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白日焰火

    伊桑再次登上游隼号之时, 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游隼号被从上到下维修过,所有的金属表面都反射着冰冷的光芒,整个机舱里散发着一股清洁剂的微弱香气。
    伊桑先去了之前彻底破裂的底舱, 整个底舱都进行了翻新, 原本有些年限的配件全都换了新。伊桑站在原本放着凯泽休眠舱的地方,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金属地板, 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不存在的温度。他躺了下来,看着底舱的天花板。
    他盯着通风口看了几分钟, 盘腿坐了起来。
    “安卡。” 伊桑喊了一声。他的智能助理立刻回应道:“我在, 我的船长。”
    “查阅检修记录,寻找空气循环系统维修记录。”
    “已为您找到五条维修记录, 分别是……”
    “今年最早的那条, 在哪个修理厂?”
    “已为您找到北冕座R型变星上的托勒密修理厂,该修理厂目前已结业,是否需要进一步搜索?”
    伊桑摇了摇头, 他已经猜到了。凯泽买通了他做维护的修理厂, 往空气循环系统里加了诱导分化的药物, 而后再伪装货物, 找到方法把自己送上了伊桑的飞船。既然他早有准备,那安卡的下线……伊桑又想到了凯泽书房里的那个全息投影,伊桑苦涩地笑了一声,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苦涩笑了一声——这一切都是凯泽的手笔。
    伊桑又躺了下来。可凯泽怎么找到我的?他怎么知道莱安不是真的?又怎么在茫茫星海中找到了我?
    是……那位老师吗?那位联系上伊桑,请求他运输自己另一个得意门生休眠舱的老师。
    阿利斯泰尔·芬奇教授。
    那位教授伊桑历史,并且陪伴伊桑在太空中流浪三年,最终决定退休回家写书。不到五年,《帝国通史》问世, 成为了最受欢迎的当代历史学著作。
    阿利斯泰尔·芬奇教授,这位坚韧的老人,是伊桑流亡团队唯一幸存的人。除了他之外,陪着伊桑流浪的人,逐渐在宇宙中死伤殆尽。
    伊桑想起来了,这位老师……也是天琴星人。或者正是在天琴星,凯泽成为了他另一个学生。
    伊桑苦笑起来。这位老师总是教导他:“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看来他明显更看好凯泽这个学生,不管是从他本人、还是帝国的利益出发。
    多么顺理成章的故事啊。凯泽为他编织了一个华美的牢笼,而他敬爱的老师,亲手为这个牢笼递上了最后一把锁。
    如果旧主和新主成为了一家人,甚至还有了一个孩子,那么,背叛就不再存在。
    只要顺着老师铺好地道路,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不再反抗命运的降临,不再主张离经叛道的自我。伊桑会有爱人、会有孩子、会恢复身份,会终结仇恨、会稳定政局、会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如果顺着这条路走下去——那他就不是伊桑·霍尔特、不是游隼、不是他自己了。
    伊桑利落地站了起来,说道:“安卡,启动休眠模式。”
    “请问您确定要启动休眠模式吗?休眠模式启动后,我将无法为您提供服务,我的船长。”
    伊桑重复:“启动休眠模式。”
    “期待下次见面,伊桑。”
    在三声轻响之后,飞船又陷入了安静当中。
    伊桑去了主舱,从控制台下拆掉了安卡的核心组件和记忆模块,小心地放在了一个透明的封口袋当中,揣到了口袋里。
    游隼号是另一个奖励,一个爽快的奖励,这是为了奖励伊桑向凯泽坦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向凯泽走一步,凯泽便给他更多东西。因此,当伊桑向凯泽坦白之后的第三天,游隼号就停在了天穹星军事学院的机库里。
