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失忆

    友诚书店在临近大学城的居民楼里,里面饭馆酒吧书店麻将馆ktv应有尽有,连兴趣班都有,完全不知道家长怎么放心的。
    才三层,没电梯,楼梯间鱼龙混杂。
    有小眼镜大书包的学生被家长紧紧捂着全脸,有图便宜来唱歌的大学生一团团蛄蛹,有喝大了的情侣抱着头乱啃,有麻将馆出来的手气不行边抽烟边骂天,惊得家长又赶紧让孩子捂住俩耳朵。
    还有全身包得只剩俩眉毛的疑似明星。
    仇跃看着那人进了书店,黑色手套包得严严实实,又垫张卫生纸才敢推开黄不拉几的塑料门帘,进门之后还不算完,竟然又掏出酒精搓了搓手套。
    啧,这洁癖劲儿。
    不是大明星,是个大少爷。
    “矫情。”仇跃悄摸嘀咕两句。
    听见熟悉的一声骂,郁棘搓手套的动作顿了顿,确认自己帽子墨镜口罩齐全后,他才慢悠悠晃到收银台,“请问有垃圾桶吗?”
    “没有。”
    仇跃还以为他是听见了来找茬,可这人突然不结巴了,态度还陌生礼貌的过分,跟没见过他似的。
    难道不是病多不压身的大少爷?还是在玩失忆梗?
    算了,少爷的癖好他不懂。
    仇跃一时拿不准,朝门外扭了扭头,“出门右拐走到底,扔厕所里就行。”
    其实垃圾桶就在他脚后头呢,但仇跃就想看看,疑似少爷会不会垫着纸出去扔了,再垫着纸进来,一看又有垃圾,再垫着纸出去,再进来,再出去,进,出,进,出,进进出出……
    嘿,傻瓜永动机。
    光想象一下,仇跃就忍不住乐。
    郁棘左眉微挑,低头凑近他。
    一股香味儿强势霸道地逼退周围空气,仇跃皱着鼻子闻了闻,感觉特熟悉,但在他光滑平坦的大脑里呲溜了四五圈,也没想起来是什么。
    郁棘轻笑一声,照着仇跃语气嘀咕一句:“傻子。”
    仇跃瞳孔一缩,“你说谁傻子呢?”
    “说你,别说谎。”郁棘眼睛被墨镜挡着,隐约透出点不耐烦。
    “我跟您费劲说什么谎,爱扔扔不爱扔您留着擦屁股也行。”仇跃面不改色把椅子往后一退,彻底挡住垃圾桶。
    “呵。”
    没等仇跃反应过来,废纸巾被修长高贵的手套夹着,往他身后一甩,婚礼捧花似的晃悠晃悠,眼瞅就要掉进垃圾桶——仇跃突然一激灵,伸手接住。
    “体育生啊。”郁棘恍然大悟,撂下一句就转身找书去了。
    仇跃捏着纸巾愣了半天,这触感比他脑子还光滑,比他屁股还软,比他兜里那坨皱皱巴巴备着时不时之需要的纸还干净呢,这就算垃圾了?
    少爷真是矫情。
    但郁棘已经自己转悠上,只伸墨镜不伸手,仇跃骂人的话憋在嗓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少爷身上是木头味儿。
    怪不得前两天没闻见,那公园里到处是木头,合并同类项了。
    天儿又热又闷,书店里空调不管用,凉快全靠桌面小风扇。
    仇跃有点馋冰棍儿,正好也不想再跟少爷待一屋,就朝郁棘喊了句:“我有点事儿,书后边都贴着价钱呢,你要结账直接按价扫码。”
    “看着点儿,这有监控,偷一罚十啊。”他指指书店四角监控,郁棘点头示意。
    这点仇跃倒很放心,少爷不像能偷书的人,这屋里所有书按进货价加起来,说不定还没他那件黑风衣贵。
    郁棘从头到脚都是黑的,要仇跃穿纯黑,估计就跟保镖似的,但少爷腰细腿长身板直溜,穿上去就俩字——气派!
