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朔北的雪越下越大,如鹅毛般的雪花逐渐覆盖在了陆誉肩头,他把林舒蕴紧紧横抱在怀中,使得风雪没有侵蚀着她的身体。
    苏碧波的临时营地扎在草原和山坡的边界上,只有一条修平静的小路能翻过山坡抵达原国,这条路早已被胡人重兵把守,很难通过。
    陆誉只得横抱着林舒蕴从山坡上最陡峭的地方,最不易被发现的地方攀爬着。
    这条路一年四季很少有人通过,腐烂的树叶堆满了山坡,下雪的湿滑使得这条路愈发难走。
    泥泞的土壤使得陆誉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他瞳眸一缩,紧抱着林舒蕴,快速翻身,以自己的身体为垫子,紧紧把林舒蕴护在怀中。
    陆誉闷哼一声,林舒蕴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听到陆誉沙哑急促地呼唤道:“挽挽,你可有伤着?”
    林舒蕴似是楞在了原地,许久都没有说话。
    陆誉心中着急,赶忙撑着身体缓缓坐起,双手轻触着林舒蕴的手臂,“可是摔到哪里了?”
    林舒蕴摇了摇头,蓄满泪水的眼眸,空洞地望着陆誉。
    “我……我以为你不会来救我了。”
    陆誉眼眸泛红,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容,手指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灰尘,沙哑说道:“这世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
    “往日种种我亏欠你良多,哪怕现在让我去死,我都甘之如饴。”
    林舒蕴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彻底崩溃,她的眼泪如断线的珠串,不停地砸在陆誉的心间。
    “陆誉,我恨你。”
    陆誉轻叹一声,笑得酸楚:“好,挽挽那就恨我一辈子,我心如初,不变也。”
    说罢,陆誉搀扶着林舒蕴站起身来,他拭去她脸上的泪珠,轻声说道:“我用外袍把你绑至身前,这样也不会压到孩子,只要翻过这座山坡,我们就能回家了。”
    林舒蕴仰头看着才走了三分之一的山坡,她点了点头,陆誉快速把她绑在身前,再次攀爬着山坡。
    陆誉的步伐快了许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抵达了陡峭山坡中断的一处平台上。
    “我……”
    林舒蕴看着陆誉鬓角流下斗大的汗珠,发丝上已然布满了雪花。
    她正欲说些什么,抬眸向着陆誉身后望去。
    烧得通红的火把举在一起的耀眼火光,瞬间照亮了她的瞳眸。
    林舒蕴紧攥着陆誉的臂膀,慌张道:“陆誉,有人追上来了。”
    她的话音未落,天边瞬间响起一道苍鹰尖锐的鸣叫,它不停地盘旋在他们的头顶。
    陆誉眉宇紧蹙,他快速回眸,只见胡人士兵正在顺着他们方才的路线攀爬着,丝毫没有以长箭射杀的准备。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讽,这架势俨然是苏碧波下令要活抓他。
    陆誉转身快速朝着山顶的地方攀爬着,林舒蕴却愈发紧张,她看着逐渐清晰的胡人士兵们。
    她慌张的颤抖着,急促唤道:“陆誉,他们快要过来了。”
    陆誉回眸望去,只见这群身材魁梧的胡人士兵的速度比他还要快上一倍,而他已经能看到苏碧波脸上的嘲弄。
    他们已经跑不掉了。
    陆誉仰头看着距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他环视四周,快速把林舒蕴放在一块硕大的石头后面。
    林舒蕴害怕得浑身颤抖,看着陆誉快要离去,她紧攥着他的手臂,急切问道:“你要去哪里?”
    陆誉什么都没有说,深邃的眼眸中却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他温热的手掌抚摸着林舒蕴高耸的小腹。
    还不等林舒蕴再次问话,陆誉如蜻蜓点水般吻上了她的唇瓣,在她耳旁,沙哑说道:“挽挽,我若死了,你不要伤心。”
    “此生若是无缘,那我们下辈子再见吧。”
    林舒蕴眼泪瞬间流下,她唇瓣轻颤,想要说些什么,陆誉已经持剑快步离开了巨石。
    此时,苏碧波的将士们已经把陆誉团团围住,他已然不在乎什么陆誉夫人什劳子,能把活着的陆誉擒住的战功,已然让苏碧波兴奋到手指轻颤。
    “陆誉,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自投罗网,哈哈哈。”
    陆誉环视着周围,看着敌方人数,清冷的眼眸中满是蔑视,他冷冷说道:“我该称呼一句苏军师还是三王子?”