    伊桑提前申请了航空许可,每次带着十个学生,分了三天,每天五趟,带他们不断起落,一次次飞出太空,再一次次降落。
    三天结束之后,伊桑感觉自己头昏脑涨,肚子也隐隐不太舒服。过高的逃逸速度、过大的压强,普通人一次都难以完成的起降,伊桑三天做了十五次,但也感觉自己已经累得够呛。
    因此,到了休息日,伊桑睡到了中午才怨气很大的起床。
    去了餐厅,伊桑才发现凯泽还没走,默念了一声晦气。凯泽张开手要和伊桑拥抱,伊桑敷衍地抱了一下他就想走开,但是已经被他牢牢困住了。
    “伊桑。” 凯泽又把伊桑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今天会有人上门定做衣服。” 凯泽说道。
    “这次是为什么?” 伊桑打了个哈欠。
    “我父亲快死了。” 凯泽低声说道,“定做葬礼时的黑西装。”
    伊桑愣了一下。
    “还有我们结婚的礼服。” 凯泽继续说道,“我们必须尽快结婚,要赶在我父亲死亡之前结婚。否则我们的婚礼就必须推后了,我们的宝宝等不了这么久。”
    婚礼……葬礼……生与死,爱与恨,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并列在一起,仿佛它们都是棋盘上没有温度的棋子。
    伊桑叹了口气,把头埋在了凯泽的胸口。
    在护国公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执政之后,他找到了伊桑父母的尸体,将在天穹星的国家陵墓下葬。但是,登陆了天穹星几个月来,伊桑一直刻意回避着这件事情,仿佛他不去祭拜父母,他的父母就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活着一样。虽然他亲眼看到父亲的人头落地,母亲服毒自杀,但只要不看到墓碑,一切就都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我想去看看我的父母的坟墓。” 伊桑从凯泽的怀抱里抬起头说道。
    凯泽温柔地吻他的额头:“我们待会就去。”
    下午的时候,伊桑带着一束白色的蔷薇,坐着飞行器去了墓园。凯泽也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神色肃穆地陪他一起去。
    同行的人很多。最近凯泽和马库斯与哈德良公开撕破了脸,几个人都在防备彼此,因此他们不得不带着更多的保卫人员出门。伊桑看到有人在拍照,他转过头去看凯泽,凯泽却只是轻微地摇头,让他不要多管。
    伊桑安静地把那束白色的蔷薇放在了费德里科·万瑟伦和伊琳娜·阿塔纳索斯·万瑟伦的坟墓前。万瑟伦家族在塔莫德星上有家族墓地,除了费德里科和伊琳娜,所有先祖都在塔莫德星上埋葬。
    他们肯定很孤独。
    伊桑转头看着凯泽,对他说道:“我死之后,把我和我的父母埋在一起。”
    凯泽的第一反应是——那我怎么办?
    为什么不是和我埋在一起?你说的永远难道不包括死后吗?
    但这股暴躁的占有欲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凯泽抱住了伊桑,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了墓园的寒气,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叹息地嗓音回答道:“好,我答应你。”
    “但是,我也要在你的身侧长眠。”
    “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凯泽冰蓝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情真意切地悲伤,伊桑仔细地看了一会。
    这个能够规划和期待着自己父亲死亡的人,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伊桑想,或许这才是对的,他根本不在乎死亡。
