玲珑说,“但是你没听那几位军爷说吗?现在上京很乱,还不如金安日子安乐,百姓愿意花钱。” 林巧唏嘘:“还好这些军爷从北边回来了,听说死了好多人……怎么会打起来呢?都是哪里的贼寇啊?” “别好奇。” 莫玲珑听了几句。或许有因为涉及军密,几个兵头交谈过程,用了许多暗语和缩语,具体发生了什么,其实外人听不明白。 但从这些人的语气中,依然能听懂一点,上京的权利格局已经翻天覆地。 “也不知道何芷她们怎么样。”莫玲珑低声说。 听到这里,贺琛微微抬眼。 莫玲珑注意到他视线,让林巧和霍娇先去休息,顺便安顿好梁图安兄弟俩。 夜色深了。 铺子外面长街寥落,挂在檐下的竹灯笼轻轻摇晃。 愈发衬得屋内温暖,明亮。 “杜琛。” 莫玲珑坐到他对面。 “今天你是不是有些不高兴?” 贺琛抬起头,和她视线隔空相触。 灯火摇晃,一亮一亮印在她眼里。 他提笔顿了顿,写下:是的。 莫玲珑猜到了。 当时姜师傅主动说给她做留位牌,提到笔迹拓印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可能会介意。 现在店里用的牌子,是杜琛手搓的。 木板是他打磨的,字是他写的。 重点就在那字上。 他写过之后,再用刷木料的黑漆细细描过。 对一个业余人士来说,实在算得上难得。 她自然感念这份用心。 若是当时韩元不在场,她有机会好好解释,关于一家铺子的视觉系统需要统一的道理。 如今,却好像她选了韩元,而弃了他一样。 “让韩郎君来写,另有原因,但绝不是你写的不好的意思。”她指着墙上的菜单,说,“你看,这些字全是他写的,如果留位牌的字体一样,会显得比较统一。” 他抬眼看着她,目光轻轻一颤又垂下,写道: 可外面的招牌也不一样,为何这块牌子非要一样? 莫玲珑无可奈何:“我只这两个字能看,若是我能写得好,当然用不着别人写。而且你瞧,已经有两种不同的字体了,再多一种,显得很乱对不对?” 明明人高马大,且是玲珑记的武力值担当,可杜琛此时此刻,像个亟需肯定的孩子。 面对这样的眼神,她有一种近乎罪恶的不忍心,“要是真的能赚多点银子,到时我买个大点的铺子下来,从里到外都请你写。” 男人的眼神终于精神起来。 莫玲珑松了口气,调侃道,“可你到时候或许已经回了家乡,看不到。” 杜琛摇头: 不会看不到,我一定给你写。 “那好,一言为定。” 莫玲珑并没有将这句斩钉截铁的承诺放在心上。 只觉解释完原委,一身轻松。 现在这个阶段,杜琛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团队成员。 她不希望他有心结,影响团队向心力。 听后院有些吵嚷,起身说,“我去看看她们安顿好梁图安没有。” 后院里,双方正在对峙。 “我不要!”梁图安倔强地不肯接受霍娇的安置。 同先前的临工不一样,他没有家,无处可去。 霍娇看在老乡份上,腾出自己那间耳房给他们,自己去跟林巧挤挤。 但梁图安坚决不肯:“不用,说了不用,我跟我弟弟在后厨打地铺就行。” 后厨和前厅中间,有一个小空间,那里摆了张桌子专门用来传菜。 梁图安就指着那张桌子下面的空档,颠了颠怀里的稻草,表示要睡在稻草上。 他的弟弟非常听话,靠在他的身侧,一手一个攥着叉烧包。 莫玲珑对这个入室偷窃过的孩子并无好感。 但有杜琛作保,她今天观察过他做事,动作利落,略有改观。 今天晚上生意火爆,这么多菜和碗碟,都是他一人洗的。 原先那个临工,见他不要命干活,脚都没处给他落,只好无奈领了工钱走人。 贺琛上前,把兄弟俩往边上一拎。 梁图安抬头跟他对视,只一眼就低下头去:“我不配。” 他差点因为一两银子,帮人偷走了这家店赚钱的招牌菜。 今天帮了半天工,他可能是最清楚这家店一顿晚饭卖掉的肉和菜有多少的人。 他有什么脸面,还住得舒舒坦坦的? 再说他已经看过了,后厨有一口灶夜里不灭火,通宵小火熬汤。 他们睡在那里,还暖和。 林巧还有气愤:“你欺负小胖,你偷东西,你是不配!” 梁图安闭上眼,把头埋下去。不敢辩解。 忽然,一直躲在他后面,怯怯不敢露面的弟弟站出来,大声说:“你们不要怪哥哥,都是因为我!哥哥要管我,他去做工,别人看他要带着我就不要他,他每次凶别人,不要银子,只要吃的,呜呜呜,都是为了给我吃……上次偷东西是不对,可是银子已经交掉了,就不要再骂我哥哥了,求求了……” “可你就算讨饭,也不该去欺负别人!”霍娇瞪着两兄弟,晃了晃拳头,“做错了事挨打挨罚不是很正常?不让你睡铺子不是可怜你,是我师父定的规矩,灶房晚上不许留人。” 这的确是莫玲珑定的规矩。 炉子彻夜熬汤,万一一氧化碳中毒后果严重。 而且,她也有意识培养她们上下工交接的秩序。 梁图安垂着脑袋:“下过一次牢以后,我现在知道错了。” 他看着弟弟,“不能让他跟着我遭罪了。” “一码归一码,林巧,带他们去收拾一下倒座房。”莫玲珑面色平静,“你们先住那吧。” 莫家的后院比左右隔壁都小一些,倒座房就更小,放不了什么东西。 且因为临着后街有些吵,从莫爹生前起就一直荒废着。 梁图安不要林巧帮忙,要了一块抹布,很快打扫干净。 里面很小,也没后厨暖和,可有棉被褥子,垫上厚厚稻草后,已经胜过他们兄弟俩流连过的所有破庙。 他推开后窗,认真擦拭窗框夹缝里的灰尘。 月光洒在巷子里,安静,安稳。 有人从前面慢慢走过来,似乎注意到 这扇从未开启过的窗户,于是停住脚步,打量过来。 “怎么是你?你怎么阴魂不散的!”卢大娘失态地喊,捏在手心里的符纸掉落下来。 她吓得快跑起来,跑进隔壁,“啪”一下关上院门。 “哥……你怎么了?”梁图宁害怕地看着他,看他探出头去,露出狰狞的表情。 梁图安镇定神色,关上窗户,哄道:“没事,睡吧。咱们改过的机会来了。” 说来奇怪,白天在院子里晃悠巡逻的大鹅,到了晚上睡得十分安静,梁图宁依偎在哥哥怀里,睡得很香甜。 “主子,蒙汗药不多了,属下明日去弄。” 夜鸢看着雪白的,肥美的,睡着的大鹅,面露遗憾地擦擦口水,“莫娘子做的鹅应该也很好吃。” “信。”贺琛伸手。 “哦。”夜鸢从怀里掏出铜环递给他。 贺琛看完上面的消息后捏在掌心里,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你很讨厌一个人,会是什么原因?” 夜鸢想了想:“应该是很难杀吧。” 贺琛:“……再想想。” “主子,除了杀不掉的目标,属下没有讨厌的人。” 夜鸢单膝跪地,忽地哦了一声,“也有的。夜焰抢了我藏的松饼,我讨厌他。阿竹抢了我的粽子糖,我也讨厌他。” 抢了……松饼?糖? 韩元能抢他什么? 怎的只要一想到这人,就很厌烦。 尤其是他那副道貌岸然双手作揖的样子。 那手字很好看? 明明不过如此,区区雕虫小技! 他又展开那张纸,师父在密信里说,韩元或许有用。 呵,只会使劲摆弄尾巴的雄孔雀,有什么用? 正文 第54章 贺琛一下一下,轻轻划拉短刀的利刃,在过于安静的夜里,发出狰狞而冰冷的声音。 他想不明白自己没来由的烦躁,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鸢忍受不住这份无声的压力,小心翼翼:“主子,咱们什么时候去上京?” “暂缓,师父需要我留在金安继续办事。”贺琛收刀入鞘,唇角拉平。 朝廷脆弱至此。 如今金怀远一倒台,他身后的金党已经几乎被司礼监蚕食殆尽。 锦衣卫倒戈不作为,皇权已经形同虚设。 他们只瓦解了金怀远一党,就得到这样局面。 只需再解决司礼监就可兵不血刃拿下上京。 夜鸢:“哦,那阿竹怎么安排?” 贺琛终于看向他:“他怎么来了?” 夜鸢对他的视线很敏感,微微瑟缩:“阿竹从武峰过来呀,他说要来伺候主子。” 贺琛:“让他在江都待着。” 夜鸢:“哦,那下回能带糖宝吗?它见不找主子就拆家,您是怕它要吃外面那头鹅吗?大不了下回我喂饱它嘛……” 贺琛:“我会去看它。趁天黑,走吧。” “哦。” 夜鸢熟练地翻上屋檐,却很快又翻了回来。 “主子,隔壁院里有人,我躲会儿再走!” 隔壁卢家忙了半夜。 卢大娘天色黑透才回到家,但进门后忽然倒地不起,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卢掌柜只好拿翻倍的诊金,去请张家药铺的坐诊大夫上门来看。 老大夫摸了脉,翻开她眼皮看了看,沉吟半天才说:“尊夫人这是风疾啊!怎的会突发这病?她今日受过什么刺激?” 卢掌柜仿佛遭了雷击,可讷讷说不出来前后情况:“她,她今儿出去办事,天黑才回,我也不知道受了啥刺激。” 他有些心虚。 听见院里“扑通”一声时,他正在跟儿子数落自家婆娘:“你娘那张嘴就会得罪人,这下好了,你姐夫托她的事没看办好,白白耽误人家功夫,害你姐夹在里面难做人!以后记住了,佳媳才会旺家宅……”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被听到,刺激得她如今这幅模样。 老大夫拿出医箱:“事已至此,只能试试了。” 行过一遍针,大夫留下方子,交代煎药一二便离开了。 卢家一直忙到子时过半,才消停下来。 莫玲珑是次日才知道这事的。 胖婶一大早过来,把她拉到一边,捂嘴小声说:“玲珑啊,你应该还不知道吧,隔壁那卢老婆子,得风疾了!” 她从坐馆大夫那听到一手消息,掩饰不住笑意:“所以说啊,人在做天在看,这张破嘴给你也添了不少不痛快吧,这下好了,老天要她闭嘴说不了话咯!” 居然得了风疾? 风疾也就是中风,在大安朝治疗手段有限。 “瞧我,过来是跟你说正事儿的。” 胖婶正色道,“过几天就是正月十五了,湘悦坊有灯会,咱们城东街市分到小半条街可以摆摊。也不知咋的,今年给的摊位少了!糖果铺子的沈娘子和簪花铺子都已报了名,我家药铺也准备去报,你要是有意我替你一块儿报了,咱们一起也有伴儿嘛!” 金安的元宵灯会很有名。 这一天夜里不宵禁,满城的年轻男女,男女老少出门逛街。 对商户来说,是难得经营名声的好机会—— 平日里来光顾的,多半是附近的乡邻,若要做大名气,势必要吸引各处百姓光顾才行。 故而,这元宵灯会,是商家必争之地。 不指望能挣多少银子,但个个铆足了劲把自家的拿手绝活在灯会上一一展示。 往年莫家都没掺和过,杂货铺实在没甚可以展示的。 但今年不一样了。 若不是胖婶来邀,莫玲珑还真不会想起。 她一高兴,搂着胖婶胳膊说:“多谢婶娘记着我,我当然要去!” 胖婶看着她笑起来眉眼灵动的模样,心里难免怅然若失。 多招人喜欢又能干的姑娘,若是能做自家儿媳,不知道多好啊! 她自己没闺女,真是恨不得把她当闺女疼。 “那行,婶娘这就去把事办了,你且准备准备。” 胖婶索性把会用到的东西一一说给她听,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既然要摆摊,那一定要把玲珑记的招牌亮出来才有意义。 莫玲珑趁饭馆开张还早,带着杜琛去了四方街。 找到姜师傅家,碰巧夫妻俩都在,还没出门上工。 夫妻俩围坐着烤火,旁边蹲了几只抱窝的母鸡,暖意洋洋。 她开门见山:“姜师傅,我想做些杯子和小碗。东西要得急,也不知你有没有空做?” 姜师傅还未开口,姜婶说:“你且说,没空也给你晚上赶出来!” 姜师傅乐呵呵:“媳妇说了算,莫娘子说吧!这还过着年呢,我活计也不多。” “我要二十个竹节杯,另二十个竹子或木头做的小碗碟,还有上次您给我做的小叉子,再多做一些,都要刻上玲珑记三个字。” “这都不难。”姜师傅一思忖,笑道,“莫娘子是要去灯会摆摊呐?还缺什么?” 莫玲珑:“正是。我带会儿去马车铺子看看,租一辆手推车。” 还要去做一面旗子,好多准备工作! 夫妻俩相视一笑,姜婶说:“别的没有,这手推车我家就有,莫娘子你要用直接拿去用就是了。” 说着,姜婶将她带去后院,从柴房里把一辆手扶推车扒拉出来。 虽然落满了灰尘,但依然能分辨出车身上精致的雕刻和圆润的曲线。 姜婶用抹布掸了掸,说:“式样旧了些,莫娘子你别嫌弃。” 莫玲珑哪会嫌弃,按胖婶说的,全城的店铺一窝蜂在准备摊位,她去车行也未必能租到合适的推车。 “就有一点,这车推起来费劲,莫娘子你得找个力气大的人推,但也有好处,你瞧前面那块板子,多宽敞啊,可以放不少东西呢。” “太谢谢了!”莫玲珑由衷感激,又觉得不解,“婶子,这么好的推车怎么不用呢,其实不用还可以卖给车行,听说价格很不错。” 姜婶忽然羞涩:“那也不行嘛,在我们那里,这推车是男方求亲要送给岳丈的。我爹疼我就让这车陪嫁了,哪好卖掉?” 竟是这样。 莫玲珑顿时觉得手心发烫,她这是握着别人的定情信物啊:“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还是别借给我了,万一磕碰了怎么办?” 姜婶忙摇头:“哎哟,这算什么,你看我都随便堆在那里,再说现在不流行这种车了,拿去用拿去用!那些小碗小杯你也放心,我家老姜一定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 前面,贺琛看着姜师傅做手里的木工活。 他正在镂刻一张门头店招,凿子一 下下,将笔触表现出来。 姜师傅笑眯眯问:“哥们儿你是新来的吧?以前莫娘子都是带林巧来的。” 贺琛点点头。 姜师傅看着他:“这说明啊,莫娘子把你当自己人看呐。你想想,林巧跟了她多少年?现在带你出来,这可是看重你的意思!” 听见“自己人”三字,贺琛唇角微微一翘。 “哥们儿你运气真的不错,莫娘子是个好东家,我见过的东家多了,没几个能像她一样,自己人能干,还对下面人好的。” 贺琛又点点头。 她一向如此。 不过替她递了状纸的举手之劳——虽然算得上阴差阳错,是夜鸢干的。 她就去求了公主府的提篮,还每日做了好菜好饭送进诏狱。 连在漕船上,对沈家那黏糊又难缠的小子都很好。 姜师傅语重心长:“东家这么好,你可要好好对东家,要珍惜眼前的好日子啊。” 贺琛再次点点头。 他当然会一心一意对她,绝不让别人欺负她,好好珍惜替她干活的日子。 姜师傅絮絮叨叨:“人跟人之间呐,讲个缘分,万一要是哪天这份工做到头,跟莫娘子交情也就没啦……” 贺琛唇角抿起,忽然觉得不悦。 “杜琛,你过来。”莫玲珑对他招手,打断了他脑中发散。 他朝她走过去,见她扶着一辆老式的礼缘车,脚下一顿。 “我们把这辆车推回去,十五那日就用它了。”她说。 她知道这辆车是什么来历吗? 在江都,富裕一些的人家中,几乎都有这么一辆礼缘车。 算是男方求亲的礼数,表达看重女方的诚意。 他上前扶住车把,轻轻松松控制住方向,推到姜家门口。 胸腔里跳得有些块,带起一些古怪的,类似于脚麻了的感觉,只不过麻的是心口。 “果然,这车还得你来推才行,我力气不够。” 莫玲珑抬眼看着他,眼神清澈而信任,以至于贺琛立刻忽略掉了想告诉她车子来历的想法。 “差点忘了,我还在姜师傅这里定了点东西。你等等!” 她转身回去,再回来时,手上多了几根打磨圆润的木棍。 长短有大半根筷子长,顶端还刻了字。 这是什么? 见她收进袋中,贺琛收回目光,牢牢握住推车把手。 回程路上,她顺路又去长街另一头的布庄,定了块红绸,让绣娘干制出玲珑记的小旗。 “玲珑啊,今日晚上能给我家留一桌吗?”布庄东家刘大娘面有喜色。 莫玲珑:“当然行。您把人数跟时间告诉我就好。” 她偏过头还未开口,贺琛已预判一般,将怀中的纸笔掏出来放在她手心。 刘大娘捂嘴一笑:“说来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吧,实在是大快人心,必须庆祝!” 她根本忍不住,小声说,“玲珑啊,你知道你家隔壁那个老货风疾了吗?” 居然传得这样快。 莫玲珑点点头。 “活该!那老货心里就没憋什么好心思,现在说不出话活该!我听说还得罪了女婿家,哈哈哈,这叫什么,祸不单行!” 两家是同行。 这么多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但卢家背靠着姻亲,生意总体还是强过刘家一些。 如今卢大娘得了风疾,那张利嘴固然不再让人不痛快,可卢家布庄也少了个待客利索的东家娘子。 卢小山不是个能顶事的半大孩子,时间一长,生意自然会受影响。 莫玲珑记下刘大娘订桌的时间,抬头微笑:“万一您要是来不了,差人过来说一声就行。这桌我给您留一刻钟。” “知道你的规矩,放心,大娘忘不了!” 刘大娘满面红光,还在继续八卦,“昨儿我看着卢掌柜进如意楼的,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还能咋滴?肯定是得罪了女婿呀。” 如意楼? 莫玲珑直觉有些怪异,但一时捕捉不到哪里不对。 她把纸笔还给贺琛:“我们回去吧。” 回到自家铺子,霍娇和林巧在后厨核对今日的备菜情况,梁图安手里攥着块抹布,正上上下下擦拭桌椅门窗。 见两人一前一后进门,他唰地一下贴墙站好,口吃地说:“东家好,我,我在擦桌子。” “嗯。”莫玲珑颔首。 平心而论,这孩子比之前雇的那个临工要眼里有活,除了洗碗洗菜,连桌椅都擦了。 “哥,这块我洗干净了!”梁图宁像个小炮一样奔进来,双手举着一块投洗得雪白的抹布。 他奔进看到他们两人,立刻跟他哥一样变成哑炮,战战兢兢贴墙站好。 这孩子实在太瘦,不像牙行说的八岁,像是只有五六岁大小。 梁图安急忙上前,把弟弟扯到自己背后:“东,东家,我弟弟很乖的,他不会弄坏店里的东西。” 牙行经纪三令五申过,他带弟弟去做工是大忌,东家怕小孩子弄坏自家铺子里的货品。 但没想到,莫玲珑只说了一句:“后厨别让他过去,容易烫到。” 这不是……讨厌他弟弟的意思吧? 梁图安攥着手里的抹布,垂首用力保证:“是!小人一定管好弟弟。” 再抬起头,莫玲珑已经进了后厨。 那令人生畏的男人,跟在她身后,姿态顺从。 “没事了,东家让你留下帮哥哥了。”他小声说。 “好!我要帮哥哥洗抹布!” 见莫玲珑回来,林巧一脸容光焕发:“姑娘,今天中午有三桌订位!” 这种还没开张,银钱就等着要送来的感觉,用那些军爷的话说,就是倍儿爽! “晚上还有一桌。”她从袖袋里掏出刚才刘大娘的订桌,递过去。 “太好了!” 林巧喜滋滋接过去记下。 “来,暂停手上的工作,我们分个东西。” 她拿出从姜师傅那里拿回来的东西,一人分了一个。 “呀,这是……笔吗?” 林巧把玩着打磨得油光润滑的木杆,惊讶地发现,除了笔杆上还刻了个巧字,底下有个机括可以夹住粗细适宜的炭条。 她惊喜抬头,“姑娘,这是你给我做的?!这个巧字,是你写的?” 莫玲珑笑着说:“对,我写的字,丑是丑了点。有了这根笔,我们记客人点菜就要方便许多了。” 她琢磨了许久,想出这个简易的铅笔做法。 也没想到姜师傅能做得这么精致,比她想象的更接近铅笔。 “师父,我也有啊?”霍娇拿着刻着“娇”字的笔杆,把玩得爱不释手。 林巧嗤笑:“姑娘是看你这辈子写不了好字了,给你这根笔用。” “巧姐!你找打!” 两人扭在一起,嬉闹起来。 莫玲珑拿出最后的那支递给男人:“杜琛,这是你的。” 笔杆顶部的“琛”字,她没有献丑,而是直接用了他抵押给她那个金坠子上的字。 用印泥拓下来后,拿给姜师傅刻的。 挑选木料的时候,她一眼看中了最贵的酸枝木。 毕竟,她们不那么依赖用笔,他却几乎只有这个方式同人交谈。 他已经帮了很多忙,值得多花点银子给他做根好笔。 用得久的东西,就要用好的。 这是奶奶教她的,这么多年以来她也的确如此在做。 然而,贺琛却没有她想象中高兴,铺开纸写下: 为何我的笔不是你写的字? “因为我的字丑啊。”莫玲珑耐心再次解释。 他又写: 可我想要你写的,这样才像你说的“团队”。 他视线落在莫玲珑剩下的那支笔上,手摊开向她伸出。 莫玲珑惊讶:“你要我这支?这支不如你手里那支好。” 她们几人的都是檀木,价格要低不少。 贺琛坚定摇头。 莫玲珑拗不过他,便给了他。 想想也无所谓,她自留的那支,笔杆上刻的字跟店招牌如出一辙,也是玲珑两字。 梁图安和弟弟擦完了楼下的桌子,爬楼梯去擦楼上的。 他趴 在扶手上,听见了她们传出来的嬉闹声。 心里有一丝难言的羡慕。 真好啊。 如果他没有偷过东家的东西就好了。 那样,他或许也可以得到一支笔,可以继续去书肆抄书。 他收回思绪,攥紧了手里的抹布:“走,我们擦完桌子就去洗菜,你在旁边跟大鹅玩,别让它过来偷菜吃,能行吗?” 梁图宁格外认真地点头:“阿宁行的!我能把大鹅看好,它打不过我!” 晚上,掌灯时分,刘大娘准时带着一家人上玲珑记来。 巧合的是,居然在门口遇见了隔壁卢掌柜。 “哟,这不老卢嘛!”刘大娘无法压下嘴角,脸上的悲痛有些扭曲,“您家那口子好些没?” 卢掌柜有些尴尬:“劳您记挂,她……她还好,吃了药睡下了。” 刘大娘:“那您这是……” 她上下打量一番。 卢掌柜身上这身衣服,虽然旧了些,但从里到外都是好料子。 外行人看来是素布,实则是一种贵价的绢丝。 她不禁看向他作陪的人,脸生,没见过。 卢掌柜面露尴尬:“生意上的朋友,吃个便饭。” 您家吃个便饭穿恁好的衣裳? 刘大娘也不点破,点点头:“那我先进去了哈,玲珑给我留了桌,再晚就迟了。” 从卢掌柜面前趾高气扬走过,短短几步路,走得刘大娘心情愉悦。 这顿饭还没吃,就已经满足了。 人进去后,卢掌柜才尴尬地对着那人笑笑:“都是老街坊,您见笑了。” 对方根本没放在心上:“无碍。待会儿我会把她家铺子里的热销菜品都点一遍,趁现在还未轮到,劳亲家出去打听一番。” 卢掌柜能怎么办?对方是女婿的舅舅,名叫伍伟。 此人虽不是如意楼股东,从不出面,却因为手里捏着几道招牌菜的调料方子,隐隐控制着小半个如意楼的后厨。 他苦哈哈地踮脚看后头的食客,终于找到面熟的客人,上前寒暄打听。 林巧如常送出姜枣茶来,伍伟只尝了尝,就觉得这家小饭馆灶上的功夫不简单。 姜枣的比例搭配很妙,多一分姜就嫌辣,而少一分枣则嫌淡。 看了眼卢掌柜手里的小碟卤味,不用尝,他已闻出厨子是位行家。 只有行家知道,卤汤的底至关重要,绝不是一味加香料就万事大吉的,她甚至豪奢地用了火腿勾出腌腊的厚味。 简直是不惜血本! 队伍慢慢挪近饭馆门口,厅堂里扑面而来的辛香,和夹杂其中丰润鲜美的汤味,伍伟表情凝重起来。 这汤底,很复杂,很难琢磨出配比。 待两人坐下,不等卢掌柜报,他看着隔壁的回头客,飞快勾出招牌菜。 卢掌柜有些悻悻,僵硬吹捧道:“亲家果然如劲松说的那样,闻一下就知道什么好吃。” 伍伟没搭理他,表情严肃地观察着其他食客的大快朵颐。 前后桌都已上菜。 看着那鲜红热辣的辣锅,汤色清醇但汤味又浓郁的鸡汤锅,每一种都需要极有经验的厨子,经年累月的尝试,才能熬出来。 那肉片的切功,看出有些些稚嫩,但进刀的方位,一点错处都找不出来。 还有那包子,极小个头,但面皮松软,酱汁浓郁。 点包子吃的食客,甚至在吃肉和吃包子之间,果断选择了吃包子! 伍伟心情复杂地夹了口泡菜,来掩饰表情。 但没想到,这泡菜居然该死的爽口! 金安本地多腌咸菜,这泡菜还是他行商到西南地界上尝过。 这厨子竟然做得一点不错,究竟什么出身?! 纵横这个行当多年的伍伟,燃起了斗志。 “您二位点的鸳鸯锅来咯!”林巧端来锅子,点燃了桌上小炭炉,“配菜也都配齐了,我看两位点得有些多,若是吃不完可以交了锅子押金带回去吃。” 卢掌柜笑容僵硬:“好林巧,真周到。” 林巧:“两位慢慢吃。” 她困惑地看了眼摆得满满的桌子。 卢掌柜一向节俭,今日也不知请什么客人,这么铺张! 卢掌柜应付完林巧,扭头惊讶地看伍伟竟然一口接一口地在品那辣锅。 “亲……亲家,这好像挺辣的,您喝点米酒。” 伍伟伸手挡住瓷杯,眼神灼亮:“不用,我大概够了!” 他尝出来了。 这锅子辣中带麻,显然是产自西南的花椒和茱萸搭配出的味道。 破解了麻辣,锅子的汤底就简单了。 这么好的生意,无非是这饭馆新开,优惠让利——如意楼还怕让不起利吗? 至于卤味和包子这些,虽然得承认厨子功底不凡,但,始终是雕虫小技而已。 他定要帮着外甥在如意楼站稳脚跟! 区区一家小馆子,不过是颗挡路的小石子,毁就毁了,要怪——只能怪你怀璧其罪。 正文 第55章 伍伟把食材挨个用不同锅底涮过,浅尝过一遍,便要起身离开:“劳烦亲家,我这便赶回去试味道了。” “……那要不您把锅带回去吃?”卢掌柜心在滴血。 对方点的都是菜单上贵价的东西,这一桌粗算下来都够他家买半个月肉了! 伍伟明显停顿了一下,瞧了瞧外面天色:“不了,亲家离得近,您带回去慢慢吃。改日来楼里找我,招待您听曲儿喝酒啊!” 卢掌柜还能怎么办? 只能花400多文结账,另付200文作押金,直接打包回家去了。 一回家,卢小山闻到味看向他手里的锅子,直直扑过来,两眼放光:“爹,您可真是我好爹爹!我馋这锅子好几天了,天天闻这香味儿,勾得我做梦都想,娘非不肯去光顾隔壁生意,这下好了,娘终于管不着了!” “混账东西!” 当了一晚上孙子的卢掌柜急怒攻心。 他放下东西,甩过去一巴掌,抽得卢小山摔倒在地上。 卢小山摔懵了,乐极生悲,疼得龇牙咧嘴:“爹,干嘛呀?” “太惯着你了是吧?!你娘再怎有不是,也是你娘,把你养大,给你吃喝,别人可以编排你娘,就你不行!” 今日这种招待男方亲眷的活儿,以往要不是他婆娘自己上,要不她陪着一块儿来。 他几乎不用动嘴动心思。 经历过这一遭,他才知道老妻的用处,也才知道她虽为人乖张又刻薄,但为这个家做了不知多少。 “去,把这锅子热一下,让你娘先吃。我上楼去看看她。” 卢掌柜有些疲惫,起身上楼,推开房门。 昏暗的屋子里有股恶臭气味,他婆娘在被子底下扭着身子,像是很难受。 看见他,她一脸焦急,歪斜的嘴裂开,呜呜地说不清楚。 “你……”他掀开被子,看到已经溺了一床的黄白之物。 糟了! 大夫说过她身边不能缺了人,竟会这样…… 卢掌柜一个头仿佛有两个大。 当下把她抱起来放到榻上,撤换了床上被褥,再给她换掉身上衣服。 忙完已是一身的汗。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这念头浮上心头的时候,让他悲从中来。 锅子的香味从楼下徐徐飘荡上来,卢大娘嗅了嗅,嘴里呜呜了两声。 卢掌柜苦中作乐:“还好你只是说不出话,不耽误吃喝 ,咱今天尝尝好吃的吧。” 卢大娘:“呜呜呜……死孩子……” 她一急,口齿陡然清楚。 “我已训了小山,你且先吃点东西,想要便溺了就……” 他想到家里还有个铃铛,以前家里养过小狗,挂狗脖子上的。 当下也顾不上体面与否,奔下楼去找了来,用布条扎在床边,“你就碰一下这铃铛,记着了?” 卢大娘心里哪顾得上铃铛,她想让自家夫君去找隔壁那个死孩子,让他千万不要说出去! 还有那张符。 对了,那张符掉了她才会这样的! “爹,热好了!”卢小山在楼下喊。 “你躺着,我给你拿吃的来。” 一会儿,卢掌柜端上来两只碗。 一只盛着辣锅的汤底,里面满是肉片,另一碗是猪骨汤锅底,菘菜嫩黄的芯子酥烂了,软软卧在香醇浓白的汤里。 闻起来香得让人流口水,即便卢大娘身子不听使唤,也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你先尝尝这汤,我再给你夹点菘菜,你最爱吃软烂的菘菜了。” 汤入口鲜醇,一口下去浑身暖和,卢大娘歪斜着口鼻,努力吞咽。 卢掌柜用筷子将炖烂的菘菜夹碎了,一口口喂给她,“我还没尝,但看着就好吃,是不是?” 也不用她答,越吃越快已是答案。 他略感欣慰。 今日诸事不顺,也只此时心情放松。 他又喂了一口辣锅的肉片给她,“这有点儿辣,但你一向爱吃茱萸,应该能吃。” 麻辣鲜香的肉片,裹挟着红油,辛辣滋味入喉,卢大娘眼睛睁大,发出急促的声音。 “别急,辣的吃急了容易呛着,这碗都是你的。” 卢掌柜看她吃得欢快,语重心长,“你说你闹什么?我看她家铺子生意能起来不是因为风水,是因为人家锅子做得好吃,好就好呗,又碍不着咱们,还能隔三差五去上门尝尝。” 这是……那死丫头做的? 卢大娘虽然说不出话,但脸上的表情不言而喻。 她别开脸,赌气再也不肯吃了。 “抄……抄……方!”她用还能动的左手用力地捶打床板,就算偷不到方子,抄这锅子不行吗? 卢掌柜:“行了,你就别赌气了,医生说的你就是气多了才会这样。” 榆木疙瘩听不明白。 卢大娘气死了。 月华如练,洒在小院地面上。 大鹅嘎嘎一天累了,终于回自己窝里躺下。 梁图宁用一块木板卡在它窝棚的门口,小声说:“我给你关上门,这才暖和。” “阿宁,小白要看院子,不能关着它。过来,我们洗洗睡了。” 梁图安打了热水回屋,过来喊弟弟,顺手把木板撤掉。 “好哎!”他最喜欢热水洗脚了,躺下去被窝都是暖暖的。 梁图安洗完,给自己手上涂抹好油膏。 这样第二天干活的时候,手就不会裂了。 油膏是霍娇给他的。 涂上去会慢慢渗透进皮肤,让那些泡了一天有些发皱的坑洼舒展开来。 她虽然很凶,老要动手打他,还逼他用亡母的名义发誓一定不背叛,要好好干。 但他奇怪地好像有了一种书上说的,“心无滞碍,自得坦荡”。 很踏实。 他给弟弟擦干脚,说:“阿宁,过几日东家要去灯会上摆摊,我想让你跟过去帮忙。你能跟着去叫卖吗?” 弟弟以前身体不好,但现在好多了。 虽然有些胆小,但从小嘴就比自己甜。 “我,我能行吗?” “能行!你大着胆子吆喝就行了!我想着这活省力些,我留下洗碗洗菜,你机灵点,嘴甜一点,咱们不能白吃白住对吧?” 梁图宁重重点头。 来了这里以后,没有受过冻,不光能吃饱,店里的吃食东家大大方方让他们吃,他不能白吃也要干活! 堂屋里,烛火摇曳,炭炉散发暖意。 几人围坐,正在商量元宵灯会的分工。 莫玲珑在墙上的大白纸上,画了一道竖线,左边写着霍娇和林巧,右边写着贺琛,和她自己。 那日灯会,饭馆生意势必会淡一些。 店里有霍娇和林巧,应当足够应付。 按胖婶说的,在灯会上摆摊,人得多配一点。 到那日人山人海,若是不吆喝只顾守摊,只怕没什么效果。 杜琛负责推车,收银,她负责介绍,推荐,还缺一个吆喝揽客的。 ……罢了,就当酒香不怕巷子深吧! “那就这样定了。接下去几天晚上,我要做些适合在灯会上卖的吃食,娇宝旁边看着学,顺便给我打下手。” “好咧,师父!咱们做什么?” 莫玲珑轻轻一笑:“卖个关子。” 灯会上重头戏是各种节目,观灯赏灯之外,猜灯谜,看杂耍,吃吃喝喝,跟现代的创意市集也没啥差别。 创意市集上什么吃食最好卖? 那当然是方便带走,边走边吃的东西啊! 奶茶、咖啡、烧仙草,烧烤、炸串、淀粉肠,卤味,肉脯、臭豆腐,还有那各种用一个小碗能装着带走的地方碳水。 她们现在卖的吃食里,就有适合照搬的品类,比如卤味。 还有改一改就能适合的东西,比如桂花糊米酒。 现在玲珑记的招牌是麻辣锅子,可明显不适合外带。 但她有办法做出不同形式,却能还原这种滋味的吃食——那就是烧烤啊! 选择烧烤,有莫玲珑的考量。 除了用麻辣辛香的味觉即时体验,宣传自家锅子之外,还能给夏天的宵夜市场提前预热。 “杜琛,明日你去富贵肉铺,多买些牛羊肉回来,要肥瘦合适的腩肉,再多买些猪梅肉和鸡胸肉。” 贺琛点头:放心,交给我。 正月十五,元宵夜。 湘悦坊灯会以城中心的湘竹河为合围,两纵两横的四条街市,一片片亮起的灯笼,点亮了夜空。 长街一片车轱辘声,几乎每隔几家铺子,便有装扮一新的推车沿着石板路往湘悦坊去。 从街头到街尾绵延的摊位,吃的喝的玩的都有,最多的则是卖花灯的。 莫玲珑的推车,在其中别具一格。 一溜沉稳的推车中,独独她这辆,挂了一串小灯笼,将推车上绣有“玲珑记”的红色绸子横幅照得波光粼粼,醒目别致,吸引了众多目光。 “玲珑啊,你说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主意真好!大老远都能看见!”胖婶摸了摸这一连串的小灯笼,爱不释手,啧啧称赞。 莫玲珑:“我是怕这儿暗,没什么灯笼,客人瞧不见铺子名才挂的。” 她环顾了一圈,“但其实还挺亮堂的。” 只不过,招牌上多了一圈小灯笼,总能更吸睛一些。 胖婶摇头:“这才哪到哪?去年,前年那都亮堂多了,跟白天似的。” 她压低声音,“听说因为外边不太平,不敢往铺张了安排。” 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此地的富庶和热闹。 游人如织,湘悦坊的灯节刚刚启程。 她们的摊位算是靠里的,还没多少游人经过。 小胖垂涎地看着她推车上的精致小碟和小杯,更垂涎里面盛放的小食:“玲珑姐,你这肉脯干,啥时候在店里卖呀?上回我娘给我吃了一块,我惦记到现在。还有那些都是啥?我咋没在你店里见过?” “回头吧,天冷卖锅子,等天气暖和了,会一样一样卖的。”莫玲珑笑着递过去一小碗肉脯,“拿去尝吧!” “哎哟,你待会儿还卖呢,别给他,给多少吃多少的!咦,玲珑啊,你这些炉子是干啥用的?”胖婶早就注意到她推车上的新鲜家伙什了,指着她长条小炭炉问。 “是个烤炉,婶娘你看。” 莫玲珑顺手拿出两串已腌制好,出门前预烤到半熟的肉串,洒上她自己配的腌料。 很快,肉串散发出强烈的香味。 牛羊肉在明火上滋滋冒油,很快炙烤出金黄的色泽,在辛香的调料搭配下,形成了无与伦比的诱人香味。 这口炉子是从杂货铺子现成的库存里扒拉出来的,请了铁匠铺师傅按她的设想改过,上下腾空,增加空气循环,炭燃烧效率更高。 为了在推车上安全使用,底下衬了一整块花岗岩。 也亏得有杜琛在,换个人根本推不动。 “好香啊,好香好香啊!”小胖嚼着肉干,视线紧紧黏在那油滋滋香喷喷的肉串上,顿时想吃得要哭出来。 但莫玲珑递过来的瞬间,被胖婶一把抢过去:“你休想!刚不是已经吃了肉脯了吗?你得学会孝顺,怎么还跟娘抢上肉了呢?” 胖婶毫不留情一口咬住肉块,从钎子上撕下来。 烤肉的香味是最好的招牌。 瞬间,有游人循着味开始寻找: “刚刚那肉味儿是哪家铺子?” “哎,我刚闻到肉香了,是您家的吗?” 这一条街上,摆食摊的有好几家。 可没有这么香的肉,不好意思应声呐。 低头还在烤肉的莫玲珑有些分身乏术,正要放下手里的肉串上前招呼客人,突然,一道灵活如泥鳅的身影从推车下出溜出去,接着,清澈可爱的童声大声说: “是玲珑记的烤肉,大家过来尝呀!” “玲珑记,是那做锅子的玲珑记吗?” “我吃过她家的辣锅,贼带劲儿,跟这肉味儿是有点儿像!” “来了来了!等着给我留一份啊!” 竟然是梁图宁! 莫玲珑惊讶地和男人对视了一眼,这孩子居然趴在推车底下,悄悄跟了出来。 贺琛打了个手势,让她不要慌,教给他来管。 莫玲珑点点头,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能注意着这孩子别让人群冲散了。 不过,这孩子真的解了她燃眉之急。 她既要烤肉,还要向客人介绍,真多不出嘴来吆喝了。 小胖看着那孩子卖力吆喝,也学着冲到前面去招徕客人: “来看看张记药铺的药茶咯,降火茶,润肠茶,好喝又有效咯!” 急促的脚步声接连传来。 湘悦坊每条街道都宽阔平整,但架不住人多,各家铺子的摊位摆上后,留给游人走的道便不宽了。 一股脑的游人挤过来,顿时拥堵起来。 很快,她的推车前,围起了客人。 “我瞅瞅,这是怎么个吃法?” 众人眼中,她这烤肉的法子实在新鲜。 直接将肉穿在竹签上,两头一搁,中间的肉便悬在了炭火上。 莫玲珑这一把足足上了有二十多串,等熟成的间隙,游人们打量起这量推车上其他吃食。 精致的小瓷碗,小瓷杯一摞摞地垒在两侧。 之间中间摆出来的,支着小纸片,上面写了一排价格: 牛肉烤串,10文一串; 羊肉烤串:10文一串; 里脊肉烤串:5文一串; 蜜汁肉脯干,一份10文; 玲珑辣卤鸭脖,一份5文; 玲珑卤鸭舌/鸭胗,一份8文; 桂花糊米酒,一杯3文; 养颜杏汁,一杯5文; 补脑核桃酪,一杯5文。 外带小竹碗,一个5文,推荐使用油纸包,免费。 试吃也免费。 “这价也不贵嘛!”众人看着她烤炉上个顶个扎实的肉串,发出由衷评价。 “我要五串牛肉!” “我要三串里脊!” “我,我,我要五串牛肉五串羊肉!” 还未等莫玲珑安排,贺琛从旁递过去一人一块等位牌一一用手势确认他们点的数量。 然后偏过头,对莫玲珑比划了一下总数。 彩排过的流程用上了! 有他配合,莫玲珑心里大定,抬起头微笑着对排队的众人说:“烤串马上就好!” 好在所有的肉串都是出门前刚刚预烤过的,稍等片刻刷上料就好。 “您的五串。” “您的三串。” “您的十串。” “……” 很快,后面一轮客人又已凑来,莫玲珑马不停蹄继续递串子。 而贺琛在她身后,丝毫不用她提醒,收银找零一气呵成。 买完了烤串的客人,有的没走,琢磨起她推车上其他吃食: “嚯,这价不贵呀,品种还挺多。” 梁图宁捧着小碟,仰头卖力兜售:“叔叔,您要尝尝肉脯干吗?是我东家用最好的猪梅肉,再用最好的银丝炭慢慢烤出来的,好多肉才能出一点点肉干呢!” 那人不好意思从孩子手里多拿,只拿了一小块,嚼了嚼,表情瞬间凝住,大手一挥: “这肉干滋味好!一份是多少?算了,给我来上一斤!” 莫玲珑马上报价:“一斤肉干50文。” 那人痛快掏钱买了一斤。 她称重,贺琛在她伸手收银,一气呵成。 有客人没舍得走,闻着肉香站在推车前,就这么吃完了串串。 嘴巴一抹有点干了,眼睛注意到她推车上的饮子。 “东家,哪个饮子最好喝?” 莫玲珑记得他是额外洒了麻辣粉的食客,推荐道:“都好喝,但您若要解渴解辣,推荐您试试桂花糊米酒。” 这个饮品,在她上辈子去交流过的城市中,能霸占住宵夜市场一席之地,有它独特的魅力在。 清甜而不甜腻,淡淡的酒香和桂花香能中和掉辣味。 那人当即爽快点了一杯。 莫玲珑:“您是在这儿吃,还是带走?” “在这儿吃,我还没吃过瘾呢。” 梁图宁立刻捧了试吃盘子过来,仰头问:“叔叔,您这么能吃辣,要不要尝尝我们家的辣卤鸭脖呀?买回去可以慢慢吃呢!” 客人接过莫玲珑递过来的瓷杯,闻言发笑:“东家,你们店这个小孩儿可不得了啊,小小年纪不怯生,是块好材料。” “您客气!的确是好材料。” 听见这话,梁图宁含着期待,偷偷向莫玲珑看过去。 东家夸他了! 其实他可怕生了,以前,什么事都是哥哥挡在前面。 现在,他都能帮东家做事了! 他不是拖油瓶了! 梁图宁觉得自己浑身是劲。 “好喝!”那人喝完,点着推车上的菜牌,逗着梁图宁说,“看你能不能记住,记住我才给银子嗷!给我来六串牛肉,六串……嗐,每样都来六串吧,两份儿肉脯干,两份儿辣鸭脖,再给我拿俩竹杯,一杯给我装这核桃酪,一杯装杏汁儿。” 好多啊! 梁图宁激动地扑到贺琛面前,掰着细瘦的手指报菜名。 莫玲珑听到的同时已经打包完毕,今日的玲珑记外带杯出单了! 那边贺琛早已算好价,但还是听完梁图宁报完才给他比划数字。 梁图宁转身:“叔叔,您一共是125文!” “好,给。”那人和和气气把碎银和铜板放进他手心里。 攥着这点份量,梁图宁嘴角高高翘起,转身跑到贺琛跟前,交到他手里。 那人看着贺琛收进荷包,又多看了一眼灯影飘摇下的玲珑记招牌,转身走了。 他一手举着烤串,胳膊下面夹着油纸包,另一只手拿着两杯饮子,顺着人潮走进了湘悦坊一处亭台的高处。 “将军,尝尝这肉串。您猜我刚见到谁了?”他将几样吃食放在桌上, 身材魁梧的男人觑了一眼,顺手抓起肉串,抬眼看向身侧的人:“爱说说,卖关子滚!” “贺琛。总算见着他了!” “哦?”范威嚼了嚼,飞快吃完一串,拿起饮子啜了一口,“这串烤得不错。他怎么会在这儿逛灯会?据说性子冷得很,不好接近,咱们想通过他改投明主,难啊!” 来人面色古怪:“是吗?他守着小摊儿给人当账房呢。” “噗——”范将军嘴里的杏汁喷了满地。 他慌忙站起,弯腰作揖:“属下该死。不过,属下不会认错的,他先前巡查卢常的时候,打过交道。虽然脸上多了两道伤,肤色也染了,但那双眼睛,不可能错。” “你说的是人,是兵不血刃把金党连根拔起,折损了司礼监江南势力的那个贺琛?” “属下不敢撒谎。” “艹!去想办法,老子十日内,哦不,七日内,要跟他搭上话!” “是!”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一阵叮叮咣咣敲锣声响,随后接连几声鞭炮,人头攒动起来,齐齐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小胖已是顾不上亲娘了,冲出去汇入人群。 “臭小子!”胖婶恨恨跺脚,指着梁图宁:“瞧瞧人家多乖,留着帮忙干活!” “这是怎么了?”莫玲珑问。 胖婶说:“嗐,灯会点灯呗!每年都这时候最热闹,年轻人都去看,还有大酒楼在那开灯谜宴呢!”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玲珑记的推车,“你这都卖完了,灭了炉子去玩玩儿呗!带你家账房和小伙计去看看去。” 莫玲珑准备的食材已经售罄,带着玲珑记logo的小杯小碟和小叉子,也随着客人散去,分发到了四面八方。 她扭过头去,和她的账房先生视线相触。 “今日挣钱了,我请你们买灯笼,好吗?” 正文 第56章 … 贺琛先是一愣,随即唇角微微翘起来。 梁图宁却一脸惊慌,两手摇得像蒲扇,生怕莫玲珑花银子在他身上:“不不不,东家我不要灯笼。我什么都不要……” 这时,身后伸来一只手掌,扣在他肩上一压。 这是什么意思? 短短的一瞬功夫里,梁图宁小脑袋快转晕了。 哥说过,出来千万不能触了这位爷的霉头,一定一定要听他的话。 他这是不同意的意思吗? 梁图宁小心翼翼抬头看向男人,端详着他的神色,小声改口道:“那,那好吧。” 莫玲珑:“那我们把车送回去,索性今天店里早点打样,让她们俩也过来凑凑热闹!” “哎哟,可别了,你没看前面全是人呢?咱们推车得从另一条道撤走,每年总要亥时才能走,现在根本动不了!后头有锁链,你把车锁好,我帮你看着些就行了。”胖婶催促她去玩。 “多谢婶娘。”莫玲珑摘下腰间的围裙,打量自己这身还算得体,对身后一大一小招招手,“走吧。” 湘悦坊合围起来的街道两旁,有些店铺还开着,但人们走走停停,还是更多光顾沿途摆出来的摊位。 时不时能从夹巷里看见有孩童在放地老鼠,成群结队地追逐嬉闹,当然更多的,是三三两两的青年男女。 金安民风开放,未婚男女在婚前也有机会接触对方。 元宵灯会,七夕灯会,上元灯会,这三个灯会,便是光明正大的活动。 故而,准备相看的男女衣着都光鲜亮丽,生生拔高了百姓的衣品水平。 梁图宁看了眼看不出喜怒脸色的男人,又看了看正打量街上行人,神情淡而温和的东家,果断选择了跟在东家身后。 三人一行,莫玲珑走在最前,梁图宁紧随其后,贺琛跟在最后,鹤立鸡群的身高牢牢将后头的游人挡在身后。 但走了没几步,亦步亦趋的梁图宁险些踩上东家后脚跟,瞬间被拎起往后一丢。 他抬眼看了一下,对上男人冷淡的眼眸,瑟缩着放慢了脚步。 终于走到点灯之处。 只见湘悦坊正中的湖面上,蜿蜒盘旋的金色巨龙腾空而起,伴着栩栩如生的莲花童子,白马祥云。 梁图宁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这……这么大!真好看!” 莫玲珑上辈子没逛过灯会。 往往越是热闹的节日,越是她忙碌的时候。 记忆中唯一一次看灯,还是小时候奶奶带她去的。 那年过年奶奶捡了足足一卡车烟花纸壳,可以赚不少钱。 看完灯回来,已过了末班车时间,奶奶第一次打了辆出租车。 坐在微微颠簸的车上,依偎在温暖的,带着柴火味的怀里,她做了个很好的梦。 莫玲珑抬头看了眼明月朗朗,星辰点点的澄净夜空,牵了牵嘴角。 两个时空,好像在这一刻重叠了。 这个时空里没有奶奶,但奶奶化作宇宙中的原子,一定也陪着她,看她一天天把日子过好。 “走啊,去桥那边瞧瞧,那有猜灯谜送彩灯!” 一个提着大红鲤鱼灯的姑娘踮起了脚招呼同伴,往莫玲珑靠过来。 贺琛一伸手,将她揽到身后,避过了陌生人的擦碰。 莫玲珑鼻子撞上他坚实的后背,揉了揉,低头对上梁图宁探究的小眼睛,他小心翼翼问: “东家,要不咱们也去猜灯谜吧?那样就不用花银子买了。” 灯笼这么好看,他有点想要。 “好。”她看向远处桥头,一大簇灯笼扎在桥栏杆上,已围了不少人。 走近了才看分明,高悬的红绳上,挂着一个个红封,面上或写有“物”,或写有“字”。 想来,其中封着的便是谜面。 灯笼前坐着个老人,任凭围观者众多,低头不徐不疾地糊着灯笼。 规则贴在桥头栏杆上: “随机抽取,答对者可选灯笼一个,答错者罚银十文。” 答错的竟然还要罚银! 但看那些栩栩如生的灯笼,有的绢制,有的手工绘了精美的画,单看做工也值二三十文,这十文算得上以小博大。 因此,跃跃欲试者不少。 但眼看着一连两个青年男子都答错,面露羞恼之色,梁图宁有些退却了。 哥哥一天下来,从牙行能分到手的工钱好像也才二三十文。 “东家,要不,要不算了吧。” 莫玲珑觉得新鲜,随手挑了一个递给他:“没事,本就是玩的。你今日帮忙挣了很多银子,放心管够你猜上十个八个的。” 梁图宁拿着手里的红封,只觉重如千钧。 东家的意思是,他挣钱了。 他低头看着,竟舍不得打开。 莫玲珑自己也挑了一个,仰头问身后:“杜琛,你也选。” 男人摇摇头,指着她手里的红封,意思是她只管挑,他来帮她猜。 “行吧,倒是叫你猜着了,我一点儿也不会猜谜。” 她挑的是个猜物谜,展开了谜面给他看: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 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注1] 贺琛几乎没有思考,掏出怀中炭笔,在上面写下:风。 莫玲珑上前,弯腰将谜面递给低头做灯笼的老人:“老伯,这灯谜的谜底,可是‘风’?” 老人看着她手里的谜面,顿了片刻,起身走到桥栏杆处,指着那挨挨挤挤的灯笼问:“要哪个?” 答对了!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上前挑选谜面的人也多了起来。 莫玲珑挑了个月宫捣药兔灯笼。 这是个圆肚灯笼,拿在手上个头合适,浅米色的绢布上,勾线绣了一只巴掌大小的兔子。 兔子手里握着药杵,正在捣药。 捣药的兔子——跟她这几天,日日研磨腌料和烧烤撒料,不是很相似吗? 她心满意足拎在手上。 “姑娘好眼力,这灯笼用料好,卖价不少于40文。”老人肯定她的识货。 “多谢您。” 她分文没花,捡了个便宜。 梁图宁见她真拿到灯笼,终于舍得打开红封,一看有些傻眼。 这是个字谜: “正字少一横,不作止字猜。”[注2] 他抓耳挠腮地急,他识的字本来就不多,根本猜不出来! 手上的纸被劈手拿走,他急忙仰头一看,见杜琛在他那张谜面上飞速写了个字。 谜面被塞回他手里,梁图宁急忙看去,上面写了个“步”字。 他眼睛一亮,可不就是步嘛! 梁图宁大声说:“爷爷,这是个‘步’字!” “嗯。”老人应完声,随即眼神锐利地看了贺琛一眼,指了指自己贴着的那张规则,“最多两猜。” 贺琛双手一揖。 但老人依言还是兑换了奖赏,梁图宁得到了一盏栩栩如生的鱼跃龙门灯。 见莫玲珑欲掏荷包,贺琛轻轻摇了摇头,护着她往外。 随即在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朝着老人怀里弹了块碎银。 她微微一想,也明白了他的用意。 