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人皮小熊

    伊桑看到新任皇帝凯泽·维瑟里安即将结婚的新闻时, 呆了一下。
    租来的飞船驾驶舱里一片死寂,只有维生系统单调的嗡鸣在耳边回响。
    这么快吗?
    伊桑以为,就算凯泽·维瑟里安不会为他悼念太久, 但也不至于在他“死后”短短两个月, 就迫不及待地开启新的篇章。更何况, 此刻仍在先皇的国丧期内, 如此行事, 只会让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雪上加霜。
    伊桑犹豫了足足一分钟,点开了那个新闻。伊桑对自己说, 我就是关心一下宇宙局势, 纯路人,纯好奇。
    新闻的字句像潮水般涌入眼帘:官方消息……世纪婚礼……结婚对象……
    当那个名字跳出来时, 伊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莱安·万瑟伦。
    不是?伊桑想, 我都死了,他和哪个莱安·万瑟伦结婚?我认识的那个莱安?
    他猛地把脚从驾驶台上撤下,靴跟在地板上磕出刺耳的声响。他站起来, 烦躁地在狭窄的舱内来回踱步, 像是一头野性未训但被过早困在笼子中的猎豹。
    他明明已经把莱安送回了塔莫德星, 凯泽是怎么把他找回来的?而且, 凯泽如此大张旗鼓地宣告联姻,塔莫德星官方竟然没有提出任何抗议?
    新闻里没有附上照片,让他无从确认那位Omega的身份。他记得莱安的联系方式,但是他不敢联系莱安。万一这是陷阱呢?是凯泽为了引诱他现身,而精心布置的另一场盛大骗局呢?
    但很快,他又自嘲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凯泽找他干嘛?凯泽需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名为“万瑟伦”的符号, 一个能让他的皇位更加稳固、让维瑟里安与万瑟伦两大古老家族的结合成为现实的工具。至于是哪个“万瑟伦”,根本不重要。
    是啊,一个主动配合的工具,总比他这个被愚弄后激烈反抗的工具要顺手得多。
    第一个雕塑作品碎掉了,艺术家可以立刻找到一块新的石头,继续雕刻他心中完美的“伽拉忒亚”。他只爱自己的创造,爱那个能完美映照他意志的倒影。
    从来和我无关。伊桑想。
    他关掉了新闻,强迫自己去看别的消息。飞船的交易信息、矿石的最新价格、混乱星域的通缉令……那些熟悉的、冰冷的字符,却怎么也无法在他眼中聚焦。
    过了几分钟,伊桑再次站了起来,又在舱内转了两圈。
    “有病!” 他终于无法抑制,狠狠一脚踹在了冰冷的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那条新闻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经常会控制不住地想:凯泽到底要和谁结婚?是莱安吗,还是他又找到了新的替代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莱安过得还好吗?凯泽有没有为难他?
    在非常少的时候,伊桑也会忍不住的问自己:难道他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一丝一毫都没有吗?那些温柔的注视、亲昵的低语,全部全部都只是“皮格马利翁计划”的一环吗?
    这艘租来的飞船里,每一寸空气都还浸染着凯泽的信息素的味道。那是他带出来的最后一管喷雾,如今也即将用尽。他曾在这气息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与自在,而现在,这味道却成了最恶毒的讽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段虚假的爱恋。
    伊桑只能在身体最难受的时候,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像个卑微的瘾君子一样,汲取一点点残存的慰藉。那一刻,他身体深处蛰伏的Omega本能会不由自主地颤栗,即便理智在叫嚣着抗拒,那令人沉沦的Alpha气息仍能唤醒他血脉深处原始的渴望,让他短暂地感到一种近乎痛苦的麻痹与满足。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为此而痛苦?伊桑蜷缩在冰冷的驾驶座上,怨恨地想。
    看来是我的报复不够狠。他以为在阅兵之时引爆飞船,那场照亮了整个天穹星的爆炸,是对凯泽的公众形象、工作能力、私人感情的全方位摧毁。没想到,凯泽居然毫发无伤地度过了这一关,还如此顺利地登上了皇位。
    伊桑以为自己在书写悲剧,没想到这只是一场闹剧!
    他的死亡,他的一切,都成了一场笑话。
    不对,是一场意外事故。
    和凯泽殿下“相恋五年”的Omega领航员伊桑·霍尔特在意外中死了,凯泽就立刻与“莱安·万瑟伦”结婚。真的不会有有人怀疑伊桑是凯泽自己杀掉的吗?
