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陆誉面颊凹陷,浑身缠满了绷带,双眸紧闭,仿若一具尸体般静静地躺在床榻上。
    林舒蕴再难忍住心中的情绪,她微微俯身向前,颤抖着去攥着陆誉的手,却被冰冷的手掌冻得一颤。
    帐篷内的炭火烧得滚烫,如夏日般的温度都没有暖热陆誉的身体。
    林舒蕴不停地摩挲着陆誉的手掌,试图让他变得温暖,直至她的手心发麻,都无济于事。
    她心中的恐慌和不安愈发浓烈,眼泪如珍珠般滴落在男人的手背上,抽泣道:“陆誉,你不能死,求求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忽然想到方才老军医说,要在陆誉的耳边多唤唤他。
    林舒蕴轻拍着陆誉凹陷的脸颊,话还没说,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她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安然轻轻拢着她的身体,让她沉重的身体能有一个倚靠的地方。
    安然低声安慰道:“不哭,他一定会醒来的。”
    林舒蕴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手掌猛然就要打在陆誉的身上。
    安然瞳眸紧缩,伸手去拦时却看到林舒蕴巴掌落下的时候,只是轻轻拍打着陆誉的面颊。
    林舒蕴睫毛微颤,眼泪却不停地流淌着,“陆誉,当年之事我怨你恨你,却从未想过让你死……”
    西北的恩爱不是虚情假意,陆誉生得俊朗,为人正直,又在云爹去世的危难中护她周全,一颗心扑到他的身上简直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现在还记得当年在云县医馆中,绝望地看着奄奄一息的陆誉,她会因为他的发热而焦灼,会因为昏迷时的颤抖而牵肠挂肚。
    直至他醒来,她害怕自己难以掩藏的爱意会被他发现,却没有想到他却牵着她的手,倾诉尽他心中的情谊。
    她想,从那时起,在这场以爱为名对抗中她便彻底输了。
    之后在京城的日子,她和璋儿吃尽了苦头,若非林舒宴寻到他们,大抵已经命丧黄泉。
    她恨了陆誉整整六年,这几年午夜梦回惊醒,都难掩心中的怨恨。
    但当陆誉孤身前往敌营救下她,以血肉之躯挡住了闪着寒光的冷箭,听到箭矢穿过血肉时的声响,宽厚的背影紧紧挡住她瘦弱的身躯。
    看着陆誉忍着痛意引诱敌人离她远去。
    看着陆誉受了重伤,躺在床榻上呼吸微弱如游丝,生命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的芦苇。
    林舒蕴心中由恨意筑起的高墙,顷刻间轰然崩塌。
    她眼眶泛红,如同当年经常做过的那般,手指轻轻触摸着陆誉眼角的小痣,沙哑说道:“陆誉,你不能死,我已经承受不了第二次失去你的打击了。”
    “你不要这么残忍,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
    “你醒来之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林舒蕴流着泪低声喃喃,但躺在床榻上的陆誉却没有半分动静,甚至连呼吸都是愈发微弱的。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陆誉病榻旁的小塌上,眼眸死死盯着躺在床上的陆誉。
    一有风吹草动,她便匆匆站起身来,手指轻触着陆誉的鼻息,在确认他还活着,一颗心才勉强放下。
    安然看着心疼,却是怎么都劝不走林舒蕴,看着她愈发消瘦的身体,肚子却显得愈发得大。
    只得让侍女给林舒蕴把软榻垫的软和些,吃食弄得丰盛些,但林舒蕴却是味同嚼蜡,半分都咽不下去。
    深夜,老军医估摸着时辰,翻动着陆誉的眼皮,看着他还没有清醒的迹象,长叹了一口气。
    林舒蕴心口一窒,眼眶瞬间冲着泪水,她被安然搀扶着站起身问道:“可是……不……”
    话到嘴边,她却是一句话都问不出来,老军医已经小心翼翼从药童的手中端过一碗汤药。
    “孙女,这参汤一定要趁热灌进世子的喉咙中,我再辅以金针。”
    安然赶忙过去接手,陆誉却是牙关紧闭,药童使出浑身的力气,只是捏开一个小口。
    “灌!”
