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旧日歌

    站在人群中的女人,穿着灰色长裙,怀里抱着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孩子,就站在杨陶身后两米远的距离,身体微微前倾、期盼的目光灼热地落在杨陶后背。
    她绝对不会认错眼前的男孩,那是她的亲生孩子。
    这孩子胖了些,脊背却比以前更挺直了。
    女人放下怀里的小孩,她的脸上已经布满风霜的痕迹,皱纹在眼角堆叠,皮肤也发黄无光。她牵着小孩的手看上去骨节有些许弯曲,岁月在人类的身体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是日渐干瘪的皮肤、是弯曲后无法复原的指骨。
    一切都昭示着眼前的女人年纪偏大,且并不怎么保养自己。
    杨陶深吸一口气,肩头像是压了两座大山,使他的身体无比沉重。他缓缓挪动脚,带着身体,僵硬地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女人,张开嘴:“妈……”
    女人的眼泪一瞬之间夺眶而出,她松开右手牵着的孩子,张开双臂将呆滞的杨陶搂进怀中,眼泪滴落在杨陶后背、无声地渗进布料,只留下一串湿润的痕迹。
    四年没有见过父母,杨陶以为自己已经认不出他们了。即使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他们彼此也都认不出对方。
    他变了模样,头发不再是以前只有一层毛茬的样子,身形也有所改变,整个人的气质更是与高中时截然不同。
    母亲也不再是那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她生了第三胎的孩子,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那些年里被护肤品和保健药延缓的岁月,在她身上加倍流逝。
    杨陶在回头之前,从未想过四年没见的妈妈会变成这副模样。
    在他离家时,母亲因为他的优秀总是扬眉吐气、双眼如同少女那般明亮,她骄傲地张罗着所有的宾客,甚至定好了升学宴的酒店。
    后来在姐姐杨瓷偶尔的描述中,母亲因为新出生的孩子日夜操劳,大龄妊娠让她有许多小毛病,但刚出生的孩子离不得人,小毛病逐渐拖成大毛病,她不得不频繁在医院折腾。
    杨陶在那个孩子出生后,屏蔽了父母的朋友圈,因此也从未看见过母亲每逢深夜就在朋友圈里诉说的想念。
    她时常念叨着想念杨陶,但无论是自言自语、还是朋友圈发图,都是对着新出生的小儿子。这让偶尔回家的杨瓷,搞不清楚她究竟想念的是二十多年前夭折的大儿子、还是想念十八岁就离家出走的二儿子、又或者只是把这两种感情全都映射在刚出生的小儿子身上。
    李淑紧紧抱着四年未见的二儿子,她急迫地想和杨陶诉说这些年里自己的想念,但刚松开手,自己带着一块儿出来的小儿子,就跑进了人堆里。
    她顾不得杨陶了,急忙追着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小儿子,身上背着的大包鼓鼓囊囊,压得她弯腰驼背,但抱起小儿子之后,她又露出如释重负地笑容。
    杨陶站在原地,盯着幸福的母子两人,忽然就觉得李淑的笑容刺眼。
    他嗤笑自己的自私,竟然会嫌恶无知的孩子和养育自己长大的母亲。
    李淑抱着小儿子回来,她已经忘记方才想和杨陶说什么了,侧身站着,好让小儿子的脸能正对着杨陶。
    杨陶盯着幼儿那双黑亮的眼珠,听见李淑说:“快,小陶,快认认你弟弟,今年刚两岁,叫杨鸣。”
    “妈,你为什么来上海?”杨陶垂下眼,没有再看将手指塞进嘴里含住的杨鸣,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李淑先是一愣,随即说道:“你姐在家里看你比赛呢,我们才知道你现在这么有出息。我和你爸商量了,想着你还没见过你弟,就带着他来找你,毕竟我们四年没见了……小陶……你是不是,不想见妈妈?”
    杨陶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用力绞在一起。
    他内心的不安与惶恐,在李淑面前都习惯性藏起。李淑从来都不知道他心里有多害怕父亲,她只会说,你要体谅你爸爸,他为了这个家很不容易。
    所以杨陶没有什么话好对李淑说,他平静地抬起双眼,没有看咿呀乱叫的杨鸣,只盯着李淑说:“妈,我现在挺好的。对了,你们待会怎么回去,我让朋友开车送你们吧,快晚高峰了,外面不好打车。”
    “小陶,你还生妈妈的气吗?”李淑上前一步,“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当年要把你送去那地方的事?”
    杨陶呼吸一滞,他沉重地摇头:“没有,您想多了。”
    “那你怎么不回家了,妈妈让你姐姐找了你那么多次,你怎么都不回家。”李淑忽然激动起来,“是不是你姐没告诉你,所以你不知道我们都在等你回家?小陶,妈妈的小陶,你要一直丢下妈妈不管吗?”
    “我没有不管你!”杨陶忽然攥紧拳头大吼,“我、我每年都给你们转钱,我从来没有不管你!”