    伊桑焦虑地捏着自己的小拇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这是他从小的习惯,每当不安时,细微的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有一段时间,这个习惯变成了转戒指,但是当他放下了那个戒指之后,这个习惯就又回来了。
    他不断地刷新着光学探测仪,期待着那艘传说中的幽灵医疗船,能像神迹一样,撕开这片死寂的黑暗。
    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
    腹部柔软的弧线已经无法用宽松的衣物遮掩,那是一个生命正在成形的、不容否认的证据。伊桑垂下眼,手掌不由自主地覆了上去。隔着一层皮肤和肌肉,他能感受到那个小小的、固执的胎动。每一次胎动都像在提醒他身体正在进行的不可逆转的转变,一种与他本性反抗的、陌生的丰腴。
    因为长期缺乏Alpha父亲的信息素,这个胎儿显然处于虚弱之中,只有在伊桑极为吝啬地喷洒一点凯泽的信息素时,它才会稍微恢复一些活力,仿佛在回应着血脉另一端的召唤,也让伊桑那原本紧绷的身体,在短暂的放松中显露出一种挣扎又脆弱的曲线。
    25周了。时间像一个冷酷的刽子手,拖着他,一步步走向无法回头的孕晚期。
    如果等不到恩多星的这艘幽灵医疗船,伊桑无论如何都要生下这个孩子了。
    随着这个“寄生者”在体内逐渐成长,伊桑发现自己的心,也分裂成了白昼与黑夜。当恒星的光芒照亮飞船冰冷的舱壁时,他的心就坚硬如铁。他会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可以。不可以留下这个孩子。这是一个同时拥有万瑟伦和维瑟里安血统的怪物,一个因为欺骗和谎言而诞生的生命。它不是爱的证言,而是他曾被愚弄的、最耻辱的证据。
    然而,当飞船隐入行星的阴影,当黑暗将他与整个宇宙隔绝开来时,那份坚硬便会悄然融化。他会突发奇想,想要留下这个孩子。或许,他可以带着它,逃到更远的、无人知晓的星系,永远不告诉任何人它的存在,让它仅仅成为“我”的孩子。他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家人。这个念头,总是在黎明到来的第一秒,被无情地碾碎。
    等到第三天,当伊桑几乎要放弃希望时,那艘巨大的幽灵医疗船,毫无征兆地跃迁到了他附近。它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绿色幽灵,巨大的船体在远处恒星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近乎滑稽的、充满生命力的光芒。
    伊桑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发出了加密通讯请求。在得到登船许可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一个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浮木。
    当他登上幽灵医疗船后,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告知他稍作等候。伊桑拘谨地坐在候客区的金属长椅上,整个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回响。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猜想这位星际间大名鼎鼎的无照医生会是怎样一个人物。
    过了一会,不远处的舱门发出了轻微的泄压声,缓缓升高。伊桑立刻站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武器。他盯着那个穿着得体的西装、外面却套着一件白大褂的人影,觉得有些眼熟。
    是因为医生的风格都很相近吗?他想。
    等到那双熟悉的无框眼镜出现之时,伊桑惊呼了起来:“塞缪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塞缪尔·劳埃德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种混合着羞愧和极度慌张的表情。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猛地转身,试图逃跑。但伊桑的反应更快,一个箭步上前,反剪住他的手臂,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舱壁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伊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带了他来找我?!”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匕首,锋利的刀刃抵在了劳埃德脆弱的脖颈上。
    “放!放开我!” 那声音尖利而短促,充满了惊恐,和伊桑所熟识的、劳埃德医生那永远沉稳的声线截然不同。
    “你认错人了!” 劳埃德又用他那尖细的嗓音叫道,“我不是塞缪尔·劳埃德!”
    “那你是谁?” 伊桑把他按得更紧了,连自己微隆的腹部都贴在了对方的后腰上,这个姿势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我是他的同学!我!我不是他!” 劳埃德尖叫着,“别杀我!我是伊沃克人!我是医生!你不能杀一个医生!”
