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承诺

    仇跃卡点送完祝福,就眨巴着眼睛等郁棘的反应。
    但那句轻柔的、林间微风般的“生日快乐”,一遍又一遍地在郁棘耳边吹起,把他浑身的烦躁都吹散了。
    纵容猫猫跟着自己的人类,本来已经悄悄伸出手,专等着猫忍不住靠近,立刻揪着脖子捉起来。
    可自己突然变成了猫,他只好飞快地收回利爪,剩下肉垫一样的脑子,软得不像话。
    还任人揉捏。
    “睡傻了?听见我说什么了吗?”仇跃等不及,在他呆滞的眼前摆了摆手,“生日快乐,二十三岁的郁棘。”
    二十三岁……
    郁棘其实不太在意自己的生日,尤其是过了十打头的年纪,他连自己到底几岁都会下意识地混淆。
    但仇跃记得清清楚楚。
    治疗的一年里,郁棘学习最多的就是如何认识情绪、释放情绪,他知道这种感觉是惊喜、被人珍视的感动,还有……愧疚。
    复杂的情绪控制不住地在体内翻涌,把水波一阵一阵地拍打进眼眶。
    郁棘不自然地低下了头,让垂落的睫毛遮住眼睛,“谢谢。”
    “你……哭了?”仇跃下意识抬手,轻轻擦过他眼尾。
    “你跟了我一天……”郁棘顶着红透的眼睛,看向他,“就是为这个?”
    “不然呢?”滚烫的泪珠湿润了指尖,仇跃明显手足无措起来,“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嘎腰子赚钱?还是把你绑了报仇?”
    郁棘被逗得笑了出来,“我以为你是占有欲发作,盯着我不让我乱搞。”
    “你还真动过这心思?”仇跃的手忽然加重力气,“和谁?你一出楼就逮你的男护士?把你当成前任的妄想症?对面病房的艺术家?还是顾家那两兄弟?”
    这串死亡名单贯口似的吐出来,一点没带卡壳,不知道仇跃在心里画个圈圈诅咒了多久。
    翻搅的情绪把呼吸弄得破碎,郁棘深吸半口气说:“你要在这种时候翻旧账吗?”
    但带着哭腔的尾音,让他听起来像在撒娇。
    “对不起,”仇跃一下子没了办法,“不过你记住,我不会让你有这种可能。”
    “知道了,”郁棘吸吸鼻子,主动凑近他,“抱抱我。”
    仇跃瞳孔放大了些,像是惊讶于他的直白,但还是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其实这仍然是逃避,但郁棘并不打算批判自己。
    过去的自己仍然扭曲着、害怕被发现,郁棘决定保护他。况且仇跃“认准了就不放手”的态度过于坚决,给了他问题总会被解决的底气。
    现在,他要享受当下的拥抱,就当是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仇跃的热度贴上皮肤,温热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后背。
    等郁棘的呼吸逐渐平复,仇跃才侧过头,轻轻贴近郁棘泛红的耳垂,像是要亲上去。
    但距离只剩一厘米时,他停下了。
    “看看礼物吗?”湿热的空气代替他亲吻。
    郁棘下意识掐住胳膊,让自己保持不动,“还有礼物?”
    “有。”仇跃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扎扎的,痒痒的,郁棘浑身一抖,掐住胳膊的手力气更重。
    但是……
    怎么不疼?
    郁棘心道大事不妙,只敢微微转头,往他掐的那块瞟了眼——肤色明显健康很多,掐痕也是淡淡的——是仇跃的小臂。
    ……乱七八糟的情绪只剩尴尬了。
    “你不疼吗?”郁棘猛地松开手。
    “不疼。”仇跃说。
    但瞬间放松下来的躯干出卖了他。
    “呼——”仇跃笑得虎牙都露了出来,小学生似的追上他的耳朵,“怎么这么敏感?”
    郁棘尴尬地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再不给我礼物,我就自己要了。”
    “啧,”仇跃直接把他抱了起来,“走,现在马上看。”
    两个人走进了画室。
    早就被郁棘遗忘的猫墩儿正摆在他的画板旁,上面还有个木雕的小人。
    Q版寸头小人靠在灌木丛中,叼着朵玫瑰。
    手里还夹着一张字条——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小人是去年就雕好的,但仇跃并没有送出去的机会。
    幸好郁棘在生日之前出院了。
    幸好他不用再等一年。
    郁棘摸着小人光溜溜的头,问他:“这雕的是你还是我?”
    “我,不像吗?”仇跃仿照着木雕的姿势歪过头。
    “像……”郁棘笑了出来,“傻猫。”
    仇跃脑子里立刻闪过一只叼着玫瑰的大眼深情领结猫。
    ……
    他的浪漫怎么全成抽象了。
    “不喜欢我就收回去。”仇跃威胁他。
    “喜欢,特别喜欢,”郁棘把木雕护在胸前,又一屁股坐在猫墩儿上,防止仇姓男子抢劫,“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关于郁棘的一切,仇跃都记得。
    连郁棘在疗养院发泄欲望的次数他都记得清楚。
    仇跃清了清嗓子:“十九岁的记忆力是比二十三岁好点。”
    听完这话,郁棘停下了在Q版小人头上来回摩擦的手,顶着温柔的月光,走到仇跃面前。
    仇跃还以为他是要怼回来,但郁棘忽然抱住了他。
    “对不起,你生日我都没陪你过。”郁棘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你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吗?”仇跃问。
    “你签合同的时候,我看过你身份证号,0101,很好记。”郁棘说。
    “就知道你不知道,”仇跃笑了一声,“我其实是大年初一生的,上户口的时候把阴历当阳历报了。”
    “不看出生证明吗?”郁棘没想过有这种可能。
    仇跃摸摸他的头,语气很平淡:“又没在医院出生,哪儿来的证明,报哪天就是哪天。”
    “俞姐……受苦了,”郁棘叹了口气,更紧地抱住他,“仇跃小朋友也是。”
    仇跃被勒得都有些喘不过气。
    像把他和妈妈都压得喘不过气的鹰崖山。
    那儿的冬天那么冷,仇志刚又根本不可能照顾她,仇跃根本想象不到,妈妈是怎么把他生下来,又一个人忍着痛挨着冻熬过那些日子。
    幸好,他们都走了出来。
    遇见了很好的人。
    仇跃忍下胸口随心跳一阵一阵敲击的酸,冲动地开口:“明年……你要不要来我家过年?”