    老军医一声令下,他手持金针快速扎下。
    陆誉的身体微微颤抖,整个人发出闷哼的痛楚,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林舒蕴捂着嘴,眼眸中满是激动的泪水,但陆誉又很快恢复了死寂般的寂静。
    老军医额头的汗水不停的落下,他继续下针,不停地唤着:“厥逆三日不退者,胃气绝,这人要是昏迷三日,便是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世子,哪怕你醒来一下也行。”
    林舒蕴已然不忍再看,她背对着病榻,眼泪不停地流淌着。
    直至老军医施针结束,陆誉都没有任何反应。
    太阳再次升起,又再次落下,第二日深夜,陆誉还是一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样子。
    老军医继续给陆誉灌服着参汤,加重剂量地灌服着汤药,继续施针。
    但这次陆誉却没有任何的动静。
    老军医和安然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已然闪过一抹悲痛,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坐在帐篷中守着。
    人是一种能够感知气氛的生物,林舒蕴察觉到了他们情绪的滴落,她紧攥着陆誉冰冷的手,攥着他的手,轻轻放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她空洞的心脏血流成河,空落落的身体无所依靠,一句话都说出不来。
    突然,林舒蕴小腹发硬,一阵扯动的痛感从小腹传来,她下意识攥着陆誉的手掌。
    还不等她忍过这段痛意,一股水流已经顺着双腿流下。
    她眼眸睁得巨大,面颊已然满是泪痕,微颤地手指轻轻抚摸着陆誉的脸颊,“这孩子早产要出生了,你身为爹爹,都不要看他一眼吗?”
    安然闻声,赶忙让人把林舒蕴带到帐篷右侧的床榻上。
    林舒蕴却紧攥着陆誉的手指,留恋的眼眸不停地望着陆誉。
    孩子的出生总是费些时间,林舒蕴不知道这一别究竟还能不能再见到活着的陆誉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陆誉,直至把他的面容都刻印在心中,在安然的搀扶下,赶忙绕过两道屏风,躺在了床榻上。
    安然快速让厨娘做好了一份鸡蛋面,不管林舒蕴个人意愿,直接喂到她的口中。
    她额头留着汗水,“你已经生过两个娃娃,一切听我指挥,莫要失了力气。”
    林舒蕴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刚开始如波浪般的阵痛,林舒蕴还能忍受,但她的神智却有些迷离。
    她仰着头,攥着安然的手臂,哑声问道:“他还活着吗?”
    林舒蕴的孩子早产,安然根本顾不得陆誉的情况,但看着林舒蕴的枕头上,泪水和汗水洇湿的痕迹。
    她故作坚定道:“活着,世子还活着,你先好好生下孩子。”
    林舒蕴哑声说道:“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是几刻钟,还是几个时辰。
    小腹如波浪般的不停地折磨着林舒蕴,额头的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和鬓角流淌,喉咙深处不停地溢出痛苦压抑的喘息和呻.吟声。
    痛苦的声音逐渐传到了营帐另一边的床榻上,正在给陆誉灌汤药的药童,突然发现陆誉的手指却轻轻在颤抖。
    他高声唤道:“师父,世子,世子他动了!”