    “亦或是隆容郡主的公子?”
    苏碧波的身世被陆誉揭晓,他的眼眸瞬间燃起了浓浓的火花,“放肆!我才不要当什么郡主的儿子,你们这些恶劣的中原人,把我娘从中原送到这个蛮夷之地和亲。”
    “我心疼我娘被你们送来和亲,我又恨自己为什么是她的儿子。一个混合着中原低贱血统的王子是不能成为王庭的主人。”
    陆誉看着眼中满是利欲熏心的苏碧波,嘴角扯出一抹讥讽,他双手紧攥,抬眸望去,“你现在取我的性命便如囊中取物,在抓我之前,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苏碧波轻蔑道:“你说。”
    “平盛关一战明明原国大胜,当初我的父亲宣平侯陆彦究竟为何而死?”
    陆誉眼眸定定地望着苏碧波。
    纵然方才他听到了苏碧波和人在营帐中的谈话,现在他要他亲口对他说。
    苏碧波听完陆誉的问题后,他扶着树干笑得前仰后合,他擦拭着眼泪,笑着说道:“当然是被我杀死了!”
    “你们那老皇帝不知寻了什么途径,专程找到我,他想要陆彦死,我也想要他死,至于我那些哥哥们的仗,是胜是败,我根本不在乎,但是我那老不死的爹却看到了我亲手杀死了陆彦。”
    “真是要感谢你那死爹,若不是他,我现在还当着我兄长的狗腿。”
    陆誉胸中燃气熊熊火焰,他锐利的眼眸已如刀剑般射向了苏碧波,他看着苏碧波还沉溺在曾经胜利的喜悦中。
    他快速平复好情绪,扯下身上的信号弹,一枚闪着火光的焰火瞬间飞向空中。
    苏碧波瞬间噤声,眼眸中满是狠厉。“你竟然还有后手。”
    片刻间,山顶上已然出现了一排士兵,他们手持弓箭,闪着寒光的箭头直直对着胡人士兵们。
    陆誉手持长剑快速背身躲避在树干后,他快速吹响哨子,数不清的长箭如雨般射向了胡人将士们。
    苏碧波快速向后躲避着箭雨,他看着打头阵的士兵们被射杀在地,他眼中满是怒意。
    他冲着身后的士兵,怒吼道:“快去取盾牌和弓箭。”
    “孙校,弓!”
    陆誉冲着上方吼道,话音刚落,孙校已经攥着绳索速降到陆誉的身旁,把一张沉重的弓箭快速扔给了陆誉。
    躲避在巨石后的林舒蕴浑身颤抖,她听着此起彼伏哀嚎的声音,一双眼眸睁得巨大,眼泪不停地顺着眼角流淌。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近的感受着战场的血雨腥风,铁锈般浓郁鲜血的味道飘荡在空中,刺鼻的火把味道使得喉咙不停地泛着酸水。
    陆誉死了吗?他会死吗?他现在还平安吗?
    她指尖轻点着方才被陆誉亲吻过的唇瓣,她蜷缩着身体,无意识的眼泪不停地流淌着。
    “郡主,属下带您离开。”
    一道急促喘息的声音传到了林舒蕴的耳中,她含着泪抬眸望去,只见孙校攥着从上而下的绳索,站在她的身旁。
    不容林舒蕴愣神,孙校已经快速抱起她,他用力扯动三下绳索,上面的人察觉到了他们的信号,用力扯动着绳索。
    孙校一边攀爬着,一边攥着绳索。
    此时,陆誉的亲兵正在向下射着箭雨,他手中的弓箭也毫不停歇地射向苏碧波。
    两方人马打得有来有回。
    积雪覆盖在陡峭的山坡上,绳索不知为何总是打滑,时不时飞来的弓箭使得孙校格外小心,再加上林舒蕴身子重,他们的速度很慢。
    正在躲避箭雨的苏碧波抬头却看到了他们的身影,他扯动着身旁的弓箭手,高声喝道:“杀了他们!”