老人设计的谜语有一定难度,她们一连猜对两个,等同于给他做了宣传,后面源源不断的韭菜会把成本打下来。 “不过,你真的很会猜。”莫玲珑夸赞道。 男人唇角一弯,轻轻摇头。 他们挤出人潮 ,很快有别处来的人涌上前。 再走几步,接连都是灯笼摊子,风格各异。 有的都是水墨画灯笼面,有的全是走马灯,精彩纷呈,令人挪不开眼。 梁图宁两只眼睛都要看不过来,忍不住伸手攥住了男人的衣裳。 “姜婶,你们也来了?”忽然,莫玲珑加快几步。 姜师傅和姜婶两口子,正在一个面具摊上挑选。 “呀,是莫娘子!”姜婶打量了一番,见她手上的灯笼别致,戳戳自家夫君,“你瞧这个好看!” 姜师傅笑着说:“那待会儿你也买一个去。” 这时,贺琛走上前,向两人颔首问好。 姜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莫玲珑手上的灯笼把手,眼神一动,掩嘴笑道:“这个我们可买不着,那是灯笼薛的手艺,这老头每年灯会不卖灯笼,猜对灯谜才给呢。” 姜师傅一尴尬:“那就算了,你夫君我脑子不行,从来都猜不对。” “那你给我做这面具!”姜婶饶过他,笑眯眯对莫玲珑说,“你们逛,我俩该回去了。” 道别了姜师傅夫妻俩,莫玲珑继续找灯谜宴。 她好奇那家酒楼怎么入围这次活动的,按今晚的人流量来说,算得上是一次成功的营销。 她们的身后,姜师傅不解地问:“咱们这就回了吗?这不刚来,你连个花糕都还没买。” 姜婶瞪他:“你傻呀!没看人家小两口那样!我们要是不说要走,人家不会害臊吗?” 姜师傅:“……你是说,他俩这是在……” “对咯!榆木疙瘩一个!怪不得猜不出灯谜!” 人声鼎沸,莫玲珑自然听不见这番对话,但对于耳力非凡的贺琛来说,清晰得跟在耳边说的那样。 为何姜婶会说他们是“小两口”? 他隐隐觉得这话对莫玲珑是唐突,可听在自己耳中,却不觉唐突。 贺琛陷入沉思。 走过一道路口,人似乎更多了。 梁图宁攥着贺琛衣裳,才堪堪没被挤到一边去。 贺琛拉开孩子的手,抓着他后背往旁边一提。 错身时,一个年轻姑娘正在埋怨身边的男子: “你瞧人家,多会哄未婚妻高兴?不光给她赢了一盏,还给未来小舅子也赢了一盏。你在梅鹤书院念了这么多年书,怎的一个都不行?!” “好舒兰,我,我只是今日状态不佳,且你挑的谜面有些难……” “状态不佳,你日日状态不佳,银样镴枪头一个!气死了,那你去给我买!” “买,买两个,比他多行吗?我比他会笑吧,你瞧那人都不笑……” “……” 莫玲珑没听到这番对话,她的注意力全在找那个悬赏灯谜宴的酒楼。 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被贺琛收入耳中。 把这对年轻未婚男女的打情骂俏,听了个完整。 当听到: “我俩当然比他们更好,你瞧他们俩连手都没牵,这男的,估摸着还在求亲呢!” “求亲?我看不像,哪有还在求亲,就这样护着人的?刚刚有人挤过去,被他一下子弹开了!还有那双眼睛,他就没看别人,一直一直都看着那姑娘,这才叫喜欢得发狂了懂吗?” 接着又听到: “什么银样镴枪头,等我们成亲那天,我让你知道什么叫银枪,非让你讨饶不成!” “死样!你当这里是哪里啊?说这种话羞死人了!” “怎的,你不想?上回是谁说夜里做梦都梦见了我,梦见我对你做什么事了?我真是……一点也不想等了,还有一个月,我娶了你日日日你……” 这话露骨到贺琛听不下去,但紧接着心头震撼,顿在原地。 师父曾经喝多后说过的一番话忽然在脑中浮现出来。 他当时说,心悦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在旁人眼中,他是心悦莫娘子吗? 这个念头让他如遭雷击。 不对,他只是因为感恩莫娘子对他的照拂才留下来的,这想法实在唐突! 可下一秒,脑中像有另一个小人一样,立刻粉碎了这个结论。 怎么不对,若不是如此,如何解释你对韩元的敌视? 怎么就对他百般不顺眼? 以男人的敏锐,是不是能看出韩元对她的情谊? 那自己讨厌他,不恰好说明了你的心思吗? 心还在猛跳,但接连的内省自问,让答案也不言而喻。 他艰难地将视线移到莫玲珑身上。 她正站在桥头,身后正是绵延的灯笼,火光透过大红色的灯笼纸打在她脸上,平添了一分浓艳。 他知道她长得美,但还是头一次如此细致地打量她。 乌发如云,雪肤红唇,看身姿弱柳扶风,像是一阵风能把她吹跑,但她比谁都坚韧有力量。 婚事上吃过亏的姑娘不知凡几,但像她那样能千里告到上京,坚持不懈日日去官府告的,能有几人? 眼看着告状难如登天,她曲线救国去接触那狗探花想高攀的女子,这份心计,能有几人? 但凡能窥探到她为人的,都忍不住倾慕于她。 林巧是,霍娇是,隔壁的张闯是,连新来的梁图安兄弟俩也是。 韩元是,而他自己……亦然。 贺琛一向是个认清目标后干脆利落的人。 那年按师父的计划,他参加武举,拿到官位后,运作到武峰之外的塞北,囤兵练兵,以助主上起事。 但他终于打听到金怀远消息后,几乎没有犹豫,改武举为科举,二甲中第。 拒绝了进翰林院的机会,而选择去了都察院。 他要先干掉金怀远,才能心无旁碍地去做剩下的事。 他做到了。 那么,如今…… 他看着桥上的女子,手不自觉微微攥紧。 贺琛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柔和,又随即恢复成他一贯的坚定冷静。 他对于自己渴求什么,一向都很清楚。 “杜琛,灯谜宴好像在那里,我们过去看看!”莫玲珑终于在人群中找到男人,招招手叫他。 梁图宁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手里紧紧攥着灯笼。 他朝她点点头,跟上。 忽地想到什么,停下来掏出怀中纸笔,飞快写了一句话: 小孩累了,想给他哥买个灯笼就回家。 莫玲珑看着梁图宁:“你想给你哥买个灯笼?” 梁图宁迟疑地点点头,又很快摇摇头:“我把我的给哥哥就行了,东家不用破费。” “那行。”莫玲珑转身,指着已经路过的灯笼摊头,“去挑一个。” 她正要走过去,贺琛抬手拦住她,摆摆手让她靠街巷等好,又指了指自己,表示那边太挤,他带着去就好。 “那好。”莫玲珑笑了下,“待会儿灯谜宴还需要你,别挑太久了。” 贺琛看着她,灯下的她似乎褪去了身为东家的干练,多了几分属于她本性的活泼,很反差,也很生动。 他点点头,拎起孩子逆着人潮往后去。 此时,恰好一支高跷队穿过人群,挡住了贺琛的背影。 莫玲珑没看见,他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穿过人群,进入旁边的窄巷,一跃而上。 梁图宁在他背上,吓得连喊叫都忘了,张着嘴发不出声。 只顾得上紧紧抓住灯笼把手。 似是感觉到颊边的温度,他猛然顿住脚步,又原路返回那条街上。 攀在檐上,从最近的一处摊位的高处,解了一只灯笼交给孩子,同时弹了块碎银进那摊主放铜板的匣子里。 “杜,杜大哥……”梁图宁屏息吭声,“你是大侠吗?” 他的心怦怦跳,飞檐走壁的感觉实在说不出来的紧张又好玩。 贺琛不答,把小孩继续往肩上一甩,几个起跃后,落到城东长街的夹巷里。 夹巷和长街上都很安静。 他几乎不用注意避让行人,便以非常快的速度接近了莫家小院。 敲开门,林巧还未注意到梁图宁:“呀,杜大哥你怎么先回来了?姑娘呢?” 贺琛把孩子往里一推,又比划了一番动作。 “哦 ,你是说姑娘在那里还等你,行吧,那你快去!”她关上门,训斥梁图宁,“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娇宝说你不见了,我还寻思你哥怎么不着急,合着你躲车上了!” 梁图宁还未从刚才的头晕目眩中清醒,木木地说:“我,我帮东家卖东西了。” 接着傻乎乎举起两个灯笼,“东家给我买的。” 贺琛少了拖油瓶,回程速度更快。 当他从屋檐上落下,平复好呼吸走到莫玲珑身边,她也才感觉才过去一会会儿时间而已。 见他只一个人回来,她惊讶道:“你把梁图宁送回去了?” 贺琛点点头,指着前方人群最密集的一处,替她挡住后面来的人潮。 之前未想明白,此时此刻,看她手里拿着他猜灯谜赢得的灯笼,他心里有了新的感受。 就好像,恨不得将她想要的东西,都赢来堆在她脚下。 “就在那,你长得高,快看一下那张告示上写得什么?是什么酒楼” 这么多人聚集在此处,感觉金安爱凑热闹的人都来了。 贺琛抬头看去,前方水榭的檐上,倒挂着一卷红色卷轴。 那卷轴展开,上书“如意楼灯谜宴”六个字,下面内容有三行: 猜对一个灯谜,可免费获赠一道如意楼招牌松鼠鳜鱼; 猜对三个灯谜,可免费获赠一桌价值400文的麻辣锅子,限量50桌; 猜对灯谜最多的客人,今年都可免费在如意楼吃锅子! 看到麻辣锅子四字,他眼睛危险眯起。 虽然旁边的人已在兴高采烈地尖叫,莫玲珑一定能听明白来龙去脉,贺琛还是掏出怀中纸笔,飞快地将重要信息写下给她。 “如意楼,猜对三个灯谜赢麻辣锅子一桌,猜对最多的可全年免费吃锅子。” 莫玲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这一瞬间,她又从那个年轻姑娘,变回了冷静沉着的玲珑记东家。 “杜琛,我要你赢三次,行吗?” 其实莫玲珑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气急。 开饭馆的,多少都有这样的时刻——当你生意很好,就会有无数人模仿你,抄袭你,用更低的价格打压你。 不喜欢吗? 当然不喜欢,可这就是生活,她能做的就是把味道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无可挑剔,保证品质。 如果别人做得更好,她认栽。 她会将它放下,然后再一次投入全部热情,直到另一道招牌成功,直到把客人重新吸引回来。 但如果不是,她一定不遗余力对刚。 贺琛对她点点头,分开人群,稳稳带她穿过人潮,走到一整面灯谜面前。 那里有人维持秩序,口中吆喝着: “如意楼灯谜宴,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猜对有奖,猜错无罚!一个一个来,答对一个才能继续下一个嗷……” 莫玲珑上前,含笑问道:“劳驾,今日已有多少灯谜解出?” 那人见她斯文,乐呵答道:“今日已有三位解出三个灯谜的了,其中最多的一位公子解出7个,但风度极好地只要了一桌。” 她退回贺琛身边,耳语道:“我们猜出三个就好了。” 音量很低,她也是最近才发现,杜琛的耳力非常好,可能不会说话的人,听力往往格外好一些。 贺琛点点头,长臂一伸,从墙上摘下一个,立刻掏笔写下风筝二字,递给她。 莫玲珑将谜面递给那人:“可是风筝?” 对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贺琛,点头说:“对了,姑娘是要松鼠鳜鱼,还是再答对了拿锅子?若是后面答错,松鼠鳜鱼可也没了哦。” “再来。” 贺琛又一探手,看完即写:猴子。 莫玲珑笑眯眯:“这个谜底,可是猴子?” 那人表情一凛,看向贺琛的眼神认真起来:“答对了。” 此时围观的人激动起来。 今年的灯谜宴难度不低,刚才已经铩羽而归了好几人,这对情侣一出手就让人觉得不凡,那负责猜谜的男人实在猜得太快,几乎看一眼就得出结论。 “姑娘还要继续吗?” 莫玲珑笑容不变:“当然。” 她看向杜琛,稳稳道,“继续。” 贺琛不负众望,接连猜出了几个,直到他伸向第七个灯谜。 那人喊停:“两位若是答对七个,那小人要去请方才那位答对七个的公子,两方对比胜出者保留资格。” 贺琛面色无波,点了点头,直接打开谜面,将谜底写给莫玲珑。 片刻后,水榭中。 韩元不想听孟欢呱噪,在一旁默默喝茶,如意楼堂倌上前来,双手一抱拳:“公子,楼下已有一对客人解出七个谜语,烦劳公子解围。” 楼下欢声雷动,孟欢扒在窗口,忽然喊道:“呀,那不是莫娘子嘛!她今儿也来玩儿啦!” 听见她的名字,韩元倏然起身,走到窗前向下一望。 那里,高大的男人正低头看向莫玲珑,而她双眸映着月色,异样明亮动人。 正文 第57章 水榭外掌声雷动。 位于这声浪中央的男女,看起来默契异常,又情意绵绵。 但这份默契和情意,在韩元眼里,却是无比刺眼! 能解释通了。 为何此人要次次找茬,次次给自己不痛快! 他不过是她雇的杂工,他凭什么敢肖想东家? 韩元握起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解出了七个?”良久,韩元问。 堂倌垂首恭敬作答:“是的,公子。” 韩元的指甲掐进掌心,拳头都绷得发白,却丝毫没有痛的感觉:“好,我且下去看看!” 那堂倌巴不得他同意,在前面一溜烟给他打门。 孟欢已回了牌桌,正和几个同辈子侄玩牌。 这两人的对话也只听了个大概,见他要下去,扔下牌和一点碎银:“算我输了,你们拿去买糖吃!” 然后嘚嘚地跟着下去。 他可太喜欢吃莫娘子做的卤味了,打发下人已经买过两回。 水榭楼下,莫玲珑等了一会儿,已有些不快:“你们什么时候可以请来那位公子继续比?” 这种营销的把戏,她也见过。 看样子,这“答对七个的公子”纯系子虚乌有,就是个幌子。 如意楼,到底玩不玩得起? “马上就到,姑娘稍等!”负责管灯谜的那人额头已是有了薄汗。 莫玲珑似笑非笑:“你们的规则可没有写,答对均等的情况下,必须等前一位到场才可继续往下。” 看热闹的人群不嫌事大: “就是,如意楼这么大一家酒楼,玩不起吗?” “继续继续,我们要看解谜!” 负责灯谜的跑堂双手虚按:“大家稍安勿躁,马上就到。” 随着水榭门开,他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来了!” 贺琛往后看去,在点头哈腰的堂倌簇拥下款步而出的,不是那花孔雀还是谁? 贱人! 男人眼睛微眯,无声冷哼。 胸腔随之微震,发出低低的气息拂动声。 莫玲珑心有所感一般,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 ……竟是韩元? 她有些意外。 可转念一想,又何必意外?自己对此意外倒是有些不该。 此前韩元多次慷慨热诚的帮助,让她对这位客人的感受已近乎朋友。 金额干餐饮这行的,最忌讳将客人当成朋友。 客人今日来自家店里吃,明日去其他店里吃,实在平常得很。 她怎可认为,店里的常客,不会去其他酒楼吃饭? 想到此处,她微微讪笑,对他福了福:“韩郎君,夜安。” 韩元绷着的神经,在看到她笑容的瞬间,松泛下来。 可随即又觉得,她今日笑得多了一分疏离。 他深深看着她,双手一揖:“莫娘子好。” 随即,又深深看了一眼她身侧的男人一眼,仿佛用眼神在对其审讯。 莫玲珑笑着看向谜面墙前的人:“可以继续了吗?” 那人跟堂倌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可,姑娘请挑选下一个谜面。” 她对贺琛轻点了下头,男人随手一抓,打开看过,随即写下谜底递给她。 莫玲珑:“筷子。” 那人凛然抬头:“对!” 堂倌邀请韩元:“公子,轮到你了。” 韩元见他确有些实力,不敢小觑。 她若想要今日的灯谜宴的彩头,他也可赢了送她。 于是背手面向已经零零落落的谜面墙,问道:“现在的彩头是什么?” 堂倌垂首,恭敬答道:“ 现下比的,是如意楼一年的麻辣锅子畅吃。” 麻辣锅子? 韩元忽然转身看向莫玲珑,一下子懂了刚才她笑容里的异样。 他居然帮着该死的如意楼作伪,用另一家酒楼的麻辣锅子,和她作比! 怪不得这男人胆敢如此挑衅! 他怎会如此愚蠢,不多问一句就帮忙解谜? 韩元脑子嗡嗡的,此时什么也不顾上,只厉声喝问:“谁想出来的彩头?” 堂倌吓了一跳,努力镇定:“这……小的也不知。” “竟敢如此蒙骗于我!去喊你们掌柜来说话!” 无论他是否事先知情,背刺她至此,岂不跟小人无异?! 那人忙给旁边打了个眼色。 韩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莫玲珑面前,抬手至额前郑重作揖,咬牙说,“某不知如意楼打算,没想到他们竟敢剽窃莫娘子自创的招牌菜。” 韩府过年的规矩大,一直到年十五,日日都有固定安排,他脱不开身去她店里。 竟不知她受同行的倾轧至此。 今日只是为了应付庶母的面子。 她一年都求不到他面上一次,便勉为其难答应了给她亲妹家的酒楼解几个谜语,没想到这竟是一把刺向莫玲珑的软刀! 他转而怒不可遏对堂倌说:“某弃比!” 一句弃比,震惊了如意楼的堂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但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注意到了重点: “我说刚才一直觉得这位姑娘面善,可不就是玲珑记的东家吗?她家才是第一家做麻辣锅子的!” “我吃过!那味儿真好,所以如意楼这个麻辣锅子是怎么回事,你们有谁吃过吗?” “哎,伙计,你们都是如意楼的吧,你们家是学人家的,还是把人家方子给剽窃过来了?” “剽窃我看不至于,如意楼怎么着都是老字号了,应该是人家自己琢磨出来的。” “……” 堂倌面色涨成了猪肝色,他自己都没吃过,怎好夸口? “这……本店明日开卖,欢迎新老顾客赏脸。” 说完,麻溜回了水榭中,去找此次灯谜宴的管事二公子去。 看客议论纷纷,但莫玲珑像没听见一样,丝毫不受影响,对贺琛说:“我们继续。” 贺琛又接连猜对三个。 没有韩元作比,胜局很明显,但身为擂主还需留到最后。 韩元摆手邀请:“莫娘子,不如先去对面喝茶休息一下。” 他看着她手里提着的灯笼,视线久久收不回来。 这灯笼,可是他为她所赢? 一时间,心间酸涩难言。 孟欢被眼前急转直下的变化给惊呆了。 这可是他才高八斗,为人清冷的表哥韩元啊! 竟然会不顾体面到从楼里夺门而出。 还有,刚才他对着莫娘子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表哥什么时候同莫娘子有了这番交情,还去吃了麻辣锅子? 他还是今天才从表哥庶妹嘴里听说这吃食,竟是莫娘子店里的,他还想去吃来着。 才过了个年,他已经不了解自家表哥了。 莫玲珑婉言拒绝:“不必了,多谢你好意。” 这水榭里,估计就有如意楼的人,她虽不在乎这种商战,可没得腻味。 “不是这里,是对面湘悦亭。”他指着湖对面,一处临河的亭台,“请莫娘子务必听我解释。” 这场名为灯谜宴的游戏,到了此时此刻,已是尾声。 韩元的解释,她刚才想通了韩元不过是个客人之后,也已不放在心上。 她现在的注意力,已悉数放在了如意楼的麻辣锅子上,她想尝尝对方做得怎么样。 见莫玲珑神色淡淡,韩元急切地说,“某给莫娘子店里写的那些东西,都已准备好了,莫娘子你过去坐坐,我这就安排人回去取。” 他扬声喊:“阿威!” 此时,孟欢终于将出门之前的一个场景对了起来。 他见那毛毡布纸封看着崭新又别致,刚想拿起来看看是哪家铺子的货,被表哥冷喝着让他放下。 当时他还在想,表哥一向不喜别人碰他物件,便也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一定是给莫娘子写的…… 莫娘子,莫娘子,莫娘子,一连串的事,桩桩件件指向的,都是莫娘子。 即便再不通人情世故,孟欢也察觉出了表哥对莫娘子不同一般的情意。 随即,心里涌起对表哥的无限同情—— 韩家最重规矩,韩山长身份在那搁着,且老太太那是什么人儿? 韩家唯一的嫡子,若要娶妻,怎可能不是书香门第出身? 莫娘子再好,那也是商户女啊。 金安重商,但商户和官宦大族之间,也几乎没有通婚的可能。 再好也不过像今日请他们来的韩家继室,给人做填房,小妾。 可以表哥的为人,又怎可能舍得让自己心悦的女子做小? 越往下想越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然而孟欢空前地与表哥达到了精神上的平等。 他念书念得不好,是家中不成器的典范。 而表哥,也即将成为整个家族怒其不争的标杆 “不必麻烦。”莫玲珑莞尔,“今日拿到,和明日拿到,是一样的。” 孟欢心里叹气,上前拉了拉韩元,有些不敢看他失意的神情:“是啊表哥。莫娘子这会儿拿到,最快也要明日才有功夫找师傅做,一样的。” 但韩元坚持邀请:“那去坐坐吧,此处人太多。” 期待的注视中,莫玲珑却仰头看了眼身侧的男人,征询他的意见。 灯谜都是他猜出来的,要不要继续等,怎么等,他自然可以发表意见。 贺琛眯了眯眼,和韩元视线相触。 穷图匕现。 此时此刻,双方对彼此心里那点念头都无比清楚。 他对莫玲珑摇摇头。 不去,凭什么给那孔雀机会解释? 见他表态,莫玲珑垂头福了福:“多谢韩郎君盛情,我们不去了。” 她把她和那男人一起,说“我们”。 韩元一颗心直直下沉。 一时竟然想不出再度挽留的由头。 贺琛却尤嫌不够,掏出怀中纸笔,龙飞凤舞写下: 两面三刀,不是好人,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这样背后骂人,跟他平时靠谱的样子很割裂。 但……很亲近。 韩元的为人,她从林巧那里有所了解。 名声很好,品性孤高,应当是不屑于给一家酒楼当什么掮客的。 但她又何必在意,一个客人的想法? 莫玲珑笑笑,把那一页折起来推回去。 她忽然不想等了。 其实当杜琛答对三题的时候,她就想停了,只是他答题太快,一眨眼就答对了七个。 不过也亏得如此,才知道这背后的原委。 想到这里,莫玲珑转身对如意楼的堂倌说:“劳驾,我们不想要那一年的麻辣锅子了,只要一桌就行。” 那堂倌巴不得她快些走。 她留在这儿,那些百姓越说越难听,剩下的谜语都没人上来猜了。 要他说,谁也没规定这菜不许别人跟着学,那要如此,家家饭馆还能有几道菜可做? 他当即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券,双手递给她。 请神容易送神难,走好吧您。 “韩郎君,明日书院见。”莫玲珑说完,转身离开,贺琛紧随其后。 韩元望着两人一高一矮,一纤细一健硕,交错着缓缓走远的背影。 久久站立,耳边嘈杂的人声,一声都未入耳。 他年少有才名,追捧者颇多。 但他生性淡漠,除了经世济用的学问,少有什么世俗欲念,想得到什么。 年近弱冠之年,才得遇这个女子。 谁能知道,一入眼便入了心。 轻易成了执念。 他有种害怕的感觉,她的这次转身,将离他越来越远。 他该怎么办才好? 能写出万字长文的脑袋,此时犹如浆糊。 “表哥!表哥!”孟欢拉住失神的韩元,把人往水榭另一边拉,苦口婆心,“你听我说表哥,从长计 议,咱们从长计议!莫娘子不是说了吗,明日书院见啊!” 韩元目光痴狂:“她说明日书院见?” “对啊,你别把事儿搞砸了,你好好的,别让人看出来你的想法,行吗?”孟欢有些后悔,今日不该拉他凑这热闹。 韩元眸光动了动:“你看出我心悦她,是吗?” 孟欢:“……” 这位爷,您是一点也不掩饰了是吗? “嘘!别说出来!”孟欢绷着脸,“你想莫娘子厌烦你吗?你且好好想想,若是你让旁人看出来,对她名声可有好处?” 她的名声。 这四个字让韩元迅速冷静下来。 是了,她的名声。 自从跟陆如冈婚约告吹,即便她赢了官司,可终究对女儿家名声有损。 他现在未有功名在身,也尚无能同家族割席自治的能力,如何让她过上受人仰慕尊重的生活? 至少,不能给她添麻烦。 思及此,他收回了脚步。 “子初,哎呀子初!”蒋劲松从水榭中匆匆赶来,拦在韩元面前,一脸焦急的神色,“误会,都是误会!我来解释一二。” 韩元哪里会有耐心听他解释。 他对旁人的容忍为零,更何况是无形中拿他作筏子,离间了好不容易同莫玲玲建立起来的交情。 他帅开衣袖,避开蒋劲松伸过来的手,大踏步离开了水榭。 蒋劲松在下人面前被下了面子,脸色极不好看,手一挥: “还愣着干什么?快补上谜面啊!” “是!” 这五十桌麻辣锅子,他还不信就送不出去了。 丢掉的场子和面子,他要用白花花的银子证明,他蒋劲松绝不是孬种,就凭这双慧眼,一定会帮如意楼找到下一道招牌! 莫玲珑和贺琛回到两人摆摊的位置,胖婶也已收拾得差不多了。 见两人一前一后托着盏灯笼回来,胖婶笑问:“怎么样,还好玩吗?托你们这小灯笼的福,我们药铺今年的药茶,卖得也比去年强,都卖完了!” “赢了一盏灯笼,能帮到婶娘可真太好了!”莫玲珑将灯笼挂在推车前,男人则弯腰解开锁链。 “那小孩是不是回去了?我家臭孩子早跑回去了!” “是。” 一前一后排着队,推车从湘悦坊的反方向撤离。 胖婶去截玩脱了的小胖,回到长街的,竟只剩下玲珑记的推车。 贺琛把着车,将怀里的纸笔掏出来递过去。 莫玲珑好奇地接过来。 经过今天晚上,这位本就让她觉得深不可测的男人刷新了她对“聪明”的认知。 也不知他会写什么? 她翻开,龙飞凤舞的字迹显示,是他边走边写出来的: 那人不是好人,莫要信他! 明日我替东家去梅鹤书院,不可让他糊弄东家! 最好把铺子里他写的那些字全换掉,晦气! 一连三个感叹号。 可见这位大哥是极看不惯那位韩郎君了。 这份维护,让莫玲珑有些动容。 她轻轻地笑:“姜师傅手工那么好,换掉的话,他会难过的。至于韩郎君是不是好人,这一点没什么要紧,他愿来玲珑记吃饭我自然欢迎,他想去其他饭馆吃饭,那也是他的自由,他只是客人,你懂吗杜琛?” “不过你说的,替我去梅鹤书院,那是再好不过,还有,送菜之前,你替我先去一趟肉铺,找李掌柜多要十斤猪梅肉,十斤下五花,我要琢磨个新菜。” 她一个人送菜过去有些吃力,如今店里生意上了轨,一刻也走不脱人。 而且,最近凉菜和小食点心的销路看涨,她也得尽快准备丰富一下菜单了。 贺琛点点头,伸出手生疏地比了个OK,抬眉看着她:这次比对了吗? 偶然看过一次她比给霍娇看,他就记在了心里。 莫玲珑笑出声来:“比得很对。” 随即感叹道,“哎,你真的能帮我做好多事,我都不敢想,哪天你攒够了盘缠要回去,我去哪里找你这么好的帮手。” 她很矛盾。 杜琛的价值,值得翻几倍给他涨工钱,但又怕涨得太多,他盘缠攒得太快,也就离开得越快。 她甚至非常阿Q地想,或许大安朝幅员辽阔,杜琛的家乡远在边疆,跑一趟很不容易。 “我真的有些离不开你了。” 用真金白银维系的彼此需要,是全宇宙都拿得出手的健康关系。 最后的轻叹声,听在贺琛耳中,心跳猛然一颤,一阵酥麻从心底向四肢百骸蔓延,连呼吸都逐渐紊乱。 若不是夜色掩盖,他不敢想此时自己的脸颊是什么颜色。 他想说,那我就不离开你。 可那样会吓坏她。 贺琛深呼吸平复下急乱的呼吸和心跳,让自己的回答无声融汇在夜风里,不敢侵扰她一分一毫。 次日。 贺琛带着莫玲珑给的银两去富贵肉铺,除了额外增加的二十斤肉,其他肉食足足有一百多斤。 他浑身燥热,像有使不完的力气,竟然连李掌柜建议的扁担都没用,两肩一分就扛回去。 昨夜无眠,但他精神亢奋得自己都吃惊。 然而,就在踏进小巷的岔路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风动,呼吸,心跳,步伐…… 有人在跟着他! 贺琛毫无征兆地陡然加速,将近两百斤的肉在身上,却丝毫没有影响脚步。 他绕了几圈后,跳进隔壁卢家院子,再翻过院墙回到莫家后院。 卢家布庄楼上,靠窗看向外面的卢大娘看到这一幕,陡然急促地啊啊叫了两声,却无人听见。 贺琛放下肉,掩去脸上神情,依然担起莫玲珑准备好的卤味,拿上她准备送给方大娘试吃的泡菜和肉脯干出门。 只是,离开院门后,他发了信号烟花喊来夜鸢。 白日的夜鸢穿着常服,肤色染过,平常得丢在人群中找都找不见。 “主子!” 贺琛肃然:“有人跟踪我,你把人找出来解决掉。” “是!” “你的马给我,我要去城外。” “是!” 夜鸢看着自家主子将一大一小两个陶罐用绑绳固定在马背上,然后飞身上马,很快不见了踪迹。 “主子是要运什么机密物件吗,我怎么从没见过?”他默默地在心里揣测。 自己隔三差五见自家主子,却毫无所知,主子,真是深不可测。 梅鹤书院。 第一日复学,许多学生过年期间吃得脑满肠肥,没什么精气神。 也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哎,按方大娘说的,今日咱们有卤味吃吧?” “啊,卤味!我念叨了十几天的卤味!我娘打听不到哪有莫记的铺子,馋得我都瘦了……” “是城东的玲珑记,记住咯!” “……” 贺琛纵马上山,将马拴在下马石上,单手提着陶罐上前。 门房早已得了方大娘知会,请他登记完姓名,便将他安顿在门房偏厅内等候。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前久久顿住。 来人似乎很是紧张,顿足犹豫许久,才下定决心叩响轻掩的门。 “笃笃”一声,连叩门都叩得小声 贺琛看着半边门上映着的影子,眼神一冷,揣手等待。 韩元艰涩开口:“莫娘子,是我的错,我识人不清遭人利用。你切莫对我生分……可好?” 贺琛冷哼一声。 韩元悚然抬眉,伸手 推开门。 四目相对:“你……” 贺琛根本没看他。 只顾慢条斯理坐下,在纸本上落笔。 那支意定制的木杆炭笔,在斜斜透过窗棂的日光照射下,油润精美。 上面的“玲珑”二字,直直刺入韩元的视野。 正文 第58章 贺琛转动笔杆,全方位展示那支笔的雕刻之特别。 韩元在书法一道颇有造诣,对这“玲珑”二字又格外敏感,不是挂在店招上那俩字,还能是什么? 可写这两字的,是莫娘子本人。 这是莫娘子给他做的? 亦或是莫娘子做了送他的? 韩元呼吸一滞,胸口如针刺般疼。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问:“今日怎是你来?莫娘子呢?” 贺琛写完给方大娘的清单和新品介绍,才施施然抬头,露出上位者才有的淡笑。 满意地欣赏完对方的狼狈,才慢条斯理翻到纸本最后一页,写下: 我替她来,自然一样。 韩元被噎住:“你!” 随即毫无风度地低吼,“你有何资格说这种话?!” 花孔雀嘶叫打架,简直是找死。 贺琛笑意加深,提笔又写: 看到吗?这是她送我的。 “你!”韩元厉声,想要扑上去打他。 可贺琛径直起身,掠过他,迎向门口。 方大娘来了。 脚步只离一丈远。 他推开门,迎上去双手一揖。 方大娘:“哟,今日换了人来?我是说莫娘子力气小,送菜最好换个壮劳力!” 一看里面,还站着韩元,“子初也认识这位郎君吗?” 韩元绷着脸:“不认识。” 方大娘便没继续问。 新年伊始,刚复学的学子,还有不少等着家里送物资的。 猜想如此,才会等在这里。 当即便将贺琛请去膳堂。 贺琛稳稳将两边陶罐一提,轻轻松松跟在她身后进了膳堂。 然后双手一揖,把纸本递给方大娘。 她一看,里面竟已写了好几段话: 方大娘,今日送来的卤味按年前商定,一共是六十斤,另给您带了我们东家自己做的泡菜和肉脯干。 她诧异地看向他。 贺琛大大方方指了指自己,表示不会说话。 方大娘着实在心里唏嘘了一会儿,这么一表人才,可惜是个哑巴。 随即心里对莫玲珑又多了一分欣赏,为人心善。 她打开那小陶罐的盖子,一份清新的酸香扑鼻而来,令人口舌生津。 方大娘拿筷子夹出来一些。 晶莹透着水色的萝卜,脆生生的卷心菜透出熟成的嫩黄,伴着几瓣肥白的蒜瓣,看起来格外清爽。 这泡菜跟此地的腌菜看起来极为不同。 金安本地百姓,秋冬吃不完的雪里蕻,会用粗盐腌在咸菜缸里,到次年熟成后洗干净做汤炒菜,咸酸爽口。 可这泡菜,看着真是晶莹透亮啊,倒像是能直接吃一样。 贺琛见她只顾端详,又写了一句递过来: 可以直接吃,您尝尝。 “好,我尝尝!”方大娘夹了一小块卷心菜进嘴里。 菜叶带着些汁水,入口酸爽,嚼起来爽脆。 过年吃多了滋腻的肉食,吃这泡菜真是令人开胃! 她又尝了块萝卜,保留了萝卜的香味同时,一样的咸酸开胃:“真不错,好吃!” 可惜只小小一罐子,只够拿给山长和几个老师尝尝的。 她抬头:“下回让莫娘子多送些来,这多少钱一斤?” 贺琛落笔: 东家说了,承蒙书院赏识,方大娘若是觉得好,每次送菜我们多送几斤泡菜当搭头。 腌泡菜对玲珑记来说只是费点功夫,但成本很低。 那些菜最好看的部分切配了做锅子涮菜,剩下的不做成泡菜也是浪费。 对梅鹤书院这样的大主顾,莫玲珑用小小泡菜搭头维护关系,算是花小钱办大事呢! 但方大娘摇头:“几斤哪里够?我们书院早膳用得着,其他菜也用得着。除了她送的几斤,下回来再给我带十斤。多少钱一斤?” 该收的优惠方大娘不客气,但这泡菜她得多买点。 随夫君去世,早已熄灭了多年的做菜热情,竟被这份泡菜勾得有些蠢蠢欲动。 甚至只这么一尝,她已经想好了怎么做,单吃过粥,跟肉菜一块儿做肯定也好吃。 贺琛报了五文一斤的价,方大娘十分爽快地直接全款跟着这次的卤味一块儿结算给他。 其实莫玲珑做这泡菜,只打算做每桌配菜,并不打算单售。 当配菜做得足够好,且别处没有卖的,就会成为店内不上菜单的招牌。 ——为了多要几口,还不得多点几份肉? 韩元脚步沉重地回斋舍,将自己摔在榻上,闭起双眼。 遥遥能听见门外路过的同窗问候声,但他一点也不想回应。 袁佩佳被孟欢抓着匆匆而来,进了房内,把门一关。 “出什么事了?怎的如此失魂落魄!” 两人穿开裆裤起就认识,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意的模样? 孟欢轻咳:“嗐,英雄难过那啥关嘛……” 这是害了相思? 袁佩佳眉尖一蹙:“莫娘子要成亲了?” “噗——”孟欢被口水噎了一下,“没,没听说。” 听见她的名字,韩元终于睁开眼睛。 袁佩佳咦道:“既没有成亲,你还有的是机会,这幅死样做什么?” 既没有成亲,你有的是机会。 韩元忽地坐起:“你说的对。” 他眼神顿时清明,“把你小厮阿鲁借我,进城一趟!” 袁佩佳后仰,借机敲竹杠:“借人可以,马车自备,还有,你得给我题几幅字,还得替我把这一旬的策论……” “行了,我都答应!” 不平等条约一经签署,即刻生效。 肥圆的阿鲁破天荒头一遭坐了韩元的豪奢马车,嘚嘚进入城内。 他按着自家公子要求,大摇大摆进玲珑记,点了一桌鸳鸯锅子。 点菜的时候,他盯着那女子手里的木杆笔,露出好奇神色:“姑娘,这是什么笔?” 这笔的确好用又便利,已有很多客人打听过了。 林巧灿然一笑:“这是我家姑娘自己想出来的笔,比一般的笔用起来省力些。” 她把笔往他面前一伸,“而且很好看呐,是吧?” 阿鲁憨憨地应声:“好看!这木头也讲究,还有这刻字……” 他歪着脑袋看清,那上面是个“巧”字。 “对,姑娘给我们每个人定制的呢!”林巧笑着收起笔,“您稍等,锅子马上就好,可以先尝尝我们家的泡菜。” “哎!” 阿鲁夹了一口泡菜,嗯……这味儿真是美滋滋! 这种活儿要是下回还有就好了。 正美不滋滋地准备吃第二口呢,忽地,阿鲁把脑袋一缩。 他瞧见谁了?! 那不是韩府大丫鬟玛瑙嘛! 了不得了,玛瑙怎会来外面吃饭?! 别说韩府那样规矩繁多的门第,就算在袁府,老太太的大丫鬟也轻易不露面的。 紧接着,他看到玛瑙对那女堂倌小声说了一句之后,便转身出去接进来一个富态的老太太。 这……阿鲁顿时紧张得肚子都抽抽起来。 刚刚打开的胃口,转眼就没了。 不言而喻,这位看起来穿着雍容的老太太,便是韩府说一不二的韩老夫人。 乖乖! 不过好在玛瑙搀着老太太,上了楼。 阿鲁虚惊一场,肉上来后,立刻怒涮一半,抚慰吓破了胆的惊慌失措。 楼上雅间,虽然没有门,但每一个隔断口,都挂着一片竹帘,视野不受打扰还显通透。 玛瑙扫了一眼,只觉环境不够雅致,打起竹帘问:“老太太,您看这样行吗?” “怎么不行?咱们只是来吃东西的,也没挑剔人家的理。”老太太往里一坐,抬眼看着玛瑙和小丫鬟,“ 你俩也坐,既出来了,别守那么多规矩。” 小丫鬟紧张得哆嗦,玛瑙一福,拉着小丫头往老太太两边坐下。 莫玲珑看出老太太身份高贵,对林巧打了个手势,自己拿着纸本上前:“老夫人是第一次光顾我们小店,我给您介绍介绍我家店里的锅子品种,可好?” 虽然没来过,但已是吃过。 韩老夫人点头,听她将不同锅子口味,涮菜搭配,和蘸料的品种一一介绍。 她音色虽有江南女子的清甜,但语气透着爽利。 韩老夫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姿态不卑不亢,眼神毒辣,体恤下人,这店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处处巧思,都能反映这姑娘脑子聪明。 抬眼又看挂在墙上的菜单。 毫无意外,是她那金孙的手笔。 可上面竟没有那两道酪。 于是她给玛瑙递了个眼色。 玛瑙按老太太口味点了一个鸳鸯锅子,随即又问道:“您可是掌柜?我家老太太喜欢那道酪,不知店里可还能做?” 那两道酪,玲珑记开张后她只做过两三次,客人中也只送过给韩郎君。 想来,这位老太太跟韩府有亲眷关系。 莫玲珑笑着解释:“玉酪和酥酪需得用到上好的牛乳,今日店里没有,也就没办法做。” 眼见老太太有些失望,她不忍道,“不如留下府上地址,我得空做了给老太太送去。” 她最难拒绝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总能让她想到自己的奶奶。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其实是特别朴素的心愿。 她每次对别人的奶奶好,就会想,别人也会这样对自己的奶奶。 即便她已经去世,她依然保留着这个习惯。 她也愿意相信,在另一个时空,会有人善待她善良的奶奶。 玛瑙见老太太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笑意,笑着对莫玲珑说:“那怎好意思这么麻烦你,我们常来吃就是了,说不准能碰上。” “不碍事的,我去给您几位下单,稍等。” 不一会儿,锅子上来,配菜也都上齐。 一起上桌的,还有一小碟红润的,透着鲜亮色泽的肉片。 见她们意外,莫玲珑浅浅一笑:“今日没能让老太太吃上酪,小女做的新菜蜜炙樱桃肉,请老太太尝尝。” 同时又拿来一小碗碧粳米煮出来的米饭,松松冒尖,顶上还撒了几颗黑芝麻。 玛瑙露出惊艳的神色:“这肉做得真好看,姑娘的名也取得好!” 是呀是呀,这可是茶餐厅粤菜馆扛把子的叉烧哎。 哪家广东酒楼拿出来的叉烧不合格,可是会被开除粤菜菜籍的! 至于这名,倒是得表扬杜琛。 她今天把那二十斤肉都做了,分了两种甜度和烤制的程度,大家尝过后都说好。 就是取名环节颇费脑子,接连想了好几个都不满意。 最后还是等杜琛回来,大笔一挥取了这个名。 蜜炙樱桃肉,看着就让人好奇,关键还格外贴切,这肉的颜色,可不就很像熟透了的樱桃嘛。 连见多识广的韩老夫人也露出一丝惊奇:“的确是好!” “您慢用。”莫玲珑放下竹帘,转身离开。 此时,店里已是满客状态。 但同一般酒楼不一样,玲珑记店里并不嘈杂,客人都聚精会神在吃锅子。 玛瑙小声:“老夫人,我给您烫点儿菘菜和菇子?” “先来点儿肉。”韩老夫人看那牛肉片片得很薄,颜色鲜亮,一看就是非常新鲜的肉。 “是。” “再舀点儿汤润润吧。”老太太又说。 堂食吃起来,肉食更是新鲜,肉片在汤里烫熟后,肥瘦发生皱缩弯曲,咬起来都多一分嚼劲。 菘菜在骨汤里烫得酥软了,扒成小块,只略蘸一蘸那特配的酱油,就是绝顶的美味。 再尝这蜜炙樱桃肉,甜中带着微微酒香,酱汁丰美,肥而不腻,让人险些跟着把舌头都咽下去! 老太太眼大胃小,吃了几口裹着肉汁的米饭,就有些饱了。 看着那条微微晃动的竹帘,对玛瑙说:“去,替我要一碗粥来。” “是。” 听这衣着比普通富人家小姐还好些的婢女说完,莫玲珑没立刻答应,而是问:“老太太是喜欢软烂一些的粥,还是颗粒分明些的粥?” “软烂的。”玛瑙答。 莫玲珑却神色一肃:“上了年纪以后,太烂的粥不适宜,容易得消渴症,要是爱喝粥用杂粮做会好些。姐姐要是信得过我,我给老太太做一种粥可好?” 玛瑙知道消渴症的厉害,府里的大夫也曾提过,让老太太少进滋腻甜腻的糕点肉食,却不知道,烂糊粥也会让人得这病。 她微微一想,点头说:“那劳烦姑娘。” 莫玲珑去菜窖里取了一包用冰块镇着的小米,取了个小锅煮开。 “师父,你在煮什么?为什么那米要冻成块啊?”霍娇好奇地问。 “小米粥。”莫玲珑教她,“你看我不止冻了小米,我还冻了红豆,绿豆,玉米这些,对吧?冻过之后煮开就很容易能煮烂了。” 而且低GI,不容易引起血糖激升。 霍娇猛点头。 不一会儿,小锅里的小米粥煮烂了,莫玲珑又取了她炒来准备给自己解馋用的腊味松,装了一小碟。 小米粥散发淳朴的芳香,被香醇的腊味和肉香一激,变得诱人起来。 莫玲珑打起竹帘,放下这两样:“老太太,小米粥配腊味松,长寿又安康!” 老人家都爱听这种好话,哄一哄,这杂粮粥就吃下去了。 韩老夫人早听了玛瑙转述的话,看着金黄的泛着米油的小米粥,有些动容。 她爱吃的东西,多数是从先太后那里成为习惯的。 先太后酷爱喝米粥。 从各地的贡米里挑那边疆上贡的天山米,颗粒晶莹透亮,煮出来的粥,米油丰富,入口香甜。 但后来御医说她得了消渴症,那粥再不能喝。 多少年了,她已经没人说起过这回事。 这年轻的姑娘,居然知道这个! 在玛瑙的好奇中,老太太舀了一勺粥,缓缓送入口中。 小米粥比大米粥要少一分香甜和软烂,但多了一分朴素的气味。 不难喝。 如果想到这粥不会让她得消渴症,甚至觉得跟大米粥没甚区别。 小丫鬟看着玛瑙,手在桌下暗暗地拉她:是不是该问问老夫人,需不需要再叫粥? 但玛瑙给她使了个微不可查的眼神:不用问了,看这表情,老太太喜欢喝! 一口下肚,老太太又舀了一小勺腊味松。 “这叫,腊味松?” 玛瑙恭敬答道:“是。” 这菜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儿没什么色相。 但闻着浓郁的腊肉香,让人不敢小觑这份滋味。 老太太有些明白了这姑娘如此搭配的用意: 腊味松洒在小米粥上,这粥就有了好滋味。 她将勺子又舀满了粥,送进口中。 切得均匀而细巧的腊肉粒,鲜肉粒,混合在一起,鲜香绝伦,空口吃或许会有一点点咸,但和米饭或粥搭配,就成了绝配。 韩老夫人闭上眼,慢慢享受口中丰富的滋味。 好半天,才睁开眼:“好吃!” 她指着那道蜜炙樱桃肉,吩咐道,“待会儿结账,你问问东家这肉可不可以卖咱们一些?哦,还有腊味松!” 玛瑙顺从应下,又听她说,“以后早膳的粥,给我换成小米粥。” “是!” “行了,你俩也别拘束,吃吧。” 老太太擦擦嘴,只觉今日这一餐,无论是滋味还是感受,都满意极了。 松泛下来没一会儿,只听隔壁的人换了一桌,新来的这桌在问那姑娘:“莫娘子,听说如意楼也在卖麻辣锅子了,你尝过没?跟咱们的味道一样好吗?” 如意楼? 老太太知道这家酒楼,儿子的妾娘家人开的,听说生意不错。 莫玲珑笑着答:“还没呢。准备找时间去尝尝。” 旁边有人抢道:“一看你就消息不灵通,昨儿晚上莫娘子赢了人家灯谜宴最大的彩头,但是根本不屑拿!听说最后也没人赢到三个以上的谜。” “嗬,这岂不是抄莫娘子的吗?” “人也没说跟玲珑记的辣锅一个味道嘛!” “……” 韩老太太听明白了。 如意楼有样学样,也弄了个麻辣锅子,还舞到正主眼跟前来,却没成想,正主压根没放眼里! 她有些好奇,这位年轻的东家会怎么答。 但莫玲珑只淡淡一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最终让客人满意的,还得是好味道。如果如意楼做得更好,我得进步,如果做得不好,那只能说明,我家的麻辣锅子算是成功的,只有做得好的味道,才有人学。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莫娘子爽快!” “还得是我们城东的姑娘,就是敞亮!” “莫娘子,就算他家卖,我也喜欢吃你家的锅子!” 玛瑙觑着老太太的神色,不禁有些惊讶。 没看错的话,老太太刚刚笑了一下。 她作为大丫鬟,多少能猜出一些来。 老太太这次出府,是为了大公子。 大公子学问好,为人孝顺,除了至今没影的婚事,实在没有其他值得老太太操心的。 可…… 她不禁又看了眼莫玲珑。 这位姑娘相貌出众,配公子自然绰绰有余。 可家世上,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在大安,清贵有时候比权贵更稀罕金贵。 韩府可是地地道道的清贵高门。 韩山长是大儒,在国子监任过多年主讲——若不是烦那些俗务,他是当仁不让的祭酒大人。 说一句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虽然人不为官,可处处有人脉。 韩老夫人就更不用说了,先太后重用的女官,当今皇上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姑姑”。 老太太刚刚这一笑,莫不是对这姑娘满意? 她不明白,但大为震撼。 结账时,玛瑙提出想买些蜜炙樱桃肉和腊味松回去。 莫玲珑一笑:“这两道菜还没定价呢,暂时不卖。” 正当玛瑙失望,她又说,“但是,承蒙老太太喜欢,我可以送。姑娘你付一下陶罐的押金,改日将罐子送回来给您退便是了。” 玛瑙大为惊喜,哪里在乎这点押金,当即腆着脸要了两罐带走,满载而归。 虽然莫玲珑说得敞亮,但玲珑记今日的生意,还是明显受了如意楼的影响。 中午只翻了两三桌,到晚上,可以预见会更少。 几人围坐盘账时,莫玲珑将昨日赢的券拿出来:“我们抽签,谁抽中了谁负责晚上去如意楼吃他家的麻辣锅子,比较一下跟我们的味道区别。” 林巧摇头:“姑娘,我得看店,我不去。” 霍娇气得发抖:“我不去!这不要脸的臭酒楼,先是找人来偷我们家的锅子底料,偷不着就学!” 门口洗碗的梁图安浑身一僵。 梁图宁抱着大鹅小声问:“哥,她们为啥都不肯去啊?” 梁图安“嘘”了一声:“因为别人手段恶劣。” “可是不该看看别人能学多少吗?要是根本学不到,就不用怕。” 梁图宁扁着嘴。 他想学杜大哥的本事,可杜大哥压根不搭理他,想学也学不会。 莫玲珑:“知己知彼才行。如果别人做得好,我们也学学。” 贺琛递过去一张纸: 你只管去,带着她俩,店里放心交给我和那兄弟俩。 见她诧异,他又翻过一页: 梁图宁接待客人点单,梁图安负责开锅,我负责收银,替你守好这家店。 不知为何。 看到“替你守好这家店”这几个字,让莫玲珑心里一下子熨帖而踏实起来。 她不习惯将后背交给别人,但如果是他的话,好像可以试试。 正文 第59章 纵使霍娇百般不愿,莫玲珑还是让她教会梁图安。 演示几遍后,梁图安已经能完全按比例添入高汤煮麻辣锅底料,更不要说只需加热的骨汤锅和鸡汤锅了。 霍娇还是不放心:“那蒸包子呢?” 梁图安站姿板正,认真作答:“霍厨做好的叉烧包,蒸一刻钟就得。每次五屉一蒸,蒸好后坐在热水上温着。” 见她白眼横过来,小心翼翼:“没有偷看过,我是听水里的咕嘟声响了这么久。” 霍娇哼着背过身,难掩嘴角一闪而逝的笑容。 