    老军医赶忙翻动着陆誉的眼睛,手指颤抖着拿起金针,他在药童的耳边耳语了几句,继续施针救人。
    另一边,安然听着药童的传话,她紧攥着林舒蕴的手,“郡主,要是痛大声唤出来,莫要担心失了体力,我一定会保证你们无虞。”
    突然一阵剧痛袭来,林舒蕴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脖颈后仰,脑海中全是陆誉命不久矣的担心,身体和心灵上的痛楚都化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老军医颤抖着手,看着陆誉缓缓睁开了双眸,眼神空洞难以聚焦,他端起烛台,在他的眼前晃动着,使得他的眼眸能逐渐追逐着光亮。
    突然,隔壁再次传来了林舒蕴痛苦的呻.吟声。
    陆誉想不起来他为何要躺在这里,但是林舒蕴声音却使得他神经一紧,他挣扎着就要起身,但虚弱的身体仿若粘连在病榻上。
    他微微转眸冲着老军医,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从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老军医浑浊的眼眸中饱含热泪,握着陆誉的手,哽咽道:“郡主正在生产,世子莫要担心。”
    陆誉虚弱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他紧攥着老军医的衣袖,却是怎么都不让他走。
    “一切平安,世子莫要担忧劳心”,老军医道。
    陆誉摇了摇头,攥着老军医的衣袖,如砂石摩擦着地面般沙哑的声音,喘着粗气说道:“让……我……去……”
    老军医反握着陆誉冰凉的手掌,看着他眼底的坚决,他缓缓放下他的手掌,再次施针。
    “好,我这就派人。”
    林舒蕴小腹的阵痛愈发频繁,她已经痛得眼神涣散,空洞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头顶的帐篷。
    安然擦拭着她额头的汗水,嘴巴似是在说什么,她却是一句都听不见了。
    她心中仿若被剐去血肉一般,空洞地流淌着鲜血。
    生璋儿的时候,陆誉在她身边守着。
    生瑛瑛的时候,父王母妃守了她整整一夜,生怕出事的父王还把半个太医院都搬到了王府。
    现在却是要让她一个人面对生产的痛苦,一会儿还要听到陆誉的丧报。
    她不想再这里了,她想回家。
    突然,剧烈的痛意再次袭来,林舒蕴紧攥着架在她面前的木棍,她绷紧身体,上半身俯身向前,却在屏风处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陆誉虚弱地倚靠在软榻上,一双眼眸通红地望向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林舒蕴蓄在眼底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流淌,她干裂的嘴唇微启,虚弱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誉……好疼。”
    说罢,林舒蕴感觉小腹有种解脱的感觉,幼小的生命在温热的暖流中从她的身体中产出。
    孩子嚎啕大哭的声音瞬间回荡在营帐内。
    林舒蕴撑着虚弱的身体,仰着头望向对面的陆誉,扯出一抹笑容后,她趴在床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誉眼眸中满是担忧,安然把擦拭干净,用包被裹好的孩子,送到陆誉的面前,小声道:“世子不用担心,郡主只是脱力睡了过去。”
    “这孩子早产生得小了些,却是个健康的娃娃,小手小脚都有力气。”
    陆誉点了点头,启唇正欲说些什么时,他突然伸手推开安然,瞬间一口淤血吐出来,昏厥了过去。
    安然赶忙唤着老军医爷爷,她怀中襁褓的孩子也开始嚎啕大哭。
    此时营帐中,累晕的娘,昏厥的爹,嚎啕大哭的娃还有一脸懵的安然。
    安然叹了一口气,只得晃动着手臂哄着孩子——
    将军府,
    两个孩子早早就换上了一身新衣裳,站在林舒蕴的院落中跑来跑去,璋儿攥着手中的玉佩,瑛瑛抱着挑选了许久的布娃娃,眼眸时不时地望向外面。
    明月缝着手中的小肚兜,眼眸也紧紧盯着院门。
    当初明月只是被打晕在巷子中,第一波寻人的亲兵很快便寻到了她。
    她被派到郡主身旁便是保卫郡主的安危,怎料郡主却失踪消失不见。
    她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每日还要哄骗着小主子们,整个人也消瘦了许多。
    直至听到有消息传来,郡主已经被寻到还在营地生下了孩子。
    她瞬间流下了两行热泪,缝补着孩子需要的衣裳,心中紧箍的枷锁也被缓缓放下。
    小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璋儿和瑛瑛快步跑了出去。
    在看到被狐裘紧紧包裹的林舒蕴时,璋儿飞一般跑上前去,紧紧抱着林舒蕴的双腿哭泣。
    “唔唔唔,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悲伤的情绪总是在孩子之间蔓延着,瑛瑛也眼眶泛红抱着林舒蕴大腿,哭诉道:“娘不在,我晚上害怕。”
    林舒蕴一颗心已经软得不像样子,在胡人营地的时候,她以为会和孩子们天人相隔,再次相见,看着他们的样子,她的眼眶也泛着湿润的泪光。
    她微微俯身抱着两个孩子,哑声说道:“娘不会丢下你们的,不哭不哭。”
    听着不哭的话语,两个孩子委屈的情绪彻底爆发,哭得难以控制。
    突然,林舒蕴身后传来了一道细弱的哭号声。
    两个孩子瞬间噤声,他们眼眸中噙着泪水,探着头往林舒蕴身后望去。
    “是妹妹吗?”
