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7章 联姻

    此话一出, 原本还在交杯换盏的宴会刹那间便收了声。
    李祐如遭雷击,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在出神, 但面上还维持着一丝公主的端庄:“你说什么?”
    还没待额吉可敦开口, 女官便心有灵犀地上前一步,低沉的声音却听得人透心凉:“离国,要迎娶公主殿下。”
    “不……不是的。”面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她踉跄着后退几步, 发髻上的珠钗叮当作响, 也搅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直至猛地撞上身后的案几,她才猛地回神, 顾不得疼痛, 只直身望着高台上的李训,‘砰’的一声重重跪下。光是听声音众人都忍不住拧起眉毛, 可她愣是没有生出半分泪水,抬起脸维持着镇定道:“昭宁资质愚钝,连琴棋书画尚不能精通,如何担得起神女之位。”
    李训眉头紧锁,望着跪着的单薄人影, 尚未开口说话。恭亲王便搀扶着脸色苍白的王妃一把跪在地上,眼中竟有泪花闪过:“陛下三思。”
    恭亲王从未起过夺嫡之心,一辈子谨小慎微。甚至最心爱的女儿被当做质子捏进宫中也生生忍耐了下来, 原以为只要一家人平安无虞, 不像三弟黔安王如今这般躲躲藏藏过日便已经知足。只是没想到他委曲求全成这样, 竟还是没人放过他。
    这位素来温顺的亲王此刻腰挺得笔直,声音发颤:“公主不谙离国礼制,恐怕冲撞离国。”
    他尚且能维持沉稳, 而王妃早已忍不住落泪,声音哽咽:“昭宁自幼进宫,臣妇与她聚少离多,她是我的亲生骨肉啊……她自幼身子骨一般,汴京城往离国的舟车劳顿,她如何承受得住。”
    李训本就对昭宁自幼进宫一事有愧,且李诫如今是他唯一的亲弟弟,手足之情与他而言也像山一般压在心头。他凝望着殿下的异族,沉声道:“大圌愿与离国交好,何须联姻。”
    女官低声在额吉可敦身侧翻译,似乎是说到恭亲王夫妇的话,这位精明的妇人冷笑一声,眼神如利刃,一刀一刀剜在恭亲王夫妇的皮肉上,良久开口说话。
    女官点了点头,替她转述道:“此番来访并非为了结盟。而是大祭司亲自算出,萨忽尼转世便是贵国公主,若不是为此,吾国必然也不会过来叨扰。你等也不必担心,既是神女降世,我们必然不会亏待。”
    李祐尚未回头,只听见恭亲王妃的抽泣声,眼周便忍不住发酸,但仍然咬着牙道:“我生在汴京,长在皇宫,绝无可能是谁的转世,定是大祭司弄错了。”
    额吉可敦眸色暗了暗,女官忙道:“大祭司从未出错。莫不是大圌认为我离国不过是弹丸之地,尽管我们奉公主为神女,甚至王汗亲手替她铸天格辛,而大圌竟然视吾国为草芥?”
    本来是庆祝新岁其乐融融的宴会,没想到却被闹成这个样子。且以离国的地形,本就不利于大圌。好不容易见它与西夏起了芥蒂,暂时也不能闹掰,李训心烦不已,皱着眉头道:“于大圌而言,婚姻之事不可马虎,还需从长计议。且今日本就是大喜日子,并不是用来商讨两国之事,若是离国有心,不如改日再议。”
    额吉可敦脸色忽变,女官的语气也跟着阴沉下去,寸步不让咄咄相逼:“我国已经退让,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二月初二乃天定吉日,公主殿下十五启程,抵达离国正好二月,赶得上与阿伦乞王汗成亲。”
    “有劳离国算得这般精细,”清润的声音从李训左侧传出,众人抬眼一看,李自安神情平和,慢条斯理地继续,“只是就连普通百姓的嫁娶也需三书六礼,没有三五年的准备都称不上充分。且不说昭宁乃是大圌唯一的公主殿下,就光是她为萨忽尼神女这一项,贵国只怕更应当尊重崇敬,这般仓促求娶……恐怕也称不上对神女尊敬吧。”
    额吉可敦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些繁文缛节不是早就与贵国交接好了吗?聘礼也早已准备在两国交界处,只要陛下点一点头,马上便送到大圌境内,你们如今这般左右推辞,莫不是要毁约?”