    “我?”郁棘抬起头,对如此遥远的约定有些茫然,“我以什么身份去?”
    “郁大夫的孙子,我妈妈熟悉的小辈,或者……”仇跃稍稍后退了半步,直视着郁棘的眼睛,“我男朋友。”
    这话的确有些心急了。
    仇跃其实很没有底气,赶在郁棘回应前连忙张口铺台阶:“这只是一个邀请,你去不去、以什么身份去都无所谓……”
    但郁棘盖住了他的嘴。
    “仇跃,我下午在顾斯锐他哥家,问他爱情到底存不存在。”郁棘说。
    仇跃的嘴只是虚虚地被盖住,如果他想开口,没有人能阻拦。
    虽然仇跃满脸“你为什么和他讨论爱情?你跟他之间有爱吗?”,但郁棘的眼神是少见的认真,仇跃没忍心出声破坏。
    “他说要跟我爱的人谈论爱,”郁棘说,“我不确定我有没有爱的人,但他说完这话之后,我满脑子都是你。”
    仇跃沉默了一会儿,才在他手心之下动了动嘴唇:“你记得我答应跟你试试之前,问的那三个问题吗?”
    这记忆实在太遥远,郁棘那时还没有记日记的习惯,生活像梦一样乱糟糟地经历、混淆、遗忘,很难留下什么。
    但他拼命地在脑海中搜刮关键帧,仇跃也很有耐心地等着。
    破碎的花盆、凸起的脚印、绑缚的手腕、欲念的床榻……
    刺目的强光。
    问题就在这。
    “你问我……”郁棘眯起眼睛,给出了他的答案,“我想不想亲你,我喜不喜欢你,然后……去浴室?”
    “嗯,”仇跃满意地笑起来,“第三个问题,我本来是想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拨开郁棘的手,“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抛开初识的好奇,抛开荷尔蒙的控制,抛开病态的欲望,经历过逃避、争吵、不算体面的离别,你爱我吗?
    仇跃当时就觉得不会有答案,现在……他也没抱希望。
    “我……现在不能给你答案。”郁棘眼睛里充斥着茫然。
    就知道。
    仇跃苦涩地笑起来,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但我只是,不想随便回答,”郁棘忽然睁大了双眼,长翘睫毛下的迷蒙都被光亮驱逐,“你这样问,一定是没感受到我的感情,所以……是我做的还不够,是我……还不懂怎样爱一个人。”
    仇跃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刚落到谷底的过山车又缓慢地向上攀爬着。
    郁棘爱他。
    仇跃从他那堆话里得出了这个结论。
    而且……郁棘没爱过谁,这份爱就是唯一。
    亲人、朋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前男友或暗恋对象,都没获得过的。
    唯一的爱。
    仇跃压下不自觉上扬的唇角,却没忍住喉结一滚。
    “对不起,”郁棘仍旧剖白着自己的内心,“我会认真地考虑,再给你我的答案。”
    “嗯,我等你。”仇跃克制住现在就把郁棘按在画板上的念头,合作式地伸出手。
    郁棘愣了一秒,也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两人的虎口摩擦着,不知道紧紧贴合了多久,却不带任何欲念。
    这是郑重其事的承诺。
    “你今晚回去吗?”郁棘问。
    “我妈睡觉很早,这个点回去会吵醒她。”仇跃抽出了手,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郁棘。
    “那你睡三楼的小沙发,还是……”郁棘试探地看向他。
    “好。”仇跃没等第二个选择。
    他怕今晚和郁棘睡在一张床上,会忍不住干点儿什么。
    但那样就又回到靠欲望解决问题的模式。
    郁棘的思考过程也会受干扰。
    他们需要距离。
    “你现在能睡着吗?不用铺地毯吧?”郁棘问。
    “能,不用。”仇跃的回答十分简略,简略得像结巴的郁棘。
    郁棘铺好空调被,犹豫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你是在生气吗?”
    “没有。”仇跃抱着胳膊站在一边。
    “那为什么说话这么敷衍?”郁棘没戴眼镜,只好走近几步,试图观察仇跃的表情。
    却不慎观察到了一块庞大的凸起。
    “啧,”仇跃掩饰性地把腿折叠起来,“我能睡着,不用在地毯上睡,现在没有生气,说话一个字两个字地蹦也不是敷衍,是我他大爷的再多说几个字就憋不住了!”
    郁棘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赶紧睡觉去。”仇跃扑到沙发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哦,”郁棘笑着走到卧室边,“辛苦你了。”
    “晚安!”仇跃摆摆手。
    “晚安。”郁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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