    不怨仇跃刚开始把他认成明星。
    不过书店监控也是坏的,仇跃想起这个就来气,对着收银台后头的小门猛转好几下门把手,才打开条门缝。
    他侧身钻进去,又拿脚一勾。
    门砰一声关上。
    仇跃觉得这声比往常大了点儿,但他着急吃冰,只回头瞅了眼,见门关着就没太在意。
    里头是个小楼梯,直通一层酒吧。
    “来啦球球桑。”Bobby掐着嗓子说。
    “黄哥,来杯冰。”仇跃冷着声音说。
    “说了多少次叫Bobby!黄哥听起来臭死了!”声音从锃亮发光的脑门钻出来,实在是很没说服力。
    好像……叫什么头盖骨共鸣。
    仇跃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好的波比哥,来杯冰块。”
    “死直男,白瞎一身肌肉。”Bobby翻了个白眼。
    惹怒了Bobby,仇跃只能被晾着,好在酒吧冷气足,他缩角落里也自在。
    才下午六点多,客人竟然不少,Bobby流水线似的一杯一杯调过去,专送楼上的小李也来回跑了好几趟。
    贾四亭到处跟客人唠嗑,唠一桌走一桌。
    过了会儿实在没活干,Bobby才终于肯腾出手,给仇跃整了一大块冰到杯子里。
    仇跃眉心皱得能夹碎这冰:“这几天贾四亭天天来?”
    Bobby又翻了个白眼,“来又怎么你了,人家就是半个老板。”
    “行行行,我不管闲事。”仇跃也懒得再理。
    他对着好大一块冰犯了难,一边上楼梯一边找角度啃冰,最后拿手指抠到杯底,忍着扎手的冰凉嘎吱嘎吱啃过去。
    爽!
    仇跃一个大跨步,踩过六级台阶,又没忍住在心里喊了声帅!
    一抬头,就瞧见郁棘像个死神立在收银台前边,一动不动,紧紧盯着他,吓得仇跃嘎嘣一下咬在舌头上。
    哎疼疼疼疼疼!
    “门呢?!”仇跃捂紧腮帮子低骂。
    他不是拿脚带上了吗?!
    郁棘还站着不动,仇跃步态虚浮地往前走,又被个硬邦邦的玩意儿一绊,重心不稳,杯子里的冰被手抠掉地下,仇跃一脚踩上,呲溜一声往前扑。
    这失重感,这切腹自尽般的痛感,这想死的心,比垂直过山车刺激多了。
    哪还用花钱遭罪啊。
    郁棘走流程般提醒一句:“当心。”
    可惜比马后炮就早一个马尾巴,仇跃早已拍在地上,腹肌火辣辣地疼,腿倒是一片冰凉。
    回头一看,绊他脚的,是也拍在地上的门!切他腹的估计是门把手,仇跃一起身,门跟跷跷板似的又晃悠几下。
    他气得差点吐血。
    早几百年就跟死抠老板说换门!
    非不换!非不换!
    下回让少爷半夜上你家窗户外头站着去!
    吓不死你!
    想到少爷全头全尾地看了笑话,仇跃更生气了,说话跟含核桃一样:“什么事儿?”
    “有图书检索机吗?”郁棘冷淡地说。
    仇跃大着舌头叽里咕噜:“这地方的书不是二手也是盗版,哪来的编号。”
    郁棘没听清,但想来也是没有,又问:“那《鹰崖山灌木》在哪儿?”