    伊桑拉着凯泽离开了墓园。
    在回程的飞行器上,凯泽看着伊桑:“怎么没有多说几句?” 比如说你找到了一个对你极好的Alpha,你已经有了孩子。
    伊桑摇了摇头说道:“塔德莫星有个说法,死者没有耳朵,他们听不到你说得事情。所以我们不会和死去的人讲很多。”
    凯泽问:“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
    伊桑无所谓地说道:“可能是因为,无论怎样的哭泣和呼唤,都没有办法让死者复生吧。所以就有了死者没有耳朵的说法。”
    凯泽回道:“那死者也没有眼睛和嘴巴,因为他们看不到也不会说话。”
    伊桑的头靠在椅背上,转过头冲他微微一笑,说道:“可能吧。”
    整个七月初伊桑都很忙,他要不断地给学生加课加练,还去了两次军部开会,讨论阅兵的具体计划,在几十人的会议上向凯泽汇报天穹星军事学院的具体进度。伊桑被莱莉邀请去凯泽巨大而奢华的办公室喝茶等凯泽下班,但是他只是在凯泽的桌子后坐了一会,就自己回家了。
    最终的阅兵方案是伊桑带队,带着天穹星军事学院挑选出来的Beta宇航员,驾驶一批新款小型功能舰艇进行展示。这些飞船大多是为了侦查、渗透、操控无人机、维修大型飞船、特殊环境登陆而设计。虽然具体操作不同,但是对驾驶技术的要求是相似的。
    布莱克伍德教授强调很多遍,他们的驾驶技术不重要,没有人期待他们把飞船开出花来,重点是展示飞船,以及驾驶飞船的Beta宇航员。伊桑带着自己挑选出的二十个学生一起点头称是。
    劳埃德来看过伊桑两次,凯泽都陪在旁边。他的话伊桑都会背了,胎儿很健康,但是需要Alpha父亲更多的信息素。凯泽面露难色,伊桑一脸惭愧。伊桑还是对凯泽的信息素“过敏”,只有在极淡的情况下他才不会想要呕吐。
    “能不能……” 伊桑看着凯泽开口提议,“给我一些信息素,我稀释一下,喷在周围,可能会好一点。” 凯泽自然乐意配合。
    劳埃德给伊桑送了一张微缩的B超影像,并且试图劝伊桑给胎儿起个名字。伊桑笑着回复:“好啊,就叫塞缪尔,你觉得呢?” 旁边的凯泽神色不虞,劳埃德再也没有提到过这句话。
    皮格马利翁计划的另一个参与者“小O茶话会”朱利安·勒布朗还在断断续续给伊桑发邮件,但内容大多数都是——没有新进展。
    在伊桑主动和凯泽商量了许久婚礼的细节之后,第二天,伊桑收到了朱利安·勒布朗的邮件——皮格马利翁计划解散了,他收到了所有的尾款,他的弟弟已经被天穹星军事学院录取了。
    伊桑回了句恭喜。
    朱利安·勒布朗自由了。
    伊桑·霍尔特也要自由了。
    在阅兵开始前一天,他约了莱安喝茶。在莱安到来之前,伊桑往茶里加了安眠药。然后,等莱安边打着哈欠边说话,最终抵抗不了睡着之后,伊桑给他找了休眠舱,把他送上了一架小型航空器。阅兵前夕,天穹星近空戒严。可伊桑刚好有起飞权限,他就找了个船长同行,把莱安送回了塔德莫星。
    让莱安也自由吧,他已经替伊桑背负太多太多了。
    凯泽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才回了家。他肯定累极了。克劳狄·维瑟里安要死了,他和马库斯、哈德良在每件事情上争锋相对。即将到来的阅兵由他全权负责,一旦出了任何问题,这都是对于他个人能力的极大质疑。
    因此,当凯泽爬到床上,抱着伊桑睡着的时候,伊桑能感觉到凯泽短短的胡渣刺着自己的脖子。伊桑浑身难受,转了个身,拉开了距离,但也让自己面对着凯泽。
    憔悴也盖不住他的俊美。
    伊桑把玩着凯泽的头发,心里想,如果天穹陷落之日没有发生,那一切会怎样呢?
    凯泽可能还是会来天穹星军事学院读书,伊桑呢?应该在天穹大学读历史或者哲学。他们会相遇吗?不一定。会相爱吗?伊桑看着在凯泽沉睡的脸想——我会爱上他的。毫无疑问。
    伊桑的胸腔像是被压住了,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来。
    他抬起手,轻轻撕掉了凯泽后颈的抑制贴,深吸一口气,像是溺水者贪恋最后的空气,将那浓郁的雪原冷杉味吸入肺中。这是他为自己举行的、无声的告别。
    那凯泽会爱上我吗?