这死孩子喊自己“霍厨”,该说不说,听着还有点怪好听的…… 莫玲珑宠爱地摸摸她的头发:“满意了?” 其实她也意外。 梁图安每天只是在后厨外面洗碗洗菜,却能留意到霍娇在里面做了什么。 足以证明是个有心人。 先前,真是可惜把心思用在了歧路上。 贺琛竖起他刚写好的纸: 菜提前洗完,碗见缝插针洗,而且我会看着他们,不会出问题。 虽只相处了月余时间,但他已经得到了她们的信任。 莫玲珑虽不信任梁图安,可加上杜琛的作保,竟奇异地放心。 “今天晚上可能只有十桌客人,相信他们能应付得来。” 这就是起步阶段做火锅的好处,容易标准化。 “是,师父。”霍娇咬牙同意,最后还用安麓话对梁图安威胁一番。 三人换了身新衣,在天色略暗时到了如意楼。 如意楼位置得天独厚,开在湘悦坊边上,算是城里烫金地段。 此时,湘悦坊灯会的主题灯笼已拆除,但还留了那些沿着街市布置来照明用的灯笼。 华灯初上时分齐齐亮起,依然恢弘壮丽。 “这么好看!”霍娇瞠目结舌。 林巧:“也就这几日罢了,咱们快些,好像这些人都是去如意楼的!” 她一指临河的那栋三层酒楼,门前已经水泄不通。 走近了发现,举着券的客人已是里三层外三层: “要等多久啊?” “能不能快点儿?” “……” 门口迎宾的伙计有些招架不住,扯着嗓子喊:“大家不要挤,不要挤!” 莫玲珑往里一看,如意楼果然很大,一楼足有八个开间宽,圆台面大大小小约莫摆了有二十桌,中间还留着个舞台供表演。 粗粗一算,加上楼上的雅间,应该能同时供应四十来桌。 她一路南下金安时,吃过不少地方招牌的酒楼。 如意楼这样的规模算得上顶尖水平。 只是,已坐下的客人大多桌上都空空,上锅子的跑堂手忙脚乱。 约莫等了两刻钟,门口的食客才进得门去。 她们三人,被安排到了二楼角落的一桌。 跑堂见她们拿着券来的,也不再多问一句,让她们又等半刻钟后,锅子上了桌。 一同来的,还有搭配的涮菜,悉数堆码在一个小架子上。 霍娇冷哼:“小家子气,要学就学像样点儿,这破架子算怎么个回事?” 说着,她伸手戳了戳那摇摇晃晃的架子。 林巧:“小声点,我的姑奶奶!” 莫玲珑却不气愤,细细观察着一切。 这家锅子跟她定做的几乎一样,只是打磨 略显粗糙。 再看隔壁桌的,明显形状就不太一样。 算算时间线,为了赶上元宵灯会这个绝佳的宣传机会,他们筹备麻辣锅子的时间很短。 估摸着是找了多家供应商,才凑齐这么多锅子。 “你们都尝尝锅底的味道。”说着,莫玲珑舀了一勺辣汤入口。 看锅底颜色,应该跟她一样选用了牛油熬底。色相上几乎没有差异。 但一入口,滋味的差别就能轻易品尝出来。 霍娇尝完,脸色由怒转而平静。 林巧尝过后,则微微皱眉。 这锅底咸鲜味很足,油脂的香气也过关,但是,辛辣缺得有点多了! 莫玲珑一笑:“尝出来了?再尝尝骨汤的锅底。” 骨汤熬得还算香浓,但看起来有些寡淡,而同样的骨汤锅底,玲珑记会预煮进一些难熟的蔬菜,比如笋尖,玉米棒子,且至少会保证有四五块带肉的排骨。 喝过骨汤后,霍娇脸上的神采明显生动了许多。 和林巧互碰的眼神带上了暗自爽快的默契。 价值400文的赠券,包含了牛羊肉片和猪肉丸子等寻常涮菜。 三人吃饱后,还剩下一些。 堂倌挡不住门外食客,已有些等位的客人大喇喇等在一旁,三人便草草起身让了桌出来。 离开如意楼,莫玲珑带她们重走一遍灯会的街市,竟还有三三两两的摊位。 扶着当时杜琛猜灯谜赢彩灯的桥头,她问:“你们觉得如意楼的锅子怎么样?” 霍娇已是憋了一肚子话: “师父,他们家的辣锅也忒不够辣了,胡椒和茱萸都用得太少不够劲,那锅子吃到最后只剩下点儿花椒的麻味儿。再说那骨汤锅也忒小气,里面的排骨是等着捞出来做别的菜吗?我一块排骨都没捞到!” “肉片我尝了,肉质跟咱们的不能比,那猪肉丸子吃起来还有筋,塞牙!素菜就不说了,大家都差不多,但蘸料品种有些少吧,还不让我们自己调!就那点麻油酱油,能吃出什么滋味来?” “出息了啊娇宝!挺能吃出问题的嘛……”林巧揉了揉她气愤地发烫的脸颊,转而认真对莫玲珑说,“姑娘,我说说我看到的情况。我觉着他们最大的问题是,卖锅子拉低了如意楼的档次。” 莫玲珑欣慰一笑,继续听。 “我听胖婶说过,在如意楼吃一桌,少说要五百文,可今日卖的锅子,虽然也标价四百文,不过这吃起来的样子吧,有点儿跌份。我若是今天打算宴客,就觉得丢脸了,哪有店门口这般闹哄哄的?还有,前面客人还没吃完,后面客人已在旁边等着的?咱们小饭馆也没这么不讲究呢!” “忘了说,还有这放涮菜的架子,做得太粗了,如意楼的圆桌可是上好的木工做的,这么一搭配,岂不跟姑娘说的那样,乱七八糟?” “至于味道嘛,我不如娇宝舌头灵,能尝出什么多了,什么少了,只觉得不如咱们店里的好吃!” 两人说完,都乖乖看着莫玲珑。 她一边一个搂住,笑眯眯说:“都说到点子上了,如意楼的麻辣锅子不能说难吃,但放在一家高档酒楼里不合适。而且他们赶得太急,锅底的配方还没磨出来,其实从骨汤的味道看,他们厨子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最后啊,还是成本的问题。看得出来这400一桌的锅子,送出去50桌,有点儿肉疼了,香料没舍得放足。” 林巧眼睛一亮:“姑娘,那我们该怎么做?难道就这么让他们占咱们便宜吗?” “当然不能吃这种暗亏。” 莫玲珑笑容微收,“但我们的反击应该是帮他造势。” “帮他造势?” “帮他造势?” 霍娇和林巧齐齐惊呼。 莫玲珑淡淡道:“如意楼看准了我们麻辣锅子的人气,可复制不出同样的配方,或者说即便能复制出来,可舍不得像我们一样大量地用胡椒,免费送的,客人自然愿意吃,可过了这阵子,要客人掏真金白银……按如意楼的水准,定价必然要在我们之上,那客人就未必买账了。” 她微微一顿,“他们借我们的势,我们为何不能借他的?接下去,我们要想办法在内城散播消息,就说——如意楼的麻辣锅子比玲珑记的好吃且便宜。” 林巧和霍娇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灯笼下,莫玲珑眼眸乌黑而明亮,“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吗?” 沉默片刻后—— 林巧咽了下口水:“姑娘,交给我试试。” 霍娇大力一把扯开她:“巧姐试什么试?你压根不知道这活儿怎么干最脏!给我两个时辰,我保管这消息传到金安内城角角落落!” 自从如意楼开始卖麻辣锅子后,玲珑记的生意清淡了许多。 一连几日都没有翻台,门口也没了排长队的盛况。 毕竟如意楼是金安城内经营多年的大酒楼,而他家的锅子味道,没吃过玲珑记的人,并不觉得难吃。 一时间,如意楼生意可以用宾客盈门来形容,相比之下,玲珑记简直是惨淡。 梁图安和梁图宁兄弟俩清闲下来,眉头皱得比川字还要多一条。 尤其是,当梁图安在后院门口听见有路人说:“听说了没,如意楼的麻辣锅子比玲珑记的好吃还便宜,咱去试试呗?” 他愈发地恨隔壁那雇过他来行窃的老妇人。 每当卢大娘对着窗户,跟尿湿的被褥一起晒太阳,他便踮脚站在两家院子的夹墙下,对着那说不出话的老妇人怒目而瞪,并做出天打雷劈的动作。 卢大娘丢了心心念念从道长那里求来的平安符,心中又有鬼,被这样吓了几次后,病情愈发地严重。 不光再也说不出清晰的字句,连便溺失禁的频率也大大增加,整个人几乎陷在臭烘烘的黄白之物里。 而她病倒,也很快影响了铺子里的生意。 布庄生意往来女客居多,而女子在挑选布料时,往往需掌柜介绍如何搭配,裁制成衣裳。 卢大娘待客方面经验老道,且常跑裁缝铺子。 如今时兴什么式样的纹样,绣花,什么款式的衣裙,她心里门门清。 少了她,这些散客的生意便一落千丈,仅靠那些大客户支撑着店里的流水,可这些又能撑多久? 而那为她行针的老大夫,已接连好几次暗示卢掌柜,对此回天乏术,要准备后事了。 卢小山苦恼不已:“爹,要不咱把娘送回乡下庄子上去,找个仆妇伺候吧。我实在是拿不上手。” 卢掌柜也很难去苛责儿子。 他毕竟还小,连亲都还没成,拿不上手很正常。 “还有啊爹,咱要不趁娘还没死,把铺子卖掉干些别的营生吧?” 听见“死”字,卢掌柜怒从心起,抽了儿子一巴掌:“混账东西,你娘还有救!” 可看着儿子捂着脸抛开,他自己也颓然而痛苦地捂住脸。 卖掉铺子这个念头,正式扎进了他脑子里。 他想,如果实在太难,还不如趁现在生意没有差到底,把铺子卖了让老婆子过几天好日子。 ** 驻扎城外的范家军营地里,爆发出一阵争吵。 一个千卫抱怨道:“你们说的麻辣锅子,也不过那样嘛,而且忒贵,我们四个人,吃了800文!” “那味儿不够刺激,我们家乡那的辣茱萸才够味嘛,这一点点哪够啊,还好意思说是辣锅!” “就是就是,而且那肉一盘才那么点儿,我一个人都能吃上好几盘!你们是不是言过其实了点儿?我可不信你们跟顺哥一起十个人,只吃了一两银子多点儿!” 张顺练完新兵回营,听到这么一嘴,暴脾气立刻炸了: “哪个孙子说那锅子不好吃?他娘的,老子一直没等着旬休进城,你们都给我等着,我去找将军告一天假,带你们去吃!” “好哎!” “算我一个,我旬休已攒了三个了!” “顺哥,也算我一个,我还没吃上呢!” “有一个算一个,你们有攒了两次旬休没休过的,都可以来,老子就不信了,那么好吃的东西,都一个个不识货!定是因为你们不会点!” 第二日。 呼啦啦,张顺带了十五个饿狼一样的兵,换上常服,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进了城,那千卫指着岔路的反向说:“顺哥,错了,酒楼在桥那边呢!” 张顺眯着眼看清酒楼招牌,困惑了一瞬,扭头问自己手下:“怎的是这家?我们上回吃的是城东莫记那家啊。” 手下的人搔搔脑袋:“是啊,玲珑记呢嘛!” 千卫坚持:“咱们都听说如意楼的麻辣锅子好吃才去的。不信你找人问去!” 张顺不信邪,指派个人去打听,果然带回如意楼麻辣锅子比玲珑记好吃的信儿。 “玲珑记!我说呢,咱们上次吃的是玲珑记!” 他眯眼瞧着人头攒动的如意楼,“要不今儿试试这家?再贵能贵哪去?爷有的是银子,今儿我付一半,剩下你们分摊!” “顺哥敞亮!” “谢顺哥!” 一行人浩浩荡荡摆到酒楼门前,迎宾的堂倌表情复杂地迎上来:“几位爷,可是来吃麻辣锅子的?” “对,给安排两张大桌!”自有手下上前接洽。 “好咧,麻烦稍等!”他进去嘀咕了几声,回来又问,“几位爷,要是愿意加价,可要坐包间?” 张顺立刻拒绝:“不用。” 多买几盘肉他愿意,包厢?娘们儿兮兮的,不够敞亮。 “哎……那您几位稍等。” 堂倌心里打鼓。 今日掌柜特意交代了,说要是有看起来喧哗呱噪的客人,务必请他们坐包厢,免得吵到大堂其他客人用饭。 也不知怎么的,这麻辣锅子卖得是不错,但客人怎就那般吵! 这几日净是吃锅子的,来吃炒菜的少了许多。 他还听说,这锅子看着生意好,可跟其他菜色比,并不算挣钱。 苦于优惠低价的名声打出去了,先前一批又是免费吃的,如今来的客人虽多,赚得却反而还少了。 这么两相一结合,可不就是看着热闹,实则内里亏着么? 张顺他们人多,一连等了两刻钟,在耐心就要消耗殆尽前,终于被迎了进去。 别的不说,这酒楼的确是宽敞。 张顺扫了一眼,抬手一压,让众人坐下:“点菜!” 堂倌上前:“客官可是要麻辣锅子?” “嗯,还有什么锅子?菜单拿来看看。” 堂倌:“本店锅子没有菜单,每个桌配的都是固定的涮菜,您要是不够吃,再另点。” 千卫小声:“上次就是这么点的,点了四百文的肉……” 堂倌听见了露出尴尬表情,强作镇定:“本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千卫翻了个白眼。 张顺笑着一挥手:“那就先各来一套!” 手下的小兵叨叨:“那指定不够吃啊……” “先吃,好吃再加,不好吃的话——”张顺看了眼自己手下的兵,中气十足,“咱倒要好好问问,这么不要脸的店,是咋自吹自擂说能比玲珑记的锅子还好吃的!” 他嗓门大,只要不收着声就像要吵架,隔壁两桌有人纷纷侧目看过来,但他浑然不觉,大马金刀地稳稳坐着。 负责这一片几张桌子的跑堂互相对视了一眼,暗暗留心。 锅子上得很快,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儿,散开温暖,却没那麻辣鲜香的味儿。 张顺一瞧,麻辣锅的油都不满整个锅面,再看骨汤那一边,清汤寡水没点儿货,眼神已是一冷。 堂倌上前来:“给客人介绍一下咱家特色的麻辣鸳鸯锅,您看这些毛肚呢,尽量涮在辣锅里,像菘菜啊青菜啊这些最好涮在骨汤锅里。” 然后放下料碟,“这些油碟用来蘸烫好的菜,各有滋味,都可以试试。几位慢用。” 锅子咕嘟咕嘟冒泡,一时间,众兄弟看着张顺,等他先动筷子。 张顺按上次自己吃的顺序,先烫肉片,再烫下水,蘸了他家没什么讲究的味碟后送进嘴里。 一嚼,他整张脸沉下来。 上次在玲珑记吃的滋味,他惦记了好长时间。 那麻辣锅子是麻辣鲜香,勾人口水的,那鸡汤骨汤是喝了还想喝,真材实料的。 更不用说,那牛肉是紧实带着奶味的,那毛肚鸭肠是脆口带着点韧性的,那菘菜烫酥了是带着回甘的…… 而不是眼前这辣又不够劲,鲜又不够料的寡汤! 还有这肉,这头牛是死了多久,肉都散了?! 他的兄弟们已甩开膀子吃起来。 “这也不够辣呀,我记得上回吃的,我都出汗!油汪汪香喷喷的!” “别说汤底了,我觉得是这肉不行。我家娘老子都是养猪的,这肉不是我说,要不是用这辣锅烫的,我都能吃出肉噶气来!” “不能吧,这么大个酒楼呢?” “估摸着生意太好,好东西都卖完了?” 忽地,张顺脸色一变,从嘴里吐出来个鱼鳃骨。 这锅子刚开始吃,涮菜里也没有鱼。 这块鱼鳃骨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张顺胸膛一起一伏,积蓄着的怒火让他黑黑的脸庞,隐隐涨红。 他蒲扇样的大掌一拍桌子,几个碗碟发出叮当脆声,力拔山兮气盖世地大声喊道:“把你们掌柜,你们东家,你们这儿喘气的能管事的给我找来!” 他的这身骁悍,是刀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是杀了无数敌寇养出来的。 这般一声,整个如意楼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楼上的散桌和顶楼的包厢,都纷纷有人探头出来,向下张望。 堂倌头皮发麻腿发软,可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客官,您这是……” “我不想再说一遍!”他双眼圆睁,瞪视着堂倌。 “是……” 堂倌转身一踉跄,缓了一会儿才飞快爬上楼去。 今日蒋家坐镇的,是蒋家主母。 蒋劲松为了邀功显摆自己主意好,正在给他娘看锅子的账本。 听到外面嘈杂声,正面露不悦要发作,却听门外急促敲门:“主子,主子出事了,您快来呀!” “连几张桌子都管不好!”他啐了一口,对蒋夫人弯腰,“娘,您先看着,儿子去看看。” 蒋夫人嗯了一声。 这帐,看得人心烦。 贵价的菜这月下降了五成,多出来的锅子,算上赠送的50桌,也没太挣钱。 里外里一算,总账是亏的! 蒋劲松出了门一听,心知是碰上硬茬子了,赶紧去楼下。 张顺觑着这看起来油头粉面的男人,皮笑肉不笑说:“您家的锅子,据说比玲珑记的还好吃?” 这街头巷尾的传言,蒋劲松自然知道,但此刻不敢露得意:“只是街坊和客人谬赞罢了,至于玲珑记的锅子味道,我也没尝过。” 张顺怒而起身,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抓着他脖颈摁到桌上,指着那块鱼鳃骨:“你给我睁开狗眼看清楚,这骨头怎么在我刚上桌的锅子里?” 接着抓了一把肉到他面前,“就这肉,你敢让我兄弟多花四百文才吃饱?” 蒋劲松要害受制,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这野蛮人冲着店里其他客人,猖狂地大声说:“大家伙儿,他这锅子不干净,上一锅的骨头还在里头呢!我劝你们啊,要是还没吃的,赶紧走,要是吃了的,少说得要点儿治拉肚子的药钱!” 说完,他嚣张地抬脚踢了踢蒋劲松,声音冷得宛如冰淬过的刀刃, “如意楼的锅子,跟玲珑记比,屁都不是一个!你敢再卖这种狗都不吃的杂碎,老子非砸了你这店招牌不可!” 正文 第60章 张顺砸了如意楼场子后,大摇大摆地带着十五个兄弟浩浩荡荡改去玲珑记,一文不拔。 他拍拍屁股走了,可如意楼还有几十桌客人正吃着呢。 一时之间,还没吃要退钱的,吃了锅子捞出其他碎渣要拉肚子药钱的,乌泱泱一群人都找上了蒋劲松。 一声声讨银声中,蒋劲松脑袋都要炸了,他何曾应付过这样的局面? 该怎么办? 楼上雅间还有好几桌贵客呢…… 他想不到好办法,虚弱地喊来掌柜:“退,给他们退!” 这么大的事,掌柜不敢做主:“二公子,要不这事还是请示一下夫人吧?” 请示娘,他还有好果子吃?! 娘本就偏心大哥,这要是给她知道了,他还在如意楼有一席之地吗? 打这些锅子的钱,还是他自己垫的呢! 本想着一炮而红之后,再问娘要的,可现在…… 他转过头看向店里,一楼和二楼已经走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不吃锅子的那几桌客人。 蒋劲松咬牙:“先挂我账上,店门口快挂上锅子售罄的牌子!” 这牌子还是他未雨绸缪做的,想着 万一生意火了就能用上。 可真他娘发讽刺! 陆陆续续处理完退款,晚上客流最旺的时候也过去了。 今日营业额,怕是如意楼十年来最惨淡的一日。 他实在想不通,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明明试菜后,大家都说好,怎么实际卖起来却会这样? 他进了后厨。 舅舅替他配出的底料方子,就在罐子里,凝着厚厚一层金红的油。 他用筷子蘸了一下放在舌尖品尝。 这不是明明很香嘛! “为什么外面的食客说锅子味道不够?”他厉声问。 主厨回他:“二公子您忘啦?舅老爷配的这料成本高了,按现在的价得亏,我们就加了肉汤和盐,给您试过说可以来着。” “那为何食客说汤底里能捞出鱼骨头?人家明明没有点鱼!”蒋劲松眼睛发红。 “应该是我们熬的高汤里有鱼骨,不过……”主厨顿了顿,“有时候客人没吃过的那一边辣锅,我们的确会回收。” 蒋劲松双手捂着脸:“……完了。” 他摇了摇头,厉声说,“为什么不早说?!害得今日这般局面!” 主厨不卑不亢:“二公子,实在是成本打不住,现在四百文一桌的搭配,要按三百文卖,就得这样来,否则我们后厨都得吃挂落。下回您定价的时候,也跟咱们透个气。” 一个主厨,竟然也敢这般同他对峙! 蒋劲松最后的困兽之斗:“那为何人家玲珑记能做到这个价?” 他打听过,玲珑记的锅子,一般四人吃才三百多文,而且人家一盘肉有七两! 主厨目光玩味:“这……得看采买的情况,再说人家铺子小,工钱就比咱们少很多了。” 养着这么大一家酒楼,工钱可是很大一笔银子! 再说了,这采买可是你们蒋家人自己把控的。 肉食的采买价跟零着买都快差不多了,怨谁呢? 非要低价,那可不只能拿到不好的肉了呗。 他一个外人都知道,蒋家两兄弟暗中在较劲呢。 采买现在握在大房手里,他这二房想做点什么,没自己的人可是寸步难行。 正对峙着,账房过来请他:“二公子,夫人找您呢。” 听完主厨的话,蒋劲松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哪里还走得动? 但不想去也得去,他闭着眼睛,茫然推开了议事房的门,扑通一声跪下。 此时此刻,林巧在前厅接待着没坐满的客人,后厨里,莫玲珑正给霍娇试吃她刚做出来的新菜。 “怎么样?” 霍娇满嘴的酱,香得她立刻来了两口米饭。 等把这香到鸡骨头缝里的肉咽下去,她才擦擦嘴说:“师父,鸡肉很嫩,酱汁儿浓郁,挂得色面鲜亮,炖得胡萝卜也有了肉味,土豆绵软,压碎了和着酱拌米饭吃真是好吃!” “不过师父,你说的这酱烧鸡肉煲,我咋吃着有些像以前在上京的时候,你做的那叫鸡公煲呢?” 莫玲珑莞尔:“记得倒是牢,就是那道菜我稍改了改。再给杜琛和梁图安他们试试。” 她分了两小碗,递给贺琛,“你也尝尝,还有他俩。哦对了,酱烧鸡肉煲这名儿是不是不够好听,你再帮忙想一个?” 现在,她几乎已经默认梁图安兄弟俩归他管。 他既有眼力能盯住人,又有力气能压得住人。 他一直没说要回去,她便也没再问。 月银依然每十天给,但她现在想一个月给一次——要不然每次发工钱,都好像在提醒他是不是该回去一样。 贺琛接过来,还未吃便知道,这是他在诏狱里吃过的那道鸡肉。 只是她改了配菜,倒是显得更丰富了。 鸡块先煎过定型,再用了极小的火头炖,把鸡肉炖得软烂脱骨,却还能保持形状。 贺琛轻轻一嘬,皮肉裹着酱汁便顺着喉咙咽下肚去。 让他瞬间仿佛回到了诏狱里的时光,他席地而坐,好好享用完那一小罐鸡。 “哥,这好好吃啊!”梁图宁小声惊叹。 梁图安舔舔嘴唇,万分不舍地咽下去,要是这时候来一小碗米饭拌着这酱汁吃,该香死了吧? 贺琛在纸上写下: 鸡肉入味酥软,酱汁下饭,若要雅些,不如叫琥珀鸡?若是通俗些,东家起的名就很好。 莫玲珑当即便决定,这名儿不改了。 忽地,前面厅堂里传来一阵呼啦啦的动静。 林巧提着裙摆一路狂奔,惊喜地说:“姑娘,那位张大哥带着人来了,来吃咱们家的锅子!” 外面随即传来豪迈的声音:“兄弟们,今儿让你们知道什么才是麻辣锅子,什么才是好吃的锅子!都别给我客气,说话算话,吃多少一半儿都算我请!” 来了。 莫玲珑和林巧对了一下眼神,她上前替林巧抚平身上的围裙:“走,好好招待。” 随即又对霍娇点了点头。 霍娇激动地一扬声:“梁图宁,过来给我烧灶!” 她双手握上锅子的把手。 如果说,这是她们的战场。 那么此时,便是乘胜追击的时刻。 林巧将这浩浩荡荡的十几人都迎到二楼,撤掉中间两道隔断,给他们归置出一个更大的隔间。 张顺指着墙上的菜单上,手写的新菜名:“妹子,好像多了新菜?” 林巧给众人倒茶,笑着说:“是,我家姑娘的新菜,蜜炙樱桃肉,有些甜口不知合不合几位大哥的口味?” “合,怎么不合?”张顺瞅了眼人数,“先给上四盘!然后锅子都上鸳鸯,一半麻辣,另外一半,两个鸡汤,两个骨汤!哦,还多了个菌汤的新锅子?不管了,给我单独来一个!” 林巧飞快记录:“是!” “涮菜你直接配就行,上回我们吃得就满意。” “对,上回吃得可好吃了!” 张顺喝了口姜枣茶,舒坦地长吐一口气:“妹子你是不知道啊,刚在一个什么如意楼的地方,吃了一嘴晦气,快快把锅子上来,我要吃个痛快!” “好的,张大哥,一会儿马上好!先吃点小菜开开胃。” 她阔气地每一桌都上了两小碟泡菜和花生米。 转身,林巧兴奋地想要飞起来,这一单少说又是一两多银子,她得送点喝的表示一下心意。 莫玲珑早已准备好。 大壶的米酒一直温在灶上,此时温度正好。 看了眼点菜单,见是四个锅子,她便添了四份蜜炙樱桃肉,又盛了四小碟酱烧鸡肉煲,帮着一起送上楼。 “张大哥,这是本店送的米酒和小菜,还有我们姑娘今天才试做的新菜。” 好不容易迎来熟客,林巧的嘴角压都压不下来。 “这这这……这怎么好意思!送的倒比咱们点的还多了!” 张顺口中说着不要,手却诚实地握住了筷子。 这不怪他,主要是这道新菜,实在太香了! 嚯,滋味浓郁的鸡肉块,滑嫩得像豆腐似的,连着骨头的筋都炖酥了,变成胶质。 “好吃!” 这时,贺琛一手一个锅子开始上菜,很快四张桌子上,锅子都开始咕嘟冒起来。 “瞧瞧,能一样吗?老子真恨不得把那鳖孙拽过来,让他狗眼好好瞧瞧,什么才是麻辣锅子!” 张顺指着麻辣那一边,“这透亮的油,还有这味儿,你们闻闻是不是够辣够香?” “是香啊,顺哥你说得对!” 手下的兄弟已经忍不住夹了肉涮起来。 沸腾的锅里,上下几下肉片便变了色,筷子一夹伸进麻油碟里一裹,伸出舌头一接。 肉质紧实有嚼劲,锅底味和麻油香交相辉映。 “香!香死个人了!我家养牛的,我敢说这肉从牛身上下来,不超过一天!” 众人哄堂大笑,也跟着大快朵颐起来:“你家一会儿养猪,一会儿养牛,该不会下次玲珑记卖鱼肉锅子,你家又改成养鱼的了吧?” “我可没骗你们,是真有两头牛嘛。好了你们,再不吃全给我吃了!” “滚远点 ,这盘肉都是我的!” “你们都不懂,先喝点汤吧!这鸡汤我敢说外面真买不到这么好的!” “……” 张顺几人吃起来宛如猛兽出栏,把饭吃出了气吞山河的气魄。 林巧刚送完第二波肉,楼下忽地涌进来一群人: “掌柜,我们要吃锅子!” “莫娘子,还有位么?” “有的,还有五桌。”莫玲珑摆手相迎。 客人争先恐后地进来。 “哎,别挤别挤,莫娘子说了就五桌,多出来的麻溜外面排队等着拿数字牌啊!”自有吃过的食客维持秩序。 于是第六桌开始留在门外,井然有序地等着。 莫玲珑端了姜枣茶,正要送出去。 一条长臂伸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另一手上拎着告示牌和回收茶杯的篮子。 她对着他背影弯了下眼角,随即转身回后厨去准备小菜和点心。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又要开始翻台了。 虽然不清楚如意楼发生了什么,但能猜到,以张顺那个暴脾气定是在如意楼闹出了一番动静。 如果说玲珑记是一艘小船,如意楼的规模不亚于一艘巨轮。 她敢给锅子定这样的价,是因为玲珑记人少,成本低。 如意楼那样的规模,光人力成本就是玲珑记的十倍以上。 这么大的差距,不是采购优势可以拉平的。 而这么多人也意味着他们内部的管理难度,高了不知多少。 上下都不是一条心呢。 她能做到用最好的材料,但如意楼很难做到。 所以,当她尝到对方麻辣锅子的味道,就预知了它势必会反噬。 她让霍娇反向替如意楼宣传,为的是加快反噬的速度。 霍娇打听到金安内城的乞儿聚集地,易容改装后,在梁图安的护送下,每人给点吃的,便将消息迅速地发布出去。 她看过一本讲营销的书,说大脑是会骗人的。 当不断重复一个东西,目标对象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下意识记在脑子里。 那句话也是精心设计过的—— 如意楼的麻辣锅子比玲珑记的好吃。 如意楼花了那么大价钱,搭上元宵灯会送出50桌,这相当于给她做市场教育,让更多人知道麻辣锅子。 “比”,这个字就很妙。 这话虽然是夸如意楼,可也带上了玲珑记。 听多了,玲珑记也能和麻辣锅子产生强关联。 等如意楼搞砸了自己的招牌之后,剩下的,便是玲珑记的麻辣锅子了。 ** 蒋夫人看着空空如也的如意楼,脸色发青。 今日这番波折,不光来吃麻辣锅子的客人走了个干干净净,还连累楼上雅间和点菜顾客吃得不痛快,最后无奈都给了优惠作为补偿。 这次新菜的推出,失败得彻彻底底。 她捏了捏眉心,对大儿子说:“去,通知后厨和厅堂,明日开始不再供应麻辣锅子,” “是,母亲。” 门开后又掩上。 “至于劲松你——” 蒋劲松昏昏沉沉抬头,茫然地看向母亲:“娘……” “你先休息一阵,厅堂待客的事,让你兄长代劳一下。” “不要啊!娘,这次真的是有人害我!”他抓着蒋夫人的手,“后厨偷工减料,砸的是咱家招牌!这事儿一定要彻查到底啊,娘!” 蒋夫人已疲惫至极,没了耐心:“后厨是你爹亲自管的,为何其他菜没事,偏你撺掇着做的锅子就出问题?” “娘,他们捞锅底!前一桌客人吃过的渣子都在里头!”蒋劲松失声喊。 蒋夫人露出令他陌生的笑容:“可是儿子,咱们其他热炒凉菜,只要是看不出动过的,都会好好挑出来啊……要不然你以为咱们家这些银子哪来的?” 钱要是这么好赚,那大家都来开酒楼了。 “你先休息阵子,娘回头再想怎么安排你。”她耐心消失殆尽,手背朝外挥了挥,让他离开。 蒋劲松走出如意楼,回头看着这座让他引以为傲的三层酒楼,从未如此陌生。 失魂落魄走了几步,他才想起,自己预支给铁匠铺用来打锅子的银子,还有今日挂账给客人免单的银子……估计是拿不回来了。 该亏进去多少啊? “二公子!二公子!”身后传来账房的声音。 中年人赶上他,气喘吁吁,“二公子,您看,今日挂的帐什么时候能补上?这账小人只能记一个月,要是下月没能平,小人就得卷铺盖走人了,请公子怜我上有老下有小……” 是啊,人人都有不得已。 却没人替他考虑过。 他扯了下僵硬的嘴角:“放心,少不了。” 账房看他实在不忍。 短短一天功夫里,从管着三层酒楼厅堂,意气风发的蒋家二公子,到如此失意境地。 心下感慨,给他出主意:“不如,您去找大公子商量商量?” 出了这档事,今后很可能是大公子主事了,还不如早点投诚的好。 蒋劲松摆摆手,行尸走肉般往家里去。 他眼神茫然地打量着自己日日经过的街市,只觉一切都叫他陌生。 这怕不是梦吧? 忽地,一群体型剽悍的男人呈纵队从他身后整齐地经过。 蒋劲松一踉跄,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脸色黝黑,身体强壮,身上的毛服沾染着辛辣刺激的香味。 为什么别人的锅子可以这么香? 他想在如意楼卖怎么就这么难? “小心!”那人把他扶到旁边面摊椅子上坐下,随即小跑跟上,一边跑一边喊,“怎么不等老子?老子吃饱了跑不动啊!一跑我满肚子的麻辣锅子都要吐出来了!” 麻辣锅子! 滚犊子的麻辣锅子! 他要是过年没陪媳妇回娘家就好了,他就不会闻到隔壁的香味,就不会生出觊觎之心。 蒋劲松失态地仰天大吼了一声。 张顺赶上队伍,瞧了眼几个下属提在手里的陶煲,反复叮咛:“小心可别磕坏了,听见没?” 年轻人小心翼翼提起,抱在胸前:“老大,摔了我也不能摔坏了这独一份儿的酱烧鸡肉煲嘛!放心,煲在我在!” “老大放心,煲在我在!” “老大放心,煲在我在!” “……” 他都有些等不及看将军吃上这口煲的滋味后,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至少他吃上第一口就失态了。 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肉,太他娘好吃了! 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一抿下去就知道不同凡响,肉香酥,皮肉间那一层美妙的胶质,肉汁浸透了滋味,让人忍不住大口吃。 一咬,连骨头都轻松化渣,骨头缝隙里那点筋都香透了! 张顺吃完一块,立刻要了一大碗米饭,配着那点剩下的酱汁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了一遍菜单没找到这菜,“穷凶极恶”地问:“东家娘子,你这菜叫啥?我要点了带走!” 莫玲珑:“这道酱烧鸡肉煲是新菜,我今日试做了尝尝,还没定下上菜单呢。” 张顺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莫娘子你随便开价,我今天必须买了带走!” 莫玲珑哭笑不得:“您赏识已经是对我们莫大的肯定了,还没谢您来光顾我们家锅子呢,这鸡肉煲我请您吃,张大哥付陶煲的押金就行。” “还有这泡菜,还有樱桃肉,我都 要!这押金你就按多里收,咱不差钱!东家娘子,我真怕你你店不挣钱,你要挣不着钱不开了,我们上哪去找这么好吃的饭馆?” “是这个道理,跟那如意楼相比,我巴不得玲珑记多挣我银子!” “……” 张顺深情地抚摸他们几个合力带回军帐的陶煲,时不时揭开盖子深嗅一口。 真香啊! 他摸摸肚子,似乎又有地方可以装了。 这般心痒难耐地等到暮色四合,火头军开始埋锅做饭。 他才鬼鬼祟祟地抱着个陶煲,送进范将军帐里,交代给随侍,待会儿热给将军吃。 末了,他搔搔头,总觉得似乎还该送一个帐。 想半天,终于一拍脑袋,抄起一个煲大步流星走到最中间的一顶小账。 隔着帐门,他问:“何娘子,给您添个菜。” 何芷放下筷子,擦擦手飞快打起帐门,诚惶诚恐地摇头:“已给张大哥添了许多麻烦,万万不能再拿您的菜了。” 她今日在军医帐里帮忙包扎,听说了张顺他们去城里打牙祭。 要知道,驻扎营里的兵丁,每一旬只有半日可以休息,出营还要请示将军。 人家这么麻烦一趟带回来的吃食,自己怎好意思收下? 她现在最想要的,不是吃穿的舒适,而是想何望兰的脚快点好起来,才好进城好去找莫玲珑。 张顺把陶煲往账前一搁:“尽说这么生分的话!你们母女俩可是青翠交代让我好好照顾的人,伙食不好大人还可以忍,孩子怎么行?更何况她还伤了脚,可不得好好补补?吃吧,这菜你张大哥我几乎没花银子,是饭馆东家送的,味儿可好!” 张顺说完就走了,何芷捧起黑亮的陶煲,良久,才转身回里面。 罢了,人情已经欠下,欠一分是欠,欠三分也是欠。 回头再找机会报答便是。 况且,望兰一路水土不服,的确是瘦了不少。 思及此,她打开了盖子。 里面的菜已经凉了,可依然香味扑鼻勾人食欲。 只是,这浓郁酱汁裹着鸡块炖的做法,怎的这样熟悉? 她心跳快了几分,递到闺女面前:“望兰,你说,这菜像不像你莫姨姨做的鸡公煲?” 因这菜名古怪,她记得很牢。 小姑娘捧着她娘揭下来的盖子,当看清釉面下清晰的字迹后,欣喜若狂地含着哭声说:“娘,就是莫姨姨做的!你瞧这盖子上刻着她店名呢,叫玲珑记!” 正文 第61章 将陶煲坐在炭火上,鸡肉香喷喷的滋味,温和地卷上鼻尖。 在遥远而陌生的城郊,一个小小的帐篷里,母女俩离开上京以来,感受到了久违的安稳。 何望兰吃饱了,满足地舔舔嘴唇,指着煲底剩的酱汁:“娘,还有些酱,我记得莫姨姨说加一小把面条进去拌着吃好吃。咱们留着明天吃吧?” 天气还很冷,放一晚肯定不会坏。 “好,明天娘去找火兵拿点面粉,咱们搓面条试试。” “嗯!” 吃完后简单洗漱一下,母女俩躺在窄小的床上。 何芷一下一下轻轻揉着女儿的伤腿,想了又想,终于开口:“兰兰,娘想跟你商量,咱们等腿好了再去找你莫姨姨,行吗?” 跟着范家军到金安已经驻扎了半个月,她对这里的印象全部来自营里的兵丁。 也不知道莫玲珑退婚回乡后日子好不好?饭馆忙不忙? 但她不想贸贸然上门投奔,成为拖累和负担。 何望兰猛然坐起,拖着伤腿扑进娘亲怀里:“娘,我正想说要不晚几天,等我能走了再去!我可不想跟霍娇那时候一样,还得莫姨姨给我炖鸡粥喝呢!” 联想到以前家里几乎不缺的鸡汤,母女俩不约而同咽了下口水,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只是,现在有了奔头,连心情也焕然一新。 将军账内,灯火通明。 范威处理完军务回帐,已是戌时。 派出去的探子回来,还等着回话,他便挥了挥手,让随侍把饭拿来,一边吃一边听。 今日营里吃的是白菜肉丝,和俩白煮的鸡蛋。 他扒了扒看起来就没滋没味的菜,扬声:“拿点咸菜来,这劳什子饭吃不下一点。” 随侍一拍脑袋,捧着黑色的陶煲过来:“属下罪该万死,刚才张大人送了菜过来,属下去给您热一下?” “什么菜?” 随侍一揭盖子,露出惊讶神色,这陶煲里竟坐着两小一大的三个碗,每个碗口用棉线封着油纸。 一份上写着“泡菜”二字,一份写着“蜜炙樱桃肉”可凉吃,大的那份则写着“酱烧鸡肉煲”。 他一下子明白了,只有这酱烧鸡肉煲是该热的菜,另两份可以直接吃。 心里一下子对张顺生出几分敬佩和感激——别看张大人长得粗,心细得跟绣花针一样! 将军这会儿正饿着,要是等他热好了菜再吃,怕是又要吃挂落。 明日必要好好谢他才是! 他立马将那两只小碗拿出来,揭了油纸:“将军,这素的是泡菜,荤的叫蜜炙樱桃肉。您快尝尝,属下这就把硬菜去热热!” 随侍下去后,范威使了个眼色给自己的密探:“说吧。” 说完,便夹了一筷子樱桃肉进嘴里。 这肉外皮柔韧,内里细嫩无比。 一入口,先尝到的是它所裹着的汤汁,甘香丰盈,甜咸兼备。 1离开上京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范威微微一愣,认真向那肉看去。 樱桃肉切得均匀,灯下透出油亮红润的色泽,酱汁像蜿蜒流着的蜜一样凝在碗壁上,令人可以想象它热时更为惊艳的色面。 “主子,可是我哪里讲漏了?” 密探见他忽然顿住,眉心一跳。 范威刚才走了神。 他想自己一定是太饿了,捏捏眉心:“从你们分批追踪他开始,重新讲一遍。” “是!” “属下三人分点位盯着目标,只是每次刚要接近,就被他发现。他甩开盯梢的本事很强,就像能看透咱们埋伏的位置一样。奇怪的是,每次我们已经接近他,就会有另一个人出现扰乱我们视线。” “而且最困难的是实力上的悬殊,他们起跃的速度比咱们都要强不少。根本盯不住……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应该在城东潜伏。” 城东是个很大的范围。 范威放下筷子。 实力的悬殊很难短时间内赶上,但是他等不了太久。 “跟了这么多天,他留在金安的目的你们查出眉目了没?” 此时,恰好那煲好了,随侍在门口请示能否进来。 浓郁热烈的酱香味,从门外轰轰烈烈透过来。 密探停住,眼睛不由自主瞟向门口。 陶煲散发着热腾腾的气息,那酱香味就裹挟着暖意,汹涌而来。 他不由自主咽了下口水,脑子迟钝了一瞬:“主子是问他在金安干嘛吗?” 黑色的敦厚陶煲放在了桌上,随侍将盖子解开放在一边,刚才就觉强烈的香味,这下更具体了。 范威嗯了一声,拿起筷子,下意识说了句:“坐下一起。” 密探也下意识遵命:“是!” 从善如流坐下。 等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已经伸手夹起一块鸡腿放进嘴里。 随即唰一下站起,站回原位。 嘴里的鸡块顺着喉咙下肚,剩下的骨头吐进手心:“属下该死!” “……”范威,“继续。” “除了城东,属下三人跟踪到目标出现在韩府和梅鹤书院周围多次。这韩府是金安梅鹤书院韩山长的府邸,韩山长平日里住书院,此处仅他的填房,母亲,庶子庶女所居。属下注意到,出入韩府的应是目标的同伴,目标本人监视的则是韩府嫡子韩元。” 说到此处,他面露古怪, “这位韩元……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目标半夜奔袭到山上,给他水里下了巴豆,房里放了条毒蛇……” 听到此处,范威吐出口中鸡骨:“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可是现在上京那位最信任的人,替那位扫平朝中障碍,怎会做这种腌臜事!” “是啊,属下也觉得看不明白,但他逗留金安,在此期间唯一被咱们盯梢到的,就是这些。” 范威埋头吃了一会儿,呼噜噜将干硬的米饭和着酱汁吃下去,舒坦地打了个嗝,沉吟半晌:“那,你查查这韩元家中有什么不凡。” “是!” 不知不觉中,他把饭拌着酱汁吃了个底朝天,竟没吃够那鸡肉的滋味,喊了随侍进来:“去,问问张顺这菜哪买的?明天给我安排人再买!” “是!” 密探和随侍离开后,范威在帐中来回踱步,一时没有睡意。 他敢大胆猜测,上京那位现在手里有能坐上龙椅的东西,只是,他需要找到其他东西,证明这份“正统”。 而贺琛,正是在金安找这样的东西。 没有睡意的,还有蒋劲松夫妇。 无论面子上是否过得去,他算算自己兜里的银子,还是去给蒋夫人下跪了。 不算给客人赔的银两,他打的锅子,定做的炭炉,还花了一百两。 除了这些银子,他还搭进去灯谜宴的一百两,和送出去的那50桌锅子钱。 当时想着,等锅子一炮而红,他再要这点钱会显得有眼光。 没想到如今泡汤。 家 里要停他的职,那自然也会停了月银。 这些银子他得要回来。 但蒋夫人面色淡淡:“那老主顾那里丢掉的体面,这阵子生意损失的银子,你觉得该从谁那里讨?” 说完,她看着儿子。 她有些厌烦这个儿子。 婚事上不听她的,偏要贪图青春,娶那碎嘴卢家的姑娘。 脑子又不灵活,看别人做锅子生意好,就要跟着学。 如今败得彻底,正好从此别沾手家里的生意,自谋生路去。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银子我若给了你,那下回再有这种事我该怎么罚?现在收拾烂摊子的是你哥,你别再得寸进尺。”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小松,娘私下贴补你一百两,这事算了,你莫要再提。” 不提他怎么回如意楼的事,也就是不要回去了。 也很有可能,如意楼要正式交到他哥手里去。 蒋劲松听懂了娘的言下之意,只能跟夫人商量,让她偷偷回娘家借点头寸。 别看他是如意楼二公子,这几年身边交际开销大,他自己还养着一架马车,家里分给他的银子根本存不下多少。 可万幸他还有家里分的铺子,收拾收拾,还能东山再起。 只是,这也少不了银子。 银子。银子。 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卢秀芬没好意思坐马车回家要银子,赁了个小轿悄悄到后巷。 可一抬头便见亲娘正咧着嘴流口水,旁边晒着湿漉漉的被褥。 心里顿时一急,叩门动作大了些。 卢小山开门见是她,语气有些微妙:“姐。” 又往后看了看,“姐夫没来?我还想问他要那锅子的券呢,娘跟莫家不对付,害得我想吃没法吃。哎姐,你有么?” 卢秀芬避而不答他,只问:“娘病了怎么不来说一声?好歹蒋家一直用的大夫医术信得过!” 卢小山哼道:“哪敢登蒋家的门槛,爹说别给你添乱,你还倒打一耙……” 卢秀芬撇下他噔噔噔上楼,看到母亲斜眼歪嘴说不出话的模样,着实难受得哭了起来:“娘……娘你怎么了?” 可卢大娘只会发出呜呜呜的嘶吼声。 日光明朗,但依然冷冽。 卢秀芬抱着亲娘哭了好半天,这憋闷的情绪总算宣泄了些许。 哭完还是得借银子。 帮卢掌柜卖了会儿布,卢秀芬还得赶回去,跟蒋劲松一起回家吃饭。 看着没了娘张罗而黯淡凌乱了许多的家里,她竟然开不了口。 把卢小山打发后,她才对着老父亲将来意和盘托出。 卢掌柜怔愣许久:“前几日是听说,如意楼做麻辣锅子名声很响,可味道不怎么样,哎,我听着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替女婿前后张罗的事,叹气道,“我虽然不知道饭馆的生意经,可我知道人家隔壁玲珑是自己有手艺,这店才开的下去,他连个汤底方子都要听别人的,难呐。那……那劲松现在是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卢秀芬在亲爹面前毫无掩饰嫌弃,“还有几个城西的铺面在我们手上,他打算开个面馆,也算自立门户。” 卢掌柜点点头:“那也算有上进心。可银子的事……你娘这次一病花了不少积蓄,现在布庄生意也不好,将来准备给小山娶妻的银子不能动,爹能借给你们俩的,不过七八十两。” 看着闺女一下子黯淡下去的眼神,他心里揪起。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们又怎么会求到自己跟前来? 罢了。罢了。 本就萌生退意,这铺子早卖几日,晚卖几日又有什么差别? 反正给儿子的媳妇本已经攒够。 乡下庄子还有上百亩地,一座绣坊,一个赁出去的铺面,也算体面。 闺女嫁给蒋家后,给自家带来不少夫人太太的生意,也挣了不少银子。 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你娘现在这样,我想好好照顾她,是有打算带着她回乡下庄子过。这家布庄你弟弟也没甚耐心打理,那我就……卖了吧。” 卢秀芬睁大眼睛:“爹!” 她扑进卢掌柜怀里,眼泪扑簌簌流下来。 卢掌柜在闺女离开时,避开儿子给她塞了一百两银子。 事有轻重缓急,他铺子慢慢卖,总要先顾着年轻人,磋磨掉了锐气,可就一蹶不振了。 站在后巷看闺女上小轿,一直目送她离开,一转身,卢掌柜碰上了来从莫家后院出来的胖婶,一时有些尴尬。 胖婶也尴尬。 如意楼的麻辣锅子轰轰烈烈地卖不到半个月,就戛然而止。 老街坊们私底下不知叨叨了多少,瞧着卢家今年净倒霉,没一件好事,都说卢家是撞了太岁,损了阴德。 “老卢,这么巧呢!”胖婶举了举手上的小碗,“我是来找玲珑要泡菜的。最近又胖了些,都不敢吃别的,只爱吃她这不卖只送的泡菜,你要不要来点儿?说不定你家那口子吃了精神起来呢?” “玲珑那孩子手艺好,那我就厚着脸皮尝尝。” 胖婶分了他一小半,又教他怎么做好吃:“你要爱吃酸的,光吃是最好,还能跟五花肉一块儿炒。我家张闯说,现在他们书院的学生啊,就爱吃这玲珑记的泡菜炒五花肉,大家伙儿都吃圆了脸!” 自从有玲珑记供的菜,张闯现在已经不带吃食去书院了。 梅鹤书院的膳堂,如今也有了自己的招牌菜。 方大娘用泡菜炒五花肉一炮而红。 看着这帮学生一下了堂奔来吃,且每日几乎没什么泔水,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满足。 订菜的时候,在尝过新菜酱烧鸡肉煲之后,便直接向贺琛定了50份—— 在膳堂后厨灶上加了土豆和茄子之后重新炖,这帮孩子吃空了当日备的米饭。 但这些美味,韩元是过了半个月才尝到的。 他中了蛇毒,足足半个月才能下床。 这一日,袁佩佳搀扶着虚弱的他去膳堂吃饭。 安顿他坐下后,给他打来双份的泡菜五花肉和酱烧鸡块。 菜一入口,韩元微微怔愣。 泡菜的酸爽中和了肥肉的滋腻,令人胃口大开。 但在这份开胃,在吃到酱烧鸡块后,又顿时失色。 韩元越吃越快,竟将满满一碗米饭吃下肚去。 “好吃吗?”袁佩佳问。 韩元:“好吃。” 袁佩佳:“你有没有尝到一点点熟悉的味道?” 韩元缓缓摇头,吃饱后,他又开始低落。 只想尽快恢复体力,好下山去。 袁佩佳见他不配合,啧了一声:“你说你心里有人吧,是,你失魂落魄,你牵肠挂肚。可这菜有她的手笔,你却吃不出来。” “这是……莫娘子做的?”韩元又低头看去。 饭菜已经吃得只剩下一点底汤。 吃的时候只注意到,这菜的色面搭配,似乎不如她店里的精致。 袁佩佳大笑:“泡菜是莫娘子做的,酱烧鸡肉煲是莫娘子做的,咱们方大娘只是灵机一动,就变成了梅鹤书院膳堂的招牌。” 韩元虚弱地笑笑,是她做的啊。 还好,他都吃完了。 按大夫说的,他先是误食了巴豆拉得脱了形,后又遭了冬眠的毒蛇咬伤,元气大伤。 需得好好将养一阵子,才能恢复元气。 他心里如鲠在喉。 那杜琛手里的木杆笔,差遣了阿威去查探,证实是莫玲珑亲自去四方街木匠铺子,找姜师傅打造。 且按那位匠人所说,莫娘子说给玲珑记每个人都做了一支,带了她们名字的笔。 林巧的笔后面带个巧字,杜琛的笔却带着玲珑二字。 真的无法不令人多想。 可十多天以来,他接连倒霉病倒,连她出了许多新菜都不知道! 韩元自我反省的时候,邻桌的交谈声零星入耳。 “我娘说我那么爱吃玲珑记的锅子,她去如意楼买了个锅子做给我吃,我说娘,你怎么可能做出玲珑记的味道!白瞎了卖锅子的钱!” “如意楼不做锅子了在卖锅?” “对啊,听说可丢人了,学玲珑记做鸳鸯锅,客人从汤里捞出了上一桌客人吃剩的骨头!” “yue,我要吐了!