    仇跃老家就在鹰崖山,对这书有点印象,往“中医”那分类一指,郁棘又皱皱眉,“这本书的分类应该是生物科学。”
    “啊?”仇跃舌头缓过劲儿来,实在想笑,他们这儿的生物科学,分的都是生命大和谐,“要找不着你也可以去生物那儿看看。”
    不知道少爷看见小黄书,眉毛能拧成什么样。
    可惜少爷没搭理他。
    中医那摞书叠得七扭八歪,看不清书名,郁棘在黑手套外边又套一层塑料手套,这才开始扒拉书。
    仇跃看得津津有味,越看越入神,郁棘忽然抬头瞥了他一眼。
    “看什么?”突然被抓包,仇跃赶紧绷住脸。
    郁棘隔着口罩皱皱鼻子,“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什么味儿?仇跃绕过收银台,走到郁棘旁边,可惜衣服湿哒哒黏在身上,影响了他耍帅的步伐。
    “木头香味儿。”郁棘转身便走,又被仇跃抓着肩膀扭回来。
    “放手。”郁棘声音发冷。
    “怎么了?”仇跃挑挑眉。
    郁棘忽然笑了笑,朝仇跃胳膊肘猛敲一下,立刻麻得他龇牙咧嘴,胳膊甩了半天才过劲。
    “您挺牛啊。”仇跃不信邪,换了右胳膊搭上去。
    郁棘却没动,“你真没闻见?”
    仇跃凑近郁棘露出的一小块额头,“说了木头味儿,你拿树皮洗脸搓澡的吗,这都腌入味儿了。”
    “呵。”郁棘一挑左眉,仇跃立马护住麻筋,却不想他手直直往腹部捣。
    仇跃感觉从郁棘戳那地方开始,疼痛感一路噼里啪啦地炸到脑子里。
    疼死了!
    这是扔了颗手榴弹吗?!
    低头一瞧,好家伙,他身上全是血。
    仇跃脑袋突然一震,等会儿,黏他衣服的不是冰水?
    是血?!
    他顿时一阵腿软,眼前瞬间密密麻麻泛起雪花,整根人直直向后倒去。
    眼睛被雪花盖满之前,仇跃瞧见少爷蹲在他旁边,摘掉沾血的一次性手套,丢在他鼻头。
    “血腥味儿。”
    仇跃虽然是个188体育生,但他晕血。
    别人的血没事,自己的看一眼就犯晕。今天出血量太大,仇跃光是想着那一片血迹,就醒了又晕,晕了又醒。
    睁一回眼,少爷坐在他旁边擦肩膀。
    再睁一回眼,少爷站在他旁边擦手套。
    再再睁眼,少爷站在他旁边擦手机。
    啧。少爷哪装的这么多酒精湿巾?
    不是,他有那么脏吗?
    不知道反复晕了多少回,仇跃才被wuwiwuwi的警笛声彻底吵醒,也可能是119,他大脑失血分不清。
    仇跃艰难睁开一条缝,看见几个白大褂冲到少爷身旁。
    黑白无常合体!
    哦,wuwiwuwi的是救护车。
    “醒醒。”忽然有人拍拍他脸,手劲很大,脸很疼。
    仇跃快烦死了。
    吃屎吧你!
    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他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像婴儿抓头发一样,任凭对方掰,越掰抓得越紧。
    “松手!”连骂人的声音都特别干净。
    仇跃想,这人一定是洁癖少爷。
    天天喝酒精消毒吧。
    怎么不把自己泡福尔摩斯里。
    不对,福尔摩斯好像是个小屁孩间谍,那叫……福尔马?那好像是个超市。
    吃屎吧!不想了。
    少爷说话声还泛着消毒水味儿:“大夫,帮我一下。”
    几人掰着仇跃,他单拳难敌四手,结局惨败。
    一只手边拽他腿边说话,“郁先生,您跟警察走就行。”
    少爷姓玉?还真是人如其名啊。
    玉少爷礼貌道:“好的,我做完笔录就可以直接走对吧。”
    笔录?
    直接走?
    不管他了?
    仇跃突然睁大双眼,抬他的光头医生吓了一跳,手一松直接把他摔进担架。
    后脑勺一阵钝痛,眼前的光头医生不知道为什么换了张Bobby的脸。
    仇跃灵机一动。
    他借着疼劲儿酝酿出眼泪,又攥上郁棘手腕,声线委屈又颤抖:“玉哥,你解气了吗?我们可不可以不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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