    毁约?连约定都没有,哪里来的毁约一说。不仅是李自安,连高台上的李训也拧起了眉头。
    额吉可敦一见这架势,狭长的眼睛也微微眯起来了,她神情愈发阴冷,女官替她开口:“莫不是连嫁妆也……”
    李训一拍龙椅,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疲惫:“公主年纪还小,尚未给她准备这些。”
    “若不是你们说一切妥当,”女官看了额吉可敦的脸色,望了望地上的身影,声音也染上一丝愤怒,“我们又怎么会带着聘礼前来。如今你们说来不及,要耽误吉时,岂不是在戏耍我们?!”
    “公主的嫁妆,本宫已经备好了。”见场面一时陷入焦灼,石凌云终是不偏不倚地抬起头,神情随意,并没有在乎骤然射过来的众多目光。
    满殿死寂,就连高台上的李训也像是被人堵住了喉咙,他没想到石凌云居然会私下同离国将一切都商榷下来。
    “皇祖母……”李自安竟是最先沉不住气,有些错愕的开口,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石凌云错开昭宁瞬间泛起的泪光,将李自安眼神中的失望照单全收,她缓缓起身,头上的发冠映着森冷的光,正如她说出的话:“昭宁既然是由我接进宫中,她的婚嫁自然由本宫做主。”
    她居高临下的目光掠过李祐扫向跪在后面的恭亲王夫妇,勾唇冷笑:“有何不妥?”
    “你……你……”恭亲王妃被她挑衅的目光激地喘不上气,眼前直发黑。
    李训眉间拧作一团,却早已明白来龙去脉,这只怕是太后与离国一早便商量好了。看离国直接把聘礼放在边境的架势,只怕离国早就将两国联姻当做双方共识。而今日双方对峙,也只会觉得是大圌一方想要毁约。毕竟于离国而言,他们已经将一切准备妥当,大圌却在这是出了岔子。
    现在气氛剑拔弩张,无论说些什么都只会加重矛盾,更何况此时宴席中还有诸多朝臣家眷,李训一拍桌案,只皱着眉道:“此事,仍需商议,今日就先退下。”
    太监闻言也沉声宣着散宴,石凌云一听,便毫不犹豫地起身,率先朝着殿外走去。
    离国人此时也琢磨出一丝味道,额吉可敦盯着石凌云的背影,也率领着余下的族人跟了过去。
    殿中一片死寂的气氛,剩下的百官谁也不敢在此停留,争先向李训行礼,然后相互道着先走一步。
    易殊趁着这个时候才追踪到王延邑的身影。只是看不清王延邑的神色,只能看到王琼的手臂有力地搭在他身上,而王夫人紧紧握着王延邑的双手。若不是看到王琼脖子上的青筋,易殊也以为他是单纯揽着王延邑,现在看来只怕是强制将其脱离现场。
    此时殿中恭亲王妃已经跪着移到昭宁身边,双手紧紧揽着李祐单薄的身影,只是小声抽泣,并没有开口说话。
    昭宁原本还能咬着牙齿不肯落泪,但母妃的怀抱实在温暖,在眶中盘旋已久的泪水终是忍不住坠了下来。母女俩本来见面的时候就不多,本来就思念已久,没想到今日相拥,竟然已是沦为如此田地。
    易殊想去追王延邑的脚步一顿,毕竟昭宁同样是重要,正在犹豫不决之时,抬眼却对上李自安的目光。
    太子殿下没有开口,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易殊心间郁结的一口气脩然就散了,他凝滞了一瞬,便微微颔首,毫不犹豫地转身随着人群往殿外走去。
    王延邑的身影很好找,若干飞速往外走的身影中,只有他们一家人最慢,王琼虽然能拽着王延邑走,但王延邑这几年也愈发有力,也能稍稍抗衡一些。
    易殊侧身躲在殿外柱子后,从袖中取出一颗熟悉的曜石,向着王延邑的方向掷了过去,不等看清东西落在何处便重新躲了回去。
    王琼抓着王延邑是用了死力,王夫人看自家儿子被拽得面红耳赤,有些心疼地擦拭着他额角滑过的冷汗。
    王延邑尚且挣扎不过王琼,又怕太用力伤害到母亲,只能像被按在案板上的鱼一般徒劳地张着腮大口呼吸,脑海中只叫嚣着要找机会猛地甩开父亲,要陪在昭宁身边。
    脑袋都因为呼吸急促而有些发晕之时,却突然感觉小腿一疼,他喘着气低眉一看,一颗圆滚滚的曜石滚到自己脚边。
    躁动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父亲……”王延邑在被捂得窒息的间隙终于挣扎着开口了。
    王琼没耐心理他,大庭广众他这样锢着王延邑已经够丢脸了,但是若放开王延邑,只怕他以后不仅是没脸出现汴京,而是没命出现在汴京。
    他也不是目盲心瞎,自然知道自家儿子对公主起的心思,就算是他不主动去了解,也有的是人旁敲侧击,虚情假意地打探。
    王延邑现在年纪也不大,但如今有军功在身,模样也俊,自然不乏有人想结为亲家。但王琼很清楚王延邑的习性,知道自己越是想要他做什么,对方就越是要做相反的事情,所以也就没有催促王延邑的婚姻大事。