我可是吃过的!” “你家没人去讨药钱吗?听说只要是去吃过的,都可以讨来一点儿。” “……” 袁佩佳充满同情地看着韩元。 他这位发小,这辈子鲜有什么失意的时刻,大概此时的表情,已经是他此生最大的失败。 他虽有家仆往来城里和书院,约莫知道情形,可看到他病得那么重,怎么都说不出口。 甚至有时候想,像自己这样早些成亲也没什么不好。 总好过像韩元,遇上的人太过惊艳,成了执念,偏偏造化弄人,连提亲都赶不上变故。 若是他对莫玲珑这样的女子动了心,索性心死,引为知己就好——既无法正妻之位相待,也不舍委屈了她。 韩元痛苦就在于,他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是天堑。 天河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占。 韩元:“如意楼抄她的方子?” 袁佩佳点点头。 韩元:“如意楼输了?” 袁佩佳又点点头。 韩元讷讷:“那就好。” 他沉默片刻,起身离开,径直去了韩山长的书房。 过去半月,他错过良多,之后的,他不想再错过了。 他去求父亲同意,再求得祖母为他上门提亲。 为此,自毁诺言也在所不惜。 ** 如意楼风波后,玲珑记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如今除了几种锅子,鸡肉煲和樱桃肉每日能卖出去的量也不少。 各种肉食需求日日增长,已与刚开张时的光景不可同日而语。 贺琛盘了开张以来的帐,跟莫玲珑商量后,去跟富贵肉铺谈价。 如今李掌柜已罕见莫玲珑,贺琛便是他的主顾。 知他要来,早早准备好茶水点心,在肉铺的后院招待他。 一见面,李掌柜殷勤请他进去:“杜账房,来来来,今日是不是又要加量了?” 贺琛轻轻点头。 除了店里生意之外,书院的订量日趋稳定,如今又有些穿便装的兵丁,几乎日日准时来店里外带,每次都要买许多——且豪奢到不退锅子和陶煲的押金。 他去夜探韩府和鹤梅书院的时候交手过,应是叛了金怀远的一支剽悍步兵。 从探子的跟踪风格来看,不外乎范家军或林家军。 这两支也是主上想收为己用的军队,他不甚在乎暴露一些些踪迹给他们。 见他点头,李掌柜高兴得眼睛眯起来:“我已多买了猪回来养着,随时可以宰了供给玲珑记!那今日,杜账房要多少肉?” 贺琛并不直接给出要求,而是拿出一组数字。 他用一个月以来的订量和价格,预估了下个月可能会需要的份量。 张扬的笔迹写道: 李掌柜,如果下个月玲珑记每日需要三百斤的肉,你待给一个什么价? 给你三日考虑,三日后我过来拿答复。 说完,茶水果点分毫没用便挥挥衣袖走了。 他又去城西牙行,结清了梁图安的工钱,顺手挑了两个临工,做接替这兄弟俩的备用。 做完这份工,便已算完成官府从轻发落的劳动改造时长。 至于此后何去何从,就看他自己了。 临到出门,忽见相熟的经纪送卢掌柜出门。 他顿住身形藏于门后,等人走远,才问:“那人来干什么?” 牙行经纪惯会见人下菜碟,卢掌柜是新主顾,但贺琛已是老主顾,当下便和盘托出:“他来卖铺子的。” 是卖,不是典或租。 那说明对方很缺钱。 隔壁妇人背地里做的事,梁图安虽信守诺言没往外说,但单看他一有空便吓唬那妇人就知道是她无疑。 卢家觊觎莫家铺子多年,若说趁机买下来…… 岂不能让她兑现先前答应自己的话? 她说过,若买下一个大店铺,便全交给他来写。 他有足够银子,可是该如何巧妙买下给她? 贺琛想了一路,一直走到长街路口,还未想出完美的办法。 直到他听见玲珑记门口传来一阵委屈巴巴的哭声,抬眼看去,见一对母女正当街搂着莫玲珑,从无声地哭,到长长的哽咽,令人闻之伤心。 他自动将这两人跟脑海中阿竹提过的何芷母女配对起来,心里一动,或许来得正好。 正文 第62章 半炷香前。 一个七八岁大小的女孩叩响了玲珑记的店门。 玲珑记午时开店,一般老客都知道。 林巧来应门的时候,还觉奇怪:“呀,怎的是小妹妹来还陶煲,你家大人不在吗?” 她有些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她家姑娘说了,若是有看到形迹可疑的大人或孩子,许是人贩子,定要大声说话,引起旁人注意。 于是她大声地追问,“我家陶煲有押金条子才能退银子,小妹妹你可有?” 何望兰礼貌地一福:“姊姊,我们没有条子,不是来退押金的。能否让我们见一下东家?” 她往左看了看,娘亲怎的还不过来? 林巧愈发觉得这孩子古怪,严阵以待。 莫玲珑已听见前面厅堂的动静,对负责烧灶的孩子说:“图宁,火头调小些。” “是,东家!” 然后锅铲交给霍娇,解了围裙出去。 走到前厅,见门前站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正仰头跟林巧说话。 金安还春寒料峭,孩子说话时,气息像一团团白雾朦胧了她微微涨红的脸庞。 可莫玲珑还是一眼就瞧出来了,这是何望兰! 自从听说上京乱了之后,她一直牵挂和惦记着她们母女俩,乍一看到,惊喜又安心。 她加快脚步:“望兰!望兰你怎么来了?!” 何望兰听见想了很久的声音,再往里一看,看到日思夜想的脸,刚才维持的乖巧懂事轰然垮塌,往前扑过去,扑进了莫玲珑的怀抱。 “莫姨姨!我们可找着你了!呜呜呜……” 林巧瞠目,这样总算是像个八九岁小姑娘了。 听自家姑娘提起过在上京办事,遇到何家母女,才有了落脚点还有了半学半工的机会挣工钱。 只是,怎么这么亲近呐? 这不是东家女儿么,还喊上姨姨了? 她正觉不可思议,很快,一个看着二十多的□□冲过来,加入了这个拥抱。 林巧旁观三人哭得梨花带雨,忽觉有些吃味。 眼里瞥着杜琛从街的另一头过来,她跺了跺脚往里,扔下一句:“这门你来关吧!” 贺琛静静地看着母女俩一个搂着她肩哭,一个搂着她腰哭。 眼泪染湿了莫玲珑身上雪青色的衣裳。 看着泪痕,他忽觉烦躁。 那些弄湿她的眼泪,怎可以是别人的?! 这念头一闪而逝,但动作已比他自己先做出了反应。 他走到莫玲珑面前,将梁图安的身份文书递过去。 她腾出手接过,何芷母女俩自然而然直起身来,收回了搂抱着她的手。 贺琛微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正要抬步往后厨去,莫玲珑喊住他:“杜琛,这位是我上京的东家,何芷,还有她女儿何望兰。” 然后又对母女俩介绍他,“他是我店里的账房。” 其实管的何止是账房的活。 他还负责采买,管理杂工,看家护院,几乎十项全能。 何芷自觉了解莫玲珑,她看起来同人亲切,可实际上保持着交际的距离。 之前在荷风茶楼,她能一边攒银子一边坚持告陆如冈,卧薪尝胆,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可这会儿,对这个账房却有着异乎寻常的亲近。 何芷不禁多看了这男子背影一眼。 却觉有些异样——这账房的身姿风范,实在不像市井小民。 甚至还有些让她熟悉的异样。 “你们住在哪里?我这里还有一间厢房。”莫玲珑握着她手。 何芷擦擦眼睛,嗔笑道:“不瞒你说,我们可是来投奔你的,就想住你这!别说你 有厢房,就算没有也要跟你挤挤!” 莫玲珑把铺子交给林巧,带着母女俩穿过前厅。 路过后厨,还未等她开口,何望兰扑向前,从后面抱住霍娇。 霍娇吓了一跳,反手将小丫头脖子一扣,看清了何望兰的脸后,狠狠搂进怀里:“你个死丫头!” “娇姐,呜呜呜,我也想你!” 何芷过来也摸了摸霍娇的脑袋:“长高了,现在看着像个大姑娘了!” 霍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门:“跟着师父有肉吃,我还胖了好几斤呐。何东家,我师父老惦记你们,总算是盼来了!” 四人都是旧识,说得热火朝天。 林巧在门口看着,心里的酸意益发汹涌。 她知道姑娘出去半年,自有一番际遇。 可自己陪伴姑娘长大,却从没这样跟她亲近过…… “林巧,我们待会儿收拾一下厢房,要是没收拾出来,今天晚上你跟我睡,让何芷睡一下你那边,望兰跟娇宝睡。” 莫玲珑的声音打断林巧的思绪。 啊,不是的。 姑娘还是跟她最亲近! 她脸上重现神采:“哎,我去刘大娘那先说一声,给我们准备一床新的棉花被褥!” 莫玲珑安排了梁图安兄弟俩给东厢房扫灰后,拉着何芷母女俩进了正房:“我们一会儿要提前用午饭,你先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离京前,荷风茶楼名声到达顶点,她也留下了几道点心的方子,即便遭遇灾患,也不愁生意。 如果不是出了大事,她不会放弃茶楼南下来投奔的。 门一关。 何芷忍了许久,撑了许久的那口闷气倏地散了。 她痛痛快快地先哭了一会儿,才哽咽着开口: “我看错了人。李郎,他不是东西!” 一开口就是王炸,让莫玲珑有些吃惊。 何芷对那位李侍郎的用心和倾心,她有目共睹。 以何芷的性子,她不会随便说出这种话:“发生了什么?” 何芷深吸一口气,先把上京的局势从首辅金怀远倒台说起,一直说到锦衣卫依附东厂,势力大变: “李明杰跟他岳父,都是金怀远一流,为了保住乌纱帽,他够不上东厂大太监的路子,便想退而求其次去抱锦衣卫的大腿。” “那锦衣卫岂是他这种礼部小官能搭上的?他和他岳父一起花了两百两银子,总算搭上了一个锦衣卫千户,可这千户,不爱财只爱色。” 莫玲珑握紧她的手,看了眼何望兰。 以何芷过去的性子,万万不会让女儿旁听。 何芷手心冰凉,淡淡笑了下:“不怕,让望兰听着吧。我还记得以前你跟我说过,女人不要将期待和时间放在男人身上,我那时不懂,现在,就当让她提前听懂,不要吃我这样的亏吧。” “李明杰同我说,要将我带回家,给我名分,也给望兰一个好的出身。我那时以为自己坚持多年,总算守得云开日出,当然说好。” “他又说,让我在他外宅先过渡几日,好让夫人安排我进府,我便听话去了,当时也未多想,他单单让我去,不让望兰跟着,就很不对劲。” “那晚,他安排人说会下了值过来,我便早早准备好,可谁知,来人根本不是他!我……我好不容易脱身,从此对他彻底绝望,上京也没什么好留的了,我便收拾好细软,将茶楼托付给周大,让他等到租期结束退租。” 何望兰紧紧抱住娘亲。 莫玲珑沉默良久,才问:“那你们怎么从上京来金安的?我听说漕船都停了。” 何芷擦掉眼泪:“我去求的青翠姑娘,求她帮我安排,花多少银子都行。她算得仗义,让我跟着一支兵丁南下。说来,要不是你跟沈府有点交情,我还真不一定能办成这件事。” “你胆子也太大了!”莫玲珑听着都有些后怕,“那沈府呢?” 若是她没猜错,沈大人跟哪位首辅大人关系匪浅。 如果金首辅倒台,应该也会受到波及。 “沈府被抄了!但沈夫人和手下几个大丫鬟似乎没受影响,还在活动关系,想来是沈夫人娘家那边关系硬吧。” 上京乱成这样,金安还能有安稳的日子实属不易。 莫玲珑知道,何芷能迈出这一步便没打算再回去。 而玲珑记如今生意有了起色,适当增加人手也合情合理。 她想了想,发出邀请:“既然这样,你若不嫌弃就留下来帮忙吧。我这店不大,但眼下生意不错。” 何芷经历了这一番世事,心性早已跟先前不同。 她清楚,是莫玲珑怜惜她才这样邀请,这店上下两层加起来都没有荷风茶楼一层大。 就算再忙,她手下现在两个姑娘,一个账房,还有杂工,应该能忙得过来。 她诚恳地摇头:“你莫要同情我,能让我住下就很好了,等我安顿下来,办好身份买个宅子,再想别的营生。” “没同情你。你看我这店虽然小,但上下两层,中午晚上都至少翻两次台,我若是在后厨忙,林巧就要跑上跑下,忙起来连菜都要上错。再说望兰还能帮我写菜单和台卡,少了她我这店里都少了意思。” “娘,你想那么多干嘛?咱们来这里就是投奔莫姨姨的!”何望兰急着说。 何芷哭中带笑地点头,感激地答应下来。 “师父,吃午饭咯!这黄鱼羹我看已经白白的了!”霍娇在院门口大喊,惹得小白嘎嘎叫。 莫玲珑朝母女俩一笑:“走,吃饭!你们今日来得正好,我做了个新菜,一起试试味。” 听见有新菜,何望兰眼神发亮:“好哎!莫姨姨你不知道,我们跟过来的范家军啊,每天都有人来你店里买菜回去吃,连我都吃了好几天啦!但这个新菜,那些叔叔他们肯定都没吃过!” 趁霍娇上菜添饭的空档,她带母女俩去东厢房看看房间环境,又把梁图安兄弟俩叫出来。 然后给杜琛使了个眼色,让他开了西厢房。 自从他住了这间屋子,她还没进来过。 乍一进门看到货品堆了半间,心里有些惭愧,抬头看他:“看来该想办法搭一间库房出来了,总不能让你老跟这些睡一起。” 另外半间,她匆匆瞥了一眼,只觉收拾得井井有条,洁净雅致。 丝毫也不像她上辈子见过的男生宿舍,臭袜子满地,气味难闻。 闻言,贺琛微微一滞,弯了下唇角。 梁图安从未见过这位爷笑的样子,吓得不敢多看,垂头只看自己脚尖。 “梁图安,喊你来是想告诉你,官府的改造时长已经完成,你现在是自由的,可以离开了。” 说着,她把他的身份文书递过去。 这次入狱,对这孩子可以说有利有弊,弊端自然是坐牢遭了次罪,但也顺理成章有了留在金安的良民身份。 梁图安却没有接,扑通一声跪下去:“东家,我不要走!我能干活,我力气大,求你留我吧!” 东家给他月银不说,只要干完活可以随意拿铺子里那些旧书看,点了灯看都行。 店里的饭好吃,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对他来说,有屋子睡,有饭吃,有月银拿,能照顾弟弟,还能看上书…… 他上哪找这么好的地方? 若不是怕吓着东家,他都想说,这辈子都想留下来给东家洗碗干杂活! “可你还小,洗碗洗菜做杂工太辛苦了。” 说实话,莫玲珑两辈子加起来没见过这么卖力的杂工,哦,除了杜琛。 但用童工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梁图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辛苦,一点也不辛苦!东家你给我看书就行了!” 梁图宁更是哽咽:“我不要走,我离不开大鹅,我还想跟杜大哥学飞……” 贺琛把他嘴捂住,顺手把自己刚写好的一句话递过去给她: 他们要想留就留,我能管住他们。 莫玲珑考虑片刻,点了头:“你们若是想离开,提前半月告诉我就行。” “哎!” “好哎!” 兄弟俩互视 一眼,欢天喜地出去了。 西厢房里一下子安静。 莫玲珑敏锐的鼻子能闻到存放在这里的各种香料气息,甚至是男人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她忽然有些沮丧。 刚刚挽留何芷时,她还有一个理由没说,杜琛随时可能会离开。 此时此刻,这份安静催发了莫玲珑心里莫名的失意,她说:“不过,如果你想离开,至少提前一个月告诉我,行吗?” 其实她也觉这种话说出来有些情绪化,但还是说了。 贺琛凝视着她。 若情况紧急,可能连留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可他不想这样说。 好半天,他写下: 我不想离开。但如果有一天离开,一定是不得已。 见她轻轻点头,他翻到提前写好的那一页: 隔壁铺子在卖,可以考虑买下来。 莫玲珑惊讶,但随即轻摇头:“虽然我想买。但你知道饭馆的帐,即使开张后生意不错,但还不够买下一间铺子的银子。” 贺琛摇头: 若你想买,可以想办法筹银。 跟师父分开时,他有二百两在身上,但江都那边还有他的存银,只要她需要。 莫玲珑眼神一亮:“这里也有银号可以借钱吗?” 大安朝并没有可以贷款给百姓的官方银号。 但上京有私人银号做这生意,只是利息要得很高。 粮价飙升时,就有百姓去借的,她略有耳闻。 贺琛眼神微顿,顺着势点下头。 他还未想好理由,如此也可以,就是麻烦些。 “好,我们先吃饭,待会儿你先去帮忙问问,隔壁铺子卖多少银子?” 贺琛点头,跟在她身后出去。 堂屋已经摆上饭菜,众人翘首正在等她。 莫家堂屋的八仙桌,还是头一次坐满。 桌上正中央摆着一口大掏锅,缝隙中逸散出丝丝热气,鱼香跟着一块跑出来,香得人口水直流。 旁边是一口小些的陶锅,另还有莫玲珑前一晚炖的焖肉,和一大盆白灼青菜,上面浇了猪油炸的蒜泥,油亮又清爽。 莫玲珑将桌上众人做了一番介绍,便揭开了陶锅。 泛着酸香的雪里蕻,切得碎碎的,围着中间几条肥美的黄花鱼,汤色炖得奶白奶白,冬笋条浅浅点缀。 眼下正是海鲜汛期,金安再往东过去,便是此地有名的渔港。 这几条黄鱼,是供素材那家铺子今早送菜过来时送的,说是家里人自己捕的,太多吃不完,送她十来条。 初春的黄鱼,最是肥美细腻。 像这么大个头的野生黄鱼,在上辈子那些高档饭店里,可要卖到五六千一条。 如今没花钱就吃到,莫玲珑有种捡皮夹子的暗爽:“大家尝尝,这是今天菜农送来的大黄花鱼,鲜得很!配的雪里蕻是胖婶自己腌的,可香了。” 霍娇从小在西北长大,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鱼,觉得新鲜:“师父我看你没剃鱼鳞,这鱼是没有吗?” “它还没有刺,来,快尝尝!” 众人便动起筷子来。 很快,随着黄鱼入口,一声声“好吃”赞不绝口。 贺琛吃了一口鱼,低头有些出神。 这是娘很喜欢的鱼,但娘做的有些腥,想来她那时应当不知道,用雪里蕻一块儿煨,能将鱼汤煨得像奶一样白。 娘若现在吃到,一定会欢喜地一把抱住她,说她是心肝儿吧! “莫姨姨,这鱼真的没筷子,好嫩呀!”很少吃鱼的何望兰又添一碗。 霍娇吃得两腮鼓鼓:“师父,这道菜咱们加到菜单里吧?我觉得一定好卖!” “这得看市面上能不能买到这么多品质好的黄花鱼,杜琛,你回头去找找有没有渔民卖?” 莫玲珑有些激动,野生大黄花鱼啊,这么豪奢的食材,若是白菜价可就好了,她一定要卖足整个渔汛期! 她连口号都想好了,黄鱼冬笋雪菜羹,玲珑记春季限定! 闻言,贺琛点点头。 正好他要安排一下去江都。 何芷起初还有些拘谨,一顿饭下来,发现唯一不熟的林巧性子极好,竟让她有些恍惚回到了去年,好像还在荷风茶楼一样。 其实,也不一样。 霍娇比先前外向了。原先有些阴沉沉的性子,几个月不见变得很大方明朗。 莫玲珑也比那时候舒展多了。就一顿饭的功夫也能看出,她是这个店的主心骨,所有人都听她拿主意。 她又想起当时,自己邀请她留下,荷风茶楼分她一半,她拒绝了。 当时还记得她说,她不跟人合伙,再好的亲朋都不行。 现在看她如鱼得水的姿态,何芷也能理解了。 反观她自己,仿佛总想着有人替她拿主意,真是……走了太多的弯路。 好在就像莫玲珑说的那样,一切都不晚。 吃完饭,玲珑记就要开始准备迎客了。 何芷收起心思,准备好了要跟着林巧学,系上了莫玲珑的围裙。 莫玲珑问:“何姐,你们行李呢?” “我们放客栈了,不知道你这里有地方,就先订了一晚上的房。” “那午市打烊后,我去帮你们搬。” 梁图安挺身而出:“东家,我力气大,还是我去!” “好,那图安陪你们去。” 大门敞开,客人陆续到来。 玲珑记又开始忙碌。 不一会儿,一楼已经坐满,二楼也只剩下两桌。 何芷暗暗咋舌。 许是上京乱了太久,这种门庭若市的热闹,让她已经恍如隔世。 但悄悄观察,隔壁的布庄,再隔壁的糖果铺子和药铺,似乎生意也没有那么好。 比对之下,玲珑记真是旺得很明显! 何芷心里暗暗佩服。 她跟着林巧做了几桌,觉得可以胜任,便让她上楼去忙——毕竟楼上楼下桌数一样,但楼上是雅座,客人要求也更高。 何芷刚给楼下都上了菜和果子,一个衣衫考究的女子从门外进来,见何芷眼生:“请问,莫娘子在吗?几日没来,你是新来的吧?” 听她谈吐上佳,话中意思也是老客,何芷微微一笑:“您稍等,我去把她叫来。” 店里没有可供闲坐的地方,何芷将她请到通往后厨的边道,拉出掌柜收银的椅子给她坐。 莫玲珑听闻外面有女客找她,放下手里的牛乳罐:“娇宝,就按这个比例,你试试把剩下的这些小盖碗都做了。” “是,师父!”霍娇聚精会神地接过,按比例混合醪糟汁和加过糖的牛乳。 脱掉罩衫后,她走出后厨,迎面便见外面等着的是玛瑙,陪着那老夫人来店里吃锅子的女子。 “你是玛瑙。”她笑着上前。 玛瑙微微诧异:“难为莫娘子还记得!有点冒昧,我来替我家老太太请莫娘子去府上玩,她实在馋姑娘您做的两个酪,不知莫娘子明日日可有空?不会耽误太多时间,材料都叫厨房备了,莫娘子只要来人就好。” 若说昨天来请,她还真不一定有空。 但今天何芷母女来了,现在店里人手充裕,上午和下午出去一时半刻还真没事。 那位老太太喜欢她做的酪,对她来说,也需要在金安拉拢这样的贵妇。 这是玲珑记最好的广告。 从杜琛那里知道隔壁铺子在卖后,她心里就蠢蠢欲动。 买下来,扩大店面,可不正需要这样的宣传? 于是莫玲珑几乎没有迟疑 :“午时前或者申时半前,我都方便。” 玛瑙笑容大了些:“那好,我就未时前后来接您,定不耽误姑娘你的正事。” “好。” 送走玛瑙,何芷好奇问:“这是谁家的大丫鬟?” 看衣着是个富贵人家的婢女,可这份气度风姿,比青萃,白霜这样的三品大员正妻的大丫鬟还要出众。 莫玲珑也对她身份好奇,奈何身边无人熟悉金安本地的高门大户。 她摇摇头:“等明天就能知道了。” 当韩家的马车驶入长街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响起,贺琛就听出来了。 他轻轻啧了一声:“烦人。” 上次抓的毒蛇,还是太没用了! 正文 第63章 次日下午未时,玲珑记午时打烊,玛瑙准时来接。 莫玲珑换了身新衣裳,登上她家豪奢的马车。 马车内燃着清雅的香,软铺都是纹样素雅又高贵的团花软缎料子做成,中间的黄花梨小几做工精美,上面摆着几碟糕点,款款都精致得像工艺品一般。 见她手里拎着提篮,玛瑙笑说:“上回莫娘子说要上好的牛乳,我已让厨房备了呢。” 莫玲珑浅浅一笑:“玛瑙姑娘有所不知,做这酥酪需得时间等它凝住,老太太若说想吃,可以先吃我带去的。再说呢,我昨日做了个时令的新菜,拿来给老太太尝尝味道。” 玛瑙注意到,她手扶着提篮,便叮嘱了车夫慢些。 韩府在城内最好的位置,从湘悦坊过去不一会儿就到了。 马车停在角门,玛瑙领着她进去。 莫玲珑抬头看了眼牌匾,上面只写了“草堂”二字。 竟然没挂名匾? 陆如冈曾跟原主说过,在讲究出身和身份的大安朝,不愿卷入朝堂的清流士大夫,才会这样。 看来这位老太太,出身清流。 在上京的时候,莫玲珑去过沈府和公主府,也见过考究精贵的宅子,但眼前这座府邸,只有清雅二字。 羽毛松被修剪成塔状,花圃的土面都铺上了颗粒均匀的灰白色小石子,但又不乏平凡却精巧的构思,就譬如影壁过去的通道中间,加了一道竹帘,显得影影绰绰,增添了意境。 一路上,鲜少碰到府中下人。 寥寥一两人,在玛瑙面前,也都放慢了脚步,行礼极为规矩。 见玛瑙带自己去的是花厅而不是后厨,她提醒道:“玛瑙姑娘,不带我去后厨吗?” 玛瑙掩嘴笑:“您可是老太太请来的客人呀,哪有把客人请去灶房的!稍坐片刻,她老人家马上过来。” 她离开后,有另一个婢女上来奉茶。 在何芷的熏陶染下,莫玲珑对茶叶也略有了解。 一尝之下有些惊讶,上的茶竟然是十几两一斤的云螺茶,一种产自南方峭壁的老树种。 这壶茶,在高档些的茶楼也得卖三四百文。 莫玲珑对这位老太太的身份愈发好奇。 不一会儿,玛瑙搀扶了老夫人进来。 许是在自家宅子里,老太太今日穿得松泛家常,宽松的软缎厚棉褂子,显得和蔼可亲。 “莫小娘子,又见面了。”她一眼看到桌上摆着几碗酪,笑容温暖,“瞧我,一把年纪了就馋这两道酪,难为你愿意特特送来。” 莫玲珑莞尔:“可不是馋,这两道酪对您身体算得上大有益处!” 不能说补钙,她便洋洋洒洒从牛乳的壮骨作用说起,说到醪糟汁的克化作用,将这两道酪强健筋骨,温润滋补的功效说得深入浅出。 上辈子开玲珑记,莫玲珑给不少人定制过菜单,为此还特意去学过营养师的系统性课程。 哄得老人听劝,那是信手拈来。 一来一去地,她们一老一少聊开了食经。 玛瑙从旁陪着,心里暗暗纳罕,老太太何曾这样健谈过?怕是二小姐都没跟她一气聊这么多。 “酥酪有些过甜,而且说实话,小女觉得凉着吃滋味更甚,您要是喜欢玉酪,倒是更适合日常进用,不如我教会府里的灶娘,您能想吃就吃了。” “可别。不说那是你店里的方子,就说这甜的,我现在也不敢多吃咯。” 先太后得了消渴症后,很快染了其他病,按太医所说,都是这消渴症害的。 她看到提篮,“玛瑙说你带了个新菜给我?” “是,眼下黄鱼时令,我拿来做了道黄鱼羹,不过眼下有些凉了可能会腥,您可以留到晚上热过再吃。” “不用,我不跟她们一道吃晚饭,玛瑙,去拿炭炉过来。” 一会儿功夫,炭炉上桌,陶煲坐上去,很快散发出黄鱼羹独有的鲜香。 韩老夫人夹了一小块入口一抿,鲜嫩肥美的鱼肉化开,滋味鲜浓。 她尤爱这一口泛着酸香的雪菜味。 令她想起年轻时在宫里尝过的一道御膳,也是用雪菜煨的鱼鲜。 先太后出身江南,那会儿,御膳房有不少江南鱼鲜名菜。 眼前这道黄鱼羹,不输御厨的手艺。 老人家很多年没哭过的眼睛,有些泛潮,她自嘲道:“老了,尝到年轻时吃过的味道,有些感慨啊。不过莫娘子这汤……好像要浓一些。” 御膳房炖得汤也是奶白,却似乎要单薄不少。 “小女斗胆用火腿高汤炖的,借了点肉味来冲淡鱼腥,您若是喜欢鱼味浓一些的,下回我可以给您单做净鱼的。” “不,这样极好!” 聊了好一会儿天,莫玲珑看着天色已经过了不少,起身告辞。 韩老夫人也起身,笑问:“莫小娘子,就没有什么想问老身的吗?” 莫玲珑福了福:“是有想问,不知您府上贵姓?” “老身的夫君姓韩。” 她看到莫玲珑微微一愣,知她聪明,已猜到自己身份,笑容愈发温和,“莫娘子若是不嫌弃,老身还请你来玩,府里有宴时,请莫娘子来掌勺,可好?” 那有什么不行的,可太行了! 莫玲珑笑起来都热烈了几分:“当然可以!不瞒韩老夫人,小女现在也给书院定期供着凉菜呢,谢老夫人赏识!” 老太太让玛瑙送她出去。 走到门口,接过提篮,玛瑙递过来一个荷包:“这是老太太的心意,您可莫要推辞!” 莫玲珑没有推辞,谢过后出了角门。 荷包摸着挺沉,她在心里,把韩元又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这份量,还是比普通客人要重不少的。 走出角门几步,天光明亮。 街边那刚刚冒了一层浅浅绿茸的大柳树下,有一道身影长身而立。 柳枝顽皮飘拂在他肩头,给那张很少有表情的脸增添了许多灵动的光影。 柔光拂过他高耸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莫名瞧着有些深情。 这样看,杜琛很英俊啊! 莫玲珑心里微微一滞,随即唾弃自己也是肤浅的颜值党。 她加快几步:“你怎么来了?” 他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提篮,从怀里掏出纸本,上面已写好了一句: 顺路去牙行,咱们去打听一下隔壁铺子卖什么价? “好!”提到正事,莫玲珑脑子里的水瞬间控干。 韩府,花厅。 老太太慢悠悠吃着黄鱼羹,对玛瑙说:“去,把子初给我叫来。” 韩大少爷从书院回来后,一直在吃药继续祛毒,同时调理身体。 听玛瑙喊他去见祖母,换掉了身上药味浓重的衣裳,免得熏到她老人家。 一进门,见祖母在吃鱼,上前服侍将鱼身的刺剔除出去。 “把门关上。知道这菜是谁做的吗?” 韩元心里一跳,仔细看去。 只见暖白色的砂锅里,汤色乳白,鱼身完整,雪菜和冬笋片散发鲜香滋味。 回府的那晚,他便已求过祖母。 祖母,是知道他心思的,这般问他,也只有一个可能。 呼吸微微急促,说:“是 ……她来过了吗?” 韩老夫人嗯了一声:“你说你想先娶妻再考功名,自然可以。弱冠之年考中进士,本就苛刻。但是……” 她看着自己这多年来饱受赞誉的孙子,狠心说,“她不会是你的良配。” 韩元拧眉:“祖母,您不是也说过,娶妻娶贤,莫娘子她是我见过女子中,最当得起‘贤’这个字的!” 老太太冷笑:“你当我说她不配你吗?我是说,你们彼此都不配!” “你既然想娶她,你可曾了解她?她不是困于后宅的妇人,她是一定要自己当家做主的,不会因为嫁人就不开饭馆了!她想要嫁的男子,也必是能跟她共同进退的人。你呢?你从小立志要成为国之栋梁,从小学的,也都是经世济用的学问,为朝堂奔走是你的宿命,你需要的妻子,是能配合你安顿好后宅,替你操持人情往来的贵女。” 老太太目光咄咄逼人,“你说说,你们哪一点合适了?你若娶了她,把她困在后宅,岂不相当于折断她羽翼?你当你求我去提亲,她就会答应吗?” 韩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没有父母自然只需要听自己的,被拒婚我可丢不起这个脸!再说你也别当我是后宅的老婆子,我可知道,她被退婚后去上京告状,就这份心性,她做什么不行?何不自立门户娶赘婿?” 听到“赘婿”二字,韩元脸色刷白,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个让他觉得危险的男人。 他脱口而出:“那孙儿大不了不入仕罢了!反正上京已经乱了,当今圣上已如傀儡,这写经世济用的学问,又有何用武之地?”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甩下来。 “混账东西!这些话,再也不要从你嘴里说出来!你给我回你自己院子去,好好反思!” 可韩元反而因为这一记耳光,心里更清明了。 病歪了半个多月,他已经想明白,这般窝囊的皇帝,朝廷都被东厂捏在手里,他就算有经世之才又有何用? 还不如等新帝上台再说,若是明君,又怎会怪罪他妻子抛头露面? 想通这一点,他脚步轻松地回到自己院子。 门口的玛瑙听见这一记耳光,心里宛如掀起狂风巨浪。 这可是老太太最疼的嫡孙啊! 到底说了什么,竟然被打了! 目送韩元洒脱离去的背影,玛瑙心里涌起浓浓的不安。 ** 城西牙行。 贺琛跟莫玲珑进去,自有经纪将两人引到里面用来议事谈价的小隔间。 经纪看了眼贺琛,姿态恭敬地问:“二位想看些什么?” 这家牙行,比城东的牙行服务态度要好得多了。 不光能开出梁图安这样隐藏款工作狂杂工,连只是上门闲问都这么客气。 莫玲珑:“这边可有商铺转卖?” 一般来说,很少会跨区卖房租房的,莫玲珑这么问,是方便把目标范围先放大,再慢慢缩小。 但经济开口便说:“姑娘你问得及时,真有一套卖得急的,价格也低。但是位置在城东,会不会有些不便?” “不会。具体位置呢?” 经纪拿来一份资料,将记录着铺子情况的那一面展给莫玲珑看。 只见上面写着: 城东,卢记布庄,上下两层,前铺后院,铺面四开间大小,院中有井…… 就是它! 莫玲珑抬头跟杜琛对视了一眼,藏起雀跃淡淡道:“那家布庄,似乎位置也一般。” “怎会一般呢?那布庄正在城东长街正中,四通八达,铺子大小也正合适,您要是买回去,哪怕不是自己开店,转租出去,不得一年收个七八十两?稳赚不赔啊!” 莫玲珑:“可那铺子陈设老旧,若是买了,还得花大笔银两收拾,也是麻烦。” 经纪仿佛怕了她继续挑毛病,忍痛抛出筹码:“不瞒姑娘你说,这铺子哪哪都合适,就是老了些,但价格也便宜嘛,您买回去大可按照自己想法重新修整。” 一来一去,莫玲珑都是顺着对方抛的话来问,不露丁点想要的急切:“多少钱?现在行情不好,贵了也是买不起的。” 经纪摇头叹气:“只要四百两,姑娘你说是不是很合适?” 这个价,低得可怕。 这么说吧,她去年委托了孟婆子的时候,莫家的铺子当时能卖五百多两。 卢家的后院比她的还大一些,倒座房整气。 如今短短一年,就跌到四百两了? 她神色有些凝重。 除了上京乱了之外,想不出其他因素。 可如此一来,是不是现在买入可能会砸在手里? 贺琛见她不做声,写道: 不满意吗?需要砍价吗? 她总不能当着经纪的面,跟他讨论这种担心,便说了句“有劳稍等”后,抓了他出去。 莫玲珑只轻轻抓了他胳膊一下就松开,但贺琛却一直到两人站停在门外,还隐隐能感觉到胳膊那个位置,有些酥麻,脑子里也沸反盈天。 听她追问,才挥走脑中不合时宜的绮思,定神听她说:“我不是不满意价格,是觉得……现在局势这样,这宅子买了可能会砸手里。” 贺琛微微一顿,摇头写下: 可能是卖得急,不如听听其他店铺价格?如果稳定就先付定金定下。 这家牙行付了定金后,可以保留房源不给第二人看,以防高价抢房。 莫玲珑眼神一亮:“跟我想到一起了!” 牙行拿出的其他铺子价格都跟去年持平,唯独这套低了一百两。 莫玲珑当下付了20两定银,商定三天内缴足余款,否则这20两不予退还。 定下铺子,莫玲珑隐隐有些兴奋,跟她上辈子买第一套房子时的感觉差不多。 可是也有压力。 若是贷款顺利,从此便要化身房奴。 在还没有足够身家的时候,遇上了最想拥有的铺子,也是一种煎熬。 “这家牙行的规矩真是灵活!怪不得生意也比城东那家要好上不少。” 贺琛唇角含笑,微微点头,写道: 接下去,去看看那家私人银号。 莫玲珑:“好!” 她也有二手准备,若是那私人银号不正规,利息过高,她会找何芷拿钱。 何芷给她透过底,南下带了近五十两黄金傍身。 去年她就说过想投玲珑记,可不想坏了自己的规矩。 莫玲珑坚持对玲珑记的全面管理权,但若何芷只参与分红,也未尝不可。 其实,她很愿意让何望兰有一份足够底气的私产。 两人离开后,牙行经纪指着桌上还的文书,让学徒把所有的材料收拢起来。 学徒不解地问:“掌柜,我有点儿看不明白,那位郎君明明认识买铺子的姑娘,为何不索性把银子借她得了,何必又要先在咱这儿付了一百两,又允咱们50两银子好处,替他唱这出戏?” 掌柜嘴里叼着烟袋:“你当那姑娘是傻的?她就是知道人家这铺子值多少,那郎君要是付得多了,岂不是露馅?至于那50两好处费,咱们配合着瞎诌什么定金的,最后还要出两套契书,让卖家买家见不着面,不用辛苦么,不用忙活么?” “那他图啥啊?偷偷先付了这铺子100两,费那老大劲,就为了让那姑娘能自己在契书上签字?” 掌柜横他一眼:“啥时候你这榆木脑袋开窍,想娶媳妇儿了就明白了!” ** “杜琛,借印子钱的真的在这种地方吗?”莫玲珑喊住他。 眼见他带去的地方渐渐靠近城郊,虽然有杜琛在身边,她心里依然有些不安。 贺琛点头,掏出纸笔龙飞凤舞: 毕竟不是明路生意,要隐蔽些,放心,对方信得过。 信得过的夜鸢,在听到信号手势叩门后拉开了门。 因为从未微笑服务过,按照贺琛要求的露出牙齿,嘴角皮肉有些许僵 硬:“来借钱的吗?” 莫玲珑看着他,只觉心里疑窦丛生。 哪有私下做印子钱生意,如此光明正大问出口的? 她沉默不语时,贺琛抬步进去,擦身而过时狠狠剜了夜鸢一眼。 有他在前,莫玲珑大着胆子跟进了垂花门。 这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外面看着平平无奇的院子里,竟有造型别致的小湖和太湖石,一步一景的后院,目之所及的廊檐,窗棂都极尽精美,不仅木料绝佳,雕工更是了得。 比刚才去过的韩家,还要清雅怡人。 这不像一个接洽生意的所在,反倒像是一座有品味的私人府邸。 且,实在空旷得惊人,一路进来,除了开门的那人,再无旁人。 她心里的疑惑更甚了。 “你要借多少?” 冷不丁地,那人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她身后问。 莫玲珑抓了一下杜琛,往后一退。 男人挡在她前面,跟那人对视片刻,掏出纸笔,用力下笔: 两百两,利息多少? 夜鸢咽了下口水,垂下眼,背书一样:“月息两厘,你要借多久?” 前一晚她才研究过这里的计息方式,这月息一厘约莫是年利率2.4%。 她也是贷过款的人,2,4的利率放在现代,可是低得惊人了。 这是做慈善吗? “需要抵押吗?可以按月还款吗?” 这些都是夜鸢搞不明白的词。 什么抵押,是指师父说的,把脑袋暂押吗? 他们杀人一向利索,脑袋该拿就拿,不拿就不拿了。 再说他哪敢动她脑袋的想法…… 按月还款他大胆猜了一下,应该是还这笔钱的意思。 只是,按月是咋个按法?他只知道按着脖颈放血比较快。 他搔搔脑袋:“都行,你看着来,都行。” 贺琛唰唰又写: 不用管这些,借到钱再说。 莫玲珑摇头:“不行。” 她伸手拿过杜琛的纸笔,写下:万一对方的银子来路不正呢? 贺琛忍耐着将纸本竖起给夜鸢看。 夜鸢凑近伸手指着字,一字一句看过去,口中念叨出所有他认得的字:“万一……的……来路不正?” 他恍然大悟,拍胸保证:“放心,这银子比我命还正,我家主子埋地下的,干干净净,都是他这些年……” 替主上除掉碍事之人后,分到手的赏银。 一丝儿血都没沾到过,最多有点泥。 贺琛的眼刀打断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夜鸢讷讷后退,贴着墙根站好。 这人太奇怪了。 此时莫玲珑心里已倾向于找何芷拿银子,不想沾上麻烦。 贺琛看她眼神,知她心中所想,无奈写下: 不如这样,让他拿契书过来看看,若是条款正规就借,毕竟现在世道不稳,对有些人来说,拿着契书反而比守着金银要便利。 这个解释说得通。 莫玲珑沉思片刻,对那人说:“那麻烦你拿契书来看看。” 能以付息方式借到钱,自然要借。 向何芷借钱,是万不得已的选择。 母女俩在金安重新安家,也面临着置办房产的大额支出。 夜鸢如蒙大赦,飞快跑去他暂住的房,取那昨日才收到的什么劳什子“契书”。 不跟他扯这些言语官司就好,他本就没念过书,这几个字还是主子非要他学的哩…… 契书取来后,夜鸢顺势避到门外,藏于视野安全的阴影之中,小心留意着屋里的声音。 ——啊,原来主子不会说话这么好…… 莫玲珑逐字逐句地认真看,对方的条款条分缕析,清清楚楚,竟然毫无阴阳条款,怎么看都是一份对双方都公平的合同。 贺琛指着其中一条给她看,上面写着: 若甲方资财有瑕,乙方所欠尾银,凭契免追。 思前想后,好像没有什么不借的理由。 莫玲珑心里的天平,倒向了借款。 她目光顿了片刻,看着杜琛问:“你觉得可以吗?” 不知不觉,她已习惯听取他的意见。 贺琛肯定地点头。 她当下便下了决心:“那好,我借二百两,借一年,按这契书所写,明年此时一次结清。” 听闻这话,门外候着的人像是得了什么天大好处一样,欢天喜地取来一匣子银锭交到她手上。 二百两现银很沉,莫玲珑交给杜琛拿着。 见他身怀巨资,却步履从容,难免对他身份又多了一层猜想。 回到城里,将这部分银子交给牙行,领回一张收银的凭条,两人紧赶慢赶地回了店里。 此时暮色四合,玲珑记正是热闹的时候。 见她终于回来,何芷带着喜色上前,把她带到一个身材高大,虬髯剽悍的男人面前:“范将军,这就是我那手艺了得的好妹妹!” 但范威目光锐利地,已经直直看向了她身后貌似无害的贺琛! 正文 第64章 只一眼,贺琛清楚眼前这人就是派了探子跟踪自己的人。 看他长相特点,应是原来镇守西北的抚远将军范威。 范威没想到,自己安排探子查探多日,都没结果的贺琛,竟得来不费工夫。 那些断掉的线索一下子串了起来,为何每每追到城东就被干扰。 两人视线交锋的瞬间,各自自然地瞥开。 何芷热情地双方介绍:“我就是跟着范将军一路来金安的,先前营地里每日都有人来买这里的菜呢!” “久仰范将军大名!”莫玲珑福了福。 先前在上京时送银子回金安也无意中得过范家军帮助,不免多了分亲切。 范威颔首,地看着桌上满满一桌好菜和热气腾腾的锅子,神情自若地赞道:“莫娘子好手艺!” 他看了眼张顺,“既如此,这几日咱们在玲珑记定些吃的,也改善改善大家伙食?” 张顺面露喜色:“属下遵命。” 何芷眼神一亮,主动揽下这个活。 内心喜不自胜:自己也算给玲珑记招徕了生意! 莫玲珑一进后厨,何望兰扑过来抱住她,撒娇道:“莫姨姨,我刚看到张顺叔叔和将军伯伯来了!” “是,他们在吃饭。”莫玲珑揉揉孩子脑袋,“你们跟着范家军,在城外待了多久?怎么好像店里的菜他们都吃过一样。” 何望兰掰着手指算了算:“至少有十天!听说他们在找一个什么人。” 贺琛听到此处,抬了抬眉。 约莫两刻多后,何芷过来喊莫玲珑,小声说范将军吃完要走,想跟她道别。 她忙带着何望兰快步出去,在店门外追上两人,福了福:“您慢走,好吃再来。” “莫娘子店里样样好吃,范某当然会再来。” 他视线掠过她,又一次对上从后而来的男人,微微一笑。 在收到对方警告的眼神时,玩味地看向面前的女子,仿佛如此,便掌控住了他的咽喉一样。 见他露出笑意,莫玲珑心中一松。 此时方可问些私事,便上前半步,小声说:“一别几个月,很挂念沈夫人。” 看她靠近范威,贺琛眸光陡然烦躁。 但在听清她压低声音说的话后,那份躁意又很快褪去,他碾了碾脚底的小石子,默默挨近一大步。 提及小妹,范威眼神多了一丝温和:“她还好,我在上京留了二十个人护着她。” 可想到沈译之,又嫌弃道,“若是她有何娘子一半胆气,莫娘子一半脑子,这回她也跟着回来了!” 莫玲珑不便评价沈大人。 但想来,一个拿到两个包子都会颠颠拿回家给老婆孩子的男人,很难令范氏为了脱身而放弃。 “沈夫人会过得幸福的。” 听见这句话,范威多看了她一眼,嘀咕道:“你倒是懂她,这死丫头要把幸福当饭吃!” 莫玲珑笑了下:“有范将军这样的兄长,沈夫人想过不好都难。” 这话让范威心里舒坦,双手一揖:“告辞,后会有期!” 然后,若有所指地看了贺琛一眼。 入夜,过了子时。 院子里的小白忽然嘎嘎叫起来,挥着两边翅膀,迅猛扑到东墙头。 张顺正要跳下去扼住这碎嘴的大鹅,对面西厢房屋顶忽地落下一只金雕。 “——(嘎)!”叫声半途终止。 大鹅缩起脑袋,躲进了它的木屋里。 糖宝眼神锐利地盯视着对面来人,直到轻轻一声呼哨,它收起翅膀跃入窗内。 贺琛一身黑衣出现在墙头,看了对面一眼,随即一扭身,跃上隔壁卢 家院墙。 范威和张顺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轻点了下头,随即一前一后跟上去。 三道身影在夜色中起落,轻盈无声。 范威跟出了几里地后,暗暗心惊。 探子回报的情况,可能还略微保守了。 即便自己全盛时期,也跟不住眼前这位。 贺琛若说不想让他们跟,几个加速就能把他们甩掉。 恐怖如斯。 他如此身手,又能一两年内弃武从文,二甲中第,究竟是什么样可怖的实力? 当下好胜心起,给张顺比了个手势,全力跟上去。 月色溶溶,三道身影飞掠而过,中途翻过城墙,经过范家军驻地,骑上马后一路往外飞驰 直到路过一个荒废破庙,贺琛才弃马而入。 他环视四周,确认无人,转过身,对上两人:“说吧,找我什么事?” 若不是在店里撞上,他顾及莫玲珑知道一切,并不想这么快暴露身份。 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范威强自调息,才不显狼狈。 他也不废话,开门见山:“范某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话,我想跟贺大人一样,拥立更合适的人为帝。” “范将军说这话,也不怕天打雷劈?!”贺琛眼神冷漠,露出危险神色。 范威呵呵一笑:“范某也有几分人脉眼色,贺大人不如看看我的诚意?” 他给张顺使了个眼色,张顺上前,双手张开一张堪舆图。 月色下,堪舆图上南方沿海位置,被画了个圈。 “范某有可靠消息,东厂李如海,让走狗康有德纠集海上日寇三万余人,从这个位置登陆,一路挺进内陆,沿运河北上。” 他所指的位置,是位于金安往东不过四百余里的镇淮。 “范家军五万大军已沿途分三处做好埋伏!虎符,便是诚意。” 说着,他双手持范家军虎符,高举过头顶。 贺琛在都察院期间,对几个镇守边塞和重要关隘的大军有过深入研究。 眼前的虎符,如假包换。 见令如见人,凭它可以调令训练有素的范家军出生入死。 贺琛深深看着那道虎符。 主上如今大事已成半,手握先帝亲笔手书遗诏,只差证明自己身份的一样东西,就可让狗皇帝滚下龙椅。 可若是对方丧心病狂到连祖宗家业都不要,去纠集海外贼寇…… 这位置拿到手也将元气大伤。 他没有拒绝这诱惑的余地,淡淡问:“你想要什么?” 范威心里狂跳。 贺琛这么问,便是已经答应,他单膝一跪,虎符高举过头:“范某求新帝善待我范家军全军上下!” 他勤勤恳恳为国镇守北方多年,但狗皇帝不相信他,一纸调令,命他孤身换去西南。 他练了十几年才练出来的兵,这么拱手留给接替他的孬种? 范威气不过,闹到上京。 也正是这么一闹,才让他动了反心,才注意到这股势不可挡的新锐力量。 贺琛接过一半虎符:“成交。” 当下,三人就着破庙的残烛,商量作战计划。 半个时辰后,范威扔掉手中木棍,将地上的灰用脚拨乱:“先这样,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贺琛眸光平静:“自然越快越好。” 他想了想,“明晚。” “明晚,为何是晚上?”张顺不解。 贺琛淡淡看他一眼,这问题愚蠢至极:“自是应先将计划汇报主上,而且,白天我要去给书院送菜,结账,盘账。” 张顺:“……” 范威:“……” 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贺琛道别后跃上庙墙:“我先走,你们今后来店里订菜,多定些贵的。” 张顺看着男人几个起落,消失在视野中,讷讷道:“他还真当账房啊。” “回去了,按贺大人说的,留五千下来守护金安城门。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办。” 范威隐隐兴奋,走了几步又转身,“今天让他们去给我定焖肉,那个贵!” 此地已离江都内城不远,贺琛骑马回到那座小院。 糖宝已在此地等他,见他进来,“咕”一声欢叫,随即啄醒了阿竹。 阿竹揉揉眼睛,看清来人后,欢天喜地:“主子,你可算回来了!你还回金安吗?” “回。” 贺琛写下密信,封入糖宝脚踝处的铜圈。 又摸了摸它肚子,转身从阿竹放干果的罐子里掏出一把核桃给它吃饱。 不一会儿,一道白色身影掠空而起,很快消失在上空。 阿竹充满期待:“主子你是来接我去金安的吗?” “不是。” “可我听说金安好吃的很多,有什么麻辣锅子的店,我还想去吃呢……” 贺琛顿住身形:“不许去。” 阿竹委屈:“哦……连夜鸢都吃过了。” “……以后带你吃。” “我就知道,主子你还是对我最好!”阿竹轻易就被满足。 “我喊了夜枭,他若来这边你让他来金安找我。” 留下这句话,贺琛马不停蹄地跃上马背,赶回金安。 回到长街后巷,天色已蒙蒙亮。 他先跃上卢家的院墙,从上跳下去。 卢大娘看到黑衣人在自家院墙上起起落落,仿佛是来拿她命的黑无常,惊恐莫名。 她啊啊啊半天,吓得便溺出来,湿了卢掌柜的身子。 卢掌柜醒过来,连叹气都没了力气:“你就不能等天亮了吗?我可只有一身衣服替换了……” 他一边换,一边说,“再忍两日,牙行那里说已有人买了咱家铺子,今日应该就能给咱银子。等咱们回了乡下,我雇个婆子给你日日洗……” 跟卢家无眠不同,莫家众人还在沉睡。 贺琛轻轻翻进西厢房。 床铺被糖宝钻过,有几片白色羽毛落在枕头上,他这床好不容易换过的被褥,被它啄了几个孔洞。 贺琛换下夜行衣,拍干净钻进去。 