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来日诗

    胡鹭喉头堵着一口气,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他无比心疼地紧紧拥抱住杨陶,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杨陶心里的寒冷。
    车子没法长时间停在路边,会展中心的安保很快就走了过来,敲开了车窗。
    胡鹭只好先放开杨陶,帮他系好安全带,将口袋里剩下的两盒布丁也塞到杨陶手里,这才起身去驾驶位开车。
    杨陶侧身靠着车窗,空调的风正对着吹在他脸上,碎发刺进眼中,折磨得他双眼通红。但他没有力气撩走恼人的碎发,心里只剩无边的痛苦。
    这份痛苦经年累月,原本已然淡忘了,却因李淑的出现,再次被杨陶记起。这一次记得更加清晰,那些无声滑落的眼泪和皮肤上的淤青血痕,都再次令杨陶痛得喘不上气。
    第一次被打,应该是刚会说话没多久,学着奶奶说话的方式、喊起了爸爸的小名,喊多了就被恼怒的男人一巴掌掀翻在地、顺带翻了个跟头。
    但两岁大的孩子不记打,后来听母亲整日喊杨威杨威,他又开始喊杨威。在一次家庭聚会上,调皮的他打翻了父亲的酒杯,又当着亲戚们的面响亮地喊了声‘杨威’,迎面而来的便是父亲的巴掌,将他打的仰头倒下椅子,被急急忙忙跑过来的姐姐用身体接住。
    后来似乎还有过几次,但往往都是刚动过手,父亲立马就意识到自己没有收住劲,急忙把杨陶抱起来哄。
    这些事大多都是杨瓷说的,她记得些杨陶小时候的事,等杨陶再大点,那些事他便能自己记住了。
    无论是因为吃糖而被打成脑震荡住院,还是因为同性恋被关在家里毒打后饿了四天,都只是漫长的十几年里,随口就能提起的一些碎片。
    更多的碎片中,父亲时而温和时而暴力,往往是打骂杨陶后意识到自己要维护的慈父形象,于是又带着礼物来道歉。
    反反复复许多次,杨陶身上的伤都不太明显,但一年到头也没断过,偶有淤青和血痕,都像是自己摔了跟头。他和父亲越来越疏远,等父亲回过神来,问已经十八岁的杨陶为什么和自己不亲时,杨陶把那些事一件件拎出来,父亲却说自己不记得有这些事,再反过头质问他为什么记这些事记得这么清楚。
    于是杨陶便不愿说了,说到最后,也只是再换来一顿殴打和斥责。
    再说李淑,她和杨威有些相似,但又不那么相同,至少她从没对杨陶动过手,只是也不拦着杨威动手。
    杨威对自己唯一的女儿还算和善,不知道为什么,他过分苛责杨陶,却对杨瓷纵容溺爱,允许杨瓷挑战他的权威,比如在家庭聚会中,杨瓷可以坐在他腿上揪他的胡子,但杨陶如果敢这么干,只会得到一巴掌。
    李淑却并不喜欢杨瓷,这种厌恶不在表面,只是隐隐有些迹象。杨瓷成绩好她不高兴,杨瓷考上了好大学她也不高兴,杨瓷找的男朋友家世很好、她似乎更加不悦。
    有时候,杨陶觉得自己的家就像一场正在上演的肥皂剧,家长里短、鸡飞狗跳,每个人都过得不如意,每个人又都要装出来喜悦的模样。
    靠在车后座,杨陶心里实在不舒服,一阵阵的抽痛让他有些喘不上气,便打开了车窗想吹吹风。降下车窗,他忽然看见窗外驶过的建筑正是他们入住的酒店,现在一溜烟就被车子甩在身后。
    “我们不回酒店吗?”杨陶问。
    胡鹭说:“妈妈和爸爸回来了,昨天我们说好去机场接他们的。”
    杨陶这才想起来,连忙点头:“我忘记了,礼物也没有带……”
    “没关系,我带着你去就够让他们高兴的了。”
    “我现在是不是该紧张,毕竟要见你爸妈了。”杨陶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担忧地问,“我现在脸不好看,早知道不哭了,哭得很丑。”
    “一点都不丑,特别可爱。”胡鹭将杨陶降下的车窗重新升起,侧头瞥了眼后视镜,“布丁有吃完吗,中间的小冰箱里还有几盒,你想吃记得拿。”
    杨陶抱着后座的靠垫,将脸搭在靠垫上,盯着胡鹭的肩膀:“今天怎么不当大爹管着我不让我吃了?”