    ——他会的。
    因为我姓万瑟伦。
    伊桑的动作惊醒了凯泽,凯泽艰难睁开了眼睛。在闻到了四散的青苔牛奶味后,凯泽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开始在伊桑身上嗅来嗅去。
    “痒。” 伊桑被他的胡渣弄得难受,用手去推他的头。
    而后凯泽就故意靠了过来,用短短的胡子扎伊桑的脸,留下了一片红印。
    “困不困?” 凯泽的手在伊桑的腰上摩挲起来。
    伊桑低喘了一声:“困。”
    “想不想做?” 凯泽无视了第一个答案。
    伊桑很轻地笑了一声,说:“想。”
    但两个人都太困了,因此做的拖拖拉拉。
    房间里的夜灯亮着,在昏暗的黄光下,凯泽和伊桑对视着,非常慢地接吻。每一次唇瓣的相贴,都像是一次诀别。
    凯泽蹭着伊桑的脖颈,看着伊桑鼻尖渗出亮晶晶地汗珠,低声说道:“我感觉我们像八十岁的老头子。”
    伊桑轻轻抽泣着,没有回答他。他想说,我们没有以后了。但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凯泽,仿佛想将这个人的温度刻进骨髓里。
    如果伊桑选择闭着眼睛生活,他本可以拥有一生漫长的幻梦。
    之后,凯泽又睡了半个小时,去其他浴室洗漱后出门了。
    再过了两个小时,伊桑也洗澡出门了。
    他们的起降基地安排在天穹星军事学院附近,他们需要在下午两点依次起飞。
    阅兵在早上十点开始,白蔷薇广场上人潮汹涌,天穹星近地卫队、天穹星卫戍部队和航空军各军团将会依次接受检阅。除了凯泽主导的天穹星近地卫队在现场之外,卫戍部队和航空军都会通过全息大屏接受远程检阅。
    天穹星军事学院的表演被放在最后。在计划中,两点十二分,当第二太阳完全遮蔽第一太阳的光芒时,这批新能源小型飞行器将穿越昏暗的日冕,用炽热的金色尾焰在天空中拖拽出一条耀眼的轨迹。再两分钟后,它们将掠过大气层和外太空之间的卡门线,最终在发射十分钟后进入稳定的天穹星轨道。
    伊桑提出这个看似大胆的计划时本以为会被拒绝。他甚至做好了被审查、被质询的准备。然而,令他惊讶的是,一切竟是一路绿灯,顺利得不可思议。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原因:凯泽把这场阅兵视作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而作为他的“所有物”——伊桑,也理所应当地,要分享这份荣耀。
    中午十二点左右,伊桑便进入了游隼号待命。
    在登上飞船之前,他看着手上的戒指发了很久的呆,最终轻轻取下了戒指,放在了休息室的格子柜里。
    空荡荡的柜子里只有一枚戒指,反射着休息室的冷光,内圈的刻字My Captain只能看到一半。
    伊桑关上了柜门。
    我不再是你的船长了。
    正如你不再是我的北极星了。
    伊桑登船时,身上只带着安卡的核心组件、那张被他贴身收藏的、小小的微缩B超影像,以及最后一管即将用尽的、属于凯泽的信息素喷雾。
    当他坐进游隼号冰冷的驾驶席时,心头涌起一股罕见的紧张。按理来说,他不该如此。他已驾驶游隼号起飞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沉稳而熟练。但这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本次阅兵共有十二艘飞船,队列中居中的十艘新式舰艇,全部由天穹星军事学院的Beta学生驾驶。在队列的开头和结尾,分别是学院的一位资深Beta老师和伊桑,他们将负责领航和收尾,确保这场宏大表演的完美呈现。
    同一时间,白蔷薇广场已是人头攒动,欢声雷动。巨大的全息屏幕悬浮半空,右上角数字计时器稳定跳动。两颗太阳在蔚蓝的天空中缓缓靠近,光芒依旧稳定,但所有本星球的居民都知道,它们将会在不久后交汇。
    皇帝克劳狄·维瑟里安身体欠安,因此,皇后和大皇子、二皇子都没有出席。凯泽站在观礼台的最中央,身穿笔挺的白色军装,胸口挂着为数不少的胸章。在他的左右两侧,稍稍靠后半步,是几位身经百战的元帅和将军,他们的军衔远高于准将凯泽,但作为皇室的最高代表和本次阅兵的主办者,凯泽理所当然地占据着无可争议的中心位置。
    “各位观众,各位市民!”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响彻广场。
    “下面是天穹星航空航天技术所和天穹星军事学院的联合阅兵,这既是天穹航空航天技术所新能源小型功能舰艇的首次大规模展示,更是天穹星军事学院第一批Beta宇航员的隆重登场!”
    一点五十五分,天穹星军事学院发射场的所有舰艇开始预热,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微型核聚变的初始脉动。随着指挥塔的指令,舰艇尾部瞬间喷薄出炽烈的蓝白色等离子火焰。
    镜头每扫过一搜飞船,屏幕的左上角就会出现驾驶员的照片和个人信息。
    凯泽正和身旁的元帅低声交谈,耳畔传来解说员愈发激昂的声音。他忽然止住话头,修长的手指指向光屏左上角。他的语调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和宣告般的满足,眉眼带笑,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豪:“看,我的Omega马上要出来了。”
    镜头扫过游隼号,屏幕左上角果然出现了伊桑的照片。那是他十九岁时的模样,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一双苔绿色的眼睛沉稳地盯着镜头,仿佛能洞悉一切。元帅随意地扫了一眼,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问道:“绿眼睛?”