睡一个时辰。 一大早,梁图安刚摸着黑在灶房烧上水,莫玲珑和霍娇进来了。 莫玲珑:“图安,以后不用这么早,你还在长身体,该多睡会儿。” 梁图安:“东家,我不困。我天天在这儿点灯看了书……” 他用掉了东家好多灯油,想要多干点,把这些灯油钱挣出来。 “嗯,点灯看书不好。”莫玲珑一边穿上罩衣一边说。 梁图安紧张得呼吸都屏住。 “以后白天看吧,要不费眼睛。”她转过身去,把前一晚低温发酵好的面团递给霍娇,“娇宝,你来揉,排气后再发一遍。” “好咧!” 霍娇揉面时,发出咕吱咕吱好听的韵律声。 竟然,只是说费他眼睛吗? “那不成,白天我要干活……”他呼吸有些小心。 “那去前面铺子看,亮一些。”莫玲珑手里动作不停,将剁碎的圆葱粒加进前一晚剁碎的牛肉末里,转身递给他:“图安,洗了手用筷子搅匀,一边搅一边加牛乳,要搅上劲,如果不会的话,让娇宝教你。” “是!”梁图安激动坏了,捧着盆子到外面去找霍娇。 林巧打着哈欠,姗姗来迟,看后厨热火朝天的样子,惊讶道:“怎么今儿一大早的这么多人!倒显得我偷懒了!” “承认吧,巧姐,你就是懒!”霍娇拱火。 惹得林巧上前掐人,连连尖叫。 莫玲珑神秘一笑:“今天做个新鲜的给你们尝尝。” 昨晚上何芷收拾行李,收拾出一小袋面粉,便拿了出来:“这是火头军给我搓面粉条子剩下的,还不少呢。” 莫玲珑一捏,发现这面粉筋性非常高,闻起来麦香浓郁,应是品质极好的高筋面粉。 她便想着早上做点汉堡试试。 这西式快餐啊,太久没吃了有点想念。 很快,梁图安把搅好的肉末拿过来:“东家,这样行了吗?” 莫玲珑一看,牛肉末已经搅得细腻起粘,颜色微微发白:“可以了。” “那我接下来干嘛?” 梁图安就像个永动机一样,停下来就是原罪。 莫玲珑莞尔:“待会儿你来烧面包 窑,现在可以休息一下,先帮我看着这口小灶。” 她特意在后厨安置了一个小小的炉头,没有坐锅,方便她用平底锅煎东西。 平底面饼铛开锅后,还是第一次用,她用湿手将肉末在手里塑成肉饼形状,放下去煎。 牛肉饼在迅速攀升的油温下凝固,肉的焦香和油香交融着散发出来。 梁图宁习惯了早上哥哥不在床上,自己穿好了衣服,从倒座房出来,大鹅上前蹭了蹭他,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进后厨。 “好香啊!”他耸了耸鼻子,忍不住赞叹着凑过去看。 东厢房里,何望兰闭着眼睛催:“娘,快,我要去看莫姨姨今天做啥吃的!” “馋猫!” 话虽如此,何芷自己也好奇得很,母女俩洗漱完也进了后厨。 贺琛打完拳走进厨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所有人围着莫玲珑,看她拿着锅铲轻轻铲动肉饼,将外焦里嫩,肉香四溢的饼铲起,口水吸溜声此起彼伏。 外面春寒料峭,灶房里春意盎然。 温暖得像梦境。 “你来了?”莫玲珑听到他独特的脚步声,将锅铲交给霍娇,“剩下的娇宝来做,火头控制着些,别太大了。” 霍娇跃跃欲试接过:“好!” 灶火把她脸颊烘得微微发红,贺琛看着,想伸手触碰的念头一闪而过。 “正等你呢,今天的早饭,你也有活儿。” 莫玲珑拿出个干净罐子,往里加了蛋黄和油,添了一点点本地特产的淡米醋,又加了些盐糖,“这个很费力,需要从慢到快地搅。” 她示意了一下力度,然后交给他,自己则动手将霍娇揉过的面团,均匀分成小份,整圆后放进面包窑。 贺琛搅得又稳又快,很快,原先分层的浆料,变成了色泽均匀的酱汁。 霍娇煎完一整盆肉饼的时候,贺琛手里的美乃滋酱也打出了市售产品的质地,面包窑的门缝里,散发出浓浓麦香。 “莫姨姨,今天做的这个,好大阵仗啊!”何望兰双眼忽闪着,充满期待,“一定很好吃。” “我已经等不及了!”霍娇摩拳擦掌,“接下来怎么吃啊,师父?” 在这儿,吃个汉堡可不得全店总动员? 莫玲珑卖关子笑而不答,看着计时用的沙漏慢慢流尽,啪一下打开面包窑的窑门。 热浪扑面,散尽后露出里面一个个圆圆的面包胚。 “这是烤馒头吗?”梁图安看了全程,以他的认知,这发过的面团蒸出来是馒头,烤的……自然是烤馒头。 “也可以这么说。”莫玲珑笑着取了一个下来,放在手里颠了颠,对半撕开。 外皮脆而柔韧,内里松软带着微微的湿软,这面粉果然非常适合做面包! 她洗干净一片莴苣嫩叶,擦掉水分后铺进去,夹上牛肉饼,再舀上一勺手摇美乃滋。 一合,一切,再一切。 酱汁流淌,肉汁横流,香得人口水奔涌。 她把这四小份递给何望兰,霍娇,和梁图安兄弟俩。 梁图宁有些不敢拿,林巧笑说:“姑娘的意思是,让孩子先尝。” “哦。”梁图宁又看了眼贺琛,见他眸光温和平静,才大着胆子一口咬下去。 这一口下去,丰沛鲜甜的肉汁滋出来,那酱汁滋味浓郁,涂满了外层的面包,扎实又饱满。 天啊,怎么会这么好吃! 好吃得难以形容,每一口都让人觉得满足至极! 梁图安兄弟俩狼吞虎咽,一下子吃完,梁图宁手指上沾了点酱,怜惜地舔着。 何望兰起初还斯文,一口之后,也大口咀嚼起来,咽下去之后,看着何芷有些想哭:“娘,你搓成糊糊的面粉,做出来真好吃好,把肉汁儿都吸进去了!今天什么好日子啊,莫姨姨你一大早就做这么好吃的!” 只有霍娇一脸凝重,她没有光顾着吃,而是按师父教的,一边吃一边记这些滋味的交融。 “怎么样?”莫玲珑笑眯眯看着四人。 “东家,好吃!” “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馅儿饼!” “傻瓜,这才不是馅儿饼呢,这叫……”梁图安训斥弟弟。 “这叫肉夹包!”抱歉了肉夹馍,此处碰瓷一百下。 莫玲珑飞快又做了几个出来,交给林巧端去堂屋,然后留下霍娇问道,“怎么了娇宝?” 面对师父,霍娇露出一丝丝挫败:“师父,我刚才在想,明明看起来不太复杂的东西,我怎么想不到?而且我都没想到,搭配起来是这个味道。” 莫玲珑爱怜地摸摸她浓密的发顶:“这也不是我想出来的啊,我改了一种地方小吃。你想什么呢,人一辈子能有一两个自己原创出来,且能做到极致的菜,那就很了不起了!” “真的吗?”孩子终于放松下来。 “比珍珠还真。走吧,去晚了就没了!” 但堂屋里,众人没有动手,都在等着她。 等她进来,大家才开动。 几个孩子已经尝过味道,一拿到手里就大口吃起来。 何芷吃相斯文,小口吃了两口面包,才吃到里面的酱汁和肉饼,当即惊艳:“呀,真好吃!这肉夹包很方便就能吃饱,有肉有菜的,很适合带着路上吃。”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跟范家军南下途中,有几次行军没有休息,火头军一边做饭一边赶路的场景。 若是有这种吃食,可就方便多了。 莫玲珑跟她默契地对了个眼神:“那今天他们要是有人来买吃的,送个肉夹包给他们!顺便跟他们换点面粉。” “好咧,我记下了,姑娘!”林巧笑眯眯。 “还有梅鹤书院。”莫玲珑看着男人,“杜琛,你今天送卤味和鸡肉煲过去的时候,也带上这肉饼给方大娘尝尝。” 但她很快又想到,如果真的推销开来,她这后厨可就要忙不过来了。 至少梁图安得匀功夫过来帮忙,“可能得再招个洗碗洗菜的杂工。” 贺琛掏出纸笔写下: 已经安排了,我们去牙行交完银子,顺便带回来。 是了。 刚才何望兰问今天什么日子,今天可是她买铺的好日子! 一顿饱餐后,各就各位开始忙碌午市的准备。 莫玲珑回房点好银子出来,将包裹递给贺琛:“放你这里,我们走吧。” 他接过揣好,看她眉眼含笑,心里如被温水浸润,想为她留下此时心满意足的时刻。 院门外的后巷里,卢掌柜一路小跑,带着几辆驴车往自家院门去。 双方擦肩而过时,莫玲珑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卢掌柜忽然停住脚步,朝她尴尬地笑了下:“玲珑啊,我们要搬走了,以前……你大娘不像话,辛苦你担待了。” 虽然早知道他们要搬,但看卢掌柜有些狼狈地穿着不太体面的旧衣,还是令人唏嘘。 莫玲珑认真福了福:“听说风疾虽然治不好,但给病人多锻炼肢体,会改善状况,照顾起来也就不那么辛苦,卢伯不妨试试。” 他家婆娘病后,街坊邻居几乎无人来探,即便是有,也不过是来看笑话的。 这样认真诚恳的建议,卢掌柜还是第一次收到。 且还是差点被自己家坑了的莫家小娘子,他更无地自容了,匆匆谢过没有多说。 走在路上,金安渐渐有了些春天的踪迹,虽然风还是那么冷,但墙角树梢,一些绿意在渐渐萌发。 阳光和暖,洒在身上,仿佛驱散掉积攒了一个冬天的寒意。 她,就要买铺子了! 贺琛低头凝视着她闪动的睫毛,忽地拿出纸笔,写道: 你觉得现下的日子好不好? 莫玲珑心情正美呢,仰头露出笑容:“那还用说么?!身边友人相伴,每日用本事挣钱,口袋略有盈余,马上还要买下人生第一间自己的铺子,日子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贺琛也跟着唇角一翘。 你若觉得好,那我怎舍得让你受战火的苦? 正文 第65章 现银交讫,莫 玲珑契书上签字后,后面便是向官府缴税,办理红契的流程。 这些都属牙行的服务内容,她只需耐心等待一段时日就行,连面都不用跟卢家碰,就能办妥。 “钥匙等上家送来,我立刻给您送去。”经纪赚了两头的佣金,态度恭敬。 贺琛轻叩桌面,经纪反应过来,“还有杂工,您这儿需要的杂工,我已准备好人选给您挑了,都可以签长契,还可以买下奴籍。” “好,看看。” 这次给她看的人,果然都顺眼许多,莫玲珑挑了个三四十岁的仆妇,先试工半月。 等一应流程办完,已近午时。 早上剩下的美乃滋酱做不了几个汉堡,若是范家军的人来,怕是要不够,她匆匆赶回店里。 路过湘悦坊,忽见一辆眼熟的马车。 是韩府的。 对方显然也已看到她,车帘打起,露出韩元虚弱苍白的脸:“……莫娘子。” 怪不得已经快二十来天没见,竟然是病了。 莫玲珑忙上前,福了福:“韩郎君,好久未见,你病了吗?” 韩元在阿威搀扶下从马车上踩着踏板下来,额头已是一片虚汗:“好久未见。都怪某身体抱恙,竟错过了许多新菜。” 说完,他抬眼看向贺琛。 两人视线交锋片刻,双方眼中意味明白,分毫不让。 “最近的新菜有些油腻,韩郎君若是脾胃弱,最好少进些。”她眼尖注意到开着的马车车门内侧,正摆着她店里的提篮,便问,“府上老夫人最近可好?我做了个新的点心,回头给她送去尝尝。” 提到祖母,便会想起她份量极重的那番话,韩元心里闷闷一滞。 但随即,又会升起莫名古怪的欣慰——除了母亲,对他最重要的两个女子,祖母和她,对彼此欣赏、理解,这何尝不是一种默契? 他顿了顿,双手一揖:“烦莫娘子挂念,祖母她老人家一切都好。” 顿了顿,“听玛瑙说,祖母原来贪甜食,听莫娘子提醒后,如今碧粳米粥改成了小米粥,酥酪忍着两天才吃一次,且如今顿顿吃完,会绕后院走两圈消食,精神愈发健旺了。” 莫玲珑夸赞:“老夫人很会养生!” 和她交谈如沐春风,韩元只觉不够,可她身后的男人实在过于碍眼,忍不住问:“现下店里正忙,莫娘子怎的从城西过来?” 说到这个,莫玲珑难掩高兴,克制道:“我去那边办了点事。” 她正待要问他怎么还未旬休,就不在书院,斜刺里伸过来一个纸本,上面字迹龙飞凤舞: 该回去了,莫要跟无干的人浪费功夫! 日色已是正午,的确耽搁不起,她匆匆道别,“现下我该回店里了,韩郎君好好修养身体啊!” 目送两人一前一后,一高一矮离去,好半天,韩元才回到马车上。 “公子,你以前见了莫娘子都会高兴,今儿怎么不高兴?”阿威不解地问。 为何不高兴? 他该高兴吗?! 以前,伴在她身边的都是林巧,如今只看到这个碍眼的账房! 就刚才,明明她还想继续说什么,偏被他写的一句话给搅了。 他是个哑巴,他只是个账房,他,他怎敢肖想莫娘子?! 可祖母说的赘婿二字,又刺耳地在脑海叫嚣起来,她若要娶赘婿呢? 他一样也可以啊! 韩元揉了揉眉心,疲倦地说:“走,去袁府。” 袁佩佳见他没有空着手来,击节赞叹:“一场病让你都学会这些俗务了,可见世上本无不好的事,只是还未到这好表现的时候嘛。” 他毫不讲理地把提篮抓过去,“算你有良心,知道我馋莫娘子的手艺了!” 提篮足有三层,一份焖肉,一锅酱烧鸡肉煲,一小锅鸡汤,还有一份每日限量供应30份的雪菜冬笋黄鱼羹。 “嚯!莫娘子的店里,啥时候有了这些菜?”袁佩佳眯缝着眼挨个闻了一遍,把那焖肉和鸡汤命小厮拿去给自家夫人添菜,“就当疼你未来侄儿,行吧?” 韩元看着他,古井无波的眼里,微微动容:“你要当爹了?” “是啊是啊,我袁家有后咯,你也抓紧吧!把你这病躯好好养养。”他笑眯眯说着,却在小厮掩上门后,陡然变得严肃,“你托我打听的事,有了点新消息。” “如何?” “现在上京面儿上看不出,但其实背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另投了明主,就等着他起事,好拥王称帝。但你打听的那人身份,目前没个定论说法,不过……” “不过什么?” “有人说他是先太子!” 大安现在的皇帝至今未立太子,这先太子指的,乃是先帝嫡子,也就是皇帝的嫡弟。 “可先太子不是本朝元年就死了吗?” 袁佩佳摇头:“谁知道呢。但你打听的另一桩事,却有明确消息。那一己之力拔除金党的贺琛,据说就在江南,替那位料理东厂余孽。” 韩元露出向往神色:“可有认识他的人帮忙推荐一二?” 袁佩佳摇头:“听说他在朝中没有朋党,独来独往,连当年引他为知己的上京府尹沈译之,都不知道他悄悄干了这种大事。” 韩元握拳,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激动的红晕:“我定要想办法找到他!” ** 贺琛将几家供货铺子的帐结了,各自留下所需材料后,又去梅鹤书院送肉和菜。 莫玲珑则去了趟粮店,将做出理想面包胚的面粉拿去给掌柜看,让他进些同等质地的面粉。 却得知产地太远,只有略次一些的。 略次一些的也勉强够用,她定了两百斤,让掌柜送去店里。 等回玲珑记,却见何芷正在门外跟驴车车夫商量出城的路费。 “何姐,你要出城?” 何芷一笑:“你不是说想要上回我带来的那种面粉么?刚巧,张指挥手下的人刚来买了几份焖肉和黄鱼羹回去,我就送了个你做的肉夹包给他们,让他们回去问火头军,能不能跟咱们换点面粉。” “谁知听说他们要拔营了,火头军拆成三队,只带干烙饼子。那些面粉好久都用不上,便让我找个车去拉,说是有几百斤!你说,这是不是天上掉馅饼了?我正想找你商量,是不是该跟个人过去?” “图安去吧,再让娇宝煎二十个肉饼带去。” 莫玲珑嗅出些不太寻常的味道。 连火头军都编入正式营,是不是说明要打仗? 她已经历上京动乱,若是金安也乱了……她抬眼看向隔壁铺子。 不会这么倒霉吧? 此时此刻,她很想跟杜琛商量一下策略,却一直没等到他回来。 晚市打烊后,连众人都察觉到气氛的异样。 何芷:“杜账房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了?听说现在城门关得比原先早了一刻钟,大概是赶不及回来,在城门外被拦住了。” 霍娇见她眉头皱着,便说:“师父,杜大哥身手好着呢,就算是在城外待一晚也没事的!” “先洗漱休息吧。”就算要找人,也该是明天的事。 她推开正房门,“啪”一下,一封信从门缝中落在地上。 莫玲珑捡起看,信封上写着:莫娘子亲启。 “师父,那是什么?”霍娇凑过来,看清了上面的字后,急着说,“快看看杜大哥写得什么?” 她嗓门大,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楚,众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等她看完。 莫玲珑打开信封,里面用炭笔写着: 今天有急事出城处理,赶不及当面同你说,明日我定回来。 是了,下午她也出去办事了。 虽然觉得这不太像他,但莫玲珑松了口气,转身对众人说:“杜琛有事要办,赶不及回来。” “那杜大哥为什么出门的时候不跟咱们说呀?咱们下午都在店里嘛!”何望兰不解。 霍娇认真告诉她:“杜大哥心里敬重师父呗,让咱们转告,万一说岔了怎么办?” 梁图安也面容严肃:“杜大哥这么做,许是太着急了,他又不能说话,找我们还不如留个信来得方便。” 林巧附和:“是这个理!姑娘,那你放心早些睡吧,明日还要做许多肉饼呢!刚何姐不是说了么,范家军足足定了100个肉夹包咧。” “嗯,大家都早点睡。” 众人的话听在莫玲珑耳中,却消减不去她心底的忧虑。 她只能期望,城外范家军的拔营,跟杜琛的突然不告而别,并没有关系。 此时。城外。 贺琛一袭黑衣,与身下的黑马,和黑夜几乎融于一色。 不一会儿,在他留下记号的位置,夜枭打马而来,落后他半身:“主子,属下来了。” 他风尘仆仆,还带着些许奔波的风霜,“咱们去哪?” “你不用跟我过去,你回金安,去我那宅子住下。” 夜枭愣住:“主子……?” “明日起,日夜巡逻玲珑记,替我保护好……莫娘子。” 夜枭一听急了:“可是主子,师父说要我寸步不离保护你!” “谁是你主子?!”贺琛怒喝,“你的命即是我的,便听我的!” 夜枭冷汗涔涔:“是!属下罪该万死,可是听夜鸢说这次主子任务危险,属下担心。” 贺琛:“今夜只是突袭,我会连夜赶回金安。” 夜鸢拦住他的马,飞身落下,单膝跪地:“主子的命令既是明日起,那今晚让我跟着,求主子成全!” 如果不是任务危险,又怎会将他从几百里外召唤回来? 冷厉夜色中,两人僵持片刻,贺琛挥手:“允了。” 夜枭吓得腿软,乖乖跟着不敢再废话一句。 纵马跃入跟范威约定的破庙时,范威和张顺已经在里面,两人身披轻甲,身后点着一丛篝火。 “来了!” 双方简短点了下头,张顺上前介绍情况:“对方派出了约莫五十人精锐小队探到此地百里地之外的潜池县,按咱们昨天商量的,我们一来探探虚实,二来,给他们尝尝味道。” “贺大人同我在此地等候消息即可。”范威指着后面的篝火。 但贺琛摆手:“我不亲自见对方的血,哪里能定下之后的方略?莫要废话,走!” 他已经等不及,用日寇的血来祭他已经许久没出鞘的刀了! 他既要动手,范威也不好落后,当下范家军前锋队伍中,多了几个蒙面大汉。 奔袭到潜池,两支队伍交手。 日寇用的刀长且锋利,大大压过范家军的军备。 一时间,范威引以为傲的精锐先锋,竟然折损多人,一时心里胆寒: 普通士兵的素质,不及今日派出精锐的一半,若是对方士兵素质有自己看到的这水准一半,这场仗就很难定赢面。 贺琛不敢掉以轻心。 杜润生教他的功夫,博采众长,应付日寇的长刀还算容易,但对方的身法充满诡异,令人难以捉摸。 贺琛定住身形,在夜枭掩护下,步步紧逼。 夜色下,男人眼神冷酷,犹如夜叉,在对方死死纠缠了片刻后,终于出手。 但他既没有用刀比速度,也没有比身法。而是握紧了手里的刀,欺身上前,反手劈断了伸过来的刀光,一刀,又一个,握着长刀的手落下。 血芒四散。 那些人还未发出惊呼,便被紧随其后的夜枭一刀一下结果了性命。 贺琛捡起地上握着刀的断手,面无表情:“一个不留,豆沙了!” “是!”夜枭终于得令,撒开手脚,像一枚黑色的箭簇,刺进敌方深处。 杀戮声渐远,贺琛把断手掰开,细细端详长刀,问范威:“范家军,可有应对的法子?” 范威沉吟:“我们有火器,沿途可以预埋火药,按昨日商量的战术前后包抄,应可以最少代价拿下。” “好,此间事了,明日拔营。”贺琛将血淋淋的长刀递给张顺,“我回去办点事,城外见。” 说完,他呼哨一声给夜鸢留了信,跃上马背转身离开。 张顺擦了擦刀柄的血迹,皱着脸看向范威:“他怎么比咱还要不怕血?” 地上两只断手,狰狞可怖。 范威收回视线,神色凛然:“只能说明,他从小受的训练,远超咱们练兵的程度。” 此地离金安一百八十余里,贺琛奔袭到城门下已是寅时,城门守卫正靠着墙打瞌睡,等待交班。 他打马上前,推醒了人,从怀里掏出一张腰牌递上前。 守卫睡得正香,被推醒正要发火,睁开眼却见沾着血的锦衣卫腰牌,顿时吓得尿湿了裤子。 连人都还未看清,先出溜到地上跪下:“大,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给您开门!” 贺琛嗯了一声,骑马通过城门。 与刚才的刀光剑影相比,金安城内一片安宁。 恍如隔世。 他忽然觉得很想看到她。 □□的马气已经累得气喘嘘嘘,他便索性将马留在城门。 不多时,夜枭纵马而来,入城门后,同他一样将马留下。 “主子,现在去哪?” “跟我过去认个门。”贺琛跃上房檐,带着夜枭几个起跃,到了长街后巷。 莫家小院尤为安静。 大鹅睡在自己的小屋里,脑袋伸在外面。 水井盖子上放着一个水瓢,那水瓢是莫玲珑用刀刻了几道痕迹的,说那样量取水来更精准。 日日洗菜的位置,长出一小丛绿苔,昨日她发现上面支起了一颗颗小圆粒,说苔米也会开花。 写着鹅肥屋润的春联有一个角掉了,该让梁图宁重新粘一下。 还有她贴在后厨门上的值日表,明日该轮到他了。 贺琛轻轻落在院中。 大鹅抬起脑袋看了一眼,见是他便又重新躺下。 夜枭跟着落在他身后,垂首等待。 贺琛低头看了眼身上全是血,且已破了好几处的夜行衣,索性一把撕下扔到夜鸢手里。 然后推开西厢房的门,拿布巾擦干净身上后,重新换上干净衣裳。 这一切,被正房内没睡安稳,起来喝水的莫玲珑瞧在眼里。 她愣在原地,双脚像长了根一样挪不开。 同样挪不开的,还有她的眼睛。 月光下,男人劲劲的窄腰,鼓鼓的胸肌上,伤痕遍布。 是她喜欢的款型,充满爆发力的薄肌身材,还是要命的战损版。 可他,到底是什么人? 莫玲珑喝完水,木然躺回床上。 人的习惯真是可怕的存在。 才一个多月,她已经习惯了万事有他好商量,什么困难都有他一起解决的日子。 该怎么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西厢房内,夜枭鸢捧着血衣,跟进去问:“主子,你几时出 发?” “明日吃过早饭。” 还有时间吃早饭吗? 夜枭挠头,以前不是忙起来不吃饭吗? “那属下送你。” “不用,明日起这里交给你,我已跟师父和主上说过,除非我安然回来,否则不许安排你任何任务。” 他看着夜枭,目光灼灼,“我把她的安危交给你。” 夜枭从未和他如此对视,压力莫名地哦了一声。 “现在去我那座宅子,把血衣处理掉,密室里的银子给你花用。” “是!”夜枭从后窗翻上院墙,很快消失在天边。 贺琛点起油灯,将自己藏匿在此地附近的几处银子方位一一写下。 她喜欢银子,刚好他有一些,还不算少。 等墨迹干透,他折起来塞进被褥下面。 然后静静地坐在灯下,将她铺子的帐重新盘了一遍,需要做的事一一列成清单,然后,等待天亮。 梁图安打水烧灶的时候,他换上那套她给的衣服,将她定制的那支炭笔揣进怀里,然后推开厢房门。 巧的是,她也恰在此时开门。 两人目光隔空一碰,霍娇大声喊起来:“杜大哥,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昨天你不在,师父有多担心你!” 贺琛勾唇微微一笑。 “娇宝,你去做早饭,我有话跟杜琛说。” “好的,师父!” 她昨晚思前想后,不敢继续留他下来。 如今日子安稳,她小有积蓄,团队稳定,玲珑记以她所期待的样子开了起来。 他的身子再好看,呸,他能力再强,也不如她的店重要。 “杜琛,你来。” 莫玲珑穿过后厨,带他上了二楼雅间,将楼梯处的门一拉,楼上便是独立的空间。 两人面对面坐着,她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抿了抿唇。 不是没跟员工进行过这种谈话,但过去的经验,似乎在此刻全部失效。 还未艰难开口,贺琛掏出怀中纸笔,一字一句写下: 我要离开一段时日,归期未定。 抱歉,未能做到提前一月告知。 纸本推到她面前后,他静静看着她眨动时颤动的睫毛,将眼前的面容深深印刻在心里。 莫玲珑看着上面浅浅两行字,惊诧地抬眼,正对上他莫名深邃的眼神。 “你要走?” 贺琛摇头,拿过来接着写: 是暂时有事要忙,我会回来。 然后将后面几页盘完的帐交给她,写道: 这些账和库存已经盘过,有十三种佐料该让王掌柜送了,你差梁图安去办。 肉铺的价格我跟李掌柜谈过,下月起给咱们降一成。 还有隔壁铺子的装修,我找几个师傅问过之后,已经算好,少则七八十两,多则百来两,足够修整一新。 看着这一条条,一件件,莫玲珑忽然觉得,其实也不是不能继续用他。 人人都有秘密,她不是也有吗? 等他回来,不如开诚布公问他身份,又会可怕到哪里去? 他总不可能是什么杀人无数的江洋大盗吧? 申明亭可没贴跟他有关系的通缉令。 想到这里,莫玲珑点点头:“那你去吧,可要尽快回来。” 贺琛深深看她一眼,起身对她一揖,将最后写下的话翻出来: 不用送我。 楼下堂屋已经摆好了早饭,是霍娇做的手擀面。 用莫玲珑炖了一晚上的鸡汤做底,每碗面上卧了个形状完美的荷包蛋,再配上她做的牛肉饼。 贺琛慢条斯理地吃,吃了满满一碗。 吃完起身,径直打开后院门走了出去。 直到小白冲着大门嘎嘎叫了半天,莫玲珑才将他有事要离开一阵子的事告诉众人。 “啊?他什么时候回啊?”霍娇眉心皱起。 莫玲珑摇头:“还不知道。” 林巧跟何芷互视一眼,各自惊讶。 梁图安兄弟俩反应最大,哥哥咬牙含泪,弟弟嚎啕大哭。 店里少了一个人,生意还是要照做。 莫玲珑做了两炉面包,足够供应30个肉夹包。 让何望兰郑重写了可爱体的菜名后,教梁图安贴到一个空白的菜谱插件上,安到菜谱板上。 ——原来这些活,都是杜琛干的。 她横看竖看,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答应,等买下一个大酒楼,从里到外的字都请他来写。 如今隔壁铺子买下来了,他甚至把装修的计划都已经做完。 那些答应了的字,他不会食言吧? 一阵后知后觉的,细细密密针扎一样的遗憾,缓慢地弥漫上来。 正文 第66章 除了奶奶去世太早,没来得及享她的福,莫玲珑很少有遗憾这种情绪。 但此刻鲜明地感受到了,是有些难受的。 她想,其实当时何必执着于店面细节的统一,他手搓的那几块留位牌,也很好看。 “东家,其他菜还跟昨日一样吗?”梁图安见她看着菜单不动,小心翼翼地问。 菜品充裕的情况下,每日出什么菜都由莫玲珑来定。 她又看向菜谱,除了刚贴上去的肉夹包和几种锅子之外,上面还有红焖酥肉、蜜炙樱桃肉、酱烧鸡肉煲和雪菜冬笋黄鱼羹四样,说:“黄鱼羹等待会儿菜贩送来黄鱼再定。” 除了菜贩,杜琛还另找了一个鱼贩子来确保供应。 每日能出多少份菜,全赖能收到多少条鱼。 之前这些她全不用操心,只需杜琛告诉她有或是没有。 梁图安点了下头:“我知道菜贩和鱼贩在哪,我去催催。以前杜大哥都是一大早收鱼,今日已经晚了。” “好。” 莫玲珑心里略感安慰。 少了他,固然每个人都会忙一些,但好在他把人教得很好,梁图安很顶用,连梁图宁都能帮点忙,不至于手忙脚乱。 后厨开始准备午市的菜,她忙着跟霍娇一起焖肉,烤樱桃肉,处理酱鸡肉。 巳时过半,梁图安回来,脸色有些凝重:“东家,他们说东家要的那种大个头鱼没有,只有小一些的。我把人带来了,东家要不问问?” 他把菜贩和鱼贩都叫了来。 菜贩苦着脸倒苦水:“不让捉咯,一群军爷把守在那,说要防什么贼寇。” 对他来说,卖菜抵不上卖鱼挣的一半,少了卖鱼钱,真比割肉一样心疼。 鱼贩子的消息就具体许多:“我手里这几个渔夫,都说今儿起海边不让下网了,喏,最大的都是昨日没卖掉的,剩下一些小的,那也是偷偷在别处网过来的,小老儿也不敢给您打包票明日还有。” 这让莫玲珑感觉到一丝熟悉,上京的灾患起来之前,也是这样不起眼:“那河鱼不受影响么?都有些什么?” 听她这话还有余地,鱼贩子高兴地卖力兜售:“有,都有!鳜鱼,鲫鱼,青鱼,鲢鱼,样样都管够,且都给东家你最低价,咱们跟杜账房那可是有交情的!” 莫玲珑问了鱼价,让他把黄鱼全部留下,再送几条一斤以上的鳜鱼来。 “何姐,林巧,今天黄鱼羹价格下调20文,只卖30份,明日起暂停供应。娇宝,你来杀黄鱼,我得做个新菜。图安,你去李掌柜那里,上好的五花肉,梅花肉,还有腿肉,都另要两百斤!” 她一叠声安排下去,后厨应声此起彼伏。 霍娇:“知道了师父!” 何芷和林巧异口同声:“好!” 梁图安:“我马上去!” 黄鱼断供,真可惜。 黄鱼羹上架后卖得很好,若不是价格略贵,几乎快成为店里最畅销的一道菜。 金安人爱吃会吃,精贵鲜嫩的鱼鲜一向受欢迎。 现在只希望等秋汛的时候,能继续卖这道菜。 鱼贩按她要求送来两尾新鲜鳜鱼,个头均有一斤半,清蒸嫌老,故而价格还比一斤左右的略低。 他挠头不解:“东家,不是我说,其他酒楼都要一斤大小的呢。” “没事,我不是清蒸来吃。等下回做清蒸的,再要小些的。”莫玲珑谢过他,要付钱却被推辞。 鱼贩:“别!让杜账房知道,可要羞死我了!我小老儿还请不起你们两条鱼嘛!” 说什么也不肯收钱,只留下一句话,鳜鱼管够。 霍娇杀完了黄鱼,提着刀过来:“师父,这两条也杀吗?” “嗯,杀完把两边的鱼肉片下来,剔去鱼刺。等我准备好材料,我们煎完黄鱼,一起做这条葡萄鱼。” 旁边洗菜的仆妇见了,暗暗纳罕:谁家师徒这样,怎么什么私都不藏…… 她多看了两眼,梁图宁严肃地指出:“大婶你得认真洗,这个菜要一叶一叶洗,不能一把一把洗,洗干 净放在那边箩筐里晾干,是要生着吃的!” “哦哦,我晓得了。” 大鹅蹲在旁边,嘎叫一声,梁图宁掰了一叶给它。 仆妇更觉奇怪:“你家的鹅也乖。” “那是。是杜大哥驯的!”想到他,梁图宁又难受地想哭了,他日日学着蹲马步,还没来得及学别的…… 后厨里,莫玲珑教霍娇起了油锅煎黄鱼,煎完后,她演示了一遍在鱼肉上刻花刀,然后洒生粉挂浆。 霍娇学着花刀,动作略为笨拙,但严格地模仿了她的每一个动作。 “起油锅。”莫玲珑又演示了一遍油温的判断,等升到合适温度时,拎着鱼尾从锅边划入。 刺啦一声,油面沸腾起一连串泡泡,酥香味随之而来。 “你看好,先别动等笊篱碰上去有脆脆的壳之后,再下第二片鱼,你来。” 莫玲珑手把手教她炸鱼,四片鱼都炸定型后,喊道,“图宁,把灶火调小些!” “来了!”梁图宁学着哥哥的样子,将里面柴火用火钳夹出来搁到旁边炭炉里。 “手放低了感受一下温度,现在现在这个样子,差不多是中火,我们再把炸好的鱼一起下油锅炸香,一直炸到微微发黄,然后……” 莫玲珑又说,“图宁,把灶火调得比刚才还要大些!” “是!” 梁图宁把柴火添回去,又添了一把麦秸秆,火一下子猛起来。 “对,就是这样。”莫玲珑隔空感受了一下油温,教霍娇将四片鱼肉复炸到金黄,迅速捞出摆盘。 倒出油后,底油里下大蒜爆香后弃用,下入她刚调好的糖醋芡汁,用锅铲轻轻推匀,芡汁很快起了粘稠透明的大泡泡,散发出非常可口的酸甜香味。 梁图宁咽了下口水:“东家,这个是酸甜口的吗?” “对,孩子应该喜欢吃。” 莫玲珑用筷子蘸了下芡汁,分别给霍娇和梁图宁尝:“来,孩子先尝。” 梁图宁眼神亮亮的:“好吃!” 霍娇品了品,说:“这是师父说过的糖醋吧?酸甜得正好,这样做的鱼真的一点也不腥了!还能批量炸了备菜。这道菜看着简单,但火候好难!” “确实,要不客人愿意来饭馆吃呢?家里做难控温。” 其实她个人更喜欢清蒸,能吃到鱼肉本身的质地和鲜美。 许多规格高的宴席,也会选用清蒸来凸显食材的高档。 但清蒸对食材和后厨的要求更高,至少得砌个养鱼的池子出来! 只能等隔壁铺子修整的时候再考虑进去。 莫玲珑在熟成的芡汁里加了一勺包尾油,浇在已经装好盘,形如葡萄的鱼身上。 别致精巧的造型,裹上透亮的琥珀色芡汁,让这道菜宛如熟透了的一串葡萄。 “图宁,去看看有没有洗干净的芹菜叶,抓一点过来。” “好!” 梁图宁找来最鲜嫩的芹菜叶,看莫玲珑将它们点缀在鱼片的一端,更加栩栩如生。 “好看!” “真好看,真的好像一串葡萄啊!” 何望兰写完大字,冲进后厨:“我来看看,我来看看!” 看着眼前的菜,她惊呆了,“莫姨姨,你比大画师还厉害,能用菜作画!这道菜叫什么?我先去写菜谱备起来。” 她想了半天:“就叫糖醋葡萄鱼。” 若是杜琛在,他一定能想出更有诗意的名字来吧。 林巧被赞叹声吸引而来:“这么好看的菜,咱们要上吗?” “明日起接替黄鱼羹上架。”莫玲珑看着四个盆子,安排道,“我们中午吃一份,剩下三份,图安送一份去韩府,剩下两份我送,一份送去城外营地,一份送去书院给方大娘尝尝。” 梁图安对金安地形了如指掌,算了一下脚程,这三个地方跑一趟,基本大半天得搭进去。 杜大哥不在,他是店里的壮劳力,合该义不容辞承担。 便说:“都我送去吧,东家。” 莫玲珑考虑的却是效率:“不是一个方向,还是分开能快些。” 书院是大客户,没有杜琛帮忙张罗,她得好好经营才是。 何望兰听到要去城外,激动道:“我去我去,营地我熟啊,莫姨姨!” 何芷也劝说:“让她陪你去吧,营地那些兵都认识望兰,省得你去还得费功夫找。” “那好。快午时了,我们吃完饭,得忙起来了!” 虽然少了一个人,莫玲珑还得让一切都按正轨推进。 不多时,韩府的桌上,多了一道菜。 “咦,咱们厨房什么时候会做这种菜了?”韩娴指着葡萄鱼问。 韩老夫人今日心情好,没计较孙女的不得体:“你们且猜猜这道菜叫什么名儿?” 韩达捧场:“看样子像一串葡萄,用的是鱼肉,颜色透亮。孙子觉得叫翡翠葡萄很是得体。” 韩老夫人一笑,看了眼沉默不语,正给自己添饭的嫡孙:“差不多了,这叫糖醋葡萄鱼,都尝尝吧,人家玲珑记还没上呢,咱们先尝个鲜。” 听到这三个字,韩元抬起眼来。 “子初给我夹一块儿,说是没有骨头,糖醋正合我的口味。” 韩元给她夹了一块,随即自己也夹了一块。 等众人开饭,菜已有些凉了,但也不知她怎么做的,这鱼肉依然松脆酥香,浇了芡汁的部位,滋味渗透进疏松的脆壳里,变得脆韧,丝毫没有一点点土腥味。 浇的糖醋的味调和得正好,既不过酸透出呛味,也不过甜了腻味。 是恰如其分,互相衬托的鲜美。 她做的菜,总是那么令人惊奇。 “做得好!”老太太抿着口中酥嫩的鱼肉,只觉滋味和口感都平衡得正正好,“听说明日起开始供应堂食,玛瑙啊,给我每隔五日去点上一份来吃。” 玛瑙应下:“是。奴婢到时候看,莫娘子店里有什么菜一并点些回来,您也换换口味?” 老太太应下,看着她嫡孙失意的样子,心道就该这样对他狠心,让他知道,这姑娘使出了全力,要过的日子就是这般跟他背道而驰。 与此同时,莫玲珑跟何望兰先到了书院。 方大娘见到她很是意外:“小杜呢?” 已经有很多人问她这个问题,莫玲珑连扯出笑容的幅度都有了经验:“他有点事要去忙,这阵子我来。您尝尝我今天新做的菜?” 方大娘一看菜的卖相,眼前一亮:“嚯,这我可舍不得,刚好今儿山长的旧交过来,我拿你这菜当个门面!” 菜碟摸上去还温热,便知她一路过来,马车上坐了炉子,用灭了火星子的炭徐徐煨着,既不会影响菜的风味,又能打开即食。 她好不容易逮到莫玲珑,忙请教,“还有,你给我说说,这牛肉饼还能怎么吃?” 她展示一张菜单,上面写着:蒸肉饼,牛肉炒芽菜。 “一定还有别的吃法吧?不瞒你说,我现在靠着这肉饼,能糊弄这帮孩子好几顿,还都说好吃!” 莫玲珑总算明白,为何书院对肉饼的需求量这么大,几乎日日都要消耗大几十个。 她想了想,笑着说:“最简单就烤一下,我看您膳堂后厨也有熏烤炉子,烤一会会就行,肉汁封在里面滋味跟煎熟差不多,其他的,您就把它当调过味的肉末用,还有更简单的,您可以拿来炒饭呀,这肉 是调过味的,跟米饭一起炒松,浇上蛋液,撒点葱花就味道很好了。” 方大娘一一记录清楚,才舍得放她走。 出来时,莫玲珑遇见袁佩佳,上前福了福:“袁郎君安。” 袁佩佳露出惊讶神情,抬手一揖:“今日怎是莫娘子来?” 还道是孟欢那小子虚张声势,今日竟真的是莫娘子亲自过来。 “杜账房有事离开一阵子。” 也有事离开一阵子? 为了韩元,他辗转打通范家的关系,打听到范家军似乎跟上京那股新势力已经搭上关系。 本想今日去营地,却听范威将军有事要离开一阵子。 怎的这么巧,那账房也有事? 他心里这般想着,眉心也一皱。 为了掩饰这点异样,他客气道:“莫娘子回城不如坐我马车?” “不必。多谢袁郎君好意,我还要去一趟别处,赁的马车等在山门下。”莫玲珑谢过,牵着何望兰下山。 “莫姨姨,刚刚那个叔叔,听到杜叔叔有事离开,好像很奇怪的样子。” 她多少能感觉到韩元这段时间的异样,和元宵那日灯谜宴上的事有些相干。 袁佩佳作为他好友,态度上有些微妙,也能理解吧。 “可能只是巧合。” 两人登车,再行不过二十里地,便是范家军扎营所在。 只是放眼望去,原先的营帐少了许多,看着寥落而肃杀。 何望兰跳下马车,正要带了莫玲珑进去,却发现所有驻扎的士兵全副武装,跟原先随意进出的散漫不可同日而语。 她解释来找张顺帐下随侍,守卫士兵分毫不让:“闲杂人等,退!” 何望兰拼命想自己相熟的火头兵名字,莫玲珑对她轻轻摇头。 显然,营地现在是战时状态。 她上前将提篮交给守卫:“那有劳将这提篮交给范将军,多谢。” 两人离开后,守卫也不敢随意动,无论对方身份是谁,指明了给范将军的东西,他们一律小心保管,直到将军随侍回营。 “大人,刚才有个自称是玲珑记东家的女子来,送了将军一个提篮。” “玲珑记?拿来我瞧瞧!”他刚从内城回来,去玲珑记定了300个肉夹包。 怎的她家东家会在此地? 打开一看,那提篮底下坐着一个小炭炉,上面煨着一盘形如葡萄的一盘菜。 内里贴了张纸条,写着一句话: 本店新菜糖醋葡萄鱼,请品鉴。 他不禁涌起对这位女子的欣赏。 她很清楚这提篮不会直接到将军手上,即便将军拿到,也会赏给手下人,故而未留款。 随侍收拾好东西,将提篮连着其他文书和急报一起,快马送到离此地最近的一个驻地。 范威胡子拉渣,正跟贺琛商量第一场硬仗打法。 见随侍手上提着东西:“啥玩意儿?我让你去定的吃食今儿晚上能送来吗?” 随侍忙上前:“能!按将军要求的,定了300个,何娘子说她们东家吩咐了,咱们定这么多定要给优惠价。” “你他奶奶的,我不是说了,老子有的是钱!再多点两份肉来吃吃,吃饱了明日开打!” 他哪敢少付银子? 这位爷都明确要求了,点贵的! “属下没办法。哦,还有这个——” 他将提篮拿出来,“属下回营取奏报和文书的时候,守卫说是玲珑记东家刚送到营地的,属下检查过没有异常,里面是一盘菜,叫糖醋葡萄鱼。” 范威注意到贺琛的视线,把提篮递过去:“大人,你来,你吃吧!” 又问,“那肉夹包什么时候能送?” 见贺琛神色不对,忙改口问,“大人,可有不对?” 贺琛神色淡淡:“派人留在店里,店家做完自行打包带回。我以为范家军没有随意暴露行踪这种毛病!” 范威神色一凛。 他大马金刀一坐,吩咐下去:“传我口令,派三人小队留内城接了东西,再速速归营!” 可他莫名还觉得,贺琛是在嫌他滋扰了玲珑记。 那一丝嫌弃稍纵即逝,可他看到了! 贺琛嗯了声,扔下笔拿着提篮回到自己营帐。 帐门隔绝外面的声响,他才收敛起平静无波的神色,咔哒一声打开提篮,从里面拿出煨在余炭上,奔波两百里地已经凉透的葡萄鱼。 这是一道新菜。 应是范家军疏散了沿海百姓的关系,如今海产鱼鲜供应不及,只能舍了黄鱼羹,换上这道葡萄鱼。 灯火下,他眸光跃动地凝视这道菜。 她总是有办法,在重重困难面前想出另一条路来。 贺琛眼前又浮现起前一天她仰头看向他的那分明媚。 你既觉得日子满足,那我必让你如愿。 他拿起提篮中配好的筷子,夹了一块形如“葡萄”的鱼肉入口。 虽然凉了,但风味居然不减,鱼肉炸得酥透,挂汁犹如水晶透亮,一小把芹菜叶点睛而清新。 他拿提篮里配好的筷子夹了一块,酸甜的滋味从舌尖钻到肺腑中,很难想象的两种味道这么一搭配,居然异样美味。 许久未进食的腹中,慢慢感觉到满足和熨帖。 贺琛很少狼吞虎咽,但今日一口接一口,毫不间断地将整盘鱼吃下肚去。 若此刻在玲珑记的后厨,灯火温暖摇曳中,她大概会在问过林巧她们几人后问他:“杜琛,你给这道菜起个名?” “葡萄鱼很贴切,我想不出更好的了。”他在灯下答道。 “葡萄鱼这名字起得太贴切了!” 上了这道菜后,听到最多的,便是这样的评价。 几日连轴转把杜琛留下的几样活儿一一做完,莫玲珑总算缓了口气,有功夫去想隔壁铺子的修整。 何芷见她勾勾画画,想了想此时机会最好,便拉着她说:“玲珑,你上回问我想没想安顿下来做点什么,我想过了。” 莫玲珑推开纸本,认真听她讲。 “你知道,我这人没别的本事,也就于茶道上有些积累,但我这人没什么心劲,开茶楼单干的时候一直糊里糊涂的,只跟你合伙的时候,挣了点银子。现在帮你搭把手,我心里踏实,不瞒你说,我就想跟着你干。” “可我也知道,玲珑记是你一个人的,所以我想……能不能做一下早饭?你就当交给我来干,店铺是你的,本钱我来掏,挣了钱你七我三,行吗?” 莫玲珑知道,这几句话,何芷一定想了很久,她是那样怕给人添麻烦。 但她笑着摇摇头,在何芷垂下头去时,用力抱了抱她:“荷风茶楼你做了那么多年,怎么舍得放弃?要不听听我想的法子?” “咱们俩联合开一爿茶饮点心铺子,就在玲珑记门面上单独辟一块地方出来,点心我出,茶饮你来,本钱和利钱我们对半均分,招牌让望兰写,叫……玲珑记荷风,你看怎么样?” 正文 第67章 她也替何芷想了好久。 若是在金安重开荷风茶楼,固然未尝不可。 但一来投入大,何芷的钱可能得花个精光,赚钱却要细水长流,二来,金安的茶楼多半得搭着说书、唱曲这样的玩乐消遣,跟上京不太一样,何芷经营起来未必顺手。 莫玲珑想来想去,觉得借鉴奶茶店这种小而美的启动方式比较合适。 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坏处,还能把早餐这块市场盘起来呢。 短短几句话,描绘出的前景,让何芷激动到落泪:“玲珑,我……我该怎么谢你!” “哎?这明明是我们都赚钱的事,说什么谢啊!真要谢啊,那这块的店铺修整,就托何姐多费心啦!” 莫玲珑把话题揭过,带她去四方街找泥瓦匠和姜师傅商量。 都是二次合作,匠人师傅都很爽快,让她定下日子付了定银便来上工。 工作量大的在姜师傅身上,他得做大量的木作,将两边铺子装饰统一起来。 尤其是这小爿茶饮点心铺,嵌在门面上,算得一间店中店,有大量木工活。 不仅如此,按照莫玲珑设想的,还要做一些供外带走的竹筒杯。 外面烤上防裂的桐油,还得镂刻上定制的玲珑记荷风的字样。 姜师傅留下了招牌用的字样,忽地抬头问:“对了,杜账房在我这定了好些精贵东西,他怎么不来取?” 过去好几日了,莫玲珑已经习惯了旁人问起,便依样答道:“他有事要去办,得走一段日子呢。” “哦,可他这东西太精贵,我怕我忙起来人不在,放这儿叫别人没长眼的拿走了,弄坏了,可就不好了!反正他银子已经付了,要不莫娘子你替他拿回去?” 何芷好 奇:“有多精贵?东西大不大,我俩能拿动吗?” “当然拿得动!嗬,这东西我干了半辈子木匠也没摸过真货!” 姜师傅腼腆地笑,可笑容里难掩兴奋,兴冲冲从后面柜子里拿出几支打磨光滑的笔杆过来。 “瞧,杜账房拿来的,可是金丝楠啊!瞧瞧这泛着金光的木头,这质地,几百年都不会坏!” 何芷接过,见拿细巧的笔杆摸在手里,触感温润,质地细密,午时的日头下,内里的金丝流动如浮云变幻,美轮美奂。 “玲珑你快看!这东西听说前朝那会儿民间都不让用,从种到伐都在皇家手里,也不知杜掌柜哪找来的,按说就算有也很稀罕。” 姜师傅附和:“可不是?我干了这么多年,最好也就攒了些黄花梨,还不够给你婶子打件东西的。这金丝楠也就是听说,见还真真是头一回!” 莫玲珑接过来欣赏,伸手一摸,在笔杆的顶端摸到了个刻字。 举到眼前,那里刻着个“琛”字。 可细看之下,不是他张扬有力的笔迹,也不是他那颗金坠子上的笔迹,倒像是……她写的。 莫玲珑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堵,好半天,她问:“姜师傅,他拿来的字样,能给我瞧瞧吗?” “我得找找,有好一阵了,拓完样子的纸样,你婶子收的……哟,在这儿,就拿来一小张纸,我拓得还有些费劲。” 姜师傅递过来一小张已经揉得有些起了毛边的纸。 那纸她眼熟,是以前杂货铺的库存里一直没卖完,她拿来随手写话用的糙纸。 看样子应该是上回给众人分工时候写的。 是多久以前? 好像连何芷母女都还没来的时候。 她以为,那些纸早就进了后厨,用来作点火的引子。 却没想到有人好好保存,把她写的不那么好看的字,刻在笔端。 见她拿着久久不动,何芷没有打扰,扯着姜师傅开始商量茶饮铺子门头招牌用什么木料。 付过定银后,何芷拉着莫玲珑一路回店里。 见她神色没什么异样,何芷忍不住说:“玲珑,杜账房看起来身世非凡,会不会……” “那他也是账房。” 莫玲珑攥了一下袖中那把金丝楠笔,“他只要不走,就是店里的账房。” 何芷忽然掩嘴一笑:“他是怎么招惹到你了,我怎么觉得……” 眼神揶揄地盯着她看。 莫玲珑心里缓缓一跳:“什么?” 何芷端详她神色半天,才慢慢说:“还能是什么,先前觉得,他对你不一般,现在嘛,你待他也有些不一般起来了!” 莫玲珑走快几步,躲开她的捉黠:“要说不一般,我对望兰才是不一般,让她别叫我姨姨了,叫干妈算了!” “哎,玲珑小心!”何芷在她身后惊呼。 斜刺里忽然蹿出两个男子,前面那人衣着颇有些异域特点,面容凶狠,后面那个则在追打。 眼看那凶狠的男人就要撞上莫玲珑,忽地有个人挡到她前面,飞快把对方反向撞飞。 追在其后的男人顿时将他制服在地。 莫玲珑忙道了谢,可那替她挡住那一下的人,根本没跟她打照面,瞬间汇入人群。 “你没事吧?”何芷上前,上下看了看。 “没事。”她望向那人离开的方向。 只觉他虽然长着一张极其平常的脸,可那份灵巧无比,又带着肃杀气息的身影,她应是见过的。 只是,是在哪见的? “老实点!”追来的男子将那凶脸男人三下两下捆起来。 莫玲珑很快惊讶地发现,被捆的那个险些撞到自己的人,口中说的,竟然是倭语。 “散了散了,官府抓人!”那人捉着人,才亮出腰牌,往府衙方向去。 围上来的百姓小声交头接耳: “那是个倭寇吧?” “真吓人,倭寇是怎么混进城门的?” “说不准手里有命案,冒名顶替了什么人……” “别是要乱吧?” “那不会,听说是有一小波倭贼上岸,渔民都常见的。” “……” 经历过上京灾患的何芷心有余悸,拉着莫玲珑飞快回了店里。 见两人面色有些惊慌,林巧忙问:“怎么了?” “刚路上碰到了点事,最近可能有点不太平,我们晚上早些打烊。” “是。”林巧应下,忽然哦了一声,“瞧我,一打岔就忘了,刚李掌柜送来几罐牛乳,说杜大哥托他找的产乳母牛,他找着了!他说姑娘你看看这牛乳行不行?若是合用,他就替咱们买下来,以后日日可以取牛乳用了。” 是了,她之前说过,让他找找有没有可以稳定供应牛乳的法子。 原来,他也办妥了。 “哎,有了牛乳以后,是不是可以做你先前说的奶茶了?”何芷问。 莫玲珑点点头。 林巧眼尖地看到她袖笼被木杆笔撑出的形状:“姑娘,你又做了笔?是给何姐做的吗?” 何芷是后来才来的,没赶上她做笔,用的还是毛笔和炭条。 莫玲珑攥着那一把笔,心底忽然闪过一丝不自在。 何芷看破不说破:“不用,望兰说我字该练,用毛笔挺好的!” 莫玲珑回房,将几支笔收进柜子,转身出门时,握在门栓上的手忽然顿住。 她想起来了。 