    同学……伊沃克人。伊桑的脑海中闪过一丝记忆,劳埃德似乎确实提到过他有一个伊沃克人同学。
    “那你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样?” 伊桑的刀锋没有移开分毫。
    “……我偷偷克隆了他的身体。” 被控制的“劳埃德”屈辱地说道。
    “帝国法律禁止克隆。” 伊桑立刻说。
    “所以我偷偷克隆的啊!” 那个“劳埃德”又挣扎起来。
    伊桑沉默了。这个逻辑……竟然无懈可击。一个敢触犯法律堕胎的无照医生,再多一项克隆罪,似乎也合情合理。
    “不好意思。” 伊桑的刀依旧架在对方的脖子上,语气却缓和了下来,“我不是故意冒犯您。我是来求医的,您能原谅我吗?”
    “劳埃德”窝窝囊囊地说:“能原谅,能原谅。你能先把刀挪开吗?”
    等到机器人管家端上了茶水之后,伊桑终于见到了那位医生的本来面貌——一米多高圆脸绿毛的小熊。
    “游隼。” 伊桑和小熊握了一下手。
    小熊回握住,用依旧尖细的声音说:“纳卡。”
    这非常不礼貌,但是伊桑实在太好奇了,他忍不住问到:“纳卡医生,你把劳埃德的身体……脱掉了?”
    纳卡点了点头,挠了挠自己毛绒绒的脑袋:“有人类男性患者的时候,我一般用塞缪尔的身体。人类患者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不太信任我的伊沃克形态。”
    “塞缪尔·劳埃德本人知道吗?” 伊桑确实好奇。
    纳卡羞愧地低下了头。
    看着他那副样子,伊桑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忽然就松弛了下来。他甚至笨拙地安慰道:“没事的。我不会告诉他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纳卡立刻感动地抬起头来,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真是一个好人。”
    伊桑的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撑着脑袋,看着感动的纳卡,抿着嘴,憋了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越笑越开心,最后甚至不得不那手指头擦掉了笑出来的泪花。
    在纳卡钻到地毯下之前,伊桑终于止住了笑。他深吸一口气,诚恳地说道:“纳卡医生,我需要您的帮助,我需要我腹中的孩子离开我。”
    谈到了他的工作内容,纳卡终于恢复了点自信,他看了一眼伊桑的肚子,然后说:“我还以为你要治疗信息素失调呢。要孩子离开你,很简单的。” 他用力点了下毛绒绒的脑袋。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伊桑立刻追问。
    “什么手术?” 纳卡一脸疑惑。
    “让他离开我的手术。” 伊桑的手无意识地放在腹部,恰好感受到胎儿在里面不安地踢了他一下。
    “你不用做手术啊。过两三个月他就自己离开你了,你想留也留不住。” 纳卡一脸莫名其妙。
    伊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要堕胎,不是要生孩子。” 腹中的胎儿又踢了他一下,仿佛在抗议。
    “可他已经快六个月了诶。” 纳卡挠着头说道,“孕育生命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为什么要毁掉他呢?”
    伊桑沉默了一会,说道:“我有我的原因。”
    “好吧。”纳卡说道,“那你可以把他生下来然后送给我。”
    伊桑无语:“我不能生下他,也不能送给你。”
    “那你可以把他的尸体送给我吗?” 纳卡继续追问。
    ……伊桑感觉到不太舒服。他一直避免说出堕胎之类的词语,此刻听到“尸体”两个字,更是觉得难受。
    “我想……应该不行。” 伊桑摇了摇头。
    “人类真奇怪。” 纳卡咕哝着,咬掉了小熊饼干的头。
    伊桑知道为什么人类患者都不太信任纳卡的伊沃克形态了。但纳卡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选项了……
    “所以,请问您可以帮助我,让这个孩子离开我的身体吗?” 伊桑又问了一次。“我愿意付诊金的,很多也可以。”
    纳卡嗦了嗦沾着饼干屑的手指,站了起来:“跟我来,先扫描一下。”
    扫描完成后,巨大的三维图像投射在空中。那个小小的生命,四肢和身体已经非常清晰,甚至能看到他蜷缩的轮廓和模糊的五官。
    他的眼睛会是什么颜色?
    伊桑不受控制地想。是凯泽那样的冰川蓝,还是自己这样的苔藓绿?
    如果是绿色…… 伊桑的心头涌起一阵渴望的战栗。或许……或许我可以留下他。
    永远不告诉其他人他的存在,让他仅仅成为我的孩子。我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家人。
    “他会睁开眼睛吗?我能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吗?” 伊桑问了出来,声音干涩。
    纳卡震惊地看着他:“你泡在尿里的时候会睁开眼睛吗?”