    在两人在山坡上踉跄的瞬间,林舒蕴抬眸,一道闪着寒光的弓箭直直冲向她的身体。
    她的瞳孔猛然紧缩,死死闭上了双眸,她身子止不住颤抖。
    顷刻间,身体却没有传来了预料的痛意,一道闷哼吐气的痛意却传到了林舒蕴的耳中。
    她含着泪快速抬眸望去,只见陆誉宽厚的身躯挡在她的身前,她看不到陆誉的脸颊,一支长箭却扎在他的胸膛上,温热的鲜血瞬间飞溅在她的脸上。
    林舒蕴急促颤抖着喊道:“陆誉!陆誉!”
    陆誉紧绷着一口气,快速用手中的长箭砍下身前的箭杆,他闷哼一声,厉声喊道:“孙校,你若没有护送郡主平安回府,提头来见我!”
    孙校红着眼睛,高声喊道:“属下遵命!”
    说罢,陆誉便离他们越来越远,而山顶上也坠下许多绳索,亲兵攥着绳索快速降落。
    林舒蕴看着陆誉微微佝偻的背影,手持长剑孤身冲向了敌人包围中,他的身影越来越远,也逐渐消失在她的眼前。
    陆誉的头颅本就是胡人想要得到的东西,他离她越远,她便越安全。
    随着林舒蕴抵达山坡上,她看着山坡下的营地燃烧着阵阵火光,她跪伏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若是不杀了他们,后方支援队伍赶来,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有老侯爷在天保佑,世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林舒蕴听着安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攥紧她的衣袖,哭得沙哑道:“安然,你一定要救救他,箭……箭射到了他的胸膛上,他不能死,不能死。”
    受惊过度的林舒蕴已经语无伦次,却目不转睛地望着安然,似是在等她肯定的回答。
    安然重重点头,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世子的”,说罢,她搀扶着林舒蕴就要往后撤,但林舒蕴却一直瘫坐地上,眼眸却紧紧盯着山坡下的动静。
    “走,先回马车上,你的精神已经快撑不住了。”
    安然红着眼睛,担心道。
    林舒蕴却执拗地摇着头,低声喃喃道:“不行,我要亲眼看着他活着回来,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丧夫之痛了……”
    她的话还未说完,一阵淡淡却幽香传到了她的鼻尖,还不等她询问,眼皮的困顿瞬间使得林舒蕴的意识瞬间丧失。
    安然轻轻抚摸着林舒蕴隆起的小腹,感受着胎动,小声道:“你们受苦了。”
    她还记得陆誉安排好所有人后,孤身前往敌营前,对她说:“郡主性子执拗,营救上来后不用管我,想尽一切办法把郡主送回平盛关。”
    他说的对。
    若非她准备好了迷药,林舒蕴便会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林舒蕴的身体已经处于极限状态。
    紧绷的神经,食不果腹的酸楚,还有孕后期酸疼的身体,使得林舒蕴在迷药的药效过去后,还没有醒来。
    安胎药也是侍女搀扶着林舒蕴的身体,一勺一勺的灌进她的口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
    林舒蕴的耳边逐渐传来了许多人急促奔跑的声音,嘈杂的声响使得她心口一窒,心脏瞬间不规律的跳动着。
    她猛然睁开眼眸,下意识抚着隆起的小腹,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帐篷,神思还未回笼,耳边便响起了一道苍老急促的呼喊声。
    “世子,老头子求你了,你一定要挺住。”
    “快点,拿烈酒的人去哪里了?!”
    “熬药的人呢?怎么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林舒蕴瞳眸猛然紧缩,心脏瞬间胸膛中剧烈地跳动着,那夜的记忆瞬间涌入了她的脑海中。
    “世子!”
    苍老的声音再次传到了林舒蕴的耳中。
    是陆誉!是陆誉!