那个背影之所以眼熟,是因为很像那日跟在杜琛身后,毕恭毕敬的黑衣人! ** 内城出现倭人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范威耳中,贺琛看着他:“金安不能乱。” “自然!”范威气得眉毛胡子乱翘,“老子剿倭,不光是为了给主上看诚意和能力,也是为了护国,为了保护老子的父老乡亲!” 贺琛眸光如火:“派你城外留驻的人给府衙增援,城内增加巡防,如果逼不得已……” 两人目光一碰,范威咬牙说:“是!必要时,老子逼府尹交印!” 他大步冲出营帐,掀开帐门,“张顺,速速点500人进城!” “是!” “大人,咱府里送来急报。”随侍上前,送上一封厚厚的信。 范威:“都啥时候,给我写恁厚的信!不知道我粗人一个……” 他拆开信封,里面还有个信封,写着“贺大人亲启”,“哦,给他啊。” 他把信抛给贺琛,“给你的!” 贺琛打开信封,先看了落款,韩元。 他抬了抬眉。 这是一篇策论。 一篇写给他,谋求打动他,以转达天听的策论。 贺琛未错漏一行地看完。 平心而论,是一篇优秀的策论。 韩元从目前政局出发,锋利地指出问题所在,字字直抵核心。 然而,他毕竟只是个读书人,未有施政经验,许多地方流于表面。 痛斥流弊并不稀奇,难的是提出改变的方略。 韩元的方略,过于理想化,难于实操落地。 但有些地方,可以说和他不谋而合。 贺琛裁下一小片专用来传递消息的细帛纸,提笔将其略改后,封入特制的铜环。 他唤来夜鸢:“去,让糖宝把这封信送去给主上。” 夜鸢不解:“主子,这不是你讨厌的那人吗?为何要用他,还把他引荐给主上?” 烛火爆了一下,照得贺琛眼中尤为深邃。 “主上要用人,他还算有几分才学。这道理很简单。” 即便他不引荐,仅凭韩元在国子监流传的才学之名,和他家的背景,主上成事之后,也会用他。 夜鸢挠头:“这样吗?可我觉得主子不该给他机会。” 要不然先前对人家动的那些手脚,是闲的吗? 贺琛微微眯了下眼睛,神思追忆片刻,说:“机会吗?那可未必。其实你不觉得,他骨子里跟金怀远是一种人吗?” “他想要别人承认他有才,得到主上的重用,他要的是什么?是名气,是权势,是身份。他若真是为了道义,为了苍生,即便没有赏识的明君,他都会想办法去做。前年母亡未能下场,国子监祭酒想直荐他入翰林,他为何不肯?没有条件,就不能创造条件去做吗?他在待价 而沽,等待明君垂青。” “金怀远看准皇帝庸人一个好摆布,如今韩元觉得主上百废待兴要用人。骨子里不是一回事吗?” “他若有了权势,会记得自己初衷吗?或许到时也会觉得,他该娶一个能应付官宦之间人情往来的高门贵女吧,是吗韩元?”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低声,仿佛自言自语。 主子很少跟他讲这么多话,夜鸢听得懵懵懂懂,迷迷糊糊,只记得他的意思: 这是正事,不要耽搁。 他快马回去办差,放糖宝将消息送去上京。 很快,金安城内有了明显变化,巡防的人多了,都是身穿便衣的士兵。 街上百姓生活秩序不变,物价也没什么明显波动。 何芷提起的心,放了回去。 铺子的修整,便提上了日程。 莫玲珑请的匠人训练有素,按她们的想法,将隔壁铺门拆除,安装上了可以全部打开的窗户,配上可以轻巧移动的台面,挂上率先完工的招牌,玲珑记荷风茶饮点心铺就先启动了。 胖婶和沈娘子她们都带着一脸震惊来捧场: “玲珑啊,你怎么闷声做大事!这铺子……” 胖婶上上下下打量好几圈,“不便宜吧?” “卢掌柜卖得急,我捡了漏,缺的银子是借的。” 莫玲珑小声,“婶子,咱们不好多说价格,省得听者有心。” 胖婶忙捂嘴:“瞧我……我懂我懂!改日我自己来,咱们娘俩再聊!” “好。”莫玲珑应下,拿起小杯的试吃,递给她们几人,“婶子都尝尝,这是我们新做的奶茶。” “嗬,玲珑做的什么我都觉得精巧!你们快看这小杯,是竹的吗?” “是竹子做的,价贱些嘛。婶子尝尝?” 沈娘子喝了,惊呼道:“这叫什么奶茶的,真好喝!我一个不怎么爱喝茶的,做成这样我爱喝!” 何芷端来核桃酪:“您再尝尝这个核桃酪,我们玲珑做的杏汁跟核桃酪,公主都喜欢喝。” “公主?”刘大娘喊得最大声,“真的是公主?” 何芷笑道:“真的!公主还从玲珑手上,买了杏汁的方子呢。” “真的吗?” “真的吗?” 众人齐齐看着莫玲珑。 “是,那方子卖给公主了,所以只能卖核桃酪,做法都是一样的。” 沈娘子摸了摸头上的簪花:“我没做梦吧?我们喝的这个,跟公主喝的是同一个东西?” 对普通百姓来说,皇家公主,那是神仙一样的存在。 别说跟她打交道,光看一眼,都觉得遥不可及。 “公主也是人呐。”莫玲珑亲自递给她们,“味道若是合口,大家多来捧场啊!特别是这奶茶,何姐的茶道是得名师指点的,荷风茶楼在上京很有名气,说到底是我沾她的光。” “荷风茶楼?哎,我怎么好像真听过!” “是了,我也听过这名儿,没想到是何娘子开的?” 各家铺子都消息灵通,从上级货商那里,总能听到不少别处的轶事。 荷风茶楼在关门歇业前,名气正是到达顶峰的时候。 小胖跃跃欲试:“玲珑姐,我不要喝这些,我要尝那包子!” 林巧端来包子:“叉烧包你尝过了,这豆腐皮包子是我家姑娘新做的,虽然是素的,但是滋味好,尝尝?” “玲珑姐做的都好吃!”小胖抓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嚼嚼,又嚼嚼嚼,咽下去后眯着眼长长赞叹,“像吃肉一样好吃!娘,快给我买,我要吃!” “买买买,过这个年你长了多少心里没数?!” 众人哄笑中,刘大娘也拿了一块:“我也尝尝,这豆腐皮要做好吃了,非得拿肉来配不可。” 她反复咂摸,都没吃到肉,不禁好奇,“莫小娘子,怎的这么好滋味?” 莫玲珑笑着说:“大娘你没说错,豆腐皮要想好吃得料来配,我用了猪油,虾米,香油,黄花菜,都是鲜货。” “乖乖,这本钱可不低,那你卖……” 刘大娘看了一眼价格牌子上,童稚可爱的字,写着两文一个。 “这价怕是要亏吧?” 她家虽然不做食摊生意,但生意经都差不多,算一算自己去集市上买菜买面的价,就清楚这两文真真没什么赚头。 她又看了一圈这别致的铺子陈列,“啥时候能回本哟,傻姑娘!” 听见这话,何芷心里顿时一松:“这是新品优惠价,等下个月就要回到正常的三文钱一个。” “三文也不贵!”不光她们几位,被这新店招吸引来的路人顾客,也纷纷掏钱。 何芷跟莫玲珑两人相视一笑。 这个价格,是两人昨天反复讨论出来的。 先让梁图安出去跑了一下行情。 他熟悉金安市面上的小生意,跑了一下城东城西和城中,收集到十几个食摊的包子价格。 从1文一个的白馒头,到5文一个的大肉包子,不同价位都有老客捧场。 再来框定价格范围。 去掉最高,去掉最低,她们做中间价位。 对她们来说,本钱能做得比别家更低。 叉烧包用到的本就是店里常供的樱桃肉,肉买得多,进价自然低些。 而豆腐皮包子用的馅料,千张,豆腐干和黄花菜,达不到涮菜品相的剁碎了,用猪油炒过就是包子馅。 所以虽然定价不高,其实不光能挣到银子,好的味道还能吸一波新客进来,帮玲珑记做宣传。 没几天,城东就流行起荷风奶茶和玲珑包子。 但比这美食消息流传得更快的,是流窜于街坊市井的流言。 ——据说老天爷看不过皇帝昏庸,接连降下金轮雷,劈穿了皇帝寝宫。 ——城外古寺地基下,翻出来一块千年龟板,上面写着“铭王出,天下安”几个大字。 百姓交口相传,越传越有鼻子有眼,活灵活现。 “那龟板是真的,我去上香还特意看了,真真是别人说的那样!” “听说了没,先太子没死,回来了,要夺回他的皇位!” 先太子名叫程铭,跟那张龟板上的名字,出奇得吻合。 一时间,金安城内流言四起。 官府抓了好几个带头滋扰的百姓示众,却没想到反而激起民愤,臭鸡蛋臭肉馊水,雨点一样砸得官府开不了门。 官员当不了值,整个府衙都陷入停摆。 袁佩佳一手提着刻有玲珑记荷风的奶茶杯,一手拎着一大兜子包子,风风火火敲开了韩元的院门。 一进去,看清了里面的情状后心里一惊。 只见韩元身上衣服像是两三天没换过,皱皱巴巴搭在身上,脸上胡子拉渣,但眼神亮如灯烛。 他正聚精会神手握着笔,挥毫泼墨。 袁佩佳凑近了一看,洋洋洒洒已经写了十几页。 他瞥到其中“贺大人”云云的字眼,惊道:“你跟那位贺大人有书信往来?” 韩元放松手腕,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唇角含笑:“很奇怪吗?我欣赏贺大人的眼光,贺大人欣赏我的才干,上次我写给他的策论,有几处他给了我点拨,果然比我闭门造车写得高明。此生若能与他一起共事明主,某无憾矣。” 他再次低头津津有味欣赏这封回信,问道,“你来作甚?” 袁佩佳将一杯插好了麦管的奶茶放到他桌上:“喏,玲珑记新开的茶饮点心铺子,这叫珍珠奶茶,我给你挑了银耳小料,补一补你这张脸!还有包子,一看你就饿了至少一顿!” 韩元微顿,拿起端详片刻,有些怅然:“玲珑记又有新品了?” 他昏天黑地写完策论,收到贺大人回信后,又翻遍典籍写这封回信,竟已经好几日没出门去。 也就不知道她竟然又做了新吃食。 他带着些歉然轻轻啜了一口,弹牙的小圆子从麦管里吸溜入口,茶香奶香相得益彰,间或有碎碎的银耳从齿缝里溜走,嚼起来风味独特。 很好喝。 袁佩佳从摊开的信纸上收回视线,一脸惊愕,不可思议地吼:“你疯了?!城里现在散播的流言,竟是你 的主意!我把范家的关系介绍给你,不是让你干这种要砍头的事啊!” 韩元将信纸抖平,慢慢叠起:“不,不全是我,我哪想得到这么好的主意?也不怕告诉你,这是主上允了的事。雄主需要得民心,拿回自己该有的位置,除了名正言顺,自然还需要民意,我只是在帮他造民意。那龟板,传得真吗?” “疯了,你真的疯了!你急什么?你若觉得他能登大位,何不等他拿到位置,再科举夺魁?”袁佩佳苦口婆心。 韩元眼神笃定又强烈:“不,我要快,我要比所有人快。” 他要快些凭自己拿到别人要花十年二十年拿到的位置,他要别人再也不能随意规训摆布他! 他还要证明给祖母看,若他平步青云,莫娘子是不会委屈他做赘婿的! “混账!”韩老夫人再听不下去,举起拐杖,一把推开孙子的房门,“你给我去祠堂,给列祖列宗跪下!” 正文 第68章 韩元跪在祠堂里。 此处日日有人打扫,地面的石板经历多年风霜,光滑如镜,跪起来很是阴冷。 祠堂外,玛瑙拦住匆匆赶来的韩夫人:“夫人,老太太说了,祠堂一丈内不许进人。” 不光是不让进祠堂,连靠近大门一丈都不许。 非祭非节开祠堂,在韩府是天大的事。 后院再大也只这么点,消息穿得很快,不一会儿,韩达也闻风赶了过来,将他亲娘劝走。 他低声耳语:“我猜大哥是闯祸了。” 可韩元一向是子弟表率,为人谨慎,能闯什么祸? 韩夫人忧心忡忡:“我只怕你爹怪罪于我,怪我没把这个家管好。” 韩达冷笑:“若是爹知道,大哥自己搭上了麻烦事被祖母责罚,还会怪您吗?” 他将自己命人跟踪发现的蛛丝马迹一一告诉她,压低了声音恨恨说,“听说范家违抗皇命,他跟范家军牵扯在一起,这不是找死?祖母罚他才是应该!” 祠堂内,韩老夫人声音含冰:“你知不知道你错在哪里?” “孙儿不觉自己错了。”韩元虽然跪着,但腰板依然挺直,“良禽择木而栖,孙儿选的是梧桐树。今上昏庸无能,宦官把持朝政,这对吗?” “混账东西,你书都念到哪去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怎么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拐杖一下下打在他身上,韩元咬牙承受,待她打不动了停下,才低声说:“先太子没死,祖母,你知道吗?” 老太太先是顿住,拐杖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她厉声喝问:“你说什么?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祖母,您在宫中多年,试问,还有谁当得起‘铭王出,天下安’之中的‘铭王’?” 今上登基后不久,时年八岁的先太子在冷宫暴毙,生前还未得到封号。 算来算去,唯有他名字带有铭字。 老太太捂着心口,痛心疾首:“是又如何?你是个读书人,怎的也听信市井流言?都是捕风捉影的事!你这话叫别人听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韩元转过头,眼神执着而坚定:“祖母,孙儿现在的伯乐,便是先太子!您信孙儿,他才是大安的正统!” 见老太太不信,韩元当下便将自己与贺琛通信往来的细节交代一二,“孙儿只是出了主意,如今的局面不正好印证了孙儿的话吗?仅凭一点,宦官引倭寇入京,无论今上知不知晓,都证明了他的德不配位。” “乱世出英雄,孙儿断断不能放弃这样的机会!” “莫要再继续说了!你在这里好好跪着!” 韩老夫人拄着拐杖,转过身走了。 凄冷的日色中,她背影有些萧瑟,脚步有些踉跄。 玛瑙忙上前搀扶,被她甩开手,“不用。” 老太太拧着眉回到自己房间,凝望着铜镜中长满皱纹的脸。 恍惚中,仿佛看到自己二十出头时的容颜。 那一年,她离开慈宁宫。 先太后忽然将她们几个一直得用的女官,从尚宫局分到其他不那么打眼的职位上,临走时,给每人赏了件银簪。 她分到司膳司,成为管御膳的女官。 恰恰今上是个爱吃且懂吃的人,她无惊无险过了两年,甚至常常得到赏赐,直到满了年纪,在封后那年特赦出宫嫁人。 她服侍今上仅仅两年,可她看着前太子出生,一直长到六岁。 听到他在冷宫暴病而亡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忍着哭声,长长跪拜。 若是他活着,今年也该有四十了吧?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还活着。 可她也比任何人都知道,皇宫墙内的残酷。 今上在先帝病榻前即位,血洗了先太后全族,若是先太子回来夺位,又该死多少人? 最是无情帝王家。 就算子初有幸成为辅佐他踏上丹墀最高那把椅子的一员,又一定能得到善终吗? 实在是糊涂啊! 她把玛瑙喊进来:“多调几个人,把祠堂给我看好了,谁都不许进去!” “……是。”玛瑙不知道发生什么,只觉这样严厉的老夫人分外陌生,“需要奴婢去把老爷请回来吗?” 老太太沉吟半天,摆手:“算了,徒增麻烦。” 夜鸢在韩府屋顶隐匿身形,将韩老夫人和韩元的话都听个清楚,直到再无更新进展,才悄悄离开。 听完夜鸢的复述,贺琛手指轻轻叩响桌面。 军账内安静,只炉火发出炭块燃烧的哔啵声。 “他写了信?” 夜鸢:“是!” “那便等他的信。”贺琛拧了拧酸胀的眉眼,继续拆读上京传过来的消息。 夜鸢看男人胸前微微渗血的衣襟:“主子受伤了?” 他淡淡嗯了声:“今日跟倭寇小队打了一仗,不小心刮到刀尖,破了点皮。” “既伤了,那我先带走吧。”夜鸢挠头。 “带走什么?” “哦,属下去了一趟主子那个宅子,夜枭给的,说是莫娘子新开了个茶饮点心铺子,这叫……奶茶。” “奶茶?”贺琛抬头,伸手,“拿来。” “师父说过,有伤口不能饮茶……” 贺琛拧眉:“拿来。” 声音不大,威压却大。 夜鸢不敢违抗,小心翼翼把竹杯递上前:“夜枭喝过说这种最好喝,叫珍珠奶茶。还有一杯核桃酪,说是补脑来着。” 贺琛举起杯子在灯火下端详。 竹筒打磨得光润,杯子上依然烫印着玲珑记三个字,只是后面多了荷风两字。 看笔迹,不是她写的,应是何芷那天天练字的闺女所写。 又是熟悉的竹筒杯。 她精打细算过,竹筒杯比木作杯子便宜,比瓷杯耐用,坏了不心疼,客人带走又是一份宣传。 轻啜一口,茶汤清香和香浓的牛乳,交织成了另一种香润的滋味,清淡的茶水变得丝滑,吸溜进嘴里,还有可以拒绝的小圆子。 咬一口弹牙,嚼着咽下去甚至有些饱肚。 见主子眼神都变得温和,夜鸢忍不住卖弄:“好喝吧主子?我还给你带了一份莫娘子送的肉脯干。” 肉脯干是莫玲珑用上好梅花肉剁了腌制过,在烤炉里慢慢烤制的。 好几斤肉才能出一斤,且得中途翻面,刷蜜水。 她说这造价本钱不低,且费功夫,在元宵灯会摆摊时卖过一回,就不卖只送了——用来做人情礼物,却是格外合适,毕竟别处没得卖。 “肉脯干?玲珑记买的吗?” 夜鸢打开油纸包,喷香的肉味勾得他口水快要流下来:“没,玲珑记没有卖的。也不知夜枭这厮走的什么狗屎运,他前儿去店里吃锅子,东家说他是当日幸运食客,送了他一大包肉脯干,我看足有一两斤呢!” “我给他留了一小半,多的都给主子拿来了。”他卖弄着自己的眼光,眼巴巴看着自家主子将这油纸包收进一个匣子里。 不是,一点儿都不分我吗? 许是夜鸢的视线过于直接,那馋登登的眼神令人不忍,贺琛重新打开匣子,抓了一把给他。 “谢主子!” 他兴高采烈地塞进嘴里,心里把夜枭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厮不地道,说他要是一块都不昧下,主子一定记他一功,差点害他连个味儿都尝不到! “差事办得不错,回头等空下来,我那几把刀,你挑一把。” 闻言,夜鸢立刻跪下去,裹着嘴里的肉脯干含糊不清地说:“谢主子!”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泼天的狗屎运跟他这次去韩府窃听没关系,跟那点肉脯干和珍珠奶茶有点关系。 肉脯干和珍珠奶茶,不都是玲珑记的嘛! 主子就是主子,干一行爱一行。 用来隐藏身份的账房,都干得这么出色,还这么念旧! 于是,尝到甜 头的夜鸢,挖空心思又找出来一个玲珑记的消息。 “主子,玲珑记又要修楼了!” “嗯?”男人鼻音勾上去,显示出对这个话题的兴趣。 夜鸢再接再厉:“莫娘子买了隔壁那间铺子,把两边儿打通。可修整期她也舍不得生意不做,说过几日楼上要封起来动工,只楼下营业,暂时那锅子不能做,改成叫……叫什么来着?哦,叫麻辣烫!” “听说跟锅子味道差不多,可以自己挑涮菜,汤底还能选,只是都交给店里烫好了吃。” 贺琛轻轻点了下头,将写好的密信封入铜环:“那你过几日,替我买一个来尝尝。去,让糖宝送去上京。” “哎!”夜鸢兴高采烈地闪身离开。 过几日,就要跟倭寇的最强的一支军队正面作战了,他想吃过那麻辣烫再打。 贺琛口中嚼着甘香的肉脯,打开胸前扎带,露出翻着血肉的伤口,面部表情地捏碎一丸范家军随行军医送来的金疮药,涂了上去。 铺子已经开始装潢了吗? 一边修整铺子,还要一边正常开业,一定很辛苦。 她应是银子不太充裕。 可即便不缺银子,她也舍不得停业流失客人。 锅子改做麻辣烫,听做法就知,味道还是玲珑记的招牌,不会有丝毫马虎。 她如此珍惜那张招牌。 即便不为主上,仅为了她,他也定不会让倭寇进入金安地界,让她的心血被东洋刀所害。 他会守住疆土,不叫东厂和倭寇得逞。 三日后,玲珑记的二楼拆除中间的墙体,楼上雅座暂停供应。 楼下的格局也做了相应调整,茶饮铺子后面,原先一张张方桌移动,靠墙搭了张窄长的桌子,下面塞进一个个坐墩,多出可容十几人的长桌。 与此同时,店门面显眼位置,挂出来一张巨幅红宣,上书:新品酬宾——麻辣烫! 大字下面添了热情洋溢的一句:缮不停业,美味照迎客! 除了这张红宣,还在茶饮点心的帐台前,摆上了这么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麻辣烫”,旁边竖着张小牌子,写着:不光立等可取,堂食外带皆可! 等奶茶和点心的客人看了一目了然,这麻辣烫啊,不用等多久,一会儿就能做好,还能带走了吃! 仅仅几日,这奶茶已经风靡了长街,因味道好,如今店门前已经日日排队。 排都排了,又不如多点一个尝尝,反正——玲珑记只要记在菜谱上的菜品,就没有味道不好的! “林娘子,我点一份这新品麻辣烫带走!” 林巧上前:“好咧张叔,这麻辣烫要是带走就是我家姑娘定的套餐,您看点哪个?” 她展示着小牌子后面的菜单,只见上面写着: 优惠酬宾: 招牌十荤十素35文; 轻盈三荤七素25文; 饱饱十荤四素加粉30文; …… 好家伙,一目了然都有些什么搭配。 价格很是亲民,若真跟锅子差不多味道,一点儿也不贵! 毕竟吃一次锅子,要是敞开了吃怎么也得小几百文吧? 再说面摊上吃碗肉丝儿炒面也得十几二十文呢。 客人思忖着家里的祖宗无肉不欢,便选了个饱饱套餐,有菜有肉还有粉条嗦。 林巧笑眯眯:“张叔,汤底要哪种?您吃过我家锅子,各种汤底都可以选,而且辣汤还可以挑辣度,微辣到重辣都行。” “那当然得是辣的,给我来个中辣!”客人豪爽掏荷包付银钱。 “好嘞,您拿好这张牌子。一会儿就好!” 后面排队的,都探头看着,到底怎么个麻辣烫,怎么个立等可取? 后厨里,莫玲珑演示给霍娇看,一份麻辣烫的食材,怎么用同一个笊篱来烫。 写进套餐的涮菜,是她精心挑选的,都是几乎没有雷点的菜品。 先下难煮熟的玉米棒子和莴笋这些块茎菜,接着下菘菜菇子,需要烫酥软了才好吃的菜,最后下一烫就能熟的肉片、豆腐和粉丝。 等红薯粉丝变得透明,立刻捞起搁进大碗里。 旁边的汤头底下坐着小火,一直徐徐煨着,保证入口是热乎乎的汤,能让涮菜继续在里面熟成。 连起来,就是烫熟肉和菜,加进汤里,就成了麻辣烫。 前后不过半盏茶功夫,林巧拎着个带有竹编提手的小陶锅出来,打开盖子展示给他看:“张叔,您的麻辣烫好了,这陶锅的押金啊,已经含在刚才您付的价里了,回头您来退锅,还能退回五文钱!” 那岂不是实际的价格,还得再往下减五文? 但张叔现在注意力不在这五文钱上,他盯着麻辣烫瞧。 熟悉的玲珑记麻辣锅滋味,阵阵地往他鼻子里钻,钻得人心痒难耐,口水直流。 汤里的肉和菜多得冒尖,肉片烫得恰如其分熟而不散,素菜都烫软了 “嘿,还真快!我奶茶还没轮上呢,这麻辣烫倒是先好了。” 张叔拎着提手,满脸美滋滋。 “哎,林娘子,给我来个十荤十素,我要鸡汤底,但是……能不能给我加一勺辣汤啊?” 林巧笑着应:“当然行,我给您记一下。不过,我家姑娘新做了紫苏辣油,要不您待会儿试试加点儿?” “那……那多不好意思,一听就稀罕……” 林巧:“别!我家姑娘说了,客人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吃得好再来,就是对咱们最大的捧场了!” “那,那来点儿!” 有人试图插队抢先:“快快快,先收我的银子,我好快点儿吃到嘴,太饿了我改主意了,我要在这儿吃,不排队了!” 何芷还在忙茶饮点心铺分身乏术,何望兰忙带着纸本,像模像样跑到客人面前:“大娘里面请!” 梁图宁则有样学样,跑去帮林巧分担排队点麻辣烫的压力。 很快,店面的六张方桌和那长排桌子,都坐满了客人。 方桌上的客人,多数还是点菜吃,但那张长桌——不停地在翻台,翻到了令林巧都不敢相信的地步。 快的每盏茶换个客人,再慢也就两盏茶。 这些客人发现了了不得的一点:麻辣烫可以吃饱肚子。 里面除了粉条,可以换成莫娘子店里的手擀面。 这么一来,面馆里的面不如麻辣烫的“浇头”多,有肉有菜吃得还饱。 晚上盘账的时候,何芷的脸都快笑抽筋了。 “玲珑,今天我们卖了228杯奶茶!325个包子!” 这个数虽然还比不上荷风茶楼最火的时候,但已经远远超过了她们的预期,弥补了不少二楼雅座不能供应的缺口。 “不止呢!今天麻辣烫我们一共卖了……”林巧卖关子,故意停下看着众人。 何望兰咽了下口水:“巧姨,有没有六十碗啊?我这边记了就有十六碗。” 梁图宁也想举手,却被梁图安拉走:“走了,咱去洗脸,顺便把小白也洗了。” “哥,我也记了十四碗啊,我得跟巧姐说吧?” “不用,这些账东家都知道,咱们得知趣,东家做人大气没处处防着咱们俩,但不许往上凑,听懂没?” 梁图宁搂着大鹅,小声说:“哦……” “巧姐,痛快点!”霍娇仰脖喝了口汤,“可算轮到我吃了,今天我跟 师父两个人就没停过!” 林巧:“好好好,今天我们一共卖了198碗麻辣烫,大多还是十荤十素那款!” 算起来,一天下来虽然忙进忙出,但从入账看,几乎抹平了二楼雅座修整停工的损失。 霍娇鼓掌,一脸兴奋地问:“好巧姐,那你快算算,这麻辣烫和锅子比,哪个更赚钱啊?” 这几乎是每次莫玲珑上新菜时的固定问题。 杜琛总能很快算出来,告诉她们本钱多少,利钱多少,哪个菜赚得多,给客人推荐的时候要多说几句。 一时安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缺了他,这竟然不是轻轻松松能算出来的数。 林巧有些黯然地划拉了一下炭笔,随即故作轻松:“嗐,没事儿,等杜大哥回来一算就知道了,我估计他快回来了!” 莫玲珑神色平静:“不如他算得精确,不过我算了个大概,虽然锅子每一台总价高,但占台也占得久,若是算上这一点,应该差不多,等以后若是生意再好一点,我们可以雇几个临工给客人送菜上门,就能挣更多了!” 只是所有人都朦朦胧胧觉得,虽然不知道杜琛去忙什么,但可能没法很快回来。 城里多了许多巡防,全是训练有素的兵丁,给店里供菜的贩子说,村里还有倭寇出没。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同寻常。 处于巡防最为严密的前线核心,靠夜鸢也享受上送菜上门的贺琛,如期收到了四碗麻辣烫。 “主子,麻辣的,骨汤的,鸡汤的,菌汤的,还有莫娘子新熬制紫苏辣油的,都是十荤十素最多料的!” 为了这四碗麻辣烫,夜鸢驾马车到城外,又分两次探入军营,累得出了汗。 贺琛对鸡汤情有独钟,捞了鸡汤的来吃。 先喝了两口鸡汤,倒紫苏辣油进去,独特的香辣味散发出来, 夜鸢拿了骨汤的来吃,唏哩呼噜吃面条吃个半饱,才猛然想到:“差点儿忘了,那倒霉催的韩元,又给您写信了,还有刚收到从上京回来的密信,都在这儿了。” 他掏出怀里以封泥封口的信封,并两枚铜环。 贺琛腹中已半饱,放下筷子,先拆开了铜环里的密信,看完后投进炭盆烧尽,神色中多了一丝淡笑,才拆开韩元那封厚厚的信。 一目十行看完,不出他所料,韩元虽然足够聪明猜到主上的身份,但却没猜到他祖母的渊源。 他得跟老太太谈谈了。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把韩元支走。 贺琛拿出印有半枚主上私印的绵纸,提笔复信: 今奉主上之意邀子初北上。若子初愿意,某将安排三十范家军精锐,沿路护送。 次日,韩府。 刚解了禁足的韩元一觉醒来,看到枕头上写着子初亲启的信封。 他看了看左右,门窗皆无异常,忙打开信封。 短短一句话,重逾千斤。 他将落款的章子左看右看,突然大笑起来。 胸腔中堆积了几日的淤塞,一时全部清空——主上对他亮明身份了! 他穿戴整齐,无法顾及步态是否从容,快步走出院子,直奔城东长街而去。 玲珑记门口排着长队,铺子里时不时传出拆除的声音。 他细看才发现,隔壁的铺子门头拆了,一半装上了新的招牌,正是他见过的玲珑记荷风茶饮。 好不容易在排队的队伍中,看到眼熟的林巧,他上前一礼:“有劳林娘子,我找莫娘子有要事说。” 林巧喊来梁图宁替她,才让开一步回礼:“韩郎君!好些日子没见了,听我家姑娘说,韩郎君病了,可大安了?” “已是大安,莫娘子……” 林巧热情一笑:“您随我来!” 穿过夹巷,她将韩元带去卢家的后院,拿了张椅子给他:“您多担待,我家铺子正在修,有些乱。” 他这才有机会问:“莫娘子将隔壁铺子买下来了?” “是,我家姑娘借了印子钱凑够银子买下来啦,以后可以做的菜就更多了,韩郎君到时要来捧场啊!” 韩元有些怅然,他错过了实在太多,但想到自己准备提出的话,他又满怀期待:“自然!” 听到他来,莫玲珑摘了罩衫和面罩,从后院过去,小白一摇一摆跟在后面。 跨进隔壁院门,韩元从椅子上站起,迎上来,眼神涌动着莫名激动的神采:“好久未见。” 莫玲珑福了福,笑容温和:“韩郎君安。” 看着她,韩元胸中满溢着情意,脱口而出:“某有些唐突,但某实在想问,莫娘子,你……你可愿意去上京?” 正文 第69章 莫玲珑不解:“韩郎君为何这样问?” 韩元耳尖微微泛红:“听说上京亦有不少知名酒楼,莫娘子若是将玲珑记开去上京,应当大有可为。” “韩郎君把我想得太志向高远了,我更喜欢金安这里,薄有家资,小富即安。” 莫玲珑指了下自己身后的两层商铺,“且上京物贵,像这样的铺子,在上京稍有人气的地方,至少要上千两银子。” 韩元微微盘算自己名下可以分到的资产,发现足够:“却也不难……某的意思是,若莫娘子有意……” 他一向谈吐洒脱,如此吞吞吐吐实在有失水准。 这几日,他想明白了此生必要在上京有所作为,又万般舍不下她,于是充满期许道,“今日虽未同长辈前来,但某想先对莫娘子表白心意,某心悦莫娘子久矣,不日将北上,亦有可以供莫娘子在上京开一家酒楼的薄资……” 听到这里,莫玲珑抬手打断他,往后退开半步,抬头平视着他:“韩郎君,你鲁莽了,也僭越了。” 春日暖阳朦胧,衬得韩元气色有些苍白,在她这样平静而有力量的视线注视下,他动了动唇,剩下的话仿佛被堵住说不出来:陆如冈没有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 “韩郎君,你前途似锦,定会遇见适合你的女子,恩爱白头。” 她微微一福,唇角带着倔强的弧度,“你瞧,你表达对一个女子的爱慕,想与之婚配,用的是‘我有’,‘我认为’来增加份量,而不是‘你想要什么’,‘你喜欢什么’来请求。” “我虽生于市井,不存高远志向,若有一日与人成亲,定是那人知我懂我,以我之喜好,我之理想为前提共谋未来,我与他之间,亦不存在施与受,我心甘情愿,他有情有义,他不嫌我抛头露面,我亦不嫌他家资平平。” 莫玲珑转身前,笑容收稍:“所以,你我并非良配,还是做友人更恰当合适。今日走出这扇门,我会当韩郎君未曾说过这番话,也请韩郎君莫要再提一字半句。” 卢家的院子堆满了木料和砖块,地上满是碎石碎木。 但她立在其间,洁净出尘,令人自惭形秽。 韩元眼里的光芒倏然淡去,胸口隐有闷痛,仿佛心碎片片。 她拒了。 同祖母说的一样,拒了。 他曾认为,陆如冈另攀高枝,是不识她的好,他却懂得。 可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并不懂。 韩元在她转身前,苦涩颔首:“好。” 在她转身后,无声地追问,“那你说的这个人,可是那账房?” 然而他知道,不能问,再问怕是连这“友人”也做不成。 卢家倒座房内,听完了全程的梁图安死死按住弟弟的嘴,直到目睹韩元失意离开。 “阿宁,今日这事,谁也不许说,一个字都不许,记住了没?” 梁图宁懵懵懂懂:“记,记住了。” 可是他也没听懂啥呀,都文绉绉的,只知道这书生哥哥被东家给撅了。 “那哥,咱什么时候能搬到这边来?东家说,这边宽敞些,让咱俩住这里。” 跟那书生哥哥相比,梁图宁还是更关心切身利益,比如什么时候可以住进大屋子。 梁图安却想得更远些,他果断摇头:“那是东家对咱们兄弟俩宽厚,杜大哥不在,咱们是唯一的壮劳力,这里还没修好呢,东家院子里东西多又值钱,听说城外不太平,我怕乱到城里来,咱们得替东家守好家,所以我想,等两边院子打通以后再搬。” 梁图宁听话地点点头:“我听哥的。哥,你说不会出事吧?东家好不容易买下这间铺子。” “不会有事,我听说护在城内外的可是范家军!” 江都往东五十余里。 范家军精锐尽出,呈围剿姿态,将东厂纠集的最后几千余倭寇堵在一片芦苇荡里。 “左翼包抄,把这些倭贼杂种和那些不带把的都杀了,不许他们流窜到城里!”范威一身黑色轻甲,在肃杀的气氛中,站上马背拔出佩剑,雪白的银光一闪,向前掷出,血芒飞溅! “右翼跟我冲!”贺琛言简意赅,身先士卒冲了进去。 “冲啊!” “杀完这批回家抱孩子!” “哈哈哈,杀!” “……” 张顺打马上前:“将军,没想到贺大人身手如此了得!” “你我跟踪他那会不就知道了?别废话了,赶紧把刀给我亮出来!” “是!” 范威一心多用,除了观察敌方,指挥自己分管的左翼士兵,还要看深入到地方阵营里的右翼士兵。 很快有一幕刺入他眼里,让他瞳孔骤然一缩,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顺,快去增援那边!” 他呼吸乱了,“他那是不要命的打伐,快去增援!” 短短几息,贺琛纵马深入地方阵营,切瓜砍菜一般,如入无人之境,已经逼到东厂那位大太监面前! 这场仗没打下来不要紧,他们可以回撤,伺机再打,可这位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费那么大劲可就要付诸东流! 范威当下一夹马腹,纵马跃过去。 此时,贺琛刀尖直指康有德:“康公公,好久不见。” “果然是你!”康有德竟也不是太惊讶,“咱家早有耳闻,没想到你连亲爹都敢下手。” 他悄悄后退,左右两名倭人中身手佼佼者立刻拱卫上来,雪白的利刃对准贺琛。 贺琛双眼一眯,从马背上跃起,持刀直直刺向康有德! 范威顾不上别的,纵身上前,挡在了他前面。 祖宗啊,你要是受了伤,还有谁给我表军功! 冷月下,血花绽放。 贺琛动作丝毫不减,在两名倭人愣神的瞬息中,继续刺向康有德肩胛,一刀洞穿! 随即,他身法宛如鬼魅,一把扼住康有德咽喉,闪身到其背后,将他扣到自己胸前。 “别,别动手!” 顿时,那些银白的刀刃纷纷调转方向。 康有德身边围着四大高手,原本万无一失,谁知碰上贺琛这种疯子打法,直接打乱了节奏,一下子受制于人。 “都退下!” 康有德惜命如金,这差事若不是万全,他断断不会答应这招“以假乱真”,放了个假消息他们,却陪他们玩真的。 如今要害都在别人手里,吓得浑身发抖,什么都答应。 “把军符拿出来。” 康有德:“……” “拿出来!”贺琛刀刃下压一寸,康有德养尊处优的脖子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他乖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镂空的玄铁片。 贺琛接过来仔细打量,见东西无误,看了眼胸口血流如注的范威,转而抛给过来接应的张顺:“把人都抓起来!该留几个,该杀多少,你们看着办,收兵回营!” 张顺有数,康有德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军功所系,下半辈子的日子是好是坏,在此一举。 康有德被严密看管起来,另抓了几个倭贼首领,剩下绑入俘虏营。 自此,一场原本波及范围广大的战争,消灭于无形。 范家军上下洋溢起胜利的喜悦——除了范威胸口伤得有些重,军医忙活许久才将伤口止血固定住。 条件简陋,贺琛就坐在将军账内写军报。 范威幽幽转醒,看到除了胡子拉渣一些,依然气定神闲的贺琛,气就不打一处来。 奈何伤口疼,声音不大少了些气势:“你他大爷的往前冲什么冲?不要命啊,你不知道那太监旁边的两个倭贼身手好啊?” “那两名是倭人四大高手,森田宪秀,织田信利,杀招分别是蜻蜓坠月和蟹行横移,两两配合,力道刚猛,防护周密,但缺点也很明显,头顶就是最大破绽。” 他露出胸口软甲,范威看清楚,那软甲由细密的金银丝缠结而成,软薄贴身,但刀枪不入。 按贺琛的打法,他露出空门诱那两人直取他胸前——就跟招呼到他胸前那两刀一样,脚踏两人头顶直接可以干死康有德。 “奶奶个熊!你怎么不早说?” 贺琛继续伏案写:“早说还会有这么好的效果吗?康有德不好捉。” 提到康有德,范威收起悻悻,一脸兴奋和期待:“接下去……” “去上京。” 听见这三个字,范威失血后苍白的脸颊泛起光彩,支起身子:“好!” 贺琛看着他胸口渗血的包扎:“你什么时候能动身?” “五天,我底子好,足够了!”范威又懊悔起替他挡的那一刀,若是没那一刀,他这会儿已经可以去上京了! 贺琛收起纸笔:“你替我捎个人去上京。” 他抬头:“你不一起去?” 贺琛:“我还有些旁的事要办,那边已经安排好。你们路上自己小心,过去后自有人接应。还有,这几日安排人把康有德老巢剿了,金银充了,再给你记一功。” 范威知趣没多打听,能有个准日已经是意外之喜。 他一时心情大快,回金安城外驻地后,让张顺去莫玲珑店里买了好菜回来庆祝。 范家军有的是手段,虽然康有德在东厂见多了刑讯,但使在自己身上,毫无招架之力。 他们轻轻松松撬出这太监投资藏匿在此地几处金银财宝,派出一队探子好手,悉数收缴造册,作为军功的一部分。 范威筹备时,韩元准备好了行装,按贺琛说的要求,汇同范家军精锐,一路疾行北上。 韩元的不告而别,在韩府掀起轩然大波。 韩山长气得离了书院,去临近的绥安府拜访老友散心。 而韩老夫人,则一下子憔悴苍老了许多。 她拿着韩元留下的手书,迟迟不肯相信她一向遵规守矩的孙子,竟然只凭旁人的一封印信,就这么走了。 “老太太,门房送来一封给您的帖子。”玛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韩老夫人忙擦掉脸上的泪痕。 “拿来我看看。” 她近来少出面,人情往来都渐渐交给了儿子的继室,也不知是哪家府上送来的邀贴,少不得还得回贴拒掉。 抽出来一看,却一看便是男子的手书,笔迹旷达有力。 帖子里邀她前往范府在城郊的一处别院,将和盘托出韩元去向。 这座别院春天时以牡丹为名,她自然是去过的。 玛瑙见她皱眉,小声提议:“老太太要是不想去会客,奴婢替您写回帖吧?” 韩老夫人却手一摆:“不,我要去。你速速去替我安排马车。一炷香后就走!” 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会会! 从范府别院门口一直到里面水榭,沿途都有士兵把守,显得莫名森严。 玛瑙看着有些害怕,反观韩老夫人倒是步履从容。 水榭内,贺琛婉拒了玛瑙随行,以晚辈礼迎她入内,主动自报家门:“小子贺琛,请老夫人来,是有一物相求。” 韩老夫人横眉冷对:“装神弄鬼的,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先太后去世前,曾赏韩姑姑一只银簪,那银簪可还在?” 韩老夫人面色大变。 先太后赏下来时,叮嘱莫要同任何人讲这银簪来历,务必妥善保管,留作念想。 三十多年过去,除了去世的夫君,她从未同任何人讲过! 他怎会得知? “你怎知道?!”直到此时,她才有些失态。 “老夫人不如再看看这个印章,可还有印象?” 贺琛拿出一张薄薄的纸,递过去。 纸上只一句:韩姑姑,见信如晤,需借用母后所赐银簪一用,事后必有重谢! 没有落款,只在下面盖了个朱砂印,字迹清晰可辨,且刻功无比熟悉:程铭之印。 程铭,先太子。 这颗印曾登记在尚宫局印册内,乃先帝亲手为嫡子所刻。 印记所沾的印泥很新鲜,是新盖在纸上的印! 韩老夫人看清后瞳孔一缩,立刻对着纸跪下去,泣不成声:“老奴,见过太子!” 贺琛上前一搀:“奉主上命令,一日未恢复身份,便一日不可受姑姑跪拜。” “太……主上他可还好?” 贺琛垂眸颔首:“主上一切都好。” “随我来,那簪子我收得好好的!” 玛瑙眼见着 韩老夫人进去时情绪低落而防备,待出来时,却精神矍铄,容光焕发。 “玛瑙,速速回府!” 玛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险些跟不上老太太的脚步:“是……” ** 东西拿到后,贺琛得马不停蹄启程北上。 也才得空回店里探一下莫玲珑。 他抹黑落在正房后窗,她摆书案的位置,正欲抬手叩窗,却听窗内传来波动的水声。 此时此刻,这水声只有一种可能…… 想到此处,贺琛双脚钉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正文 第70章 水声若有似无。 但越是如此,越是清晰。 是澡盆里沐浴的声音。 贺琛抬起刚要叩下去的手,僵在半空。 用尽了全力,脑子里的画面却跟着水声律动无法自控。 莫玲珑似在哼一种很新的小调,至少他未听过: “你说不如打个赌,输了不许走,醉眼看人间,个个都温柔,杯中尽是侠客冢,我还不想走……”[注] 贺琛听清了歌词。 他唇角缓缓上翘,收回了手,屏住呼吸等她洗完。 但洗完澡,她光脚踏在青石砖上,又有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隔窗传来。 行走江湖,过人的耳力让他躲过许多次危机,也解决过许多次麻烦。 但头一次,他痛恨自己这份能力。 听着轻柔的布料摩擦声,肌肤触碰布料发出的抖动声。 贺琛无法自控,脑海内还原窗内穿衣的场景。 直到房内的人趿了鞋子走开,他呼吸一松,贴身的中衣已经汗湿。 好半天,他等自己异状平息后,才提了气纵身往墙上一跃,正要往正房前面去,墙下传来压低了的怒喝声:“大胆小贼,下来!” 趁着月色,贺琛低头一看,跟来人目光相触,对方看清他后立刻换了个表情,急道:“杜大哥!” 是梁图安。 他伸手在唇上一压,跃身一跳:“你怎的在这里?” 梁图安所在,是隔壁院子,忙说:“这边的灶都砌好了,东家说夜里炖过夜的卤味和几锅汤换过来炖,说这样……安全。我跟弟弟这几日就住这边,看着些不让人偷。” 说到“偷”,他小心翼翼看着贺琛:“杜大哥,你是不是来拿你屋里东西的?东家把西厢房的门锁了,说怕有人进去弄乱。” 贺琛:“……嗯。” 梁图安挠头:“要不等到天亮?钥匙东家自己拿着哩。哦,杜大哥你饿吗?东家做了新的点心,要不要尝尝?” 贺琛本该拒绝,既见不到人,便该直接走人,他要赶在寅时五刻城门开的时候出城。 但他本能地点了下头。 梁图安推开新的后厨门,把他请进去。 洁净一新的灶台上,搁着个竹编的带盖箩筐。 梁图安揭开来,一个个泛着油香,裹满了芝麻的酥饼排列整齐。 “这萝卜丝酥饼是东家歇下去前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里头加了火腿粒粒,香死个人!再过一个半时辰,茶饮点心开张的时候烘热了卖,三文钱一个呢!” 梁图安说着说着,把自己都说馋了,但他拼命咽下去,手里托张油纸,只给贺琛拿了一个,“杜大哥,我们都尝过了,就你还没尝过,快尝尝!” 贺琛接过,酥饼已凉透了,但一口咬下去风味却丝毫不损。 沾满了芝麻的饼皮松脆可口,萝卜丝和火腿做的内馅微微湿润,咸香味美。 吃在嘴里,有一种很朴实却又异样丰富的滋味。 贺琛三下两下吃完,腹中十分满足。 “是不是很好吃?” “嗯。” 梁图安大着胆子:“那我给杜大哥拿几个,带着路上吃?您别回房间拿东西了,吵到小白叫起来就麻烦了。” 梁图安在想什么? 但事已至此,他已来不及见她。 思及此,他正要随意编个理由应付梁图安——这倒霉孩子从胸口掏出可怜巴巴的几块碎银子,面露真诚:“杜大哥,你要是缺银子,拿去用,我现在也有月银,东家给我涨钱了!” 贺琛:“……” 他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放在那只手掌上,“她若问起,你就说酥饼卖了。我得走了!” 把孩子骗回房后,他又跃上屋顶,从莫家院子另一边轻轻跳下。 小白警醒地抬头,见是他,悻悻地收起扁嘴,埋回翅膀底下。 贺琛站在她房前,里面已灭了烛火,传来稳定轻柔的呼吸。 她已睡下。 许是开店和铺子的修整一起忙,她太过辛苦,以前总要躺下约莫一刻钟才入睡。 贺琛静静听了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趁着赶在城门开启,汇同夜鸢一起,飞驰出城。 天光亮后,不多时,霍娇叉腰大声问:“昨儿明明我跟师父最后离开后厨,萝卜丝酥饼怎的少了几个!大家快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少了,什么小贼敢来偷我们家的东西!” 林巧匆匆赶过来:“只少了酥饼?那焖肉少了吗,还有姑娘昨日刚买回来的那条火腿呢?” “倒是都没少。”霍娇检查完,缓缓摇头,十分困惑。 这贼本事那么大,却只拿了几个酥饼走? 东厢房内,何望兰睡眼惺忪,推了推娘亲:“娘,快看看你银子有没有少?” 何芷赶紧看了开锁看,松了口气:“没少,快起床,我们去灶房看看怎么回事去!” 莫玲珑也闻声起了,听霍娇说完,看箩筐里只的确少了最边上的四个酥饼。 兴奋了一晚上的梁图安破天荒睡了懒觉。 一觉起来所有人聚在后厨,研究少掉的那几个酥饼,他顿时头炸,期期艾艾上前,掏出他杜大哥给的银锭:“东,东家,我忘了说,这酥饼是我卖的,卖了四个,客人豪爽给了这个。” 那银锭看着不大,但足有10两,锃亮泛着雪白的银光。 林巧惊呆了:“你怎么哪卖的?” 梁图安垂下眼,根本不敢跟她对视:“就,就挺晚了,有客人敲门问还有没点心卖,我就拿了四个给他,是客人打赏的。” 十两银子! 按杜琛教的算法,玲珑记之前生意最好的时候,忙活一日下来,净利也不过十一二两。 这位豪客一出手就是店里一天的利银。 莫玲珑接来看过,见银子本身没问题。是镂刻了官铸信息的银锭。 又看了看梁图安,把孩子叫到一边:“图 安,你撒谎了。” 梁图安整张脸涨红了:“我没,没撒谎。”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眨很快,每次你弟弟要什么你不肯依的时候,都是这么搪塞他。”莫玲珑说得平静,“我不逼你,但你得告诉我,这银子有没有问题,客人有没有麻烦。” 梁图安忙抬头,急切地辩解:“东家,我拿我这条命担保,这银子和客人都没丁点麻烦的。” “好,我信你。去忙吧。” 虽然想想奇怪,但梁图安为人信得过,莫玲珑便将此事放下。 她回房正要推门,忽地发现有一样东西横在门廊下。 弯腰看去,只见那是一支木杆笔。 是她请姜师傅试做的第一批“铅笔”中最贵的那一支,酸枝木笔,笔端刻了个“琛”字。 那是她做给杜琛的笔。 所以,这十两银子的银锭,是出自他手吧? 来过,又不告而别,是吗? 莫玲珑心里有气,拿起收进袖笼里,喊来梁图安:“今日天气不错,你跟弟弟一起,把你杜大哥房间的床拆了,拿出去好好晒晒。” 既然人不回来,这床摆着也没用,拆了还能多放几样东西呢! “啊?”梁图安看了眼云层厚重的天色,“好的……” 他有些纳闷,怎么一会儿功夫,东家脸色变得恁快,这阴阴的天气也没她脸色叫人害怕。 他喊来梁图宁,兄弟俩把床给拆了,一一摆在院子里。 拿起床褥时,一封信从里面飘落下来。 “哥,有信!”梁图宁抓起来看,看着信封上的字念,“莫娘子……启。” 自从东家另请了杂工,他跟哥哥两人晚上便不用做活,可以在打了烊了铺子里点灯看书。 哥哥教他认字,何望兰还会教他俩写字。 他认得这信封上四个字,只有一个字不认得。 梁图宁抓着信封问哥哥:“哥,这个字是什么?” “是‘亲’。”梁图安念完有些发愁,这封信是杜大哥先前留的吗?他昨晚会不会是来拿这封信的? 梁图宁兴高采烈:“好哎,我去拿给东家看!” “哎等等!” 梁图安脑子有些乱:这封信到底该不该给东家看,万一是杜大哥没来得及拿走的呢? 可是,以杜大哥的身手,要是真想拿走,昨晚肯定已经办到了。 所以,他没拿走,就是该给东家看的吧? 梁图安这辈子没有这么为难过。 但还没为难出个结果,梁图宁已经举着信拿去给了莫玲珑。 