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7章 陶与瓷

    外滩W的大堂极为宽敞,光线明亮,照得所有地方都亮堂堂的。杨陶坐在出租车上,半路就委屈的想哭,但抬起手机看着屏幕里表情狼狈的自己,他又拧了把大腿,强迫自己赶紧把眼泪憋回去。
    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能遇到事就流眼泪呢?
    虽说是这样想,可不论怎么说,心里都还是难过。
    杨陶将额头抵在前座的靠背上,闭上眼,沉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健谈的司机察觉后座隐隐的啜泣声,透过后视镜也只能看见杨陶的半边身体,他出声询问:“小兄弟,生活不顺心啊?”
    杨陶没有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工作里受委屈了?”司机猜测,“哎我这一年到头,能拉几百个你这样的年轻人,在大城市打拼不容易,受了委屈就好好哭一场,别憋着,憋着也没用,还不如哭出来心里能好受些。”
    杨陶也没说自己不是因为工作,捂着脸缓缓向后靠,瘫在后座喃喃自语:“要是哭能解决问题就好了。”
    可惜眼泪只对爱他的人有用,在陌生的环境里掉眼泪,人家只会觉得又多了个玻璃心路人。
    杨陶深吸一口气,找不到纸巾,就拿衣袖擦了眼泪,气势汹汹地下车关门,打算回酒店收拾东西走人。
    这不免有些意气用事,可除了逃离,杨陶想不到任何好办法,让自己能离开心中的泥沼。
    亲近之人的不信任,对他而言,比千百句流言蜚语带来的打击都要沉重,把他的心砸得七零八碎,落在空荡荡的躯体中,怎么都拼不起来。
    杨陶刚走进酒店大厅,迎面就碰上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她梳着工整的长发,耳边夹着朵针织的橘色小花。
    如此宽阔的大厅,杨陶也没想到还能撞上人,他急忙道歉,局促地低着头,没好意思抬头看被撞到的女人,嘴角念叨着对不起,缩着肩膀就要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的女人忽然喊住了他。
    茫茫人海中,有人再一次精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这次却不是李淑,而是那抹曾将他的未来与前途都照得铮亮的光。
    “小桃子。”女人声音温柔而坚定,她放下怀里的孩子在一旁的沙发上,几步走到杨陶身边,牵起杨陶的手。
    杨陶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地上掉,他咬着嘴唇,猛地转身抱住了女人。眼泪渗进女人的衣领处,杨陶颤抖地轻喊:“姐姐……”
    杨瓷比四年前变了许多,她十五岁之后就始终比杨陶要矮上一些,此时要仰着头,才能伸手揽住杨陶的脊背,轻拍着。
    她如此爱护自己的幼弟,即使母亲有了更小的孩子,她依旧还是这样,把杨陶当成柔软脆弱的小猫一样照顾。
    见到杨陶掉眼泪,她心疼地找出纸巾,拉着杨陶坐到沙发上,连嗦着自己的手指咯咯笑的那个婴儿都没管,只顾着给杨陶擦脸上的眼泪了。
    “小哭包,你看看,脸都哭花了。”杨瓷笑着刮了刮杨陶的鼻子,“怎么见到我就哭,不想见我?”
    杨陶破涕为笑,紧紧抱着杨瓷的胳膊撒娇:“姐姐,我好想你啊,你怎么会找到我啊?”
    杨瓷神秘兮兮地摇摇手指:“我自然有秘密法宝,不管你在哪,老姐想找你一定能找到。”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杨陶恨不得化身小狗,疯狂地把脑袋往杨瓷的脖颈里蹭。蹭了一会儿,他忽然坐直身体,盯着独自躺在一旁的婴儿,满眼惊恐:“姐,你不会生孩子了吧?”
    杨瓷眼睛一眯,抬手给了杨陶脑袋一拳:“想什么东西呢,这是你姐夫的侄子!”
    杨陶捂着脑袋傻笑:“那就好那就好。”
    “怎么,我有小孩就不是你姐了?”
    “没有!”杨陶急忙立正,“姐姐永远是姐姐,我这不是想着你还很年轻,而且你之前说不喜欢那个男人。”
    杨瓷微微笑着,在杨陶头上自己刚刚锤过的地方揉了揉:“我心里有数,放心吧。你姐夫挺好的,对我挺好,也很顾家。我和他来接爸妈回家,今天晚上的飞机回青岛,你要不要来见见他们?”
    杨陶沉默了,他挺直的脊背又弯曲起来,但还没彻底弯下去,就被杨瓷一巴掌打直了。
    杨瓷将躺在一边的小婴儿抱起来,塞进杨陶怀里,从兜里掏出来个安抚奶嘴,塞进小孩嘴中。
    奶嘴中空的样式,从杨陶的角度看,像是给小孩戴了个香肠嘴,有些滑稽、让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杨陶抱着怀里的孩子,手心在那柔软滑嫩的脸蛋上拂过,惊讶又激动:“原来小孩子这么软!”