    林舒蕴撑着虚弱的身体快速坐起身来,她双腿接触到地面的刹那,酸软的双腿使得她瞬间瘫坐在地上。
    屋内所有人都在忙碌着,已然没有人顾得上她。
    林舒蕴手臂快速撑着站起来,搀扶着桌椅木柜,在绕过屏风后,她看着一群侍人正在忙碌着,往对面的屏风中送着东西。
    一位侍女看着林舒蕴虚弱地撑着着屏风望向他们,她赶忙上前劝道:“郡主,您身子虚弱我送您回去。”
    林舒蕴摇了摇头,沙哑的声音已然响起:“陆誉是不是在里面?”
    侍女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你搀着我过去”,林舒蕴吩咐道。
    侍女却没有丝毫动作,眼眸中满是担忧地望向她。
    林舒蕴已经没有力气再和旁人说话了,她甩开侍女的手臂,托着酸软的腰肢,咬着牙走进了屏风中。
    映入眼帘的画面,使得林舒蕴眼眶瞬间泛红。
    陆誉脸色灰青,双唇惨白如纸,浑身扎满了金针,渗出的鲜血已经把他浑身的绷带染红,身下的床单已然满是鲜血,进气比呼出的气要多。
    端着热水的侍女进来还是白水,出去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盆血水,她们身旁地木碗中,还有三根沾着鲜血箭镞。
    老军医让他上半身倚靠在软枕上,不停地拍打着他的脸颊,高声呼喊道:“世子,世子,你不能睡!”
    林舒蕴的泪水瞬间顺着双眸流下,她捂着嘴站在一旁不停地哭泣着,不敢上前惊扰了老军医的医治。
    “烈酒来了。”
    孙校匆匆走进门来,高声喊道。
    “快把烈酒混着几案上的汤药给我端一碗过来”,老军医急促说道,“再去给我弄些雪水或者冰冷的井水来。”
    林舒蕴就这般看着老军医捏着陆誉的双唇,撬开他的唇齿,硬生生给他灌下一大碗混合烈酒的药剂。
    昏迷的陆誉却很难咽下,瞬间从喉咙中顺着嘴角涌了出来。
    老军医却早有准备,他再次端来一碗给陆誉灌了下去,他气愤道:“世子,你要是再吐出来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陆誉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尽管再次吐了出来,但是灌下去的计量已经足够。
    她眼眸中满是担忧,双唇微微颤抖,看着陆誉身上满是烈酒的残渍。
    “这酒是让世子快些清醒的,他身上中了三根箭,还有刀伤剑伤十余处,现在浑身发抖,若是三天醒不过来,身上的温度升不上去……”
    老军医浑浊的眼眸望向林舒蕴,叹了一口气说道。
    话音刚落,老军医冲着侍人和药童挥了挥手道:“去吧,给世子重新换一下身上的绷带。”
    沾染的烈酒、药剂还有鲜血的绷带,很快便被他们换下,在看到陆誉身上的伤口时,林舒蕴彻底撑不住,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小声哭了出来。
    陆誉胸膛处中箭的地方,仿若被剐下一块肉,暗红色的鲜血不停地从陆誉伤口处涌出,双臂双腿上轻度的砍伤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伤疤。
    “郡主这几日可以在床边多唤唤世子,让他想着还有牵挂,不能就这么离开。”
    在经过两个时辰的快速抢救后,老军医回眸望着林舒蕴叹气道。
    他说罢,就站了起来,“我再次备些药剂,这里就留给安然看着了。”
    此时,安然恰好进来。
    在看到林舒蕴的刹那,她快步过去搀扶着她虚弱的身子,“你身子弱,孩子也动了胎气,快回去躺着。”
    “我……我能坐在这里陪他一会儿吗?”
    林舒蕴的双眼已经哭得红肿,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虚弱的声音中满是祈求。
    “左右不过是这两日的功夫,便是他去了,我也能在他身边看着他,守着他,陪着他。”
    林舒蕴怕安然不同意,再次补充道。
    安然从喉咙中艰难的挤出话语,沙哑道:“好,我让给你放一张能躺下的小榻。”
    林舒蕴点了点头,眼眸却一直停留在陆誉惨白如纸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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