    “因为你今天心情不好。”胡鹭说,“我不想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再说一些更讨人嫌的话。”
    杨陶噗得一声笑出来:“你好有心机哦。”
    “嗯,只对你有。”胡鹭说着,干脆利落地大转弯,朝虹桥机场出发,驶上城市高架路。
    杨陶将靠垫当枕头,侧躺在后座上,小声嘟囔:“胡妈妈说给我带了东非大草原的特产呢,她和谢爸每次出去旅游,都会给我带纪念品。”
    “你和我爸妈都处成朋友了,我没回家的这几年也多亏你陪他们解闷,否则他们就得整天劝我回家。”
    “那是,我和胡妈妈是忘年交呀!”杨陶笑盈盈地说,“你忘啦,我差点成了你的干弟弟!你如果再迟几天回来,胡妈妈就要给我办认亲仪式了。”
    “是,提到这事我就后怕。”胡鹭无奈地摇摇头,“你说要是成了干兄弟……那我们的关系岂不是像我和唐兰山那样?”
    “也不会吧,兰山哥是因为本身就不喜欢说话,所以才和你没那么亲近的。”杨陶有理有据,“但是我很爱说话啊,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和你搞好关系的。”
    “陶陶,这次见我爸妈,你们就别当忘年交了吧。”胡鹭忽然有些羞涩,竟然红了耳朵,“你要做我们家媳妇的……”
    “臭不要脸。”杨陶眯起眼睛装藏狐,“等我见到胡妈妈,看我怎么和她告状吧,你整天管我这管我那的,简直是在压迫我、剥削我、控制我、奴役我!”
    “我这么多罪名啊?”胡鹭笑着问。
    “对啊,全世界最坏的大坏蛋胡鹭。”杨陶嗯哼两声,“总是戏弄我。”
    “那我好委屈的,今天为了让你不要难过,我把一整个月的布丁存货都交出来了。”胡鹭苦哈哈地说,“以后都不能随时随地变出两盒布丁投喂给你了。”
    杨陶眨眨眼,忽然坐直身体,一巴掌拍在后车座垫上,大吼:“好啊胡鹭,原来你一直把布丁藏在车里,我真以为你每次都是现买的呢。”
    “好吧,这我确实理亏。”胡鹭软着嗓子哄着后座的小杨桃,“那你想要什么补偿?带你去lv再扫购一圈?”
    “算了吧,你花钱我肉痛。”杨陶捂着胸口,重新倒下,“万恶的富人,你要为你最开始装穷装可怜向我道歉。”
    “我没有装,我当时手上真的没钱。”胡鹭无奈地解释,“贵舜回来之后,我以为你们两个有关系,所以找我妈要了两张卡,想着如果遇到事能撑撑面子。”
    “你看我和贵舜难道看不出来我俩撞款了吗?”杨陶敲敲主驾驶的座椅后背,“大醋葫芦,谁的醋你都吃。”
    “我要是不盯紧点,你就要被拐跑了。”胡鹭提起这事就有些来气,“那个欧菲是不是又联系你了?唐兰山都和我说了,你们两个相视而笑,情、意、绵、绵。”
    “哪有!”杨陶力证清白,“这简直是污蔑!危言耸听!兰山哥怎么会这么说话,你不要造谣他。”
    “嗯,在你眼里他就是大好人,我就成天给人造谣。”胡鹭酸溜溜地调侃,越想心里越不舒服,小心眼地开始生闷气。
    这下子杨陶也记不起来李淑了,什么原生家庭的伤痛都丢去一边,心里只剩下边开车边吃醋的胡鹭,整个车内都飘着淡淡的酸味。
    杨陶小心翼翼地扶着座椅,将头探到前排,偷偷打量着胡鹭冷漠地侧脸。他又不敢打扰胡鹭开车,高架路上车水马龙,车身两旁都是极速行驶的车辆。
    “鹭鹭,你真的生气了吗?”杨陶试探着问。
    胡鹭干巴巴地开口:“没有。”
    杨陶缓缓坐直身体,从车载小冰箱里掏出布丁,一口一口吸溜果冻似的吸进嘴里,吃完后满足又幸福地感叹:“其实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葫芦娃。你知道蓝胖子不,能从口袋里掏出任意门的那个机器猫,它能掏出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你可以掏出一盒盒布丁。”
    说完,杨陶俯身将手插进胡鹭的口袋,果不其然在里头又掏出一盒小布丁。他狡黠地笑笑,晃动手里的布丁:“就像这样,你每次说没有,口袋里其实都还有。”
    胡鹭被杨陶耍小聪明的样子彻底征服了,他无奈地叹口气,腾出手迅速地揉了两下杨陶的头发:“去后排坐好,别用这种姿势蹲着,不安全。要是我急刹了呢,你就直接从中间飞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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