当莫玲珑看到这封信里,那几处藏匿了银子的地点时,她冷笑了——多么巧合,里面居然有城北那座她借印子钱的宅子! 很好啊,杜琛! 她是猜到过,他可能家世不凡,却没想到他有钱至此! 可他有钱至此,何必要给她当账房! 还有,他有钱就有钱,为何要留下信说这些银子都给她? 等等……她气愤中忽然回味过来,他把这些银子都给了她。 一个男人把身家性命都给了一个女子…… 莫玲珑胸腔里,心跳得突然有些快。 前一日她拒绝韩元时,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不太相信男女之情,因为她没遇到过愿意以她为本位,去构建两人关系的男人。 韩元话中的意思,若你我共结连理,那我愿为你开一家酒楼。 在她看来,这本质上是价值的交换。 她若答应,便是用婚姻,交换来一家酒楼的经营权。 撇开感情,她若想要自己就可以做到,何必靠男人? 但杜琛…… 他信里只说,她尽可按自己想要的去修新铺子,无需担心银子不够。 他还说,你喜欢银子,恰好我有一些,若能让你欢喜,这些阿堵物也算有些用处。 他通篇没有说,你若喜欢我,这些便是你的。 他只说,这是你喜欢的。 杜琛。 杜琛。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昨晚你若是来了,为什么不说? 莫玲珑抓着信纸,心里复杂难言。 “玲珑,酥饼开始卖了,看样子这一炉很快要卖完,娇宝已经在揉面了……” 何芷匆匆忙忙过来,看到她怔愣失神的模样,连催她去拌馅的话都掐了,“怎么了这是?” 她看着何芷,好半天:“何姐,他给了我很多银子。” 加起来有上万两。 这话没头没尾的,何芷却一下子听明白,这“他”指的是谁。 何芷八卦心起,连火烧眉毛的做饼都不急了:“怎么,总算感动了?啧啧啧,杜琛要是知道,他只要拿出银子,你就能明白他的心意,定要暗暗恨自己好事多磨。不过他这么有钱我是真没想到。” 谁能想到呢?日日跟店里那些锅碗瓢盆,佐料酱料睡一间屋子的人,居然有如此丰厚的家底。 “不是因为他有钱。”莫玲珑摇头。 “是是是,你们两情相悦,清新脱俗!”何芷笑着笑着,眼眶也跟着泛红,“走了,去做饼子吧,客人已经排队了,今天萝卜丝酥饼卖得太好了。” “……好。” 后厨里,霍娇已经把油酥和面皮揉好,萝卜丝也切成了均匀的鱼骨粗细大小,并撒过盐巴:“靠你了师父,烤炉里的烘好了,我得赶紧拿出来。” 莫玲珑接手过来,看了下萝卜丝的出水情况。 便将萝卜丝全都抓进竹箕里,底下垫一个瓷缸,沸水淋下去微微浸泡,然后用细致的棉布挤去水分。 萝卜丝变得晶莹而绵软,码上味,调入她昨天晚上切好的火腿茸粒和葱花,就成了喷香扑鼻的馅料。 另一边,霍娇把回温出炉的萝卜丝酥饼一个个从烤网上取下,在竹箕里晾凉,便马不停蹄地送到前面铺子里。 只听林巧跟何望兰维持秩序,唱号的声音此起彼伏,就知道生意有多好了。 “哎,霍娇?!真是你啊!” 突然,队伍中有个熟悉的声音。 霍娇放下竹箕,定睛看去——竟是那总跟她顶嘴的阿竹。 今时不同往日,阿竹既然在排队,便是衣食父母。 按师父说的,衣食父母大过天。 她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上回不是说要去西北吗?” 阿竹早已忘记了两人之间的龃龉,只觉好不容易在这里见到故人,亲切不已:“我听说城东有个饭馆啥都好吃,就来看看。你怎么在这里做工,莫娘子呢?” 排队的众人笑起来:“小哥儿这就不知道了吧,这玲珑记东家就是莫娘子啊!” 阿竹瞪大眼睛:“什么?这么大个酒楼都是莫娘子的?” 如今门头已经修得有了型,两间铺子合起来看,还是很堂皇的。 众人又笑:“自然是啊!” 何望兰也看到他,奔过来:“阿竹哥哥,你怎么也来金安了?” “哟,是阿竹,长个儿了!”闻声看过来的何芷看清了人,笑起来,“要是不忙,待会儿吃完坐坐,玲珑再做一炉酥饼应该就能得空了。” “哎!” 阿竹高兴坏了。 好不容易从江都来金安,夜枭这衰人日日准时出去,跟上工一样,他白天都找不到人说话。 这下可好,一下子碰到这么多故人,他可有一箩筐的话想说,也有空空的五脏庙等着吃饱。 终于轮到阿竹,何芷给他做了珍珠奶茶,选了萝卜丝酥饼和叉烧包,让他去后院吃::“铺子里还在修整,没地方坐,你去后头吧!玲珑看到你一定高兴!” 阿竹也想啊,可看了看霍娇,面露惴惴:“这不太好吧,我怕碍着莫娘子了……” “假模假样的,师父还会不请你后头坐吗?”霍娇白了他一眼,“跟上!” “来了!”阿竹兴冲冲跟上去。 见到莫玲珑,阿竹跟见了亲人一样,竹筒倒豆子似地先抒发一腔对她手艺的思念,喝了口奶茶委屈不已:“我来了一个多月,总算是吃到好吃的了!” 莫玲珑皱眉:“听说江都那里乱过一阵子,离得这么近,贺郎君为什么不让你来金安?他人也在江都么?” 她一直感恩贺琛的帮忙。 若不是他递了她的案子上去,一切都没那么顺利。 “不不不,主子一直在金安啊,不过这阵子他去上京了。他让我在江都待着,是因为他要忙正事嘛,我照顾不了他,兴许还会拖他后腿。” 阿竹非常理解,毫无怨言,“现在他办完差事去上京了,我也就来金安了嘛,主子对我没得说,给我银子花,还给我住新宅子,可好看了。” 莫玲珑心目中,贺琛是个两袖清风的小官。 金安的宅子不便宜,看来还是薄有家资。 何望兰好奇问:“阿竹哥哥,那新宅子在哪?听街坊说现在还算新的宅子,都在城北哎!” “对啊对啊,就在城北。” 听到城北两字,莫玲珑眉心一蹙,不由自主多问了一句:“在城北哪里?等贺郎君回来,我也该上门去拜谢他。” 阿竹把那拗口的地名在心里过了一遍,才一字一字背出来:“城北姜砚坊鸣玉巷,那条巷子就这一个宅子。” 是啊,那条巷子虽然位于城北比较僻静的位置,但鸣玉巷两侧簇拥着如盖的树荫,夏天的时候一定美极了。 她去过。 借印子钱的时候。 杜琛,哦不,贺琛。 你可真是,好得很啊。 正文 第71章 莫玲珑脸上的笑意收得猝不及防,连粗心的阿竹都心里一跳:“莫娘子,是不是阿竹刚刚说错话了?” 霍娇忙着把她刚包好的酥饼送进烤炉,头也不回地冲他:“你不 是刚刚说错话,你是没有说对过话!你瞧瞧你像话吗,一个小厮,主子忙正事的时候不带你,不就嫌你是个累赘吗?” “你!”阿竹好气,可好男不与女斗,他词穷了。 “你什么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脑子还缺根筋,我看贺郎君就是拿你当小白养的。” 阿竹急眼:“小白是什么?” 霍娇朝探着头的大鹅努了努嘴:“喏!你瞧它也觉得我说得对。” 阿竹:“……” 两人斗嘴时,莫玲珑回隔壁院子,推开了房门,将那封信锁入柜子的抽屉内。 随即去后厨,取出一块腊肉,开始均匀地切成片,再切成均匀的小粒。 ——做腊味松,是她烦躁时沉下心来的消遣。 别生气。 不值得。 呵,不会说话?请求收留? 不行,还是很生气! 莫玲珑手下的刀切得锋利作响,仿佛刀下是那杀千刀的脸皮。 夜枭将她恨恨下刀的模样记下,闪身从玲珑记新后院门洞破口里出来,汇于后巷路过的人群里,待确认无人注意后,才纵身一跃跳上马背,飞快奔回了鸣玉巷。 片刻后,吃饱喝足了的糖宝抜空而起,以最迅捷的速度往北飞去。 ** 上京,翰林院。 新上任的翰林学士皱着眉问:“申明亭的告示都发下去了吗?何时可确保悉数送达?” 他刚刚上任,千头万绪,这份新帝登基的告示,算是他经手签发的第一封文书。 眼看五日后就是登基大典,若是有的郡县还未收到,可是大大的纰漏。 新任翰林编修韩元恭敬一揖:“禀掌院大人,这封告示通过兵部的驿站快马相送,属下确认过,除个别边远县,都可以在登基大典前收到。” “好。”他略松了口气,对这位上头塞进翰林院的编修大为改观,“做得不错。你已有两日没休息了,回去歇一下吧。” 皇上突然宣布退位,让位给已故的先太子,朝野震惊。 登基大典成为重中之重,紧锣密鼓地筹备。 然而,虽未登基,新帝却已开始掌权 他杀伐果断,丝毫不像六七岁离开皇宫,死遁至穷乡僻壤长大的人。 大太监李如海被关押,东厂羽翼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被拔除。 先前金党倒台,如今看来,仿佛是给这一场权利更迭的预演。 新帝毫不费力,只动了有限的几个官职,便重新调整了大安朝的权利中枢。 每每想到此处,这位新任的翰林学士都觉凛然,仿佛周遭有看不见的眼睛,正监视着自己的言行。 听上峰如此夸奖,韩元依然谨慎,恭敬一揖:“谢掌院大人体恤,属下不辛苦。” 学士大人:“去吧,明日一早过来,还有许多文书需要裁定,你写得快而好,还得你多出力。” 韩元推辞不过,领命下值。 行至翰林院门前,忽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从皇宫方向策马而来。 这人不是那个账房么? 他怎会在上京,还在皇宫内骑马? 可怕的念头在心里滋长,他不禁抓住身侧的官员问道:“那是谁?” 身侧这位是翰林修撰,曾是某一年状元,扶了扶叆叇眯眼看清后,咦道:“你不认得他?你不就是贺大人举荐进翰林院的么?” 贺大人…… 他脑海里嗡嗡的,脱口而出:“他就是贺琛,贺大人?” “对啊!前都察院巡按贺大人,如今算得上平步青云,按功劳来说即便封王也说得过去。说起他来那可是传奇啊……听说乃是前内阁首辅金怀远之子……哎呀,慎言慎言,小韩莫要听我一派胡言……” 同僚还在说着什么,韩元一个字也没听进耳去。 贺琛就是杜琛? 贺琛竟是杜琛! 韩元一路失神,回到东四巷住处,抬眼环顾眼前的宅子。 这东四巷官邸,是统一分配给一甲和二甲留京任职的官员住的。 分给他的这处小院,前一任屋主是陆如冈——唯有这一处空着。 何其讽刺,兜兜转转,竟然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韩元闭上眼,心中晦涩莫名,却无从埋怨后悔。 书信往来,观点交锋,文采比较……这些都不是假的。 他的确为贺琛的才学和胆识倾倒过。 贺琛策马出宫,去礼部督办大典流程。 看完大典当日的安排和一应准备,他问:“吉时不能往前吗?礼毕时间太晚了。” 礼部尚书面有难色:“贺大人,这可是钦天监根据陛下生辰八字算出来的,万万不能改动。” 天杀的! 如儿戏的退位,和如此迅疾的登基。 这前后俩皇帝是可着他们礼部的官员造啊! 晚点就晚点嘛,不过是请百官多吃一顿饭的事—— 听说新帝从大太监李如海宅子里,抄出来二百万两白银,十几万两的黄金,富得流油,堪称最富的一任皇帝。 户部走路都抖起来了,还差这点子小钱么? 那就还得延后一日才能动身。 贺琛暗暗攥紧了袖笼中的拳头,另去了一趟兵部。 兵部正在紧锣密鼓训练禁军,确保大典当日皇城戒严,典礼安全进行。 见他前来,兵部侍郎林忠海上前拱手迎接:“您怎么来了?” “林大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林忠海请他进了值房:“莫说什么不情之请,你同范家军一起击退倭寇,让良将不被辜负,你就是我林忠海的莫逆之交!但说无妨!” 贺琛深深一揖:“几日后,小弟需疾行南下,所需马匹和通行手续,还请林大人行个方便!” 林忠海瞪大眼:“就这点小事?我当你要我老林给你拨五万兵力哩!” “事情不大,但毕竟不合规矩。” “包在我身上,沿途良马任你选用,昼夜不息!” 贺琛抱拳:“感激不尽!” 乾清宫丹墀之上,面有风霜的男子坐在龙椅上:“琛儿刚刚说,他要去督办大典流程?” “是的,皇上。”杜润生垂头应道。 程铭稍稍一想,便露出笑意:“是金安出了什么事吗?” 杜润生想起夜焰打听来的消息,尴尬一笑:“许是他走得匆忙,还未来得及跟心上人坦白,有些误会需他自己去解释。” 程铭:“不如我来赐婚?” 杜 润生忙跪下磕头:“还是让琛儿自己想办法吧,那姑娘不是寻常女子,他又把她看得比命都重,若是咱们越俎代庖,兴许反而不美。” 程铭畅怀大笑:“真好啊,我一直以为琛儿这辈子都打算打光棍儿了,没想到一开窍就开了个大的!那老师也好准备好提亲的事了,我拨个礼部的人给你使。” “谢皇上!” “谢什么?没有琛儿,一切能这么顺利吗?”程铭笑着让他平身,“走,替我选个礼物,给琛儿贺新婚!” 杜润生在皇帝背后苦着脸:也不知这新婚的礼物,什么时候能送出去? 皇帝让位给先太子的消息传到金安,申明亭上贴满了禅位告示。 “原来先太子没死啊!” “新皇上登基大赦天下,还给咱们免税一年,真好真好。” “皇家的事,谁知道底细?没一个简单的,你瞧就免了一点税,把你乐成这样……” “咱们都是普通百姓,免掉的税够我家吃穿大半年,这就够好的了!” “希望新皇上再给咱们一些恩惠……” 莫玲珑看完言简意赅,但莫名庄重的文书,跟霍娇一起回家。 她又多买了许多肉,拿来做成肉脯送客人,好维护客情。 玲珑记的装潢已进入最后阶段,一楼的两边门面也围了起来,拆除中间的隔断,重新修整。 也就茶饮点心铺子还能正常营业,其余都改成了送菜上门。 她便故技重施,在铺子门前挂了外卖本子。 客人留下点的菜名,隔半日便能在家收到热气腾腾的饭菜。 刚把肉交给梁图安,胖婶敲了后门,过来点了一道焖肉和葡萄鱼:“给我家闯儿补补,书院好不容易多放一日假。” 莫玲珑觉得有些奇怪,她前两日刚去送过菜,并未听方大娘说起,便问:“书院放多放一日假?” “是啊!消息也是才递回来的,韩山长的独子,那位梅鹤俊才韩元入了翰林院任编修!听说这原来可是状元榜眼才能任的,他直接跳过科举成了!” 韩元入了翰林院? 看来,他如愿以偿了。 可结合申明亭上的告示,让人莫名多想,难道他这番际遇,跟新皇帝有关联? “那婶子先回去了,回去得把饭焖上,回头不用你送过来,小胖过来取哈!” 送走胖婶,铺子门前来了个稀客。 她点了杯奶茶要了个酥饼,站着吃完喝完,对何望兰说:“怎么就你一个小娃娃看店?莫娘子在吗?我找她有事。” 何望兰笑容甜甜:“铺子在修整,其他人都出去送菜了,您稍等我看看她在不在。” 走了几步,她想起莫玲珑叮嘱过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又问,“您贵姓呀?” 小丫头还挺警觉。 方大娘笑了:“你就说我是方大娘,她就知道了。” “方大娘?我也知道您!稍等马上来。”何望兰蹦跳着进后厨,把消息告诉莫玲珑。 她正在做葡萄鱼,加上胖婶点的,一会儿要出四份菜。 听方大娘来了,她把锅铲交给霍娇:“一会儿鱼能捞了马上捞出来,芡汁你已会调了,浇上去马上交给图安送出去。” “是!” 脱下罩衫出去,迎面便见方大娘笑眯眯看着她:“早听书院那帮孩子说,你家的茶饮好喝,点心也好吃,今儿我尝了,这现做的就是好吃!” “大娘您过奖了。”看方大娘一身好衣裳,一改往日的素净,莫玲珑问,“可是有什么好事?” 方大娘笑起来:“叫你说中了,我啊,是来给山长定状元糕的。” “咱们书院有个传统,中一甲者,书院要备状元糕来发。子初虽然不是科举中第,但编修可是三年都出不来一个位置,即便一甲中第,也得运气好才能轮上,且他还兼了国子监博士,从今往后不是学生,而是老师了!” 这份际遇实属难得。 陆如冈费高中探花,不过授了翰林检讨,离编修还差着不少的距离。 更不要说还兼任国子监博士。 韩元这番际遇,对读书人来说,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见莫玲珑面露惊奇,方大娘笑道,“也是这孩子运气好,听说得了新帝近臣的提拔,直接破格擢升的。子初写回来的信里说,新帝不拘一格降人才,这位近臣听说先前也只是都察院小官,但一己之力扳倒了金党,还替新帝收拢了武将能臣!” 莫玲珑听到“都察院”三个字,眉心一跳,难免多想,问道:“这位大人姓什么?” “姓贺!算得是子初的伯乐啊!”方大娘笑呵呵,“嗐,也不怕你知道了笑话,前阵子山长还为了子初去上京气得心口疼,出去找老友散了半天心呢!这下好了,总算书院和家里安宁下来了。我来啊,就是给书院定这状元糕点的!” 姓贺。 都察院小官。 真是巧合她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一家去了! 莫玲珑滞了滞,抿唇将注意力收回到状元糕上。 江南的传统,状元糕分一甜一咸两款。 一款是传统的状元及第糕,另一款则多是夹肉的馅饼。 能接到状元糕这样的单子,对任何一家糕团点心店来说,都是极好的广告——每一块糕点上,都可以打上招牌红章。 这对正在装潢期的莫玲珑尤为重要,正是积攒人气的好机会。 更何况梅鹤书院这回定了足足有一千份,利润也不少! 她打起精神:“方大娘放心,我先做了出来给您试试口味,至于盒子可有要求?” 方大娘手握山长给的巨资,大方道:“你尽管做来,只要不是太过奢靡都可以!哦,你做出来直接送去山长府上,他家老太太是见过世面的,她觉得行就行了!” 莫玲珑收了方大娘给的定银,琢磨起这笔大单。 此地的状元及第糕是糯米糕,夹黑芝麻或豆沙馅,蒸熟后凉吃,但放隔夜会发硬。 如今天气渐热,糯米蒸点很容易变坏。 且书院定了一千份,分发都需要时间,得保证这糕点有至少三天的赏味期。 于是她略做调整,替换四成粳米粉,内馅选了松仁枣泥,饼皮蒸熟后略作烘烤。 这样一来,不光甜咸两款糕饼的外形保持一致,还能大大延长新鲜的口感。 咸味酥饼则改了店里最为畅销的萝卜丝酥饼,用肉松咸蛋黄腊肉丁做馅,层层酥皮点缀芝麻,口口酥香。 这款饼出炉后,五天内口感会从松脆到松化,神奇的是口感变化不影响味道的水准。 莫玲珑又去姜师傅那里定制了一款小的提梁盒,一套两层,每层两格,刚好放两甜两咸四个糕饼。 把手上绑以红绸,绣状元二字。 搭配起来后,霍娇惊呆了:“师父,这哪是送糕饼啊,这盒子也太好看了吧!” 孩子左看看右看看,对这小巧的提梁盒爱不释手。 莫玲珑笑起来:“好的厨子不光要会做,还得会打扮自己的手艺。以后看多了就会了。” 霍娇挠头:“我能把师父教的菜学会就很好了,这‘打扮’的活儿,还是师父来吧!” 何望兰插嘴:“娇姐,这个我会,以后你做饭,我来‘打扮’!” “小丫头口气不小!” 何芷见过的世面多,也不禁赞叹:“我看啊,以后的状元压力可就大了,上哪找到像这么体面的状元糕啊?” 她偷偷打量着莫玲珑的神色。 见她面色如常,不禁生出佩服来—— 任谁都看得出,韩元对莫玲珑颇有几分深情,那日来店里,应也是有一番剖白。 可她拒了便是拒了,如今做这款糕,眼里只有对成功和银子的渴望,全无一点点女儿家柔肠百结的情绪。 “走,陪我去找那位老太太。”莫玲珑说。 两人赁了两顶轿子,提着装有这提盒的包裹,到了韩府,跟门子说明来意后被请进偏厅等候。 韩老夫人午睡正起,玛瑙上前给她簪上钗:“老太太,老爷定的状元及第糕送来了,您要尝尝吗?” 她精神头还没缓过来:“定的哪家字号?” “是玲珑记的。” 听见这名字,老太太立刻站起来:“快,快把人请到我院子来说话!” 正文 第72章 莫玲珑两人被请进内院,一路穿花拂柳,来到了临水的一处厅堂。 此时窗外斜柳新绿正浓,鸟叫虫鸣,暖阳水照,令人心旷神怡。 墙面挂着一副精致的仕女图,另有一个小小佛龛和木鱼蒲团。 莫玲珑看了那图一眼,便收回视线,只专心看向窗外美景。 远远地,韩老夫人从窗外将这一动作收入眼中,对 这位姑娘好感更甚一层。 当真是个聪明,又非常得体的姑娘。 细细地想,若不是她当机立断地拒绝了子初,他或许也没有这番境遇。 如今的局面,多亏了她毫不拖泥带水才得以成全。 老太太给玛瑙使了个眼色推开门,朗声道:“莫小娘子来啦,听说子初的状元糕出自你手,我就知道东西差不了,难为你还亲自跑一趟!” 莫玲珑微笑迎上前,扶着老太太安坐下来:“说小了是韩府的喜事,说大了可不是我们金安的大喜事吗?这状元糕可马虎不得。” 说着,她打开了包裹,取出来推到老太太面前,“方大娘说可以不用拘泥于旁人先前做的,我就大胆做了点创新,也不知合不合老夫人的眼。” 只见那是个小小生漆提篮,透着油润的亮光,提篮把手精巧,镂刻有状元及第的纹样。 玛瑙惊叹:“呀,这么细巧的盒子,竟是个提篮模样!” 莫玲珑一笑:“就是个提篮,上下两层都可打开,吃完了里头的糕饼,拿来装女眷的首饰钗环也是合适的。” 听完,韩老夫人打开,见这上下两层都能灵活开合,心里便已万分满意。 抽开了提篮,只见两款糕饼中一款有芝麻,便指着问:“这可是那咸酥?” “对,这是咸的,小女凑了四味原料,五种调料,凑出四书五经的意思来。” 韩老夫人大赞:“有心了!” 她闻着有股惹味的香,让玛瑙拿出来:“切小块我尝尝。” 这间花厅里,物件齐全。 玛瑙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一个碟子,另一把小巧的胡刀,用细白棉布垫着,切了一小块给她。 一入口,老太太只觉外皮松脆,一层层入口即化,只留酥香,勾得人去尝内馅。 但内馅的滋味,比外皮还要令人惊艳。 油润,味厚,丰润的肉香之中裹着一丝奇妙的沙沙口感,令人欲罢不能。 “再切一块大的来!” 老太太这次没有细细品,而是大口咀嚼,才觉解了馋。 她惊异地问:“这馅里加了什么,这么滋润香口的?” 莫玲珑浅浅一笑:“您尝出来了,小女加了点咸蛋黄。” 老太太击了一下掌:“是这个!沙沙的,香香的,把那些腊肉丁腊肠丁的滋味都给配起来了。” 玛瑙在旁边掩嘴笑:“这味儿我听老太太讲都觉得好,不过,都是肉啊蛋的,这天会不会坏得快?我看老爷还打算去临川送几个老友,一来一回总要两三天。” 此地的糕饼,一般放一两天,味道就变了。 莫玲珑:“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我把里头原本该加的肉,炒干以后捶松,肉松就能放久一些,我第一炉出来的放了两三天,滋味没什么变化,应该可以放心的。” “你真是……让我说什么好呢!” 韩老夫人看着莫玲珑,认真地说,“好姑娘,你的福气在后头。” 聪明人之间,话不用说破。 莫玲珑微笑着收下夸奖和好意:“谢老夫人夸奖。哦对了,我这次来,还有个贵宾卡想送老夫人。” 她拿出从姜师傅那定做的贵宾卡,双手递过去。 玛瑙替老太太接过,只见打磨光润的檀木卡片上,正面是玲珑记贵宾卡几个字, 背面,则是零零一的数字,和韩老夫人四字。 “这是怎么个贵宾卡?”老太太对她这门生意经好奇起来。 莫玲珑跟何芷忽视一眼,笑着说:“玲珑记店面扩张修整,过阵子重开,这贵宾卡呀,可以优先用雅间,可以定制菜,能有专属服务送菜上门,还可以积分折扣。” 听着稀罕而复杂,可老太太莫名喜欢:“这定制菜好啊!我爱吃你做的焖肉,可又怕你说的吃得肥腻了对身体不好,是不是就可以让你给我做个瘦的?还有……上回有人给我送了条海里的鱼,我瞅着那鱼肉细腻还没刺,是不是能请你给我做成葡萄鱼?” “是的,都行,只要店里霍小厨得空,您让她来府上做也是行的!” 韩老夫人听着大喜:“这感情好啊!” 她对玛瑙说,“快,把我那几个老姊妹的名儿都给莫娘子记下,给她们也都安排上,以后去谁家都有莫娘子的手艺吃!” 玛瑙听了,立刻拿出名帖来,将韩老夫人来往的几家夫人太太的名字,洋洋洒洒一并写下来。 何芷看得眼睛都直了。 莫玲珑跟她提过一嘴贵宾卡之后,她一直没当回事,只觉复杂得紧。 不光得记着贵宾的人和脸,还得记录每回来店里都点了什么菜,做好单独的帐本。 却没想到,这贵宾卡送出去,还是个面子物件,还能一个推一个,甚至一个推好多个! 好家伙,这么多豪门贵妇,一下子都成了她们玲珑记的客人? 何芷心潮澎湃起来。 “您再尝尝我改过的状元糕?”莫玲珑把甜的那款抽出来,递给玛瑙切成小块,“我把糯米粉减了,另调的松仁枣泥馅,没放太多糖,您少进一点儿也不妨事。” 老太太最喜欢吃甜食,听她这么一讲,心里已是满意。 一吃,满口都是枣泥的香甜,松仁的油香,甜而不腻,丝绸般滑润,偏偏外皮又糯而不粘,搭配起来微妙可口。 她享受了一会儿口中的余香,才满意地点头说:“好极了,真是今年吃过最好吃的甜点,玛瑙啊,你把这几个都给我留好了,每日下午我进一小块。” “是!我一定盯着不让您多吃!” “你这丫头!” 几人大笑起来。 眼见时辰不早,莫玲珑告辞,老太太让玛瑙安排府里的马车送她们回去。 玲珑记门口,青翠眼见一辆乌木细雕马车缓缓而来,问道:“哎,那是莫娘子坐的马车吗?” 何望兰瞧了一眼,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是。莫姨姨跟我娘过去是赁的马车。” 但那马车行至门前停下,车夫将脚一搁,开了门从里头下来的,不是莫玲珑跟何芷,又是谁? “莫娘子!莫娘子!”青翠踮起脚喊。 早已坐不住的沈小爷弹起来,把范氏往外推:“娘,快些快些,你说带我来吃好吃的!” 范氏面露尴尬,提着裙摆往外一瞧,只见一身布裙但风姿利落的莫玲珑跟何芷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而来。 那辆低调又奢华的马车,这才转了头慢慢离去。 沈府最风光的时候,比这马车还好的,府里都有好几辆。 如今沈译之降了职,县令能用的马车只剩朴素二字,如果不是大兄审时度势另谋了明主,娘家又宠她,她出行还勉强有些风光。 若不然,怕是如今站在莫玲珑面前都要自惭形秽。 这时,莫玲珑也已看清了她们主仆三人,拉了何芷加快脚步,惊喜道:“沈夫人!您怎么来了?” 跟过去相比,范氏笑容多了一分拘谨:“我陪我家夫君到任上,刚好不远,我回一趟娘家。听说城里有家玲珑记味道好,我一想就是你开的!” 莫玲珑这阵子从街头巷尾听了不少新帝登基前后的奇闻轶事,知道上京的权利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多二三品大员从此查无此人,落马者何止一两人。 她多少能猜到,沈译之是原先金怀远一党的人。 如今从京官外迁,有保留个一官半职,已是胜过许多人了。 见范氏这样,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当时她初到上京,得了不少他们夫妇的恩情,如今看他们落魄,难免戚戚焉。 莫玲珑笑容温和:“欢迎回家,来,进去坐。” 一句回家,让范氏心里一暖,顿感安慰。 故人面前,她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洒脱:“你这店开得不错,这条街我知道热闹着呢,生意一定不错吧?等你的时候,我听街坊都说,你可是不到半年就拓了店面!” “还行,也多亏了街坊邻居的帮衬,生意一直都不错。” 两人说话间,门口又排起队来,何望兰跟梁图宁挨个发放排队牌子,挎着篮 子发试吃。 青翠一脸稀奇:“莫娘子,你这牌儿挺有意思,这么一发,大家就都不乱了嘿。怎么想出来的?” “没办法,螺蛳壳里做道场,我们店小人也少,难为客人排队,尽量让大家等得耐心些罢了。”莫玲珑上手做了几杯招牌珍珠奶茶,拿了几个点心,带她们去后院坐。 两边的院子里都有亭亭如盖的大树,这时节新绿满枝,坐在树荫下十分惬意。 主仆俩一打量,只觉院子充满了 莫玲珑拿出小桌,请主仆几人坐下。 “来,都尝尝我家新品奶茶。不过小少爷不能喝茶,还是喝这个核桃酪吧。” 沈少爷喝完香香的核桃酪,但闻着娘亲的奶茶似乎更香,扒拉着杯子,馋得要打滚。 青翠只好掰开萝卜丝酥饼喂他:“祖宗哎,上次偷喝一回老爷的茶,眼睛睁到半夜没睡。” 香酥的饼带着馅入口,孩子终于消停,认认真真吃起来。 范氏放下杯子:“我说我好像忘了啥!青翠快把我阿兄送来的几篓海鲜拿过来,家里厨子做得不好,我想着还不如拿来给你做!” 青翠忙起身出去,从门外把那两个大篓子拎进门来。 不等莫玲珑开口,梁图安很有眼力地上前接过。 “这个容易,我喊娇宝来处理,你们都留下,吃过晚饭再走!” 说着,莫玲珑把霍娇喊出来。 霍娇一露面,青翠恍然地想起来:“这是那个跟着你一块儿回金安的瘦瘦小丫头?” “青翠姐,是我呀!”霍娇爽朗一笑,拿出来一碟子肉脯,“这是师父昨天烤的,大家尝尝。” 她低头看了一下篓子,居然好多她不认识的食材,“师父,这些怎么做?” “你看,鱼教过你了,剖了挖腮,这是带鱼,不用刮鳞。这么大个头的虾去了虾线得开背,贝壳的滴几滴香油养着吐沙,蟹更简单,你刷干净用稻草绑住,再摘些紫苏来,我们清蒸。哎,居然还有条刀鱼,今天真是有福了,娇宝待会儿拿火腿香蕈来蒸,放一小块猪油上去。” “好,我知道了,师父你陪沈夫人她们聊,放着我来!”霍娇一手一个篓子,毫不费力地拎进了后厨。 青翠看得愣住。 当时在茶楼见过这小孩儿几次,黑黑瘦瘦的,跟在莫玲珑后面像只小老鼠,不会笑,一对视就慌——可现在呢,落落大方,整个人像会发光一样。 才回来半年吧? 怎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你还收了徒弟?”范氏好奇问。 “嗯,娇宝天分不错。”莫玲珑欣赏地看着霍娇大刀阔斧杀鱼剖虾,利落地扎蟹,那些动作充满了力量和速度的美感,好看极了,“瞧,这就是厨子的自我修养。” 青翠感慨地想,她大概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 小徒弟学了本事能安身立命,能给师父挣钱,就有了底气。 这就是真心换真心吧? 就跟她家小姐和姑爷是一样的,人人都说小姐是堂堂大将军的妹子,断然受不了从府尹夫人成县令夫人的日子。 但谁能知道,她家姑爷得个包子都舍不得自己吃,一定要巴巴带回家。 听大爷手下的兵丁说,也是因姑爷这份专一,才在节骨眼上得了那位贺大人一句提拔,免受充军之苦呢。 天色渐暗,茶饮点心铺子打烊。 后院氤氲起热腾腾的香味,只见桌上红的白的,琳琅满目。 螃蟹连最小的蟹足都胀满了肉,掀开壳满满金红色的膏,挤得鼓鼓满满。 蒜蓉蒸虾下面垫了粉丝,吸饱鲜香的味汁,虾肉饱满弹牙,吮指都不肯放下手。 最绝的是清蒸刀鱼。 这个季节,刀鱼洄游于江水入海口,脂肥肉嫩,入口细腻,莫玲珑叫霍娇蒸时添了几丝火腿香蕈,借了些肉香和山珍的鲜美,被猪油激发后,鲜美得无法形容,只恨太少。 林巧收起了挖苦,专心夸:“娇宝真是出息了,今天全是你做的,做得太好吃了!” “哥,我就是吃得快了点!”梁图宁把脸抬起来,要哭不哭地看着莫玲珑,想告状又不敢。 他就是吃得快了点,多了点,哥已经第十次在桌子底下踩他脚了。 霍娇大度摆手:“小孩儿吃嘛吃嘛,不过该谢谢沈夫人才对,她带来的这些东西,随便一煮都好吃!” “那不是的,你家的灶就是香!”吃饭困难户沈小爷忽然抬脸认真说。 说完,继续一味不语,埋头苦吃。 吃得额头冒汗,碗边很快堆起虾蟹壳和鱼骨。 青翠头一次能轻轻松松自己吃饭,不知不觉跟着吃了个肚圆。 范氏则吃出了一身轻松。 她瞧着莫玲珑的小院,感慨无比。 去年相遇时,这姑娘孑然一身,不名一文,如今身傍一座大酒楼,手下养活了两桌人。 她不过是日子跟过去不能比,跟莫玲珑相比,这点事算个啥呀! 大哥说得对,人呐这辈子重要的就该找着对路的人一起走。 他狗皮膏一样黏上贺郎君,就能带着范家军绝处逢生。 想到贺琛,她打起精神来,说:“我哥让我捎来个活儿,也不知你有没有空?” 刚刚闲聊的时候,她听出来了,玲珑记接了个大活,可得忙几天。 莫玲珑笑道:“您也瞧见了,我这店铺现在修整不能待客,当然有空!” 状元糕看着有一千份,但只要她把面皮跟馅料拌好,均匀分成剂子,包的活儿很容易分配,何芷跟林巧都能包。 再说还得等姜师傅想办法把那一千个提篮做出来,十日内交给书院就行了。 范氏听她答应,才松了口气:“我哥他前阵子跟贺郎君一起杀退了三万倭寇,得了皇上封赏,城外的驻军想着一起庆祝庆祝,他们都指名要吃玲珑记的饭菜,都求到我跟前来了。” 贺琛,跟范家军一起杀过倭寇? 想到那些倭贼的凶残,莫玲珑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正文 第73章 何芷有些激动:“多亏了范将军,要不然金安可要遭罪了,我听说倭贼凶蛮,他们的刀又长又利!” “是啊,我哥他们一直在北方,不适应倭寇的打发,起先并不占上风,死伤挺严重的。” 范氏有些唏嘘,光回忆这些描述,都叫人心惊胆战,“还是贺郎君出的战术,他以身为饵,先擒了勾结倭贼的大太监康有德,擒了倭寇首领,才险胜的。” 莫玲珑眉尖蹙起:“他怎么以身为饵的?” 范氏:“具体我就不知道了,只听我哥下面的人说,他先瞅准了康有德所在的阵营,确定了人在之后,是不要命的打法。故意露出破绽,引他身边的几个高手来攻击……我哥在这一仗里,胸口中了一刀,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说到那伤口,范氏喋喋不休了许久,说他为了军功不要命。 一家老小宁愿吃糠咽菜,也不要他丢去半条命。 此时莫玲珑脑海中,尽是“不要命的打法”几个字。 她想起那一晚他回来,剥下身上血衣给后面那个黑衣人,身子露出的累累伤痕。 包括在金安初次见他,倚靠在墙上,胸口也尽是伤。 不安仿佛长了手出来,扼住她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所以,他现在身上也有伤吗? 梁图宁小声问沈小爷:“范将军是你舅舅啊?” 饭馆客人闲聊的时候,范家军经常被提及。 他听着那些神勇的事迹,心里向往得紧。 “对!我舅舅可厉害啦!”沈小爷吃饱了终于放慢速度,拿起核桃酪喝了一口,满足地发出喟叹。 “不过我听那些叔叔伯伯说,这次能立功,多亏了贺叔叔。刚开始他不答应我舅舅呢。” 梁图宁好奇:“为啥说要多亏那个贺叔叔啊?仗不明明是范家军打下来的嘛!” 沈小爷瞥他一眼:“你不懂,我舅舅说过,战术是这个。” 他比了 一下自己脑袋,又比了一下胳膊,“兵力只是这个出力的。所以,没有贺叔叔,我舅舅胳膊再多也费劲,懂吗?” 他只会依样画葫芦地讲,梁图宁还是听入了迷。 他继续追问什么样的战术,为什么贺叔叔不答应,他又做了什么,沈小爷就答不上来了,答不上来便有些恼羞成怒:“反正我舅舅最厉害的就是找到了贺叔叔!” 青翠噗嗤一笑:“奴婢来答行吗?” 沈小爷小手一摆,大方允了。 青翠:“我也是听大爷手底下的兵说的,原本贺郎君有别的事逗留金安,不想搭理我家大爷,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好像是因为倭寇上岸,他才主动答应了大爷的请求,要求必须死守金安的城门,不让倭贼打扰到城内百姓生活。” 霍娇想起在上京经历过的乱相,忍不住感叹:“多亏了他们,要不然哪有我们在城里的安稳日子。” 莫玲珑蓦然想起他离开前那一日,他忽然写在纸上问她:你觉得现下的日子好不好? 她当时是怎么答的? 她说好得不能再好了。 “姑娘小心!”林巧忙拿布巾过来,擦了她没拿稳杯子洒出来的奶茶,“你最喜欢这件衣裳了,茶渍不好洗呢!” 莫玲珑呼吸有些微乱:“他们受伤严重吗?” “挺重的,反正我哥是躺着去上京的,贺郎君应该还好,不过,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居然深藏不露,身手这么好!” 一顿饭吃完,院子里挂上灯笼,已是月上柳梢时分。 两人约了去城外驻地的日子,范氏留下二十两定银,便带着孩子走了。 莫玲珑送出门去,见沈译之居然已经在门外,正饶有兴味地翻看挂在茶饮铺子前,供老客点菜用的纸本。 “你怎么来了?”范氏嗔道。 沈译之一身布衣常服,但良好的相貌气质令他看起来依然风度翩翩,他唇角一翘:“夜了,来接你和小宝。听说你拿了那些海货出门,我就猜你会晚归。” 然后对着莫玲珑一揖,“莫娘子安。” “沈郎君安。”她回了一礼。 他牵起妻儿的手,转身前忽然莫名其妙说了句:“多谢你,莫娘子。” 长街的灯笼亮起,朦胧月色和暖烛相送下,高低错落的背影分外温馨好看。 何芷见她久久目送,小声问:“沈郎君看起来倒是没什么落差,我见多了被贬后一路消沉的官员,哎,不过也该庆幸,听说金党没有一个好下场,他算得幸运了,不过,他刚刚特地说谢你,是因为招待了沈夫人吗?可我觉得不太像……” 莫玲珑不去想为何要谢她,她只猜测到,或许是他看出了那本点菜用的纸本,封面是贺琛的笔迹。 贺琛。 又是他。 人不在这里,却每天每日都是他的消息。 想起来可恨……但又让人记挂! “明日我去城外驻地,你要看着铺子,我带望兰去吧?”她转移话题。 何芷意识到明日铺子她得做主撑着,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明亮:“你就放心去吧,把霍厨也带上,所有客户点的菜我们隔日再送!” 驻地的兵人数再少,都有上千人,这顿饭要怎么做呀?! 次日一大早。 莫玲珑让梁图安赁了辆马车,装上自己制的香料,调料和趁手的厨刀,她则带上霍娇,先去城南将一千份小提篮的定银给姜师傅,约好了交货时间,是八日内。 留一日给她批量烤制,再一日装盒送货。 拿到银子,姜婶笑得合不拢嘴:“放心,我们现在有学徒,还有木作铺其他师傅,这一千个保管提前,不会拖后,而且东西你都放心,婶子一个个把关!” 八日虽然紧张,但这么好的价,他们让一些给别人做都有赚头啊! 莫玲珑又将她需要定制的贵宾卡名单递过去:“这些麻烦婶子帮我也紧着做,我这几日要送客人。” 姜婶连连应下:“好嘞!这木头卡片我都能做,放心啊!还有上回你说的要做些全是数字的,我们已经琢磨着做出来了,回头给你送去!” “多谢婶子。” 车行到城门接受检查时,便有范家军的人上前来接应,换下了她的马车,并改由兵丁按她说的车行名,将马车送回去。 那大兵憨憨笑:“咱不知道姑奶奶能不能把您给请来,也不知道您答应了啥时候来,从昨儿起就在城门这里守着呢,万万不敢让莫娘子还自己赁马车来,这要是让将军或是顺哥知道,可要吃挂落!” 霍娇看着他们诚惶诚恐坐在马车前的样子,只觉这些兵,跟她印象中的差别也太大了。 以前在上京的时候,不都跟大爷一样的吗? 于是她问:“驻地有多少兵爷,这顿饭我们做多少人吃的?” 驾车的大兵客客气气:“驻地这里有不到两千人,伙头兵有三十人,莫娘子您只需指点安排他们做,咱们都是糙人,不敢要味道跟您店里小锅做出来的一样,能吃就行,而且您指点下做的,肯定比他们做的强嘛” 霍娇眼睛瞪大:“这怎么行呢?我跟我师父来,就是要把你们这顿饭做出来的!” 按他说的,岂不是说,她们啥也不用做,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沈夫人可是给了二十两的定银啊! 所以师父才把费心思调的十三香,八香粉,还有那虾皮粉,香蕈粉都带在了身上。 兵丁又憨憨一笑:“行,反正您看着办就行。” 他收到的命令就是,不许顶嘴,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到了地方,霍娇才知那人说的不虚。 按今日吃饭的人头算,伙头兵一字摆开了十三口大锅,每个菜都要做这么多锅做,才勉强够这么多人吃。 伙头兵一字排开,足有二三十人,见了她们恭恭敬敬:“有劳莫娘子指点!” 这阵仗,给了莫玲珑不小的震撼。 对贺琛在这里经历过的一切,有了些实感。 “可定了菜单?”她跟伙头军百户商量。 那百户摇头,带她去看备菜:“不如莫娘子给咱定吧!” 驻军的军需似乎很充裕。 新鲜的牛羊猪肉摆满了粮草库,另有非常新鲜的海味,那已经在玲珑记断档许久的大黄鱼,这里不要钱一样成堆。 莫玲珑看到好的食材,便有了灵感,很快跟百户一起拟了菜单出来。 “雪菜烧黄鱼,瓦罐红烧肉,这两道是不是跟莫娘子店里的有些像啊?咱大人说了,万不可学莫娘子店里的菜,这叫坏规矩。” 莫玲珑:“是有些像,但细节差得多,大锅做出来的滋味粗糙但入味,我们饭馆里小锅出来的精致好看,不一样。其他的菜,都适合大锅出,应该也合北方士兵的口味。” 百户咧嘴笑:“太适合了!不瞒莫娘子说,他们想死北方的大锅炖菜了!” 他转身一声令下,按莫玲珑说的,伙头兵开始训练有素地宰鸡宰鸭,剁肉剖鱼,转眼便将食材都备齐备好。 霍娇一时手痒,跟他们比速度,竟比不过。 孩子好胜心起,硬要了一口略小些的锅,势要把味道做得比他们强。 范家军的伙头军跟其他军队的不一样,并不是兵丁年纪大了转过来的,而是自始至终都在军队里做饭,兼一些些练兵技能。 因而,灶上的基本功练得非常扎实,在统一的命令下,霍娇竟然没有胜算。 几道菜下来,孩子道心破碎,一连做了几道玲珑记的拿手菜,才挽回一点点自尊。 但这么着,反而跟他们打成一片,一顿饭做下来,已有不少兵丁,拿她当小妹妹看了。 霍娇不服气地将自己做的菜拿到莫玲珑跟前比:“师父你瞧,李叔非要说,他焖的红烧肉,比我做的酥肉还要酥。” 莫玲珑看那份红烧肉,的确炖得已经酥烂,肉汁浓郁,但卖相不如霍娇做得整气。 她笑道:“看起来是娇宝做的略胜一筹,等我尝尝味道。” 她一尝,那位李叔做得,除了香料上跟她定的方子比略少一味,竟然差不了多少。 “可以打个平手。”她放下筷子。 李叔憨憨一笑:“小妹别不服气,我给贺大人做了大半个月菜,另点来玲珑记的菜琢磨,按他的口味慢慢改成这样,能打平手也不丢脸,反正都是莫娘子做出来的方子嘛。” 猝不及防,又听到他的名字。 莫玲珑手一顿,正在滤茶水准备做奶茶的漏勺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豆绿色的裙摆上。 湿痕洇开,像开出一朵花。 霍娇起了好奇之心:“贺郎君真的身手很好嘛?” “好,好得很!”李叔打开了话匣子,“我亲弟弟就在他带的那一队里,听说最早咱们将军想找他谈,他总能想办法甩掉跟着他的探子,根本追不上!还有,他那会儿刚来,带他们去试探对方实力,有什么危险都是自己亲自上,断不会躲在后面。” 霍娇感慨:“阿竹真的走狗屎运,跟的主子这么有脊梁骨!” “您说的是贺郎君么?那可不是!金安城里能这么安安稳稳的,也都是贺郎君想得周到,听我弟弟说,他答应咱将军一起杀倭贼的要求,就是必须分出兵力巡防城内和城外。最后咱们赢了,贺郎君还让抄了那大太监的库房,军功都记在范家军头上。” “他可真大方!”霍娇搭了一嘴。 “贺大人他不在乎!他要是在乎这点儿军功,早就跟着一道早早去上京了,我听说,他又留了两天,实在推不过才匆匆去的,真是个好官儿啊……” 这时有人插嘴:“贺大人是什么官儿来着?” “哟,忘了,甭管原来什么官,以后得升大官儿吧?” “那指定是!” “来了来了,开饭咯!今儿将军不在,我们几个千户就不说啥了,大家吃好喝好,希望咱们范家军再接再厉!” “好哎!” “加油干!” “跟着将军好好干!” 莫玲珑跟霍娇推辞不过,在驻地跟将士们一起用过饭,才坐着他们的马车回城。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太阳沉下去的方向,霞光万丈。 马车有些摇晃,霍娇看着霞光中莫玲珑秀美的侧影,有些不明白,师父怎么好像有些不高兴。 其实莫玲珑没有不高兴。 她只是忽然间意识到,那天夜里,他应该是有特别的话想说。 回到长街后巷,姜婶已把那些贵宾卡送来。 林巧啧啧称赞:“姜师傅这手工真的太好了,看起来用姑娘的话说,就是高档!” 韩老夫人给了六个老太太的名字,对玲珑记来说,是初始贵宾,怠慢不得。 第二日,莫玲珑跟何芷两人分头去送,每一户还搭上她特意做的“玲珑四小碟”凉菜,收到的人无不喜欢。 金安府尹家的老太太:“早就听说咱们城东开了家玲珑记,每回想去尝尝,便见有排队的!这下可好,有了这张卡,随时去都有雅间了是吗?” 莫玲珑笑道:“是呢,会给贵宾预留好几个雅间,但最好还是能遣人过来提前定下,万一几位贵宾想一块儿去了,大家都要用,也会跑空。” “好好好!我拿老妹妹知道我就好这口吃的,真好!” 这时,窗外走过一个丫鬟,老太太眼尖地叫住,“红菱,手里拿的是不是抵报?” “是,老太太,奴婢正要给老爷送去。” “先拿来我看看!”她歉然地对莫玲珑说,“好姑娘,你不介意我老婆子看会儿抵报吧?一会儿就好。” “自然不介意。” 老太太推了下叆叇,小声嘀咕:“他们都不让我看,让我别操心,怎么能不操心?都是一个个没眼力界的……” 看来这位祝老太太是位女中豪杰,在家里也颇受尊敬。 莫玲珑想。 老太太认认真真将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叹息道,“明日新皇登基大典,一应该升的升,该贬的贬,我们家无功无过,没掺和党争,能保留这位置就不错了。” “人呐,有时候不得不认命。你瞧这范将军,瞧准了人一路擢升,本来被贬到西南去,现在可好,封了镇北大将军!我这老妹妹的孙儿,连科举都没参加,直接入了翰林院。再说这位之前名不见经传的贺大人,真正的从龙之功,都不知道封个什么好,连抵报里都没敢写!这就是命啊,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莫玲珑眸光淡淡:“也许吧,不过我这人不信命。” 祝老太太一愣,随即爽朗大笑:“这么说也对,范将军不信命才改了命!姑娘你说得对!” 是啊,这么大的功劳,连抵报里都写了。 现在所有人知道你做过的事了,想必,你也一定会如愿以偿,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想想有些遗憾,她竟然不知道贺琛如此拼命,到底想要什么。 其实,刚刚她有半句话没说。 她不信命。想要什么,她自己会争,争不到也无所谓——因为,这世上除了自己,本就无法真正拥有什么。 有些东西,短暂来过,就可以了。 你没来得及说的话,我也就当听过了。 正文 第74章 三月二十八,新帝登基大典,吉时。 正殿即位流程结束,程铭一人坐在高处,明黄衮冕加身,庄重而威严,受百官跪拜。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后,拱卫司鸣响鞭三下,玉玺归匣,新帝转身进入寝殿。 百官在礼部官员指引下退出正殿,自昭德门、贞度门有序分列退出。 贺琛退出殿门后,一路脚步加快。 “贺大人,某是吏部……” “贺大人果真年少有为……” “哎,贺大人留步……” 那些簇拥上来的官员被一一甩在身后,他越走越快,终于走到宫门,纵身一跃上了早早安排在那里等候的骏马。 马儿嘶鸣一声,嘚嘚地跑动起来。 被他甩在身后的文官武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眼看人纵马远去,只好垂头散去。 外面,品级不够没进入殿内的韩元正和张顺攀谈,恭喜他随范威大将军一起,从七品升到了从五品。 却见一个绯色身影飞快掠过,一瞥之中,只见那是一身异常尊贵的麒麟服! 他愣住。 新帝只三个嫡子,还未有到封王年纪的儿子。 刚刚那人穿的,岂不是王侯才可穿的礼服? 