    凯泽没有回答,只是回以一个神秘莫测的、胜利者般的笑容。是的,绿眼睛。是的,就是你猜想的那个人。是的,就是流言里那个失落的珍宝——如今,被我寻回,被我打磨,并将在我的加冕礼上,绽放光芒。
    两点整,第一艘飞船启动,引擎的轰鸣声瞬间提升了数个分贝。它如一道利箭,裹挟着雷鸣般的巨响,笔直冲向天际。接下来的几分钟,十艘舰艇依次升空,它们精准地保持着队形,在逐渐昏暗的天幕下,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弧光。
    第二太阳离第一太阳越来越近,甚至已经开始遮挡第一太阳的光芒。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小型飞行器拖拽着尾焰凌日而过。
    伊桑紧跟在整个队列的最后方。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他已经提前拿走了安卡的核心组件和记忆模块,因此,他必须完全独立地完成这个极度复杂且不容有失的操作。他已经仔细计算过无数次,他只有十秒钟的时间,而这个操作,他私下里已经演练了不下五十次。
    就在伊桑驾驶游隼号堪堪经过第二太阳边缘之时,他毫不犹豫按下了地新加装的紧急按钮!
    没有丝毫停顿,他三步并作两步,猛地打开了后舱门,跳进狭小的尾舱,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躺进逃生舱,双手奋力向上一推,紧紧盖住了舱盖。
    几乎就在下一刻,他感觉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热浪和剧烈的震动从外部传来,那是一种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但紧接着,一切又被一种奇异的、深沉的寂静所吞没。
    他自由了。他知道。
    逃生舱将会在瞬间被发射出去,越过卡门线,飞向冰冷的外太空。在那里,会有接应他的人。
    与此同时,在白蔷薇广场,当第一太阳的所有光芒都被巨大的第二太阳所遮掩,天地间陷入极致的昏暗之时,被全息屏幕放大的第二太阳中央,忽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他们以为这是庆典的最高潮,是主办方精心准备的惊喜。无数人举起终端,想要记录下这比日冕更绚烂的光芒。
    但凯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光芒太亮,太决绝。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伊桑的飞船怎么了?!那不是庆典的焰火。那是武器爆炸的光芒,是过载的能量核心殉爆的白光。
    伊桑被袭击了!
    下一刻,白蔷薇广场的巨大全息屏幕猛地闪了两下,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旋即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片死寂的黑。
    所有人的智能终端在同一时间下线,屏幕尽数变成一片雪花,然后迅速黑屏。
    沉默。
    仅仅两秒钟的死寂之后,观礼台上有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几乎是绝望的尖叫:“静默帷幕!!锈蚀之骨又来了!”
    周围一下陷入了恐慌。白蔷薇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尖叫,混乱如潮水般蔓延。维持秩序的军队立刻行动起来,更多小型飞行器从不同的发射口呼啸而起,警报声刺破天际,准备应战。
    观礼台前,巨大光屏上代表维瑟里安家族的金色雄鹰旗帜,因瞬间的电磁脉冲而短路,闪烁几下之后彻底消失。
    有人拉着凯泽离开观礼台,那人嘴唇开合,不断大声说着什么,但凯泽没听清一个字。世界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人群的尖叫、刺耳的警报、同僚的呼喊……一切都变成了无声的默片。他能感觉到身旁元帅投来的、夹杂着震惊与探究的锐利目光,能看到卫兵们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恐。这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当着全世界的面,一针一针刺穿了他精心维持的、无懈可击的完美表象。在这一刻,他不是皇子,不是将军,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化为灰烬的、赤裸的失败者。
    但他此刻无心关注这些,他手上的戒指散发出臆想中的灼热,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曾经绽放出白光的天空。
    他看见那片耀眼的白光在日食时昏暗的天光中极速扩散,优雅地爆裂成无数碎片,朝着四面八方飞散过去,像是一场浪漫的流星雨,又像是一场盛大的白日焰火。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游隼号。
    是伊桑·霍尔特,是莱安·万瑟伦。
    是他的Omega,是他的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凯泽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他想抓住一个确切的词语,却发现所有的身份和称谓都在那片白光中被烧成了灰烬。
    最后,他想:
    那是我的……一切。
    你竟敢独自……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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