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章 天格辛

    或许是梨花枪的热烈消减了前段日子压在众人头顶的阴霾, 群臣汇聚到含元殿时,脸上还洋溢着喜色。
    李训脸上的病气也一扫而光,心中也没忘记正事, 将王延邑召到殿前, 颇为欣赏地点点头:“王大将军的孩子如今已经这样大了。”
    宫宴自然是封赏的好机会,一来嘉奖有功之臣,二来鼓舞后来之辈。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召起来的便是王延邑,不过在当朝阁老的小辈中, 就光凭王延邑出京四年, 就已经让人侧目了。
    听到圣人念及自己姓名,王延邑不似当年毛头小子, 镇定自若地走在殿前, 跪下叩头:“回禀陛下,臣今夕已二十又二。”
    跪在地上的人影一身朝气, 总让人忆昔彼日少年,李训眼中欣赏之色溢于言表:“二十二岁便已南定琼州,击杀海寇上千人,实在是后生可畏。想当年你父亲王琼也是二十来岁便跟着先帝共建大业,当时我还只能在帘子后面望着……”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偏题了, 李训摇了摇头,重新感叹道:“往事罢了,果然虎父无犬子。”
    王延邑已经不再会为沾上父亲的光环而面露不满, 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俯身道:“陛下谬赞, 若说今日微功,七分靠陛下圣名,两分依赖将军明断, 臣之功绩不足一成。”
    李自安心情好了不少,视线从眼前的酒盏移向李训,道:“父皇莫不是忘了,定川是您特许离京的。”
    听他一说,李训倒是想起来了,那时南疆动乱,他心中焦郁烦躁,本来无心见人,更何况王延邑当时不过是个游手好闲没半点官衔的小少爷。
    只是他没想,这细皮嫩肉的小少爷竟然主动请缨,正愁此事,他没怎么思索便同意了。如今竟是真的给他闯出来了,听说还是从炊兵做起的。
    思虑至此,李训点点头道:“如此这般,倒更是难能可贵啊。”毕竟凡是这在场的朝臣,谁会许自家小辈从零开始。连王琼也不愿意,怎奈王延邑翅膀硬到先斩后奏。
    李自安附和地点头,不再说话。
    “小小年纪便立下赫赫战功,真是前途无量。你有什么想要的,不妨说出来看看,但凡是朕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李训坐在高台上,向前屈了屈身,眼神中都带着一丝慈爱。
    大殿一时也跟着变得安静下来,竟没有人开口说话。王延邑还是后辈中第一个在宫宴上封赏的,谁都想看看他有多大的胃口。
    王延邑按在地上的指尖微微蜷缩,双眼望着地面迟迟没有吭声。若是封赏是由太后提起,他必然会如当时易殊的建议一口回绝,但没想到今日李训竟然等到此时还未离席。不同于太后的犀利,当今圣上的仁慈众人有目共睹,今日对自己的欣赏也绝不是作假……
    易殊原是垂眸好好充当不起眼的侍从,毕竟王延邑已经与他商讨过,即使他不一定会一板一眼跟着易殊的建议做,也一定会做出最深思熟虑的考量。只要他不头脑一热,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
    只是既然已经事先想好了,此番何故半响不作声。易殊不动声色地抬眼去望跪在地上的人影,不望还好,这一望,吓得他瞳孔骤然一缩。
    因为他看见王延邑散漫的目光似乎掠过了太后身旁的昭宁,而后者则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捏着盘中的果脯,并不看他。
    倒是石凌云敏锐地捕捉到了王延邑的目光,带着三分寒意回敬过去。
    只怕是不好。
    易殊轻皱着眉头,正欲想什么法子打断他,却见王延邑往地上重重叩首谢恩道:“为陛下肝脑涂地,臣在所不辞。原以为四年沙场路,早已煅出铁心铜肺,只是近日归家,惊觉父母鬓间已染白霜。孝心不足,更何以报国。如今定川请愿先尽孝道,侍奉双亲颐养天年。待双亲百年之后,必定为陛下披甲执锐,开阔疆土。”
    他声音激昂,语气恳切,一时竟无一人出声。
    等回过神,众人也莫名松了一口气,连石凌云的眼神都划过一丝讶然,似乎是没想到王延邑竟然不趁此机会追功寻赏。不过转瞬一想,便也明白对方懂得功高盖主的道理,虽然说不一定真的盖主,但总是惹人不满。
    李训也明白王延邑的考量,却忍不住追问一句:“你不想留在琼州?”话虽是疑问,但李训却很肯定王延邑必然是想继续留在琼州建功立业。毕竟记忆中那个自行请求去驻守琼州的少年,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意气风发。
    人都有少年的时候,李训自然不信王延邑愿意整日待在汴京打鸟摸鱼,做一份闲差。若真是吃不了琼州的苦,那早几年就该哭着喊着滚回来了,断然不会拖到现在。
    所以王延邑恐怕是不愿意待在汴京的。
    毕竟当时不顾一切,哪怕是当炊兵也要去,如今论功行赏,至少让他往上走两阶,风风光光回琼州施展抱负,怎么会不想。
    李训倒是真心实意劝的,王延邑却难得执拗,坚持道:“臣年纪尚小,不堪重用。如今南疆安稳平静,臣得以侍亲奉长。若来日海寇来犯,陛下一声令下,臣必定万死不辞。”