    伊桑欲言又止。他再一次确认,纳卡的医患关系一定很差。
    “不太好做。” 纳卡摇摇头,然后说道,“他都快把你的信息素吸干了。没有信息素,堕胎之后你的身体会撑不下去的。”
    纳卡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流露出对病人的关怀:“你就不能找你的Alpha来调调情什么的吗?增加点信息素。”
    “他死了。” 伊桑冷漠回答。
    “……哦。” 纳卡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兴致勃勃地提议,“那你要克隆一个吗?和堕胎手术的价格差不了太多的。”
    “克隆一个?” 伊桑皱着眉头重复道,觉得这提议荒谬至极。
    “对啊。” 纳卡愉快地回答,“因为死了老公,没有信息素,所以很难堕胎。如果克隆一个老公,你就有信息素了啊!然后你就可以堕胎了啊。”
    伊桑一阵无语。如果寡妇都能克隆老公了,那为什么还要堕胎啊?
    如果可以克隆Alpha……为什么还要堕胎啊?
    不对,这其中没有因果关系。伊桑命令自己停止去思考这个可能性。
    “我讨厌他,他死得好,不需要克隆他。” 伊桑一字一顿地回复道。
    “那就难办了。” 纳卡挠着头说道,“那要不然你试着找个Beta性丨交一下?看看能不能增加一点信息素?你没有Alpha信息素用,自己分泌的Omega信息素也非常不足,你看看能不能通过其他方式,最少先增加一点你自己分泌的信息素。”
    纳卡非常好心地说道,“我可以把塞缪尔的身体借给你,你把自己的智能助理导进去,就可以用了。”
    伊桑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欲言又止。
    “你要再用塞缪尔的身体干这种事情,我真的会告诉他。” 到最后伊桑只能干涩地说出了这句话。
    伊桑在幽灵医疗船上心如止水地看了三天片。
    第一天他看了半天伊沃克人性教育片,以为看绿色小熊跳求偶舞对于自己的治疗有所帮助;接着又看了半天伊沃克人的成人片,但这和小时候看得自然纪录片有什么区别?熊穿着衣服所以多了脱掉的步骤?
    第二天倒是人类的片子了,伊桑拿手背半捂着眼睛龇牙咧嘴看完了。为什么成人片能拍成自然纪录片啊?啊?!人模仿熊模仿人吗?
    伊桑发觉不对,这样下去,他这辈子都要对这件事情了无兴趣了。他锁了门,自己找了个精品付费网站,然后迷失在了庞大的标签当中。等到伊桑下意识选完了标签,抬眼一看,整个光屏是都是金发健壮的Alpha了。
    好丑。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都不如凯泽好看。
    伊桑的胃猛地一抽。他立刻删掉了“金发”的标签,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男人的影子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画面上的丑人变得更多了。
    他掐着山根,用力按压着酸胀的眼球,几乎要将指甲嵌进皮肤里,有点绝望。曾经热烈回应过凯泽的身体,现在却像死了一样,冷漠地旁观着他的徒劳。
    等到腹中的胎儿又开始焦躁地四处乱蹬,伊桑掏出了那管早已用空的信息素喷雾,拧开喷头,对着瓶口,像个卑微的瘾君子一样,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残存的气味。
    胎儿平静了。伊桑也是。他紧张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看着光屏上那些性感的、陌生的Alpha,麻木地告诉自己:主要是我Beta的身份认同太牢固了,所以很难对Alpha产生欲丨望。而我和凯泽信息素匹配度有百分之百,我对他才有性丨欲是正常的。
    他关掉了精品付费网站,犹豫了很久,直到他感觉到凯泽的信息素即将散尽,他终于屈辱地在搜索框里打出了“凯泽·维瑟里安”的名字。他找了一段对方的演讲视频,一边骂他满嘴谎言,一边开始了自我安慰。那张英俊却令人生恨的脸,和那低沉却极具蛊惑力的声音,在屏幕上放大,渗透进他每一寸被信息素渴望煎熬的细胞。伊桑额头冒出点细汗,心里想,我应该克隆这个音色,让他一遍遍说我爱你。就像……之前那样。
    但还不够。纳卡给伊桑测了信息素指标,告诉他——远远不够。如果信息素指标不够,一旦堕胎,伊桑的整个身体都会垮掉,不是说一定会死,也就是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会死。
    死了算了。伊桑面无表情。
    不行就生了算了。
    伊桑平静开口:“如果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呢?”