    “是弟弟吗?”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问道。
    林舒蕴深吸一口气,从侍女的怀中接过老三,她微微俯身向下,拨动着襁褓,给两个孩子看清孩子的面容。
    “哇!宝宝长得好可爱。”
    瑛瑛兴奋说道。
    林舒蕴小心翼翼地问道:“瑛瑛喜欢宝宝吗?”
    瑛瑛重重点了点头,璋儿小嘴却嘟了起来,委屈地望向林舒蕴,“果然是妹妹吗?”
    瑛瑛已经欢呼起来。
    林舒蕴却叹了一口气,能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她看着两个孩子炙热的目光,轻声揭秘道:“是弟弟。”
    天上地下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瑛瑛瞬间眼眶变红,委屈小声哭道:“娘把他塞回去,再生一次。”
    璋儿瞬间开心地张大了嘴巴,但是看着难受的妹妹,他赶忙捂着嘴,克制好激动的情绪。
    他手指轻轻拉动着妹妹的手指,哄道:“当初伯伯让我们给宝宝取名字,现在宝宝虽然是弟弟,也用瑛瑛起的名字可好?”
    “瑛瑛起的名字很好听,陆昭琳,有伯伯的陆,有你我的昭,还有娘亲的林。”
    听着璋儿已然安顿好了老三的名字,林舒蕴低头看着还在睡觉的琳儿。
    她顺势赞美道:“璋儿说的对,瑛瑛起的名字很好听,娘就想不到这样的名字。”
    瑛瑛瞬间就被他们天花乱坠的夸奖美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擦去脸上的泪珠,环臂骄傲道:“好吧,那就勉为其难让你们用我起的名字吧。”
    林舒蕴晃动着手臂,捏着声音,轻声道:“琳儿谢谢哥哥姐姐。”
    两个孩子瞬间咯咯地笑得开怀。
    站在林舒蕴身后的侍女,轻声叮嘱道:“郡主赶快进屋里吧,莫要着了冷风。”
    林舒蕴点了点头,踏进屋内的瞬间,明月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哽咽地说道:“明月见过郡主。”
    她赶忙上前搀扶着,轻声说道:“不哭不哭,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明月眼眶的泪水却是不停地落下,她抽泣着哽咽着,“都是我的错。”
    “嘘,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错,快些不哭了,要不然我把你送回京城了。”
    明月赶忙噤声,红着眼睛帮林舒蕴脱下狐裘。
    林舒蕴撑着身体,倚靠在软榻上,看着躺在床上的小儿子,转头看着在她面前绕来绕去的两个孩子,轻笑着说道:“日后我们都是好日子,你们可不要再哭了。”
    三人点了点头。
    璋儿却跑到林舒蕴的面前,扭捏着身子,小声问道:“伯伯呢?伯伯去哪了?”