    见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李训也不好坚持,只能让礼官给一些例行的赏赐,王延邑这才得以退下。
    又接连着赏了好一些人,一般到这个时候,便是宴会要结束之时,易殊后背抵上冰凉的承重柱,终是松了一口气。
    李训清了清嗓子,要说些宴散的场面话,却见离国的老王后从席间起身,学着大圌的礼仪伏拜。她并不会大圌话,她随行的女官跪拜在地,用生硬的腔调替她开口:“启禀大王,额吉可敦有要事商议。”
    易殊的眉头霎时皱了起来,只觉得不妙。毕竟宴会到了封赏时,大多数外邦的来宾早已退场,竟没注意到离国的一行人还留在殿内。
    若是有要事,也应当在清晨朝贺的时候商议,宴会本身就不是适合谈事的场面。
    李训眼底都已经有了倦色,但见离国老王后亲自开口,又正襟危坐,一边招呼人起身,一边道:“王后请讲。”
    女官一板一眼地将李训的话转述给那位老王后,后者不卑不亢地起身,然后神色深沉地扫过殿内众人,便继续开口。
    女官凝神转述:“早就听闻大圌有位公主,性行淑均,容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此番我大离国来访,特意请神数日,为公主选出神赐的圣礼,还望陛下容我们呈上来。”
    原本已经神色恹恹强撑着精神,却没想会在此时听见自己的封号。昭宁惊愕抬首,对上殿中老王后深邃的眼眸。
    离国多高原,日头毒辣,据说比大圌多两个时辰的白昼。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离国人比起大圌人明显见老,肤色黑中透着红。但这些也尚不足以震慑昭宁,真正让她心里无端感到恐惧的,是那位额吉可敦深不见底的眼睛。
    不过自己堂堂一国公主,怎会被她人一个眼神威慑,终究是维持着面上的镇静,将目光投向高台上的圣上,毕竟那额吉可敦也不过是在问皇上的意见。
    李训倒是从来没应付过这种状况,视线短暂于殿中的离国人交汇后便转向了昭宁。说起来昭宁虽然从小被养在宫里,但李训也没有见过她几回。
    一方面是他连李自安都无暇顾及,又哪里来的空闲关注石凌云亲封的公主。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这个侄女的愧疚。李训又没有办法阻碍石凌云将其接进宫,便只能任由被恭亲王府捧着的千金,被关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墙内。不过虽没有过多关注她,倒也差遣人打听过,石凌云待她倒也不算亏欠。
    望过去的眼神又慈祥了三分,李训放柔了声音问道:“小祐意下如何?”
    昭宁没想问题又抛给了自己,但她哪有拒绝的权力,便缓一口气,端庄笑道:“但凭陛下做主。”
    这意思便是应了,额吉可敦便向着大殿旁边候着的仆役招了招手。两个半身披着羊皮的少女便一起双手捧着木匣走到殿中,身后还跟好几个同样打扮却空着手的彪头大汉。
    为首的两人并未走至昭宁的案前,而是顺势跪在殿中,整个人都伏在地面,惟有手上的木匣高高举过头顶,朝向昭宁的方向。身后的其他人则是单膝跪地,双手按在地面两侧,俯首不语。
    昭宁面不改色地起身,微微颔首,缓缓走至殿中。
    伏地的少女心有所感,提前一步便打开了木匣,一串白森森的项链映入眼帘,像是由珍珠串成,却又不似珍珠的光泽,一时看不出什么材质。
    女官也顺势转述身侧额吉可敦的话:“公主不妨拿起来看看,此物称为‘天格辛’,吾国最高嘉奖。是杀取二十只嗜血狼王后,取他们的尖牙磨制。而制成这条天格辛的狼王都是由阿伦乞王汗亲自猎杀。”
    离国多畜牧,比起人,狼才是他们的天敌。而离国人仿佛天生就会猎狼,各个都是高手。不过杀狼容易,杀狼王可不容易,毕竟狼是群居的畜生,若是要杀狼王,只怕是要将群狼全部猎杀,这可不是易事。而这‘天格辛’,对离国来说都是圣物,只有每年大祭的时候才会贡出来,这次居然舍得赠予,还是王汗猎来的材料。
    昭宁原是准备依言拿起来看看,但听清楚此物是天格辛后也不好动弹,被架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自然听过此物对离国的珍贵,所以格外不好回应。
    李自安刚欲开口替昭宁回绝,便见她抿了抿唇,缓缓吐出一口气,冲着额吉可敦欠了欠身,郑重道:“此物过于贵重,昭宁万万不能收下。”
    额吉可敦虽然听不懂昭宁的话,却看得懂她的动作。不过她并不没有打算放弃,一边说着离语,一边亲自动手,小心翼翼地取出天格辛,不由分说地戴到昭宁颈间。
    同时女官的话清晰地传入在座众人耳中:“特意为公主制成的,还妄公主不要见怪。天格辛虽然珍贵,但万万不及公主万分之一。秋末鄙国大祭司例行占卜,算出公主殿下竟是百年一见的‘萨忽尼’。”
    像是怕大圌人听不懂,女官还解释了一句:“萨忽尼在离语中代表着草原下的神女,是为神赐之女。”
    “所以,吾国此番前来,是为与大圌结为秦晋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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