    “可好玩了,放在床上还会托马斯大回旋呢。”杨瓷也伸手逗了逗婴儿的脸颊肉,晃悠悠的脸颊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奶味,似乎有点臭臭的,又觉得有点香。
    “你小时候也这样,特别可爱。”杨瓷回味无穷,“自己坐在床上就会翻身打滚,滚掉下床也不大哭,爬着来找我抱抱,等我抱住你了,你才开始掉眼泪。”
    杨陶红着脸反驳:“哪有,我才不会这样。”
    “怎么没有,你从小就鬼精鬼精的,其实有时候摔倒了根本不痛吧,没人你就自己爬起来揉揉屁股,我要是在你身边,你哭得就跟天塌了似的。”杨瓷说着,捂着嘴大笑。
    连那个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孩,也开始咯咯笑,伸出短胖的小手臂,挥舞着要抓住杨陶橘红色衬衫上的装饰玩具熊。
    杨陶把胸前的小熊取下来,塞到小孩手里,专心逗弄着这个软绵绵又爱笑的小孩儿。
    杨瓷就侧靠在沙发上,支起一只手撑着头,看着杨陶说:“去见爸妈吗?”
    “不见。”杨陶说得斩钉截铁。
    杨瓷也没多劝,点点头说:“不见也挺好,见了面没什么用,还又要吵起来。”
    “他们在家对你好吗?”杨陶冷不丁冒出一句。
    杨瓷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好不好的也就那样,一门心思都在杨鸣身上,有时候家里钱不够了,就找我要点。不过你的房间还是那样,他们给你留着呢,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还能住。你要是不回去,估计没几年要改成杨鸣的房间了。”
    “改就改吧。”杨陶云淡风轻,“反正我又不回去住,他们再怎么自我感动也没用。”
    “坚持挺好的。”杨瓷起身,拍了拍杨陶的肩膀,“去我住的酒店帮我收拾行李,你小子今天干什么去了,我在这等了你至少三四个小时,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
    “哎?有打电话吗?”杨陶掏出手机一看,一片亮红的未接来电,他急忙关了静音,愧疚地低着头,“我今天去修复,把手机静音了。”
    “修复?”杨瓷抬起困惑的双眼,“修复什么东西啊,要找你去?”
    提起这事,杨陶心里又不舒服,他闷闷地抱着柔软的小孩儿,跟着杨瓷离开了外滩W的大厅,在路边等网约车。
    小孩含着奶嘴,把脸搭在杨陶的肩头,肉乎乎的胳膊和腿都像白嫩的藕节。车来车往的路边总有灰尘,杨陶换了个姿势,让幼儿躺在自己的臂弯中,用一条轻薄的丝帕盖在他的脸上,挡住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杨瓷在一边看得有几分母爱泛滥,托着下巴:“小陶,你也蛮有做妈妈的潜质哦。”
    “你别瞎说啊,我是男的,怎么能做妈妈。”杨陶红着脸,转身背对着杨瓷嘟囔,“而且我也不会有孩子的。”
    “什么意思?”杨瓷敏锐地抓住重点,窜到杨陶面前,“你和你男朋友还在一起吗,你的账号好久没更新了,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分手了。”
    “没分手,前段时间太忙了,没时间拍视频直播。”杨陶说完,又垂下头,有气无力道,“不过也快了吧,我今天刚和他吵了一架。”
    “怎么回事啊?”杨瓷关切地问,“我就说刚刚一碰上你就觉得你状态不对,是不是那人欺负你了?”
    “没有!”杨陶急忙否认,“他人很好的,对我特别好、对所有人都很好,是我自己太犟了,非要和他生气。”
    其实到现在,杨陶的怒火已经消了大半,他更多的是气胡鹭的不信任,以至于那么微小的一句谎言,说出口有很大可能第二天就忘记了的谎言,会成为心中的刺。
    杨陶回头看着外滩W,门口依旧没有胡鹭的车出现,他心里头更加委屈了,咬着嘴唇就要哭,但怀里还抱着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小宝宝,身边是见过他所有狼狈模样的姐姐。这时候再哭,总觉得有些丢脸。
    杨瓷没有在路边多问,捏住杨陶的耳垂轻揉几下,安慰道:“先不在外面说,去我住的地方,等只有我们两个人,再好好和我说。”
    杨陶顺着杨瓷的意思点头,但他仍旧不知道要说什么。
    强烈的自尊心让他难以张开嘴诉说自己心中的不安,总觉得自己这点事不值一提,说出口也只是平白招人笑话。
    这么多年,身边来来往往许多人,只有杨瓷知道他所有的痛苦和委屈。杨瓷就像和他有心灵感应一样,无论他怎么伪装自己的情绪,都会被一眼看破。
    久而久之,在杨瓷面前杨陶就不忍着了,至少杨瓷不会无视他的挣扎,至少杨瓷真心爱他。
    离开家之后,生活似乎进入了一个大冰柜,所有人都是冷漠的独行侠,四处奔波兼职也让杨陶的生活过得一团糟。在乱糟糟的生活里,他不仅要兼顾打工赚钱,还要保持年级排名前三的综测评分,用以评比国奖。
    整整四年,他没有一天休息过,除了学习就是工作,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在上下班时路过胡家糖坊买点糖吃。然后因为嗜糖导致牙齿出毛病,做完治疗没钱了又得高强度工作,工作压力一大就想吃糖,如此恶性循环,四年都没有打破……
    其实在咖啡店的工作没那么快乐,Solstice就算对他再好也是老板。他是服务员,受气是难免的,有时候一整天接连不断地碰到奇葩客人,晚上打烊的时候都得抱着自己缩在仓库里哭。
    下班后走进糖坊,接过胡妈妈亲手铲起来的一袋雪球番茄,身后是晦暗的夜色,眼前是胡妈妈温柔的笑脸,把雪球番茄塞给他,说不要钱。
    这是为数不多的幸福,不需要他付出任何东西,只是接过一袋雪球番茄,在回家的路上吃完它。
    雪球番茄真的好吃,胡妈妈送的好吃,后来胡鹭炒的也特别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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