    “那你怎么不回家啊小陶?”李淑眼眶通红,她的眼泪又滚滚而出。这次没有滴落,杨鸣用肉嘟嘟的小手,擦掉了李淑脸上的泪珠。
    杨鸣的声音稚气未脱,只会说些不成句子的词语,把沾着李淑眼泪的手指塞进嘴里,含糊地念叨:“妈妈、哭、丑丑。”
    李淑又忙着将他放下来,从身后的包里抽出湿巾,一点点擦干净他的手指。
    眼前母慈子孝的画面多么令人感动,甚至有路人过来,帮李淑抬起那沉重的背包放在长椅上。
    然而杨陶只觉得刺眼,他被迫观看这样一副感人的画面,稚子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母亲又擦去稚子手上的脏污。
    杨陶似乎就成了外人、恶人、冷漠的旁观者。
    杨陶忽然出声,背靠着墨兰的展柜,俯视李淑和杨鸣,困惑地问:“小孩子是不是要喝奶?”
    “当然要喝了,你弟弟还没完全断奶,我得随身带着温水和奶粉,这样他什么时候想吃就能吃。”李淑抱着杨鸣,坐回长椅上,从背包里掏出奶瓶给杨陶看。
    杨陶蹲在李淑面前,抬起头看着又开始咬着李淑头发的杨鸣,淡淡地说:“妈妈你记得吗?我出生的时候姐姐才四岁,因为你和爸爸都不在家,我特别特别饿,饿的一直哭。姐姐她每天晚上要起来五六次,用晾衣杆打开灯,爬上椅子给我冲奶粉,再一趟趟喂进我嘴里。后来她说起这些事,我就很想问你和爸爸,你们当时为什么不管我呢?”
    李淑沉默几秒,忽然避开杨陶的眼神,盯着手里杨鸣肉乎乎的小手说:“我和你爸不出去挣钱,拿什么养你和你姐?”
    “杨鸣出生后,你和爸爸一天都没有离开过他吧。”杨陶咧开嘴朝着杨鸣笑,也朝杨鸣说,“你真幸福,恭喜你,未来一定光明灿烂。”
    杨鸣没听明白,但他朝李淑怀里缩了又缩,似乎很是害怕杨陶。
    李淑反应过来,及时伸手遮住杨鸣的眼睛,解释道:“你弟弟见不得太亮的颜色,一看见就大喊大叫……”
    杨陶理解地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裤子的褶皱,看了眼自己今天穿的果绿色衬衫,确实很亮,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事,我理解。”
    “小陶啊,我其实”
    “你们什么时候走,如果现在不走,我就先走了,我朋友来接我了。”杨陶打断李淑的话,重新佯装正常地给墨兰又拍了几张照,随口说道,“见面就不用了,以后我每个月都给你们转钱,毕竟养小孩需要有人赚钱,姐姐一个人赚恐怕不够。”
    李淑解释:“你爸也有工资,还用不到你的钱。”
    “姐姐也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你们缺钱就来找我,不要找她要。”杨陶说,“她的工作只有死工资能拿,每个月存的不多。”
    “你姐工作稳定,你不用担心。”李淑自说自话,“倒是你,你现在工作来钱是快,但一直做下去能有前途吗?小陶啊,你听妈妈的话,趁早找个稳定的工作,你现在干的那些事都没法长久的,以后你没工作了怎么办?”
    “捡垃圾啊。”杨陶理所当然地转身,像是变了个人,十分开朗地摊开手,无比轻松地说,“这个社会又不会让我饿死,有什么好怕的呢?”
    “你还没有真正进入社会,不懂父母的良苦用心。”李淑语重心长地试图和杨陶再说几句,但杨陶直接向展馆外走去,片刻都不曾停留。
    李淑想跟上,但追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包没带,又折返回去拿包。等背好包再出来时,人群中已然看不见杨陶的身影了。
    她在原地高喊着杨陶的名字,但没喊两声,杨鸣又闹了起来,抓着她的头发嚎哭不止。
    “哦哦乖宝,乖宝听话,不哭啊不哭啊。”李淑轻轻摇晃着手臂,一走一颠地哄着杨鸣,无比温柔地拍着杨鸣的后背,声音极柔软。
    杨鸣逐渐冷静下来,他趴在李淑的肩头,被眼泪洗过的双眼格外明亮,镜子般照出来来往往的人群。
    在杨鸣的视野中,会展中心的大门口,自动的玻璃门外站着一道孤立的人影,许久许久都低着头不曾有动作。
    杨鸣又开始咿呀地乱叫,想引起李淑的注意,告诉她,她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但他还说不明白话,叽里咕噜半天,李淑也只以为他是热了不舒服了,便带着他又找了个凉快的地方坐下。
    于是杨鸣就看不见那道人影了,他安静下来,靠着李淑,手里玩着一只小小的玩具汽车。
    而已经走出展厅的杨陶,疲惫地靠在墙边,许久后,闷热的空气终于压倒了他,他缓缓坐到地下,捂住自己的脸,泪水渗出指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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