    林舒蕴抚摸着璋儿的头,“伯伯也回来了,他太累了所以还在睡觉,等他睡醒了,我们再去寻他好吗?”
    璋儿应道:“好。”
    陆誉自从在林舒蕴生产那日醒来一次后,便再次昏厥了过去,老军医听到传来镇北之战胜利的消息,便让他们赶回将军府修养。
    从她生下琳儿,已经过去了半月多,陆誉却没有再次醒来,林舒蕴心中担忧,但安然却说这是身体在自我修复,不用担心。
    回到将军府后,林舒蕴的心情也平和了许多。
    明月和清风认认真真地把她关在屋中坐月子,每日给她备上大鱼大肉,吃得她都比怀孕之前看上去丰腴许多。
    直至最后一天结束,明月换着琳儿的尿布,轻叹道:“世子还没有醒来,明日既是三公子的满月宴,又是小小姐的生辰,我们就简单吃上一桌饭吗?”
    “安排在明晚吧,刚好安然从医馆回来,大家也都能闲下来”,林舒蕴安顿道。
    说罢,林舒蕴转念想到了陆誉,心中泛起淡淡酸涩。
    第二日,
    林舒蕴呼吸着新鲜空气,怀中抱着老三,身后的璋儿拎着食盒,瑛瑛抱着林舒蕴送给她的新娃娃。
    母子四人缓缓推开了侧院主卧的大门。
    苦涩的草药味瞬间窜进众人的鼻腔中,瑛瑛捂着鼻子,“伯伯要喝这么多药吗?”
    林舒蕴故作严肃道:“你要是背着娘亲贪凉吃瓜,也会喝这么多苦药的。”
    瑛瑛瞬间捂着了嘴巴。
    从回到将军府后,林舒蕴已经有快两旬没有见到陆誉了,她缓缓把怀中的小儿子放在陆誉的身旁,手指轻轻触碰着他的鼻息。
    感受着他的呼吸后,林舒蕴轻舒了一口,手指轻轻揉动着陆誉眼下的小痣,看着他的脸颊透着粉意,高高悬起的心也放了下来。
    今日是瑛瑛四岁生辰还是琳儿的满月宴。
    林舒蕴不想让陆誉缺席,但他又在昏迷无法参加,只得在这里吃一顿饭。
    璋儿和瑛瑛坐在圆桌上,不停歇地给林舒蕴讲述着他们在将军府中陪厨娘择菜,给小猫安家,帮侍女除草喂鸡的故事。
    孩子们见到的一切都是新奇的,甚至连捡到一条虫子都能讲上许久。
    他们叽叽喳喳讲得笑得前仰后合,林舒蕴也笑得流泪,睡得安静的老三没有被他们吵醒。
    陆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听着嬉闹的声音,缓缓睁开双眸,看到的便是此景。
    仿若他只是午后小憩醒来一般。
    他撑着酸软的身体,缓缓坐起身来,转头望向林舒蕴的方向,四目相对。
    林舒蕴眼眶闪着一抹晶莹的泪光,轻声说道:“欢迎回来。”
    陆誉喉结滚动,垂眸抿紧了唇,眼眶泛红,双唇微颤,正欲说些什么。
    两个小雀儿却叽叽喳喳飞了过来,他们扑进了他的怀中,你一言我一语。
    “伯伯你身体好吗?睡醒了吗?”