可明明新帝登基后,还未给任何人封王啊! “那是……” 张顺嘿嘿一笑,声若洪钟:“我老张是斥候出身,眼力非凡,刚那位,可不就是贺大人嘛!” 贺大人,贺琛? 他封王了? 似是看出他的困惑,张顺嘿嘿一笑:“我听大人说,贺大人的封赏还没下来呢,但公侯伯爵的爵位是跑不了了!功劳太大,前有卧薪尝胆釜底抽薪,后有断其爪牙战功赫赫。再说,他从小跟着皇上,光这份情谊也少不了封赏啊。” 他要封王了? 韩元心情复杂:“那他这是怎么了,照理不该这么藐视大典,一结束就跑了啊。” 张顺压低了声音,含笑道:“嘿,我兵部的哥们说,贺大人掐着点要南下去!” 张顺人高马大,眯眼看着那一人一马,直直通过齐化门,惊诧道,“哟呵,骑着马呢,贺大人把麒麟服单手给脱了!” 控马的速度一点儿没变,只将衣服抛给了守在门边的侍卫。 韩元整个人愣住。 他连封赏都不等直接南下,难道是回金安? 回金安,莫不是回去见她? 想到莫玲珑,他心头还是难掩酸楚。 蓦地又想起她拒绝时说的那句话—— 你瞧,你表达对一个女子的爱慕,想与之婚配,用的是“我有”,“我认为”来增加份量,而不是“你想要什么”,“你喜欢什么”来请求。 被拒绝后,他花了很久才想明白,就如祖母说的那样,她自强自立,能自己开饭馆,甚至已经能成为别人的依仗。 她不会甘于依附一个男人。 不会来倾身就他。 回想她说这段话时,眉目舒朗,透着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平静而确定的语气。 不是会困于宅院的样子。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韩元放下了心里那点酸楚,释然之余,心头又有淡淡的失落。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做到,无视功名利禄,只求她给些温柔。 接到衣服的夜鸢,和身穿禁卫服的夜焰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居然一声不吭就走了。” “难道他还会先吱一声?你真是天真!” “他不等封号下来吗?金安有谁在啊?该杀的不都杀完了吗?” “嘁,你活该被师父骂头脑简单,金安当然有人啊,上次他被人扎了一刀,不该回去杀一杀?” “……哦。我以为已经杀过了。”夜焰挠头,“可为啥阿竹说主子八成要宰了他啊?” “杀完该杀的,再宰阿竹嘛,你真笨!” “……哦。”夜鸢的头挠得更凶了,“可我总觉得,他回金安是有重要的事。你瞧他连皇上和师父都不说一声就走,定是那事急得不行,一刻也缓不得,刚刚骑的还是兵部的军马呢!” “大人的事你少问!” “那我把这衣服拿去给师父吧……”夜鸢双手捧着,动也不敢动。 这上面绣的东西,缀的花里胡哨的纹路,他不敢碰。 但他没找着师父,杜润生正在养心殿内。 新帝程铭赐了他座:“琛儿走了?” “是,陛下。”杜润生垂首恭敬作答。 “不用这般拘谨!老师过来看看,我打算把金安,临川两府并周边这几个县划给琛儿做封赏,就当新婚贺礼了如何?” 杜润生诚惶诚恐:“皇上已经赐了两块御笔牌匾了,封地有违祖制!” “怎么?以前在武峰的时候,朕就说过琛儿便如义子一般,他为朕做了这么多事,朕给他封王封地,又有何不可?”程铭一笑,“今日他穿上那件衣裳,果然一表人!” 杜润生跪下磕头:“臣代谢皇上!” “老师请起!”程铭双手将他搀起,“琛儿若是脚程快,五日后可抵金安,老师觉得他几日可以哄好那姑娘?” 杜润生垮着脸:“臣不知。” 若是这般好哄,他也就不会这么不要命了吧。 “那就算他十日吧,明日我下了旨,老师南下宣旨正好。”他扬声,“来人啊,笔墨伺候,另去安排好老师南下的随行人员。” “是!” 贺琛手持兵部火票,飞速通过城门。 斜阳洒在他身上,给那身黑衣镀上了一层金边。 大典前城门盘查严密,此时竟无人通行,只有他一个人。 快点,再快点。 最近的驿站离京城一百五十余里,他临近子时抵达。 有火票在手,他换过马匹,在驿站睡了几个时辰,清晨天色刚亮便又动身。 终于在第五日巳时,遥遥看到了金安城门。 整整五日风尘仆仆,他脸上冒起了胡茬,身上的黑衣也已染上风霜。 他低头看看,皱眉。 她连一块饼都要好好包,定会嫌弃自己身上腌臜。 看着前路,他把马一勒,往城北区。 到了鸣玉巷,将马丢下,径直从门外跃墙而入。 正要出门的夜枭,下意识准备出手,看清了脸后,才跪下,“主子,你怎么来了?不是大典吗?” “结束了。”他脱掉外衣,“把你衣服给我一套。” “哦。”夜枭愣住,“可我不是比你矮吗?” 贺琛伸手:“阿竹做的。” 夜枭恍然:“我说呢,这孙子只知道主子的尺码,这衣服我穿袖子得挽两下,裤腿还得绑进去……” 说着,还是回房取了衣服交给他。 贺琛转身前,瞥眼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玄青色的素纹圆领袍,是件新衣。 虽然他们几个暗卫白日也偶有任务,但一般都穿烟灰,土色,丢在人群都找不出个影,很少穿得如此鲜亮体面。 “你出门去作甚?” 夜枭挠头:“今日玲珑记新店开业,属下预定了一张桌子,听说今日有优惠……” 还未说完,贺琛推开门,跃上刚歇下的马,转眼出了鸣玉巷。 夜枭拿着衣服嘀咕道:“衣服到底要不要了?算了,再晚我可赶不上第一批吃的了……” 他掩上门,小步快跑起来。 城东长街,今日水泄不通。 “走啊走啊,马上到时辰了,我可馋死了,今天必要吃那断了好阵子的大黄鱼!” “哟,等等我!” “也等等我……我要去瞧瞧!” 修整一新的玲珑记张灯结彩,二楼的檐下挂了一排灯笼,彩绸从上面穿过,飘荡下来,一直落到楼下。 原本新旧不一的两家铺面,如今拆除旧的那一面门窗后换上了莫玲珑统一定的细格窗棂,上的漆也是同一色,较其他铺子更浅一些的颜色,显得通透明亮。 那别致的茶饮铺位,如今位于酒楼的左侧临街,好方便不堂食的客人路过随手买。 沈译之夫妇带着幼子到场,韩老太太遣了玛瑙过来,挽着方大娘笑意吟吟,城外范家军几个千户和伙头军百户穿了常服隐于人群,街坊四邻都来捧场。 霍娇带着梁图安兄弟俩,不停地给众人分发饮子和肉脯,烤饼。 玲珑记上下七人,今日穿上了莫玲珑在刘大娘家布庄定的制服,男女皆是月白色的好料子,窄袖衣衫,提气而利落。 梁图宁摸了好几回,小声问哥哥:“哥,咱穿的这身衣服,是不是得花不少银子?” 梁图安:“东家说咱们都代表酒楼形象,你就好好穿着。不是给你做了两身吗?” 梁图宁:“我就是怕我长得快,这衣服糟蹋了,你瞧这几个月我那衣裳就穿不下了……” 梁图安摸了摸弟弟的脑袋:“不怕,咱们好好给东家干活就行!” 但霍娇林巧她们都不同意莫玲珑也穿一样的“制服”,硬押着她,让何芷给打扮起来。 何芷净过手,拢起她及腰的长发,看着镜子里明眸皓齿的姑娘,让人心生宁静信服。 拿出香粉,看看她光洁的面庞,笑起来:“你肤色白净,倒是省了粉。” 光用口脂涂过,便已透出雪肤红唇的惊艳美貌。 心里闪过许多两人相识以来的片段,忍不住感慨:“我怎么有种嫁女儿的感觉。” 林巧噗嗤一笑:“那新郎可要在外面催妆了!快些吧,胖婶帮咱们去算来的吉时马上就到了!” “马上好!”何芷给她梳好发,簪上发钗,把人拉起来,再好好检查了一番身上的衣裙,满意道,“可以了!” 莫玲珑今日穿的,是霍娇在成衣铺子给她挑的湘妃色裙衫。 她鲜少穿如此鲜亮的颜色,真真如芙蓉盛开,风姿动人。 “简直、简直跟画里的人一样!”霍娇看得瞠目结舌,“师父你也太好看了!” 何芷也点头:“正是呢,你正是好年华,以后可要多穿些亮色的衣裙,别整天素的跟我似的。” “东家,吉时快到了!”梁图安喊道。 长街尽头,男人从马上跃下,一路奔过来。 莫玲珑在何芷和林巧的簇拥下,从厅堂缓缓走出,看到这么多老客贵宾都在,她福了福,扬起笑颜看向崭新的招牌,那招牌上覆着一层红绸。 “谢谢大家捧场,今日玲珑记新开,全场优惠酬宾!” 围观众人掌声雷动: “恭喜恭喜!” “今日可要吃个痛快!” 梁图安严谨地看着时辰:“东家,时辰到,可以揭牌了!” 莫玲珑接过他递来的裹了红绸的秤杆 ,踮起脚挑向那片绸子。 两寸,一寸……马上碰到时,一阵风来,红绸飘动,堪堪从秤杆头上掠过。 忽地,一个黑色身影冲上前来,蹲伏下去:“踩我背上。” 莫玲珑低下头,对上贺琛拉满了血丝的,带着恳求的双眼。 正文 第75章 吉时已到,莫玲珑未多迟疑,踩上他的背,将红绸揭下。 众人欢呼声中,鞭炮鸣响,请来的乐人敲起锣鼓,声震喧天。 软底鞋下,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块块磊磊的薄肌,踩上去脚感充满了弹性,像踩在绷紧的鼓面上,却又格外牢靠,稳稳地托住她。 是的,有点奇怪,他身上的肌肉在主动托着她的脚底,让她踩得稳当。 她苗条,但不瘦削。 踩在他背上的份量不轻,脚掌抓握有力。 而她也根本无从得知,这点软底根本抵不住他感觉到她脚底的弧度,足弓的起伏。 脚跟和脚趾的轻压,都像轻拂琴弦一样,令他后背寸寸发麻。 震耳的乐声中,他头脑沸腾地想,她要是能一直这么踩着他就好了,从后背踩到前胸,他所有的伤痕被她踩在脚下,才是归宿。 人群中,阿竹看清主动挨踩的人后,吓退了一步,手塞进嘴里咬了咬,不停地嘟哝:“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谁让这帮人一个个都不跟他说实话! 他哪知道主子潜伏在莫娘子店里,用的是那个名? 他该不会是,坏了主子的事吧? 不过……他上上下下扫视着两人,感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莫娘子一向待人宽厚客气,怎么踩主子踩得这般自然解气。 再看主子,他跪在她跟前,就跟向主人索食的狗子一样……啊呸,自己胆儿可真是越来越肥了。 而后赶来的夜枭看到这一幕,啊了一声。 阿竹扭头看他,眼神问:你看,是不是很奇怪,这还是咱们主子吗? 夜枭嘘道:“听夜焰说,师父说主子回来是要献殷勤。这就是献殷勤么?” 阿竹只在话本子里看过“献殷勤”三个字,可那些不都是才子佳人篇章里才有的段子吗? 他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苦着脸说:“我哪知道?” 莫玲珑摘下红绸,将秤杆交给梁图安,示意他过来扶自己,却有另一只手出现。 贺琛低伏着身子,向她伸出手。 看到这只手,梁图安非常自然地退下去。 她低头看去,那只手掌心里磨出了血泡,粗糙的皮肤透着风霜。 想来大典过去不过五日,他若是骑马一路过来,怕是昼夜不息,也怪不得如此风尘仆仆。 ——真是活该。 围观众人的欢呼声一顿,莫玲珑咬牙搭手上去,那只手扣住她,稳稳托着她从背上下来。 男人等她站稳,才利落起身,双眼紧紧盯着她。 那只手也不松开,背在身后,反客为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争脱。 许是刚才紧张,她手上有些凉,皮肤下的脉一跳一跳,快于她平时。 莫大的满足感从相触的那片肌肤席卷而来,蔓延至他指尖、心房。 连天灵盖都有些发颤。 他知道,按她的性子,自己该松开了。 可一旦肌肤相贴,他实在无法忍住放开手。 若是能这样一直握着才好。 一直被他摈弃在考虑范围之内的指婚,突然疯狂地闯入脑海——若是她不愿原谅,那他就请皇上指婚,便是强迫,他也不要放开她的手。 两人手上的交缠藏在背后,众多等久了的客人毫无端倪。 “莫娘子,今日可有什么好菜呀?”几位老客笑问。 莫玲珑忽略掉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和他掌心的粗粝,保持笑容:“今日玲珑记所有上过菜单的菜品都有,另有新菜清炖狮子头,玲珑四小碟!” 客人连连点头,往里挤去。 胖婶一家,连同长街上的老街坊,姜师傅夫妇,都挨挨挤挤地往里去: “那可要都尝尝!” “这玲珑四小碟啊,我听旁人说,那滋味绝了,从来没见鸡鸭鱼肉能做得这么雅的!” “那咱们都点上尝尝?” “必须的呀!” “……” 莫玲珑背后的手挣了挣,挣不开,瞪他一眼,又很快恢复脸上端庄的笑:“大家里面请!” 看见贺琛,霍娇眼睛一亮,往前挤:“哎,杜大哥怎么来了,倒是巧……” 何芷把她一拉:“嘘,小声点,你别过去碍眼了!乖,赶紧去后厨,客人都坐下了,凉菜一上你就该出菜了哈!” “怎么碍眼了嘛,杜大哥这么久没回,我打声招呼……”霍娇嘟哝。 她给林巧使了个眼色,一人一边把她架走:“你这会儿过去,可是大大的没眼色!” “什么没眼色!我……” “别我我我的,你师父今日忙,后厨交给你了,不是说都会做了吗?”何芷岔开话题。 林巧还有一丝茫然,总觉哪里有些怪异。 何芷没空给她解释,把她安排到二楼雅座去:“快,今日雅间儿也都爆满,你支棱着些,我忙楼下,你忙楼上。” 她又将何望兰和梁图宁安排去了茶饮铺子,把梁图安安排去给霍娇打下手传菜,顺便盯着几个新来的杂工,莫要偷懒。 忙完,她才掏出纸笔,准备好给客人点菜。 眼神瞥着门前迎客的一双背影:“快些把该说开的说开吧,今日店里可是很忙啊。” 自言自语说完,她又噗嗤一笑,“年轻真好。” 更好的是,你能遇见一个彼此在意,又人品好的人。 何芷眼睛酸酸的,忙转过头去招呼客人。 玛瑙挽着方大娘没跟人挤,落在队伍后面慢慢往里,看到贺琛,方大娘惊喜道:“哎呀,这不是小杜嘛,你可回来了!没有你帮忙啊,莫小娘子可辛苦了,我瞧她都累瘦了,不过你是去了哪,怎的看起来这么憔悴?” 贺琛还不放手,颔首道:“方大娘,这些日子多谢你帮衬。晚辈再不会走了。” 说着,他握得更紧了些,视线紧紧锁着她。 再不会走了。 莫玲珑:“……” 谁稀罕。 头一次听他讲话,方大娘一惊:“小杜你能说话了?好好好,我是说,这么一表人才不能说话也太可惜了!” 她又看向莫玲珑,“还没跟莫小娘子说恭喜,我这就上去了,沾老太太的光,今日享福用一下玲珑记的雅间!” “您慢走,三号雅间。” 方大娘摆手:“放心,我知道!” 夜枭跟着阿竹落在所有人后,终于躲不过去,阿竹笑得比哭还难看:“主子……那个,莫娘子我定了桌,就不用招呼我了,我自己来。” 莫玲珑认出了阿竹身后的人。 不用问了,这个常来的老客,也是某人的狗腿子。 此时,除了门前看热闹的路人,再没熟人,她使劲挣开。 迎着她的怒目,贺琛依然没松开手,肌肤相触的感觉让悬了好久的心安稳下来,他贪恋这份“拥有”的真实:“你说过,要我尽快回来。” 他盯着她的双眼,不错过她表情的一点点变化。 他的眼神很有力量的压迫感,近乎狰狞。 让人怀疑以前斯文有礼的样子都是他的伪装。 既然挣脱不开,莫玲珑另一只手反手扯着他胸口衣襟,拉到自己面前:“呵,我等的是杜琛,不是贺琛。” 气息拂过他的下巴,贺琛心里突然涌起一丝古怪的满足,想让这份贴近继续下去,他耐心道:“没有骗你,杜琛也是我的名字。我继父姓杜,杜家的族谱上,我就叫杜琛。” “只是,继父他深爱我母亲,坚持让我保留母姓叫贺琛。” 他靠近她,近乎耳语一样恳求:“玲珑,不是有意骗你。当时出现在你店里时,我中了毒烟,昏迷后嗓子说不出话,一时误会。求你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至于后来的,只要你想知道,我什么都告诉你。” 太近了。 他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莫玲珑,视线掠过之处毛孔里的汗毛全体起立,让人头皮发麻。 她松开他的衣襟,转身:“我要去后厨了。” 再不走,她怕自己脖子都要红透。 他抄过来拦住,又拉住她手:“求你,让我留下。” 身后就是厅堂,坐满了客人。 他挡着她去路,弯着腰,求一个态度。 “你太恶劣了!” 莫玲珑鲜少如此窘迫,踩了他一脚,恨恨地道:“我这里不留闲人。” 贺琛直起腰来,眼神顿时发亮:“自然。” 这半边铺子他也很熟,很多个夜晚夜探时路过。 横穿过厅堂进了莫家后院。 梁图安正在灶房门口传菜,见到他来,立刻站直了:“杜大哥!” 贺琛顿住, 没有纠正他的话,而是反复打量着他身上的褂子。 梁图安顺着视线,紧张地说:“是东家给大家新做的,我跟弟弟做的是短褐。” 贺琛点点头:“我的在哪?” 梁图安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鹅,一下子没出声,缓了缓才说:“……没做。” 他贺琛没在意,毕竟他当时归期未定。 他摆摆手,转身走到西厢房门口,一推,门锁得很严实。 梁图安欲言又止:“杜大哥……这间房现在是库房,你的床……” “在哪?” 梁图安小心翼翼指了指他们兄弟俩原先住的那间小房。 贺琛生出些不太好的预感,大步走过去推开一看。 那张床已经被拆成木条,堆在墙角。 他的床被拆了。 可想而知,他留在褥子下面,防着自己回不来给她留的那封手书,已经被看过。 他怅然地闭上眼。 怪他自己。 那晚他本想见她,有些话若是提前说了,也不会让她看到那封信时,那般生气。 最大的破绽是鸣玉巷的宅子。 ……再加上阿竹。 贺琛很快串起前后。 她曾那样信任他,当发现他全身都是破绽后,难免失望。 贺琛抿着唇,先找出角落里的另一套衣裳换上,收整好去后厨。 如今后厨重新翻修,足足扩了一倍。 窗外挖了水池子,养着活泛的鳜鱼。 三口大灶上,焖着玲珑记的招牌炖肉,卤味,和麻辣烫的锅底。 樱桃肉,葡萄鱼这些则已经按批处理至半成状态,雪菜笋片黄鱼羹里的雪菜和笋片已经炒干。 更不用说玲珑四小碟和肉夹包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因此林巧跟何芷送进来的单,很快就能出菜。 莫玲珑进来,定了定神,看了眼夹在最前面的单,立刻拿起锅铲开锅煎鱼。 “师父,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霍娇收好葡萄鱼的芡汁,盯着她脸狐疑地看,“是不是何姐的香粉不好用?哎,刚刚还好好的嘛……” 莫玲珑拿起罩纱遮住脸颊。 可恶! “杜大哥呢?他可算回来了!真好,玲珑记开业他赶上了,这样才齐齐整整嘛!” “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么念叨他?” 莫玲珑煎好鱼加入高汤和雪菜笋片,让烧灶的杂工猛火烹煮。 霍娇搂着她说:“杜大哥在的时候,师父就不用管那么多杂事,可以专心琢磨新菜!而且,师父你不知道吗,是你自己每日说起他,说得我就挺记挂他的!” “我每日说起他?”莫玲珑声音拔高。 霍娇懵懵地点头:“是啊,你昨日训斥小白叫得大声,就说它怎么不学着点他!这个‘他’难道不是杜大哥吗?” 莫玲珑:“……” “你每日都想起我,是吗?” 冷不丁地,贺琛鬼魅一样出现,在她耳边低语着说。 逼仄的角落,两人挨得很近就,莫玲珑呼吸一乱。 好在他似乎这样便已经满意,没有再盯着她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蒸笼喷出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贺琛极力控制自己此时渴望跟她十指相扣的想法,瞥向灶台上的菜:“我来送,哪一桌?” 然后一抬眼,看清了悬挂在半空的点单。 霍娇吓了一跳:“杜,杜大哥……你能说话了?” “嗓子好了。”贺琛言简意赅。 他又看了眼脸颊红红的莫玲珑,克制住想要触碰的念头,端起托盘,大步上楼。 后厨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 眼见霍娇一脸好奇宝宝,问题多多的样子,莫玲珑起锅装盘:“这份黄鱼我去送。” 她刻意避开他,直到入了夜。 何芷动作飞快,悄悄让梁图安把霍娇的床褥杂物一应搬去隔壁院子的西厢房,然后把两边院子中间的小门一关,将整个小院留给两人。 堂屋里,贺琛盘完帐起身,将账本拿来给她。 玲珑记今日流水二十八两另一百文,是非常惊人的收入。 莫玲珑房里又响起水声。 贺琛抬起的手,顿在半空没有叩下去。 他闭了闭眼,呼吸混乱。 正文 第76章 今日水声比之上一次大不少,想来她心情亦如这水声一般起伏波动,间或还有生气挥出的水花声。 脑中的画面伴随着水波,生动如亲见。 只是这一次,他握过她的手,那份肌肤相贴的触感还留在手上,让这份想象更真实,也更强烈。 贺琛不敢再听,可偏偏挪不动脚步,于是拔出贴着裤腿的匕首,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 疼痛伴着血腥,让他沸腾躁动的胸腔,和剧烈的异状,缓缓平静下来。 血一滴一滴顺着滴落到地面,贺琛闭上眼,等待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中衣,再披上一件袍子。 随着她脚步从浴房里走出,湿漉漉的潮气裹着清爽的幽香,慢慢往外渗透。 次间的灯烛亮起,代表她洗漱完毕。 贺琛终于叩下门去。 “笃笃笃”三声后,她过来开门。 他又痛恨起自己出众的嗅觉,能清清楚楚闻到她肌肤上隐约停留的茉莉香。 那块胰子还是他买来给她用的。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生出,他手握那块胰子递给她的画面,仿佛握着她的肌肤。 莫玲珑:“怎么了?” “帐盘完了。”他喉结滑动,声音有些干涩。 她翻开账本,今日的流水和盈利,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他做的帐,总是无可挑剔。 看完后,她视线移到他手里的笔上。 那是她请姜师傅制的木杆笔,笔端刻着玲珑二字。 她又想起他偷偷托姜师傅打的那几支金丝楠笔。 于是转身入内,从自己书桌旁的架子抽屉里,摸出一把笔来:“你是不是忘了这些笔?” 那几支笔,在灯火下莹莹泛出流动的金色光彩。 “没忘,只是当时差了一日来不及取,也没想到姜师傅会拿给你。”他抿唇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支笔给她,“给皇上操办大典,让工部的工匠帮忙打的。” 莫玲珑看着手上金光闪闪,沉甸甸的笔,傻眼了——物理意义上的傻眼。 这是一支黄金打成的笔。 款式跟她做的木杆笔一样,只是换做了金子。 这支“金笔”笔端的刻的字是“玲珑”,笔身上还有这两字的阴刻。 他将金丝楠笔靠在金笔一旁,目光变得温和:“你瞧,这样刚好是一对。你喜欢黄金,我就给你做的金笔,金丝楠轻一些,我可以日日用。” 他甚为满意姜师傅的做工,当即将炭条换上去。 也是这么一动,莫玲珑才发现,他手背上竟然有尚未干涸的血迹,她盯着他问:“你怎么流血了?” 这句质问所含的关心,贺琛心里一安:“无碍。” 她抓起他手来看,发现血是从胳膊往下流的,往上一掀,便看到了新鲜的,尚未愈合的伤口:“这是怎么了?!难道那些危险的事,还没结束吗?” 莫玲珑没发觉,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自抑拔高了几分。 摇曳烛光下,她瞳孔骤然一缩所透出的关怀,让贺琛浑身都爽麻得无以复加,可以立刻死去。 “不是旁人,是我自己做的,刚刚。” “你疯了吗?”她摔下那只手。 贺琛眼眸渐深,不敢将隐秘的,肮脏的欲念诉诸于口。 他怕吓坏她。 只将那只没受伤的手抵住门,不让她转身离开:“替你罚我罢了。” 莫玲珑撇开眼,赶人:“怎么还不回去?盘账也不急一时,不必日日盘。” 贺琛上前一步,两人只见只余半臂的距离,低头便可看清她颤动的眼睫:“我不走,我要留下来。” 守着你,再也不走。 “你鸣玉巷的宅子可比这里好多了,何苦在我这里睡小床?”莫玲珑淡淡嘲讽。 “可我只有在你身边,才感觉到安稳,或者你说的那两个字, 幸福,才体味到除了仇恨之外的东西。”贺琛盯着她双眼,“离开你这些时日,我没有一时一刻不想着你,不念着你。你别不要我。” 陡然的情话,让莫玲珑方寸一乱。 她不是没有听过告白,但像他这样湿漉漉的眼睛盯着说出口,仿佛押上了一切的狂热,还是让她动容。 他离开这些日子,她想清楚自己的心意,的确是喜欢他,但若是为了他放弃自己去迎合他的生活,却也做不到。 “可我不会去上京,这里是我的家。” 她从来都干脆直接,鲜少如此百转千回。 对贺琛而言,已足够如获至宝:“你的家就是我的家,我想做的事已经了了,只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他得寸进尺又往她逼近一步,伸手便可揽入怀中。 然后,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握住她的手,分开她洁净的,散发馨香的手指,一根根手指交错,然后握紧。 她的脉跳得很快。 但没有他的快。 莫玲珑:“你……” “答应我,允我留下来。求你。” 夜已经深了,月牙挂在天边,偶尔隐入云层。 看天色已是亥时。 他手握得很紧,莫玲珑挣脱不开便随他牵着,只是脸上有些烫:“你要留就留。” “可是我的床被你拆了。”他凝视着她慢慢泛红的脸颊,只觉心里也如这抹红晕胀满心田,无比满足,“你让我住哪里?” 莫玲珑抬手往西厢房指:“还住……” 视线忽然顿住,只见东厢房门大开着,而旁边本该开着的小门却关上了。 再看旁边两处耳房,这会儿应该热热闹闹的霍娇和林巧,却都不见踪影。 何芷把所有人都张罗到隔壁去住了! 这几日她们的确商量过之后的住宿安排。 新买的院子比这边要大一些,倒座房尤其宽敞,足够梁图安兄弟俩分着住,还多出库房。 莫玲珑把隔壁的正房改了一下格局,改成套房结构,方便何望兰自己单独睡一间。 林巧霍娇跟她住这个院子。 等西厢房里东西都倒腾到隔壁去后,两人各住一间厢房。 现在,人都走了。 “她们都走了。”贺琛强调道。 莫玲珑:“那你睡东厢房吧,何芷她们应该已经把东西搬走了。” “我要你的床褥。”他指了指那件小房,“我的床拆了,被褥也没了。” “那你松开我。”莫玲珑转过身,挣开他的手。 贺琛松开又抓住:“待会儿我还要握。” 耍赖皮吗? 莫玲珑腹诽着,还是转身回房给他拿了一床干净的被褥。 贺琛接过来抱着,腾出一只手来牵她,小白噌地一下抬头,见是他又把脑袋塞回翅膀下去。 东厢房里很干净,何芷打扫过,看不出住过的痕迹。 他手伤了,莫玲珑自然不叫他动手。 将被褥铺上去,铺平里侧的被单时,她弯腰俯身,身上的外袍自然垂下,勾勒出纤细但健康的腰身,以及蜿蜒起伏的脊背。 随着动作,这份曲线轻轻晃动,生动至极。 贺琛视线描摹着她的背影,只觉刚才靠刺血压抑下的躁动,又蠢蠢欲动。 他收回视线,抽出匕首给自己又划了一道。 即使很微弱,莫玲珑还是听到了刀刃入鞘的声音。 她翻下床抓住他的手:“为什么要自残?” 他默然以对。 总不能说,为了压制对你的渴望。 莫玲珑咬唇:“你为了留下来,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贺琛看着她,无言辩驳。 见他如此心虚和默认,她心情复杂,抽出那支金笔重重抵在他胸前,“这叫卑鄙可耻!这叫道德绑架!” “我的错。”他认得很快。 莫玲珑从床上下来,正要起身,他牵起她的手,重新十指相扣,“只要让我留下,你怎么罚我都行。” 莫玲珑:“……” 此人现在装都不装,牛皮膏药一块! 贺琛手上的血顺着手指流下来,滴落在她月白色的袖子上,像红烛滴蜡,雪里红梅,竟然有一份妖异的美感:“霍娇说你日日提起我,定是心里也有我。是不是?” “你疯了!”她甩开他,要回房去拿伤药。 但贺琛握住她手不放,另一只手将她堵在墙角,毫不在意伤口裂开,鲜血淋漓,直直看着她双眼:“不碍事,你告诉我。” 这血若是为她流干了,才是得其所在。 莫玲珑两辈子头一次被逼到如此境地,毫无退处。 眼前的人双眼灼灼,瞳孔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她的倒影,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她轻轻叹息,脑海中拼凑起他的过去。 幼年丧母,刀口舔血,乱世中争得一片天下,和她一样,不信他人不信命,靠自己安身立命。 于是时间洪荒中,恰恰好遇见同类的彼此,也想求一丝慰藉。 她没有再抗拒,抬手摸了摸他的胡茬:“是,我心里有你。” 话音未落,下一瞬便被大力扣进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 茉莉花香满怀,下巴抵着她光滑的头发,他紧紧抱着她,生怕眼前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境,只有这般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存在,才敢相信。 他求到了! 她心里有他! 胸中那股沸腾的躁动不安,此时此刻都像风筝有了线,有了着落。 抱了很久,她脸颊越来越红,他虽万般不愿,还是小心翼翼松开她,胳膊上的伤一下子淋漓起来。 莫玲珑看了伤口一眼,回房拿来伤药和干净的布条。 扒开袖子看清足有小半寸的伤口,皮肉翻开,看着有些狰狞。 能对自己下这种手,真是狠人。 她低头认真包扎,手指头碰到的地方,对贺琛而言像一串蚂蚁行过方寸,麻痒到了心尖。 他控制着撇开眼,视线移向包扎过后,稀巴烂的袖子,深呼吸后道:“我衣裳烂了,没有衣裳换。” 旁人都有新衣裳。 莫玲珑回房去,又给他拿来一套从里到外的新衣。 外衣跟梁图安兄弟俩的布料同款,只款式是圆领长袍,一眼看去是读书人样。 中衣用了上好的松江棉布,细洁柔软。 “你没漏了我的。”他接过衣裳,借机又牵她手。 莫玲珑瞪他一眼,但念在他伤员份上没有挣脱:“只是当时以为你会回来。” “我自然会回来,我跟你说的,都会做到。” 贺琛看着她,眼神忽然幽怨,“就比如你答应过我,等买了新酒楼,上下的字都交给我来写……” 这人还学会了倒打一耙? 莫玲珑轻笑:“‘玲珑记’三个字一直是我写,茶饮铺子是我跟何芷合伙的,交给望兰来写也说得过去。至于菜单——” 她抬起头看着他,“现下是望兰日日写了挂上去,你若不回来,我便还是让望兰写。” “那你为何还留着那张旧的菜单?”他盯着问。 莫玲珑从他怀里躲开,也不想继续跟他讨论韩元:“那是玲珑记的来时路,为什么要扔?” 她按住他肩,轻轻推开,“我要休息了,你也去睡。” 推门出去,她脚下一顿。 只见一只白 色羽毛的大鸟,停在门前,正歪着脑袋打量她,金色的眼瞳令人心惊。 而一向咋呼的小白,此时颤着两条伶仃的短腿,惊恐莫名地躲进了它的小木屋,只露出羽翼的一角。 贺琛嘬唇一呼哨,大鸟带着警惕慢慢踱进房门。 莫玲珑第一次在一只大鸟身上看到“变脸”——那鸟在看到贺琛后,刚刚还肉眼可见的防备,瞬间变成欢喜。 它挥着脚爪奔到男人面前,用锋锐的喙蹭了蹭他手背。 只见它脖子上挂着根布条,上面写着:需衣吗? 一看就是阿竹的笔迹。 莫玲珑想起在上京时,自己看到的那只大鸟,多半便是这一只了。 贺琛扯下布条,抱起它郑重地向一只鸟介绍:“糖宝,这是莫娘子。” 然后又对她介绍,“它叫糖宝,虽然是猛禽,但特别训练过,只用于传信,所以别怕。” 他捉着她的手放到光滑的羽翼上,“你可以摸它,以后你也可以差它做事。” 这是一只神气的大鸟,羽翼丰满,器宇轩昂。 它顺从地坐在贺琛怀抱里,看向她的神情带着好奇,试探地歪着头向她蹭过来。 糖宝两翼的羽毛坚硬,但头上的毛很蓬松柔软。 莫玲珑好笑地看它像猫一样眯眼,享受抚人类的抚摸。 “我要回房了。”莫玲珑拍拍鸟头。 见她神色有些倦意,他在那布条上写上回信,重新系回去,一记呼哨之后,那鸟原地扑楞翅膀起飞,转眼不见。 第二日一早,莫玲珑从房里出来,贺琛已穿上昨日她给的新衣立在门前等候。 想起昨日他从自己口中逼问的回应,她神色微有异样。 见她顿足,他走向她,伸手过去握住了她。 他的手掌心有些些老茧,一路而来的血泡也还未消,但掌心温暖干洁。 她偏头向他看去,他自然地垂首,道:“走吧。” 然后牵着她径直穿过两座小院的中门。 门口处,梁图安兄弟俩正在给水池里的鳜鱼喂食,林巧在削炭条。 见两人并肩出来,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神色各异。 梁图安直接捂住弟弟的嘴,而林巧手里好不容易削好的炭条没拿稳掉在地上:“姑娘……” 正文 第77章 她一时尴尬,想把手抽回来,他却握得更紧了。 此时何芷已看到她们俩,对那三人道:“早饭好了,愣着干嘛,过来搭手。” “哎。”梁图安把弟弟往后厨一推,随即对两人弯腰行礼,“东,东家,杜大哥。” “以后还是叫贺大哥吧,按她的习惯。”贺琛颔首。 “是。”应完,梁图安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往里走。 林巧看了看贺琛,又看向莫玲珑,捂着嘴露出震惊的双眼:“姑娘,你们……” 承受着来自林巧的目光,莫玲珑沉默片刻,该怎么给她们解释“谈恋爱”这种关系? 贺琛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林巧,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贺琛,会说话,不是哑巴。” 贺琛? 这名字有点熟悉,啊,最近食客们常提起的名字,什么什么来着? 听着很大官的样子。 林巧脑子里一时混乱,定定瞧着两人紧握的双手:“你们……” 她太震惊了。 贺郎君会说话固然让她惊讶,可自家姑娘会芳心暗许一个男人,她更没想到! “师父呢?我去喊她过来,昨日她把菜……”霍娇从后厨一出来,便看到两人并肩交握而立。 握着她的手出了汗,却握紧不肯放手,像在说,你要给一个名分。 此时此刻,这个世界里对她而言重要的人都在场。 她心里软了软,垂下眼眸,轻咳一声道:“我跟贺琛,在交往。” 话音落下,握着她的那只手颤了颤。 莫玲珑忍不住朝他看去。 男人站在檐下,春光洒落,描摹出他英俊的眉眼。 他眉峰英挺,眼尾窄长,并不是温柔的长相。 但此时此刻,眼神敛去了锐利,眼眶里竟然有些湿意。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低头久久凝视,淡淡地补充:“交往之后就成亲。” 交往这个词听着新鲜。 何芷莞尔,朝一众呆头鹅样的半大孩子们说:“都愣着作甚,这话的意思就是,顺利的话,今后贺郎君就是我们家姑娘的姑爷了!” 霍娇大惊失色:“啊——” 林巧去捂她嘴:“别吵!” 然后看着俩人,“那你们成亲以后,姑娘岂不是要去上京?” 她想起来了,贺琛,可不就是客人口中,那个从龙之功的大官儿吗?! 姑娘要是嫁了他,岂不是要去上京? 那玲珑记怎么办?她怎么办? 林巧心急如焚。 “不。”贺琛斩钉截铁地摇头,“她在哪我在哪,她要是在金安,我就留在金安不去上京。我没答应皇上任何官职。” 梁图安瞪大了眼。 之前他经常在坊间书肆听读书人清谈,也会去偷偷蹭听私塾里老师讲课。 功名利禄,无不是这些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贺大哥明明拼了命得来的东西,怎么就无所谓呢? 他震撼无比,呆愣愣地看着高大的男人。 唯独何芷当场泪湿脸颊。 何望兰拉了拉娘亲的衣襟,小声问:“娘,你为啥哭呀?莫姨姨要成亲了!” “替她高兴啊!你瞧,这世上还是有人能美满。娘现在相信,还是有人能托付真心的。” 何芷招呼众人:“好了,去吃饭,我先去把茶饮铺子开张了!” 这时,后院的门被叩响,隔着门,阿竹喊道:“霍娇,开门!” 霍娇还没缓过神来,开了门,见阿竹讨好地问,“霍娇,有早食吃吗?给我点儿吃的吧?我给我家公子送衣裳过来。” 想到师父以后要是成了亲,这个什么事都干不好的缺心眼就要天天在眼前晃悠,霍娇就有些暴脾气:“吃吃吃,你只知道吃!” “我可不是只知道吃,我还能干活的!” 他家公子的衣食起居,包括糖宝那只鸟大爷,都是他照顾的。 阿竹进门,看到握着莫娘子手的贺琛,眼乌珠瞪得老大:“公,公,公子。” “快去帮忙。”贺琛牵着莫玲珑进堂屋,“衣裳拿去东厢房,我现在穿的衣裳,是她特意给我准备的。” 特。意。准。备。的。 众人又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的衣裳上。 是跟“制服”同款的料子,只做成了圆领长袍,加之他人高,器宇轩昂,看着比梁图安他们要高档不少。 “原来姑娘你多做了一套啊?” 但贺琛却低头,笑意一丝不外露地都看向她。 “走了。”莫玲珑别开眼。 没眼看。 今日早食是豆腐浆和春卷。 前一晚,莫玲珑睡前泡的黄豆,洒了一把花生核桃,早上霍娇起来磨了之后,用细棉布滤过再煮开,撒入冰糖。 喝起来香滑滋润,既没有市面上早饭摊头常见豆腐浆的豆腥味,还有些坚果的甘香。 春卷的馅子是黄芽菜肉丝,加了些黄花菜干贝丝这样的鲜货,滋味丰富。 包起后,透如蝉翼的皮子在油锅里煎得脆香,里面的内馅却湿润。 一口咬下去,口感层次分明,让人流连。 “莫娘子,这豆腐浆好香啊!好喝好喝!”转眼阿竹就连喝了两碗,还有些意犹未尽。 何芷也觉得味道好:“我看豆腐浆还有挺多,包剩下的春卷也多,要不写到今日茶饮单子上试试?” “我看行。金安的豆腐浆都是咸的,加葱花虾米油条,我觉得姑娘做的这个不比核桃酪差。还有这春卷,用油纸一包就能带走,不蘸醋都香!” 林巧说着,向莫玲珑看去,却见贺琛正不错眼地盯着她家姑娘看,不禁不好意思地把视线收回来。 当贺郎君只是杜大哥的时候,觉得说话很自然,现在他摇身一变要做姑爷,她 拘谨得慌,总觉得自己时刻在打扰。 莫玲珑在桌下拧了下他手背:“别看我了!” 她清了清嗓子,安排今日的分工,“今日任务重,我们要做那剩下的状元糕,望兰把菜的品种减一减,那道樱桃肉撤掉吧。” 因店铺重开,她跟方大娘商量了分批给。 韩府分发给书院上下子弟和金安府熟人的共计七百五十份已经在两天前交货,剩下还有两百多份今日交。 “好的,莫姨姨!”何望兰眼神清透地看着两人,“但今日咱们多了两个人呀。” 她指的贺琛跟阿竹两人。 贺琛唇角微微一翘:“缺人?那阿竹把夜枭叫来。” “哦,他就在外面候着。”阿竹呼哨一声,夜枭从院墙外跳进来。 一看众人都在,且都看着他,一向只在夜里行动的夜枭,顿时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你们俩今日听莫娘子差遣。”贺琛淡声说。 夜枭毕恭毕敬,跟阿竹两人异口同声:“是!” 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莫玲珑便给阿竹帮着林巧跑堂,让夜枭跑一趟书院。 也多亏今日多出来的人手,今日玲珑记生意依然火爆,但众人没有前一日那样累。 早上的甜豆腐浆和春卷好评如潮,何芷当众答应每隔两日上一次,才劝退了排队想专买这两样的客人。 莫玲珑带着霍娇刚准备完午市的备菜,何芷忽然从外面冲进来,一脸震惊:“快,玲珑,去接旨!” 她跑到莫玲珑面前,刹住脚步,猛咽了下口水,“外面来了宫里的人!说是有给你的旨意和赏赐!” 莫玲珑一愣,随即看向贺琛,但后者皱眉,问道:“来者什么样子,可有自报官职身份?” “是个公公,看样子颇有品级,胖圆脸小眼睛,年纪不大,讲一口上京官话,。”何芷在教坊司待过几年,都没见过这样品级的太监。 听描述是富康公公。 皇上登基前清洗了司礼监,连带着处理了一大批太监,补上来的都是原先后廷没什么根基的太监,岁数都不大。 富康公公负责伺候皇上起居,颇为得用,皇上怎会遣了他来? 莫不是真的来替他指婚? 想到这里,贺琛并不露出欢喜神色,他看向莫玲珑,她正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他很清楚,她不喜旁人摆布她,左右她,能做她主的唯有她自己——即便是皇上的旨意,并不会让她心甘情愿。 “何娘子,拜托你出去让富康公公稍等片刻。” 说完,贺琛牵过她的手,“我有话同你说。” 莫玲珑:“不能等会儿吗?” “不能。” 火烧眉毛的时刻,他抛下众人,牵着她回到莫家小院,关上那道中门。 然后,执起她的手放于他胸口,里面怦怦跳得厉害,忽然说:“玲珑,我们成亲吧。” 从上京到金安的路上,他想过许多求亲的剖白,但是临到此时才知道,所有的漂亮的辞藻都是贫瘠的。 唯有这句话,能代表他一路沸腾的信念。 四周仿佛按下静音键。 莫玲珑懵了:“什么?” 太突然了。 他从胸口掏出一根翡翠金簪,插到她发间:“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那时我才六岁,她说,娘说的话你现在不用懂,只需牢牢记住,将来你若是遇到了想要相伴一生的姑娘,就将这根簪送给她,娘会保佑你们白头偕老。” “玲珑,求你答应,好吗?”贺琛垂下头,用额头轻轻蹭她的发顶,“我以我娘发誓,成亲后,你在哪我就在哪,我绝不勉强你,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莫玲珑手掌下,他的心跳得很快。 她的掌心仿佛有火在烧,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他的情意。 他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抛下上京的一切,跑回金安来找她。 可她没想到,他会突然提亲。 莫玲珑看着他,轻声问:“你现在对我正是浓情时,可是贺琛,人是会变的,你现在不后悔抛下上京的荣华跟我在一起,可十年,二十年以后,你会不会后悔?你要知道,人的青春无法重来,你若觉得亏了,对我亦不公平。” 她掌下的心跳得更快,他紧紧扣住她的手:“如今你开着大酒楼,每日能赚三十两,未来可期,我只是一介七品小官,月俸六两银子,勉强有宅子一座,存银若干,都交给你,怕还是我在占便宜。” “至于上京的荣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玲珑,我帮着皇上做事,并不为了荣华富贵,我只想让金怀远死在我手上!如今我大仇得报,我对得起皇上,上京对我来说,没有你在,就什么都不是。” “你我之间,永无亏欠二字。” 声声入耳,字字有力。 莫玲珑抬头看着他。 春日暖阳洒落,把贺琛硬朗的容颜渲染得柔和,他凝视着她的眼里有微不可察的惴惴不安和期待。 这份目光中,她的心忽然定下来。 她一直在退却,逃避动心,不愿意相信缘分和真心。 她一步退,他步步追,终于退无可退,让她无法逃避正视自己的心。 莫玲珑,承认吧,你对他动心。 人生短暂,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吧。 “好。” 她话音落下,贺琛却怔住了,像是不敢相信她在应他求亲的那句话,又像是看到肥皂泡升起,不敢触碰。 莫玲珑微微笑起来:“我说好,我们成亲。” 春日喜阳,燕子飞声不绝,糖宝停在墙头歪着脑袋,小白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嘎声。 贺琛眼眶一湿,倾身吻住了莫玲珑。 这个吻很生涩,两人都不得其法,牙齿打架,她的唇被吮得生疼。 好半天,没完没了,她用力咬了下他舌尖:“外面还有旨意要接!” 玲珑记门口,整条街被肃清,庄严隆重的仪仗将酒楼门口围起,街坊四邻只在外围张望。 何芷等人小心翼翼站在两侧,大气也不敢出。 两人牵着手从里面出去,传旨太监一见贺琛,忙拱手见礼。 “富康公公,皇上和师父可好?” 富康垂首答道:“皇上安好,杜大人也安好,就是格外记挂贺大人。” 贺琛将护在身后的莫玲珑揽在身侧:“那公公宣旨吧,这位便是莫娘子。” 富康公公拿出明黄色的圣旨,打开宣道:“莫玲珑接旨。” 玲珑记众人跪下,贺琛陪着莫玲珑也跪下:“民女莫玲珑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莫玲珑于伏击倭贼一战中,辅佐范威大将军……为表彰,特赐御笔牌匾一对,另鱼翅燕窝干贝等干货每年各百斤,胡椒等香料每年各十斤,钦此!” 莫玲珑心始终悬着,直到念旨结束才落下去。 竟是奖励她犒军? 贺琛也一脸懵。 但这赏赐实惠啊! 奖了一对御笔牌匾,她的玲珑记身价就涨上去了,更别提那些干货香料了,宫里的东西品质毋庸置疑的好,这可是实打实用得着的东西。 贺琛搀她起来,富康公公却上前摆手:“还有给贺大人的旨意。” “是。”他又跪下去。 下一个旨意才震撼,竟是封了贺琛为南安王,还将金安,临川两府并周边几个县一起划为他的封地。 贺琛表情平静,心里却庆幸。 幸好刚才求亲了,若是等这道旨意颁下来,莫玲珑多半不肯。 想到这里,他握紧她的手。 富康公公将两份圣旨交给两人,让两人继续跪着,笑呵呵说:“皇上还有一道口谕,奴才说给二位听。” “是。”贺琛垂首。 富康公公:“皇上说‘贺琛你既为了媳妇不肯在上京任职,便替朕将江南这一块重地管好,还有,我要你媳妇每月做了肉脯干和耐存的糕饼进贡,不许推辞!哦,若是还没求成亲,你给朕爬!’” 富康公公绘声绘色说完,笑眯眯道:“奴才宣完了。” 别出心裁的口谕,听得众人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阿竹费了好大 功夫,才没噗嗤一声笑出来。 贺琛搀着莫玲珑起来,拱手道:“请公公转告皇上,臣已求成亲了,皇上的礼也可以备起来了。” “臭小子!嘴上求的亲,算什么求?也不怕委屈了人家姑娘!”杜润生中气十足地打断继子,从仪仗后拨开人群,虎步龙行地走到贺琛面前。 狠狠剜了他一眼后,对莫玲珑递上一张帖子,“玲珑啊,这是三书六聘的一应礼单,你拿着,我作为长辈没有把礼节做在前头,实在失礼。” 莫玲珑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旨意和成亲,让她脑子乱乱的。 “玲珑,这是我爹杜润生。”贺琛拉着她手,看向杜润生,跪下去,“爹,这是玲珑。” 杜润生眼眶湿润:“好,好!” 眼前的一对壁人,真好啊。 宣旨的仪仗收起,莫玲珑给何芷使了个眼色,她了然点头,走到店门前,招呼客人:“今日玲珑记双喜临门,午市全免!” 仪仗放起鞭炮爆竹,将这份喜气送出去很远。 一片喧闹中,贺琛握住她的手:“玲珑,明日见见我娘吧?也让我见见你的家人。” 她看着他,缓缓笑起:“好。” 她会有新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