    “信息素不够,它也撑不了太久了。生不下来的。” 纳卡摇了摇头。
    “意思是我死定了。” 伊桑冷淡开口。
    纳卡震惊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悲观?生命如此伟大,怎么可以轻易放弃?”
    “你不喜欢塞缪尔的话,我还有其他克隆体,你要我借你一个吗?” 纳卡好心提议。
    伊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能看看吗?”
    纳卡带着伊桑参观了自己的“仓库”。仓库里有十几个巨大的透明仓,每个透明仓里都漂浮着站着一个赤丨裸的人类。
    伊桑嗓子发紧,迟疑问道:“你……你不会克隆病人吧?”
    纳卡震惊看着他:“我是医生,当然只克隆医生了!”
    随后,纳卡骄傲地介绍起自己的“收藏”:这个是医学院院长、那个是某某课老师、那个是某某届学长……介绍到塞缪尔·劳埃德的时候,伊桑自觉地偏过了头。
    但如果一定要找一个Beta“用”一下,塞缪尔反而是最靠谱的。最少他不老不丑不胖不矮……
    最后几个透明仓里的人脸上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是谁?” 伊桑问。
    “备用的身体。” 纳卡解释,“注入血清之后可以迅速变成血清主人的样子。”
    “怎么做到的?” 伊桑迟疑一下之后问到。
    “把终极多功能干细胞群附着在人形骨架上就可了。” 纳卡的眼睛闪着光芒,“等有了血清,提取里面的DNA、信使mRNA序列群、合成端粒酶,再往营养仓里注入超速生长因子,过不了几个小时,就可以完成激活、编程和细胞骨骼重塑的过程了。完成重塑之后,端粒酶活性下降,身体结构锁定,然后就可以长期维持血清主人的形态了。”
    “你可以克隆一个自己试试。” 纳卡热情推荐,“一个上班一个休息,多好。”
    伊桑婉拒了,并且开始怀疑塞缪尔·劳埃德到底是如何与纳卡成为朋友的。
    “你是说……只要有血清就可以了,是吗?” 伊桑的舌头顶着上颚。“他……克隆体,会有信息素吗?”
    “当然会有了。除了预埋的脑机接口,他们和你们差不了太多。” 纳卡开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抱怨,“真不知道你们人类为什么这么排斥克隆,身体不过是意识的工具而已。”
    ……身体不过是意识的工具而已。
    工具……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伊桑混沌的思绪。他想,如果凯泽能将他当做生育和巩固权力的工具,那他为什么不能将凯泽也变成一个工具?
    正义的原则支持同态复仇。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甚至对他本人无害……
    既然他对我精心策划的报复无动于衷,既然他这么快就要拥抱新的“万瑟伦”……
    只是身体而已,身体只是意识的工具。如果没有意识……就不会涉及伦理问题吧。
    管他什么伦理学!老子都要死了!
    伊桑起伏的心潮平静了下来,他看着透明仓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地说道:
    “纳卡,请为我预留一个克隆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属于塞缪尔的“备用品”上。
    “还有……把塞缪尔的身体,借我用一下。”
    伊桑为塞缪尔的身体付了大笔押金之后,按照纳卡的说明,把安卡——他的人工智能,他唯一的朋友——通过脑机接口导入了塞缪尔的身体里。
    基于硅基芯片的人工智能擅长超高速线性计算和数据检索,但是人脑的运算是基于碳基神经网络,虽然其在处理情感、直觉和创造力上无与伦比,但其运算能力和人工智能相比则捉襟见肘。如果将人工智能完全“灌入”人体大脑,无异于将超级计算机的数据强行塞给一把算盘,用家用插座为宇宙飞船提供能源。
    因此,伊桑进行了非常详细设置。他剥离了安卡的非核心算法,只留下了最重要的忠诚协议和逻辑判断;在海量数据中,伊桑仅仅保留了两人的共同记忆和核心人物设置。如此一来,他才能把安卡的程序移植限制在生物大脑可以承受的阈值之内。
    纳卡在旁边嘀嘀咕咕,说明明可以直接给给他导入基本模型和“资料库”就行了,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伊桑摇头,没回答。
    等到“塞缪尔”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他看向伊桑,微微颔首。
    “伊桑,我的船长,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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