    当初虽然顾忌公主的身份,并不愿意让王延邑成为驸马,唯恐树大招风。但细想昭宁公主虽是公主,但只是恭亲王之女,并没实权。若是王延邑因此不去战场上拼命,那么自己一把老骨头,就算身上的压力多些也无所谓。
    只是如今既然离国的人来求亲,那这蹚浑水,他王家无论如何都不能参与了。
    他已经纵容了王延邑这么多年,如今这件事情,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胡来了。
    王延邑皱着眉去看母亲,喘不过气才咳嗽两声:“母亲……母亲,我,不,会,冲动的。”
    王夫人见他这样,心中不忍,但有些事是碰不得的,她抬手拍拍王延邑的肩膀,温声道:“听话,跟娘回家。”
    “我今日不是什么赏赐都没要吗,”王延邑咳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道,“我不去见她,我就跟太子说两句话。”
    王琼没听完就一口回绝:“他哪里有时间理你。”
    “母亲,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王延邑不再乞求王琼,只是咬着牙望着王夫人。
    王夫人眼角也泛起泪花:“母亲知道你心里难受,若是陛下将公主许给汴京中哪家,我们必然替你争取。只是如今这种状况,我们拿什么跟斗呢?你父亲这些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嗯……”王延邑挣扎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我知道,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望着地面,轻声道:“松手吧。”
    王琼看了一眼夫人,最终冷哼一声,放开了对王延邑的桎梏。
    王母挽着王琼,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走去:“你父亲与我在宫外马车等你,一刻钟的时间。”
    王延邑垂着头,一声不吭,良久没什么力气地应了一声好。
    等人走远,他才缓缓低头捡起靴子旁边的曜石揣进袖中。
    易殊等王延邑走过来,便将人拽进旁边的假山丛中,担忧的目光上上下下将王延邑扫了一遍,率先开口:“你现在怎么样?”
    其实这是废话,王延邑的状态一看就不好。不只是他被王琼拽得凌乱的衣裳,还有此刻已经失神的眼睛。
    “我没事,”王延邑一如既往的口是心非,“她怎么样?”
    “我不知道,”易殊轻蹙眉头,但是如今两人之间总得有一个打起精神,他望着王延邑郑重其事地道,“殿下在那里,不会有事的。”
    “听说离国日头太晒,人在外面呆一整天能被烤干,昭宁从小在汴京长大,怎么受得了?”王延邑靠着假山,声音有些恍惚。
    易殊只觉得王延邑过于悲观,八字都还没一撇:“恭亲王就这么一个女儿,连李禛都比不过她,宝贝着呢。为了兄弟和睦,陛下顾及恭亲王,万万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王延邑双眼放空,已经听不进去易殊说话,自言自语:“她自小进宫,好不容易可以熬到回王府生活了,就一纸婚书送去千里之外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明明是一国公主,怎么一切都由不得她。”王延邑抬眼望着天,竟是第一次落了泪。
    易殊侧过脸去:“昭宁必然不会愿意,再有恭亲王和王妃的恳求,殿下的帮衬,陛下必然不会同意这门心事,怎么处理离国,自有旁人处理,你不要插手。”
    王延邑并没有答话,只像是出神,大概久到半刻钟的时间,他才缓缓开口:“我想见她。”
    “不可。”易殊想都没想便回绝了,他皱眉按着王延邑的肩膀:“你如今刚崭露头角,万万不能出差错。听我一言,现在回府,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易殊并不是为了安慰王延邑,而是真心实意觉得这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毕竟李训才是名义上的正统帝王,他铁了心要反对这门婚事,就算是离国早已与石凌云说好也算不了数,大不了双方为此撕破脸皮。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李训突然卧床不起。病来如山倒,短短几日便又下不了床,甚至一日要咳出了一盂血,吓得太监都不敢告诉他实情。