    “娘说你要睡好久。”
    床榻上的小人也嘤嘤哭了起来。
    那劫后余生激动的氛围瞬间被孩子们打破,陆誉回眸望着站在远处的林舒蕴。
    此时,春意盎然,阳光正好。
    但是,
    林舒蕴心中却生出一抹怯意。
    相遇的这两年,她从未同陆誉正正经经说过几句话,现在放下所有的心结后,想要重归于好,竟不知说些什么。
    陆誉在瑛瑛生辰当天醒来后,身体也在逐渐好转,日子也过得分外规律。
    每天上午老军医施针,下午去两个孩子的院子中教导课业,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再领着孩子们来到她的院落。
    用完饭后,他捧着书册摇动着老三的摇篮。
    小娃娃一有动静就站起身来哄着抱着,再熟练地给他换下尿布。任谁都想不到清冷的宣平侯世子给孩子换尿布,比写奏折还要熟练流畅。
    晚上,他依旧睡在她卧房外的软榻上。
    林舒蕴现在还记得陆誉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样子,怎么样都不让陆誉再蜷缩在这个小小的软榻上。
    其实……
    其实他若是想要在床榻上睡,她也不会阻拦。
    但陆誉却趁此机会换了一张更大的软榻,足以让他平展的躺在上面的软榻。
    陆誉点到为止的样子,仿若和她是即将和离的夫妻。
    在一天吃完晚膳后,林舒蕴看着两个孩子捧着书册离开后,她转眸看着正在看书的陆誉。
    陆誉察觉到林舒蕴的视线,他眼眸低垂,一道难以克制的咳喘声喉咙中溢出。
    林舒蕴当即轻叹一声,给他端上一杯温水,担忧道:“安然不是说你身体都大好了,怎么还在咳?”
    陆誉抬头望向林舒蕴,咳喘导致眼眶泛红使得林舒蕴眼眸的担忧愈发的浓。
    但林舒蕴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此时,躺在摇篮中的宝宝突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林舒蕴正欲过去,陆誉已然先她一步走了过去,轻轻拢着孩子,让它窝在他的怀中,低声哄着。
    昏黄的烛火照在陆誉的侧脸上,眼眸温和的注视着怀中的琳儿,手臂轻轻摇晃着,低沉的声音似是在念千字文哄睡。
    “这三个孩子,你……你是不是最爱他?”
    陆誉这样温和耐心的样子,林舒蕴只在璋儿出生的时候见过,她倏然想到了怀孕时的担忧,心头一紧。
    “没有偏爱,因为你生了他们,我才爱他们”,陆誉抬眸望向她,沉声说道。
    林舒蕴的脸颊瞬间被看得发红,她垂眸避开陆誉的视线,继续说道:“我生下璋儿的时候,你也没有这么有耐心。”
    陆誉摇了摇头,“璋儿的名字是我从小就想到的字,后来他出生的时候,我还在咱们院子里种了一棵松树。”
    “你若是在说他出生后,那是第一次为人父,总想着要多挣些银子,能让你和孩子住在大宅子。”……
    门外,璋儿攥紧着手中的书册,他本想来问伯伯问题,却没有想到他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他捂着嘴,激动的眼眸中已经闪着湿漉漉的光芒,快速跑回了自己院子。
    原来伯伯就是他的爹爹。
    他的爹爹没有死,他不是没有爹爹的野孩子……
    与陆誉沟通后,林舒蕴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
    她的生活大体恢复了平静,只是每夜见到他睡在软榻上,也不主动同她多讲讲话,心中总难免烦躁——
    镇北之战以陆誉杀死三王子苏碧波大胜告捷,随着他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在写给皇帝的奏折中,回京城的日子也提上了日程。
    陆誉眼眸一沉,封赏怎能不带着他的镇北军回京,便是带走五万人马,也足以让他在京城掀起波澜。
    他快速提笔蘸墨,似是想到了什么却放下了手中的笔。
    此事不着急,给儿子送书才是头等大事。
    陆誉刚行到璋儿院门前,一个婆子猛地冲出,竟把他撞得踉跄向后退了几步。
    孙校当即攥着婆子的衣襟,厉声呵斥道:“在府中为何如此莽撞,冲撞了主子,你该当何罪!”
    老婆子抖似筛糠,手指颤颤巍巍指着璋儿院内。
    “他……他……他……”,婆子双唇猛烈颤抖,窜着粗气道:“……痘鬼来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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