    宫中流言四起,皇帝病了这么些年,宫宴那段日子恐怕并非是精神好,而是回光返照,如今这一下,只怕是真要去了。
    这一病,宫里便翻了天。昭宁和亲这件事立即被拍了板,任由恭亲王夫妇如何求见石凌云,对方都不为所动。且以公主即将成亲为由,不允许任何人前往凤阳宫探视,就连李自安也不行。
    于是李自安便只能趁着下朝时拦住石凌云,他长身玉立,躬身行礼:“皇祖母安。”
    石凌云脚步一顿,只没什么情绪地瞥他一眼:“若是说些本宫不爱听的,便自行退下。大婚需要筹备的东西可不少,本宫没时间陪你耗。”
    “昭宁年纪尚小,阿伦乞虽是前王汗阿伦孛儿最小的儿子,但也比昭宁大了一轮,怎可嫁予他?!”李自安站在道中身形不动,沉声道。
    “年纪大些又如何,我当初嫁给你皇祖父的时候,不也就比你父皇大两岁?”石凌云冷笑一声。
    李自安咬咬牙道:“大圌兵强马壮,何须卖女求荣。”
    这话属实有些难听,但石凌云也没生气,只是有些好笑地望向他:“求荣?离国现在国内动荡,她李祐以神女的身份嫁过去,稳固了阿伦乞的地位,又赢得了离国百姓的信奉。且又有大圌为她的母国,她在离国的地位那是实打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何况她不是一直觉得本宫拘着她么,等过段日子嫁去了,什么都任由她。”
    李自安没想到她会将话说到这般地步,深吸了一口气,才抬头直视着她的双眼:“昭宁在宫中陪着您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石凌云实在是觉得好笑,凤眸微眯,勾唇道:“你以为我走到如今的地位靠的是感情吗?”
    “皇祖母……”李自安语气中的失望难以遮掩,“十几年换不来的拘禁换不来一丝自由?”
    石凌云眼神也跟着沉了下去:“成亲这件事本宫已经问过她的想法,如今她已经点头,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本宫?是本宫宠你太久,你怕是忘了你是谁养大的。”声音中的威压吓得旁边的丫鬟也变了脸色,忙招呼人噤声。
    李自安脸色一白,但仍咬牙坚持:“昭宁不可能同意,你跟她说了什么?让我见见她。”别说是他,就是任意拉一个宫人来问,也不会有人信李祐愿意和亲。
    “她要静养,在大婚之前,任何人不可靠近凤阳宫半步。”石凌云话说得不近人情,面不改色地盯着李自安,骤然笑道,“你有这个时间跟本宫周旋,不如多去你父皇跟前尽尽孝道。”
    “皇祖母……”李自安还欲再说什么,却被一声怒喝打断。
    “住口!”石凌云已经忍到极限,胸口微微起伏,“她和亲受益的莫非是我?西夏本就擅长游猎,若是离国与他继续结盟,我国必然损失惨重。如今仅需一个女人,便可护住边境成千上万的百姓,你自诩宅心仁厚,在这点上算不出孰轻孰重吗?若是你再多说一个字,本宫让她立刻出境。”-
    “说起来,”易殊听完这段话,脸色也变得难看,稍稍缓了一口气,问道,“殿下不觉得陛下的病总是这样突然么?”并且反复无常,总是在关键时候出事。
    李自安动作一顿,他方才从乾清宫回来,李训又消瘦不少,心里并不好受:“依稀记得父皇还是大皇子的时候,身子骨尚且硬朗。但父皇继位时年纪并不大,他比皇祖父宽容不少,所以总是修改律法。那时长年累月处理政务,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
    见李自安皱眉,易殊轻叹一口气,便不再提及此事。
    “和亲之事已经露布飞檄,”他眉头轻蹙,“真的没有回还的余地吗?”
    李自安眉间也笼上一层阴影:“若是昭宁不愿,那我便是让官员联合上书也无妨,可问题是昭宁,她同意了。”
    “怎么可能,”易殊攥紧了拳头,那日在大殿上便说明了不愿意,怎么可能忽然改变心意,“让我见她。”
    “见不了,”李自安也为此烦心,“连恭亲王夫妇都见不了。我在殿外看见他们,两人像是老了十岁。我差人引开守卫,出来的却是她的贴身宫女,直言若是我还认她这个妹妹,便别再去打扰她。”
    “真的是她说的?”易殊还是不信。
    李自安点点头:“宫女的神色绝不是作伪,是她亲口说的。”
    “我要出宫。”易殊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
    李自安此番真是不能离开皇宫,这次下的命令比以往都要严格。但还是纵容易殊的想法,握着他的手腕,有些疲惫地道:“追云同你一起,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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